昕昕笑得快睁不开眼睛,“谢谢大舅舅。”


    李东淮捏了下孩子的脸,“去吃吧,”转身问南书道:“那边工作还顺利吗?”


    大哥一问,李南书当即就脱口而出道:“哥,你不知道……”她本来想说祁宝山为难人的事儿,但是对上妈妈和大姐好奇的眼神,当即转了话头道:“还挺好的,你不知道,我一去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


    “先前我和你说没,他们好多大队私自垦荒,从县里到公社里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怕哪天谁往上举报,大家都得担干系,想了个法子,差不多能解决了。”


    舒向芫接话道:“这事是你牵头的啊?南书,你胆子也真是大,办好了还好,要是办不好,这个干系可不小。”


    “妈,你放心,差不多解决了。”


    李东淮也安慰道:“妈,你不要太担心,南书在省委里积累了一些工作经验,心里有数的。”


    舒向芫叹道:“唉,你们一个两个的,真是胆子大。”她有时候都觉得,南书运气真好,不然又是为她哥闯革委会,又是举报郭必怀,随便哪一个关节没处理好,这孩子现在都不知道蹲哪旮旯里去了。


    李南枝拿了一碟子茶叶蛋过来,“你们尝尝这茶叶蛋,我煮的时候加了荷叶和莲蓬进去,是不是很香?”


    南书尝了一个,“大姐,你这手艺可以去外面摆摊卖茶叶蛋了。”


    李南枝笑道:“倒是一个好工作,每天煮点茶叶蛋到校门口去卖,可就不用动脑筋了,不过现在不准搞这些投机倒把的营生。”


    李南书随口答道:“说不准以后就可以呢!”


    李东淮问道:“那你觉得一个茶叶蛋卖多少钱合适?”


    “五分钱?”


    一个馒头四分钱,一个茶叶蛋五分钱差不多。


    “倒是一笔好生意,做馒头还得起早醒面、揉面,煮茶叶蛋可轻松多了。”


    “是吧,哥,我这想法不错吧?”


    舒向芫不赞成地看了眼长子,“东淮,南书在瞎念叨,你怎么还当真了呢,这事可不准鼓劲儿,她要是哪天给人家出这主意,出了事,可就不是好玩的了。”


    李东淮应了一声:“好,妈妈说的是。”


    李南书却觉察到妈妈话里有话,像是在敲打哥哥,立即朝大哥看去,就见他脸上还挂着笑意,似乎并不以为意的样子,试图转移话题道:“二姐呢?还没起来吗?”


    “去车站送一鸣他们了,今天要带小山和小虹去看妈妈,平时一鸣工作忙,也就这两天有空闲儿。”李南枝正给孩子剥着巧克力糖纸,说着,压低了声音道:“悄悄走的,南熹说,等到了那边,他不露面,让两个孩子自己去。”


    舒向芫道:“孩子小,旁人不会注意。”


    南书听完,抿了一口温水,有些心虚地道:“妈,其实,我这回回来,路过了郡门农场,我……我托司机给爸爸送了几个馒头和鸡蛋。”


    舒向芫立即皱了眉,有些紧张地问道:“没说名字吧?没人看见吧?”


    “没有,那司机也没问,我拿了两块钱给他。”


    李东淮剥鸡蛋的手,微微顿了下,抬头看向了妹妹,到底什么也没说,接着剥鸡蛋了。


    舒向芫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道:“南书,你现在怎么说,也是在政府上班,别的都不说了,政治敏锐度还是要提高些,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马哈哈的,要是为你爸的事连累了你们兄妹的前程,我和你爸心里都不好受!”


    李南书本来还不当回事儿,看到她妈红了眼睛,立即哄了几句。


    等到早饭过后,李南枝带昕昕去同事家拜年,舒向芫在厨房里忙活,就李南书和李东淮两个人在家烤火,李东淮问她道:“私自垦荒的事,没那么容易解决吧?”


    “嗯,大哥,还是瞒不过你,刚妈妈在,我没敢说,我这回可受气了,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目前进展倒还算顺利。”


    “什么困难?”


