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白山大队的,你们知道吧,离这儿有些路。”
“是,有些路,”卢静是知道的,虽然也是吴山县的,但是靠近郡门那边了,和李南书道:“白山再往前走一点,就到郡门农场了。”
李南书也有大概的印象,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大姐,这么远,你这会儿回去,到不了家吧?怎么不在娘家住一晚?”
“哎,不好住,家里有嫂嫂,和我处不好,回来都没有好脸色,我拎着米面回来,倒还像我白吃家里一顿饭一样,我不想看人脸色,再晚也要回去的。我在县里还有个舅舅,去他那儿住一晚。”
话说的很在理,但是李南书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如果这是夫妇俩,或是没有怀着身孕,赌气走也就走了,可这人明明刚三个月的身孕。
“大姐,你妈妈呢,也不劝你两句吗?哥嫂不心疼你,你爸妈也不管你吗?这眼看着天快黑了,又下雨,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李南书都不敢想象,多大心的父母,让怀着身孕回娘家的女儿走夜路。
那大姐苦笑了下,摸着肚子轻声道:“要是滑一跤,孩子没了,或者我没了,我家里大概还要松口气咧。”
卢静有些愤懑地道:“你爸妈怎么这样!”
“爸妈还要看哥嫂脸色过活,管不到我,我妈也就抹个眼泪,让我下回不要回来了。”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红着眼睛道:“唉,我妈说,女人的命就是苦,有什么法子?”
她说完,眼泪“哒哒”地往下掉,可不是命苦吗?还好不好地怀了这么一个东西,真要生下来,她们娘俩以后怎么活?
李南书拍了拍她的背,“不哭,今天遇上我们了,肯定把你安全送到家去,就是今天晚上怕是回不去了,怎么着,也得明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那妇女听了她这话,怔了一下,“你愿意帮我?”似乎有些不信,又道:“他们都说我不详,命硬,克死了一个丈夫,现在又找了个带着俩孩子的男人,说我自己犯贱……”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有些说不下去。
李南书和卢静都愣了一下,似乎这时候明白,为什么那家哥嫂这么不待见她。
见她俩都不说话,那妇女眼里浮起一点讥讽来,“你们也这么觉得对不对?我再婚,就是犯贱,就是离不开男人,可那男人真对我好啊!前头那个死鬼不是打就是骂,我怎么就不能过一点人的日子呢?”
她边说边抹着眼泪,似乎这些年的委屈,都在这个落着冷雨的傍晚,朝着俩个陌生人倾泻出来。
李南书拍着她后背,安慰道:“不要这样想,每个人都有走背运的时候,现在是新社会,你想结婚、离婚都是自由的,那人对你好,你不嫁才是个傻子。”
女人忽然不哭了,睁着沾着泪珠的眼睛,朝李南书看着,半晌道了一句:“妹子,你要是我亲妹子就好了。”她要是早遇到一个这样说知心话的人,也未必就跟了姓刘的。
卢静笑道:“这是我们麒麟公社的李书记。”
女人像是有些意外,“这么年轻,就是书记了,妹子,你可真能干,心肠还好,你要是我们公社的书记就好了,准能给我做主。”
李南书扶着她,轻声道:“自己要给自己做主,大姐,我看你也不是笨人,俗话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嘴长在人家身上,我们管不了,日子却是我们自个实打实过的,你心里要有一杆秤。”
女人低了头,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像有万千愁绪一样。
李南书看雨滴越来越大,也不说话了,扶着她,又不敢加快步子,怕她肚疼,和卢静道:“卢静,不然你走快些,先去前头借个伞,这大姐怀着身子,要是淋雨冻着了,就麻烦了。”
卢静应了一声,就往前跑去。
大姐推了一下李南书,“小书记,你也走吧,别管我了,我一个人慢慢走,我肚子不疼了。”
李南书紧皱着的眉头松缓了些,“那我俩稍微快点,卢静在这块不熟,不一定能借到伞。你这怀着身子,不能被冻到了。”她记得孕妇是不能吃药的,而且看这大姐的衣服,也就勉强没有打补丁,家里也未必有钱给她买药。
大姐“嗯”了一声。
眼看走到一截下坡陡路,李南书道:“这块得慢点,我在前面,你在后面吧!”
