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起来,是我影响了他的升职。”


    付嵩立即反应过来,有些着急地道:“李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误会,我……”


    “知道,知道,你放心。”


    付嵩见她脸上带着笑意,不像生气的样子,略微松了一口气,“李书记,你是个好领导,不然曾文亮不会特地委托我跟着您下乡。”


    “他人热心。”


    付嵩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解释,曾文亮是热心,但是热心、上心、尽心,是不一样的。


    等到了高桥大队,杨学文不在大队部,说是被社员喊走了,让他们在大队部等,李南书提出去地里看看,说话的人立即皱了眉头,“这寒冬腊月的,地都冻住了,有什么可看的?李书记,你还是在大队部坐一会儿,我再把这炉子弄暖和些。”


    说着,也不管李南书听不听,径直走了,说是去拿些煤炭过来。


    李南书看了下付嵩和卢静,“你们认识路吗?”


    卢静有些犹豫,“书记,山里我还没去过。”


    付嵩站起来道:“李书记,我熟悉,我带你去。”


    三个人没打招呼,就离开了大队部,付嵩带着她们沿着山脚下走了一会儿,然后找到了一条小道上了山,走了二十来分钟左右,眼前的景象渐渐就换了。


    一层层、一叠叠的梯田,翻垦的土地,种着白菜和萝卜的深浅不一的绿色,沙地的红薯藤蔓,干枯和新鲜的缠绕在一块儿,大概有五六十亩地,这些作物,就是吃到明年春天,也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这不是在深山,不是提前知道,这块是私自垦荒的,她当真以为是大家“农业学大寨”的成果。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山省副书记程远平依托整个省打造出了一个西阳大寨,号称“人定胜天”,创造出了多少奇迹,闹得全国都要“农业学大寨。”


    真该让程远平来看看,吴山县高桥大队的社员们悄无声息地垦出了这么一块深山里的“粮仓”来。


    卢静吓得都不敢说话,睁大眼睛看着,过了会儿,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这些都是吗?”


    付嵩点头,“都是,他们这山深,以前大家都不敢进来,后来大队里带头,组织一拨人来耕种,因为怕有野兽毒蛇,大队里安排了哪些人一三五过来,哪些人二四六过来,也是记工分的,杨学文管得很严。”


    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喊他们,“李书记!”


    李南书回头,就见杨学文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李书记,你……你怎么到这来了,山里蛇……蛇虫多,你们没有经验,得赶紧下山去。”


    许是跑得急,他头上都是斗大的汗珠子,穿着一件打着几个补丁的灰色棉袄,绿色的军裤,此时裤脚挽了起来,胶鞋上已经沾满了泥,像是刚放下锄头过来。


    李南书笑着问道:“杨书记还挺忙,家里在这边也分到了地?”


    杨学文心里立即一突,“李书记,你可能是有误会,这是鼓励社员们开垦的地,统一归大队的。”


    “哦,那也要按亩交粮食?怎么不见你写在报告上。”李南书望了一眼面前的梯田和沙地,“这么多亩地,你要是在报告上写上,陈组长也不用到处忙活着找典型了,把你名字报上去,肯定没有人有异议,说不准,省里很快也要发通知,让全省‘学高桥’呢!”


    杨学文知道她是说反话,也不气恼,摸了摸后脑勺道:“李书记,您刚来,对这边情况不了解,我也不辩解,我只说一条。”


    “好,你说,我们听着呢!”


    杨学文深呼吸了一口气,望着她道:“李书记,自从这里开垦后,我们大队,没有饿死过人,没有谁日子过不下去,要去讨饭,或者投靠亲戚。”


    李南书有些惊讶地朝他看了过去,他这话的意思是,现在没有了,但是前几年有这种情况?


    “李书记,我听他们说,你以前也是知青,应该了解农村的情况,农民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不想挨饿,就得在这山里想法子,我们都是世世代代的农民,也想不出来别的法子,您是领导,不然您给我们想想法子,除了垦荒、种地,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这话是有些咄咄逼人的,卢静先就皱了眉,“杨学文,你违背政策,你还有理了?”


    杨学文闷声道:“有理没理的,不还领导们说了算吗?要真是罚我,我也认了。”


    李南书拉了一下卢静,和杨学文道:“私自垦荒,在吴山县是比较普遍的情况,但是杨书记,你该知道,只有你们高桥大队,有这样骇人的成绩,不说别的,你觉得,如果上面知道了,你的处罚是什么?”