    “要说困难,也算不算,不过真是气人!县革委会主任祁宝山的官架子太大了,因为这事一开始没和他报备,就很不高兴,后来我和储书记去赔了礼,他还得理不饶人的,从他那儿出来,我觉得脑子都是麻的。”


    李东淮默默地听着,官威压人,这是这个系统内,每一个没有背景的人都会遇到的问题。


    安慰妹妹道:“基层工作不好做,一个是农村群众文化水平低,政治觉悟不高,另一个就是基层干部难说话,官威大。”他顿了下,又道:“这种时候,不能硬碰硬,也不能一点态度都没有,必要的时候,就采取迂回策略,你可以向外界求助。”


    李南书点了头,有些好奇地问道:“哥,你刚进市委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吗?”


    李东淮笑了一下,“也有,当时很气,现在回头看,都不算什么事了,只是言语上的刺激而已,并不能真得将我怎么样。”


    “哥,那现在呢,工作还顺利吗?”


    “还好,”李东淮顿了一下,说了一个让李南书很意外,又不算没有准备的消息,“南书,我大概要往上升一升了。”


    李南书一愣,“真的吗?大哥!”


    “上面已经批准了,年后就会公示。”对上妹妹惊喜的目光,李东淮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南书激动得站了起来,“怪不得呢,我昨天看到孟晓桦的时候,他说我家里最近有喜讯,我当时还以为是二姐和一鸣哥的事呢!”


    她是真心实意地为哥哥高兴,李东淮也有些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和妹妹说了一句心里话,“是,这一步,我当初以为很难跨过去了。”


    “大哥,不管那些,你升上去了,这一步真是太不容易了。”虽然他们兄妹都和爸爸划清了关系,但是政治上的影响,并不会随着这封断绝关系的声明而完全消除。


    还有很多次的考验,尤其像哥哥再往上走,会比她这种排在末席的小干部,审核严格的多。


    这一会儿,李南书心里也有些侥幸地问道:“大哥,你能升上去,是不是也表示,爸爸的问题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李东淮眼神偏了一点,轻声道:“南书,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我现在明面上和爸爸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了,也不好打探他的消息。”


    说到这里,他想劝妹妹也要注意影响,但是话到嘴边,觉得这句话真是太残酷了,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他们的父亲,是在他们小的时候就手把手地牵着他们,一步步地引导他们成长、做人的父亲。


    李南书倒没觉察出哥哥的失神,她想了想,问了哥哥另一个问题,“大哥,我听二姐说,上次在你那里遇到了张守城,他现在是在市革委会那边吧?不是管知青的安置工作吗?怎么和你这边还有工作往来?”


    “是有一点,前段时间,市革委会那边需要编一份材料,请我过去帮忙。”


    “哥,什么材料啊?”


    “关于知青政策的,那边来找了洪书记,洪书记让我过去帮忙。”


    “哦。”


    什么材料,什么部门,统统都没有说。


    上一次她和大哥聊工作的时候,还是关于郭必怀,那时候他们还是最亲密无间的兄妹。


    大哥桌上的会议记录本,随手就拿给她看,他要做什么事,采取什么样的方式,也事无巨细地和她讨论。


    那一刻,她能感受到,哥哥是信任她的,他们是骨肉至亲。所以,当树深说大哥利用她的时候,她心里一点不以为意,因为她感受到了大哥的真诚。


    就算真的利用,也没有关系。


    但是现在,李南书微微垂了眼睑,他的留有余地,点到即止,也明白无误地彰显了他的态度,他们兄妹之间,也不是可以事无巨细地讨论工作的关系了。


    李东淮率先打破了沉默,“南书,树深现在怎么样?工作上还顺利吗?”


    “挺好的,在准备一个国际比赛,如果顺利的话,大概能申请调回江城来。”


    李东淮道:“他对你很上心,南书,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在合适的年纪,遇上一个聊得来,又愿意朝你奔赴的人,很不容易。”


    “哥,你和邱姐姐还有联系吗?”


    李东淮摇了摇头,“没有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说到这里,见妹妹欲言又止的,笑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会不会觉得可惜?”


    “是,哥。”


    “一开始分开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后来,我想,人和人的缘分都是有定数的,有些人的离开,也是注定的,往深层次考虑,我们本来就不是合适的人,早点分开,未必不是好事。”


    “哥,你现在好理性。”


    “人都是成长的,南书,这是你进入省委工作的第一年,对未来满是信心和勇气,希望你在新的一年,继续保持这样的心态。”


    俩人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敲门,李南书忙起身,往院门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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