大姐朝旁边的坡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南书拉着她,慢慢往前挪,忽然后面的大姐一个踉跄,带着李南书也没站稳,俩人朝侧边的坡下滚了下去。
李南书还吓得尖叫了两声,大姐却一声都没吭,等滚到了坡底下,李南书顾不得脸上、腿上火烧烧的疼,问她道:“大姐,你要不要紧,肚子疼不疼?”
大姐平静地摇头,“不疼,乡下人就这点好,皮实,耐摔打。”
李南书见她一点不害怕、担心,很镇定的样子,有些意外地道:“大姐,你也太镇静了,一点都不害怕。”
大姐低头摸了一下肚子,“这孩子要是真没了,也是他的命。”
李南书有些奇怪地问道:“大姐,你自个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对方摇了摇头,望着她,轻声道:“李书记,我听过你的名字,你听过我的名字吗?我叫李桃虹。”她的眸子里又浮起一点淡淡的讥讽来。
李南书觉得有些不对劲,摇头,“可能我刚来这儿,没听过,你名字还挺好听。”
“嗨,父母也没文化,瞎取的,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桃子刚好熟了,就叫桃虹。不像你的名字,听着就很有文化,像读书人的名字。”
李南书观察着雨,随口笑道:“我名字是顺着我大姐取的,我大姐叫南枝,我二姐叫南熹,我叫南书。”这会儿,李南书以为,李桃虹是听娘家父母说的她,没有往心里去。
“桃虹大姐,你看这雨是不是小了点,我扶你起来,我们往上走,一会儿卢静找过来,没看到我俩,还以为和我们错开了呢!”
李南书往前开路,划扒着两边的杂树枝,走了两步,见后面没有跟上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桃虹大姐,怎么了,肚子疼吗?”
李桃虹望着她,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李南书要牵她手的时候,她后退了一步,望着对方道:“你走吧,我肚子不疼了,你快走吧,我……我一会还是回娘家,在娘家挤一晚。”说着,怕对方还要送她,转头往山坡底下走。
李南书被她这反常的行为闹得头皮发麻,以为她是想不开,跑两步拉住了人,“桃虹大姐,不值当的事儿,先上去吧,马上天都黑了,真的,不值当的事儿。”她执拗地看着对方,拉着人不让走。
李桃虹心口微微起伏,眼睛有些发热,哽咽着问道:“李书记,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从哪儿知道你的名字?我和你说吧,我男人叫……叫刘光裕,我是他的姘头,所以我娘家人不让我进门,说我怀的是孽种,恨不得我死在这山路上,免得给家里丢人。”
她稍微换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遇到你,你以为是偶然吗?你看我是农村妇女,是不是觉得我肯定不是坏人,不,我告诉你,是刘光裕让我来的,他想让我把你推下这山坡,推得远远的,如果滚下来还活着,用石头砸你的头。”
李桃虹说完,见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苦笑道:“快走吧,为了我这样的人搭上你的命,太不值当了,快走吧,等他来了,他不会心软的。”
李南书听得心口直跳,望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往山路上跑,已然顾不得什么带刺的杂树枝和石头,等跑到刚滚下来的窄路上,朝山坡下望了一眼,喊了一声:“你也走吧!回你妈妈那儿去!离他远远的。”
说完,没再等对方回应,径直往前面跑了。
大概十来分钟,他忽然看到一个男的打着伞朝这边来,李南书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担心是刘光裕,这会儿山坡下的杂树都比较稀疏,压根藏不住人,她提了一口气,径直往前跑。
等俩人快碰面的时候,李南书压根不敢看是谁,假装防淋雨,双手遮在头上,往前冲了过去。
等跑得远了些,见对方没有反应,她的步子才缓了下来。
这时候她才发现,她已经跑到了前面这个生产队来了。
杨学文刚从姨娘家出来,就看到一个女同志边快步走着,边喘着粗气,好像担心后面有狼追一样,神态很是慌张,身形看着有些眼熟。
像是李南书?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是李书记吗?我是杨学文,高桥大队的。”
李南书也看到了他,薄薄的细雨,模糊了她的眼睛,也有可能是被吓出来的眼泪,她的脑子有些混沌,停住了脚步,不敢走了,她闹不清楚,刘光裕为什么要让人来推她,也闹不清楚,除了李桃虹以外,还有没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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