    这不是小打小闹,这片连绵的山头,估摸有五六十亩地。


    杨学文立即激动了,“要杀要剐,随便你们,反正我没做错,我要法子,难道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弱妇孺饿肚子吗?我做不到。”


    说着,竟也不管李南书,转身走了。


    付嵩喊了一声:“李书记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这就撂挑子走人了?杨学文,你这什么态度?”


    杨学文盯着李南书,“我算是看出来的,你们就是想给我扣帽子,随你们吧,回头定好了罪名,过来知会我一声就成,我还忙着呢!”


    卢静都有些看不过去,“李书记,就他这脾气,他挨骂不是正常的吗?他妈妈还替儿子委屈。”


    李南书不在乎他的态度怎么样,她在想,这些地怎么办?


    如果废弃,大队社员肯定不愿意,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被查到或者被举报了,不说麒麟公社,就是吴山县的领导,大概也得从上到下都得背锅。


    山脚下,沈春华见儿子回来,问道:“刚才大队部老胡过来说,公社的书记来了,你没接待吗?还是老胡没找到你?”


    “找到了,在山里转呢,给她转去吧!”说着,端起桌面上的一个搪瓷杯,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茶杯水,然后和妈妈道:“你见过的,就是上次来调研的那个省里的干部,现在是我们公社副书记。”


    “什么?那个小姑娘?”沈春华心里立即慌张起来,“前头她像是就知道一点儿,她这回是有备而来的,学文,你该盯着的,怎么让她在山里逛呢!”


    杨学文道:“那么大的地,我还能藏起来不成,人家要看,就给她看。”


    沈春华嘀咕道:“她看着年轻的很,又是个女同志,你动动脑子,把人安抚住,可别真往上报了。哎,早让你别干这支部书记,你偏干,这下子,累活干了,还出力不讨好!”


    她越说越气,“不行,我得去会会这新书记。”


    杨学文立即抬头,“妈,你可别添乱了,够乱的了。”


    第157章 狼来了


    沈春华立即偃旗息鼓了,嘀咕道:“我也是担心你,唉,自从你当了这个大队干部,天天忙得不着家,到现在连媳妇都没娶,要是再背上个处分,那可真是太冤了。”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大了声调道:“你让大家垦荒,为的还不是大队社员的肚皮,难道那些粮食,是往我们家搬的吗?你没贪污,就这一条,不管公社还是县里,都不能拿你怎么样。”


    杨学文有些叹气地道:“妈,你声音小点,嚷什么呢?”


    “我就嚷了,你是为了大队,又不是为了自家,哎,你到现在连个小家都没有,你说你吧,大小也是个大队支部书记,也算立业了,成家的事,你怎么就不能抓紧抓紧……”她说到激动处,手背还拍了几下手心。


    杨学文听得不耐烦,放下陶瓷杯,转身就往门口走


    “哎,学文,你去哪?”


    杨学文头都不回地喊了声,“去找李书记。”


    他宁愿去找李书记,说垦荒的事,也不想和他妈谈什么“成家立业”。


    沈春华叹了口气,儿子眼看都26了,还不成家,别人都要看笑话了,可是腿长在他自个身上,他不想成家,她也拿他没法子。


    杨学文这边,出了家门,走到了山脚下,拽了一根狗尾巴草在嘴里叼着,百无聊赖地等着李南书他们出来,准备这回耐着性子,把高桥大队的情况,好好和李南书说一说,他们高桥大队是非有这些地不可的,不然社员就得饿肚子。


    杨学文琢磨着,一会儿话还不能说的太生硬了,不然人家领导不乐意听,也不能说的太软和了,让李书记以为他这边还有商量的余地。


    不过,态度还得诚恳点,他也不想跟公社领导闹翻了,不然以后人家给他穿小鞋怎么办?特别是这些女同志,心眼素来小。


    他把这事琢磨了好几遍,也不见他们一行人出来,吐了嘴里的狗尾巴草,咕哝了句:“不会已经走了吧?要是走了,老胡肯定来找我啊!”


    他想想,还是往山上去了,刚走不远,就听见有人喊着“救命,救命!有没有人啊!”那声音撕心裂肺的,还带着颤音,他立即意识到不好。


    跑了一段路,隐约看见几个人影,心里猜测是李南书他们,忙加快了速度,等到了近前,他缓了步子,喘着气问道:“李书记,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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