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左右,秦可贞也带着湘萍出门,去了贺家所在的东安坊,俩人到的时候,季芝南就站在大门口,一看到湘萍就冷着脸道:“我当你不来了,找到了亲妈,还要我这个养妈妈吗?”
“妈,你要是不逼着我嫁人,我不可能跑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到你这里,让你结婚,倒成了我的罪过了?”又指着秦可贞道:“你亲妈在这,我和你好好说道说道,让你嫁到这儿来,是委屈了你吗?”
罗湘萍的心瞬间坠到了谷底,她知道,她和季芝南之间,是再难缓和关系了,想到李家姐妹的话,她没有分辨,而是低头道:“妈妈,是我不对,我不该偷偷跑走,让你担心。”
季芝南是有些意外的,同时又有些欣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朝秦可贞道:“你也看到了,我待湘萍是当亲女儿的,她也把我当亲妈,亲母女之间是没有隔夜仇的……”
秦可贞也顺着她的话说,“季同志,你和罗同志,把湘萍教的很好,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也请你体谅我二十年没见到女儿的苦,让这孩子也上我那住些时候?”
季芝南摆手,“那不行,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她是一个乡下姑娘,就该老实待在乡下,去外头见多了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以后啊,就不信命了,一个女孩子,一旦不本分,命总是不好的。”
她说的头头是道,秦可贞只看到了,这个人要将她的女儿,牢牢地捏在手心,为此不惜剪断女儿飞翔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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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钟左右,辛克敏过来和南书说了几句老吴的事,“我今天打电话过去问了,王申友同志判刑二十年,老吴明天就回来了。”
“怎么会?中组部的领导不是已经介入了吗?”
辛克敏叹道:“王同志太犟了,坚持说他说的都是实话,说他没有错,南书,你想想,话是实话,但是听在别人耳里,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叹了一声,接着道:“老吴说,审判官是个很左性,坚定认为王同志说的那些读书自由的话,就是反革命,从死判到二十年刑期,赵理海同志算是尽力了。”
李南书忽然觉得有些心灰意冷。
转瞬一想,她都心灰意冷了,那王申友呢,想到这里,她心口忽然一跳,“辛大姐,王同志知道这个结果后,能承受得住吗?”
“他倒还好,老吴说他反应淡淡的,听到判二十年,还扯了下嘴角,像压根就不在意一样。”
李南书压低了声音道:“辛大姐,他会不会想不开?”
辛克敏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就是觉得不对劲,组织部的人都来了,明显是要救他的,他都不愿意改口,难道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吗?辛大姐,我能给老吴打个电话吗?”
辛克敏也有些担心,“你打,走,我带你去。”
不一会儿,京市的老吴接到了电话,听到是李南书,还有些意外,就听南书道:“吴主任,你回来之前,一定要想法子告诉王申友同志,让他活着,怎么都要活到四五年以后,不想同流合污以后,以自身去证明某个真理也好,请他一定要活着。”
她没敢说确切的时间,其实只要三年,再三年就够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带着几分颤抖,老吴也被吓到了,但他心里明白,南书的担忧是有必要的。
挂了电话以后,老吴就立即申请见王申友,费了好一番周折,请了好些老友帮忙,才得到了一次见面的机会。
王申友很是意外,“我不都判了,马上要去农场了,怎么这时候来见我。”
吴瑞明神色严肃地道:“申友,他们只给我几分钟,请你一定要活着,五年好不好,至少五年。”
王申友皱了眉,“你不会以为,我会犯傻吧?”
吴瑞明盯着他的眼睛,“不会吗?”
王申友眼睛躲闪了下,有些不自在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下属提醒我的,先前和你提过,那个姓李的小姑娘,今天紧急忙慌地给我打电话,让我一定要想法子见你一面,说四五年也好。”
王申友沉默了下,“这姑娘,家里有些背景?”
“算有,也不是很多,她爸以前在革委会安置小组,现在也在农场呢,可能是她爸的事,让她有感而发,申友,前线的炮弹冷枪,我们都躲过来了,还有什么难关,我们躲不过去的,这么多人希望你活着……”
“我答应。”
“什么?”老吴正陷入一种痛苦、焦灼的情绪中,一时没听清老友说了什么?
