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先前社员私自垦荒的事,省里给出什么意见没?”


    李南书摇头,“还没有,这件事,我们调研室领导想着先搁置,不好处理,如果写在内参上,大概是要从市到县、公社、大队,一层层整改的。”一整改,农民们又没了自留地,万一把人饿坏了怎么办?


    杨曦月听了这?结果,微微松了口气,和南书道:“走,你跟我去戚婶子家去,她前些时候还念叨你呢,说你就这么不回来了,这会儿看到你,肯定特别高兴。”


    李南书笑道:“曦月,今天可不行,我是来喊你给我帮忙收拾行李的,我的宿舍还没归整出来呢!”


    杨曦月失笑,“行,行,李副书记,没问题,从此以后,我在麒麟公社也是有靠山的人啦!”


    “是,是,走吧!”


    等到了李南书的宿舍,杨曦月碰了下她胳膊,“南书,我这心里,一想到你是这儿的副书记了,心里都‘砰砰’地跳,觉得自己好像撞大运了一样。”


    李南书有些好笑地道:“你至于吗?我还能给你开什么后门不成?”


    杨曦月摇头,“不需要开后门,只要你公平、公正地处理知青的问题,我们就等于撞大运了,南书,这可不是笑话,这是事实,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南书,你敢说,在一年以前,你能想到自己在公社副书记这?位置上吗?”


    李南书有些好奇地道:“我上次来,也没见你对我在省委工作,有多么意外。”


    “省委离我们的生活太远了,公社才是我们切实生活的地方,你想想是不是,要是公社里有?正直一些的领导,多少知青的悲剧是可以被避免的?”


    李南书忽然想到了自己,如果先前不是她插队的石狮公社副书记捣鬼,她大概早一年就去上大学了。


    现在,她走到了当年石狮公社杨书记的位置了。


    第148章 邋遢是要藏


    等把宿舍收拾好,两个人把先前在食堂买的馒头热了一下,就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吃。杨曦月一口白面馒头含在嘴里,都舍不得吞下去,和南书道:“太软了,我觉得麦香就在我的口腔里打转。”


    “是香,像是今年的新麦。”李南书喝了一口水,身上稍微暖和了一点,“你现在还住在戚婶子家吗?”


    “嗯,学校也有宿舍,忙的时候住宿舍,不忙的时候,就回去陪戚婶子。”杨曦月顿了一下道:“我现在和戚婶子说了些,她和我说,她有时候夜里一个人睡觉,有些害怕,总担心大队里的单身汉偷开了她家门。”


    正在啃馒头的李南书愣了下。


    杨曦月轻声道:“她晚上睡觉,枕头下放着一把菜刀,我有次看到被吓了一跳,她才和我说的。”


    “她儿子是连长呢,还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就和你那省委的工作一样,远水救不了近火,她那回和我一说,我就答应她,不忙的时候就回大队去住。”


    南书道:“那你们临睡前,把门窗检查一下,对了,她没有想过搬到儿子那里去吗?”


    “再等等吧,她女儿不是在中学读书吗?绮钏的成绩还挺好的。”


    南书叹了一声:“真不容易,她那丈夫不说对她好不好,就是人在,她好歹没有这方面的恐惧和烦恼。”


    杨曦月笑道:“她丈夫生前对她挺好的,所以戚婶子说她刚守寡的时候,好些人来说媒,她都把人赶走了,这辈子就守着儿子、女儿过就成。”


    俩人吃完了馒头,简单洗漱了下,就睡下了,杨曦月有些感慨地道:“公社大院里的宿舍,也比乡下的房子好太多了,门窗关上,风一点儿漏不进来,就是北风呼啸起来,声音也好些是好远一样。”


    “不然,你搬过来和我一块儿住?”


    杨曦月摇头,“那不行,你就在这儿待一年,你要是走了,我住不惯村里和学校宿舍了怎么办?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顿了一下,又道:“我现在的生活也比以前好很多了,至少不用再风吹日晒地出劳力,每月还能补贴五块钱工资,能买一些生活用品。”


    “曦月,你现在还看书吗?要是以后有机会读大学,你可以申请看看,命运不知道在哪里给我们埋了奖励……”


    杨曦月“嗯”了一声,“你没来之前,我是不相信自己有机会读大学的,现在你来了,南书,至少以后我们公社的工农兵大学推荐流程是公正的了吧?”