王申友平静地道:“老吴,我答应了,五年,我给我自己五年的时间。”为了这份陌生人的善意也好,老友多日来奔波的情谊也好,他答应了。
无论劳动改造的日子多么艰苦,他也要熬五个年头。
老吴是哭着走的,王申友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想,人的一生中,有这样肝胆相照的朋友,也不枉在这人世间走一遭。
老吴很快给辛克敏那边打去了电话,只有一句话:“转告南书,他答应了。”
南书听到这句,浑身都有些发冷,为自己真的猜到而感到灵魂上的一种震颤,一种极大的触动,真的有这样的人,愿意为了理想、为了信念,做出个人巨大的牺牲,包括生命。
当天晚上,下班以后,她在宿舍给陈树深写了一封信,把王申友的事迹,简单复述了一遍以后,写道:“树深,真的有这样的人,在我们身边,真的有这样勇敢、纯粹的人。我忽然觉得,我要做的事,我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她忽然停了笔,一个一直以来影影绰绰的念头,在她的心里忽然清晰了起来,“树深,等一年考核期过掉后,我想申请到基层挂职锻炼,在那里,我这干部的身份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对个体生存来说,最实际、可以看见的作用……”
她絮絮地写了很多,等写完以后,天已经全黑了,她模糊糊地想,与其说是给树深的信,不如说是她自己灵魂的一次剖白。
她刚把信放进信封,左纪云回来了,一进门就道:“南书,你看我带谁来了?”
李南熹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二姐,你怎么来了?”
李南熹笑道:“路过你们单位,想着来和你说一声,免得你心里惦记着,秦姨带着湘萍走了,我刚把她们送上的火车。”
“她养母那边,愿意放手吗?”
李南熹摇头,“就是我们昨晚猜的那样,今天见面很不愉快,秦姨就说她先回京市,下回再来看湘萍,先回来了,等到下午的时候,湘萍借口说想看电影,让贺俊平陪她看,偷偷跑了。”
李南书笑道:“贺俊平回家后,日子怕是不好受。”
南熹道:“有季嘉南护着,季芝南就是想打骂几句,怕是也不行。”
南书点头,“好歹这事告一段落了。”
湘萍的事,告一段落了,姐姐们的问题,也告一段落了,下一步,是她自己的人生路,要往哪一个方向走的问题了。
第86章 启光日报
老吴在俩天后,终于回来了。神色有些憔悴,眼睛却很有神,将一行去京市的几人喊到了他办公室。
李南书、卢定钧跟着辛克敏进去后,张恩有就和刘陵生叹道:“我就说嘛,每次出差,肯定能遇到很多新鲜事,你看南书、定钧从京市回来后,心事重重的,现在又一起去悄悄商量什么了,也不给我们漏点口风。”
刘陵生笑道:“老吴不是说过吗,在这儿工作,得有点保密意识。”
张恩有仰了下下巴,“等着吧,等我下回出差回来,看我和不和你们说。”
刘陵生笑道:“到时候,你估计也得体会一番,想说又不能说的痛苦。”
张恩有笑了一下,“这倒也是,咱们关系这么好,平时芝麻大的事,都要嚷着一办公室的人都知道。”
刚好传达室送报纸过来,张恩有接过去看了一下,立即招呼刘陵生道:“刘哥,文章出来了。”
“什么文章?”
“《北省工业新篇章》,他们去京市写的那篇,真有排面,占了大半个版面呢,你看看。”
刘陵生一行行看完,前面还只是扎实的数据呈现,到最后一个“工业展望篇”,看到他们提出政府经济管理职能是否要精兵减政,当前是否还需要一味地压制需求,以及工人评升机制的调整建议等等,越看越心慌,扫了眼末尾的落款,“辛克敏、李南书、卢定钧、吴瑞明”。
张恩有看完,也很惊讶,“老吴竟然同意他们这么写,报社竟然还真刊出来了。”这个年代,说真话、提真建议是冒着极大风险的。
你有意见,你对目前的领导工作,不满意吗?张恩有指着上面“压制需求”一行字道:“这要是有人说搞资本主义……”
刘陵生道:“上面不批准,下面也不敢搞调整,这事儿还是得闹到明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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