    李南书很快反应过来,曦月以为她说的是推荐读大学的事,“嗯,至少在我这一关,是公正的。”


    其实她想的是,77年恢复高考的事。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一声比一声紧的呼啸的北风中,慢慢地睡着了,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


    李南书入职三四天,已然认识了公社各个科室的人,也察觉到有些老同志对她的敌对情绪,她心里能理解,毕竟她年龄小,又是“空挂”来的。


    她私下问了卢静,说她来之前,都传这个位置是要让办公室主任刘光裕顶上的,有些人私下都请刘光裕吃了饭。


    李南书还特地留心了下刘光裕,这人三十来岁,有高中学历,以前是大队书记,后来调到了公社来,长得高高壮壮的,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很符合这个年代人们的审美。


    刘光裕本人倒是没显出什么情绪来,每次和李南书对接工作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不论是问他要什么数据,或是询问什么情况,他都尽心尽力地给予帮助。


    李南书觉得这人还挺沉稳的,她想,如果这人能再坚持,说不准等她回江城,她的位置就真的是他顶上了。


    下乡第五天,李南书一直没等到陈海再下来,就想自己去各个大队转转,了解下情况,前次的时候,因着她是省委的人,卢静对她是有些提防的,带她去的,都是条件比较好的大队。


    这回再下去,卢静事先就和她保证,“李书记,这回我一定会老老实实地和你介绍情况。绝不会再遮遮掩掩的。”


    李南书道:“行,既然你这样说,那咱们挑个条件最差的先去看看。”


    卢静立即就犯难了,“李书记,不是我不带你去,我要是带你去了,你怕是这晚上的觉都睡不好了。”


    李南书立即朝她望了过去,“怎么说?”


    “我也说不好,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她们出发的时候是一点钟,等到了卢静所说的最穷的大队石子岗,是下午两点钟,日头正好,风吹在人脸上,不是很冷。


    大队里静悄悄的,卢静解释道:“现在是冬天,地头的活少了,社员都在家睡觉,书记,我带你去他们这儿的小学看看,孩子们该在读书的。”


    等到了小学,远远地就看到老师带着孩子们在教室门口晒太阳读书,孩子们声音齐展展地念着“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李南书还笑道:“是不是孩子们都想着多晒晒太阳?”


    等到了近前,李南书就笑不出来了,三四间教室都破破烂烂的,连糊窗户的纸都没有,简直是到处灌风。还不如在太阳地里读书呢!


    一个年轻的男老师见她们俩个女同志,一脸凝重地朝村小看着,忍不住问道:“你们谁啊?是来找自家孩子的吗?”


    卢静解释道:“不是,我们是公社的,这是我们新来的李书记,她想了解下各个大队的情况,我就带她来大队转转。”


    听是公社干部,男老师立即拉拔学生道:“公社领导来了,快回教室去。”又忍不住朝李南书看了两眼,觉得这姑娘,实在不像个领导,年龄看着有些小。


    一个小孩道:“老师,可是教室冷,你也没法写字。”


    李南书有些奇怪,“为什么没法写字,你们老师的手也生冻疮了吗?”


    小孩怯怯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没有粉笔,所以老师带着我们在外头用树枝写字。”


    李南书这才发现,地上歪歪扭扭地划着好些字,为首的男老师有些羞涩地道:“乡下条件差,没办法。”


    李南书道:“可是买粉笔的钱,大队也不出吗?难道大队部里,书记办公的地方,也没有糊窗户纸吗?”


    男老师不说话,有一个黝黑的小男孩道:“有,他们那可暖和了,还能烧炭,在碳火里烤山芋呢,我有一次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热的把那暖和的大衣都脱了。”


    小男孩边说着,边左脚蹭了下右脚,原来他并没穿鞋,两只脚上都生了冻疮,冻得老高的,皮肤已经溃破,上面有黄色的脓水和血痂,这会儿太阳照在脚背上,大概热的发痒。


    李南书心口隐隐发颤,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爸妈叫什么名字?”


    “他叫二蛋,他没爸妈,跟大伯过日子。”


    男老师把二蛋往后扯了一下,“李书记,乡下孩子不懂事,瞎说话,您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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