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书接了过来,她先前只看了前面两页,压根不知道后面还写着工厂改革的可能性,主要提出了三点:


    第一,政府经济管理是否要精兵减政,将一些非生产部门,转化为生产部门;


    第二,随着生产力增长,是否需要一直压制需求,是否需要改弦更张;


    第三,从66年闹革命后,大部分工厂破坏了原有的规章制度,包括工资考评晋升机制因和“资产阶级法权”牵扯而被废除,极大地削减了工人的生产积极性,是否需要重新调整规章制度?


    李南书看完,心口都不由“砰砰”直跳。


    卢定钧见她俩脸色都不对,从南书手里拿了过来,看到后面,忍不住惊呼:“他胆子也真大,不怕别人说他走资本主义路线吗?”


    辛克敏定定地望着他,“你觉得,他说的对不对,是不是事实?”说着,情绪有些激动,在会议室里来回踱着步子,显然,她的思想在做斗争。


    卢定钧不说话了,半晌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可是,辛大姐,谁敢说这话呢?”


    辛克敏道:“如果我们都看破不说破,那这个谎言,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戳破呢?”顿了一下,又道:“我是能理解王申友同志的,如果大家都不说真话,这个时代要朝哪个方向发展?”


    卢定钧道:“可是,辛大姐,我们都知道后果。”


    辛克敏摆摆手,“我拿去给老吴看看,看他怎么说?”


    她一走,卢定钧问南书道:“南书,他怎么想到把这份材料交给你啊?”


    李南书摇头,“我也不知道,”她这会儿,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她以前听钱胖他们说,以为孟晓桦真的是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可是这回,她明明看到了一个头脑很清晰的实干家。


    一个有着自己思考,并且敢于去做出尝试和改变的工厂领导。


    她隐隐地觉得,孟晓桦在原书的世界里,该是大有作为的,他今年不过27岁左右,就展现出这样具有前瞻性的眼光来。


    一个小时后,辛克敏带着那份材料回来,给俩人扔了一句话,“老吴让我们大胆写,先写出来再说。”


    无论卢定钧,还是李南书,都觉得血液在快速地流动、循环。


    三个人重新拟了下写作框架,开始分头写起来,一直到夜里的钟声敲了十下,辛克敏才反应过来,“都十点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接着写,睡个好觉,工作的时候,脑子也清醒些。”


    出小会议室后,卢定钧和南书道:“怪不得大家都想跟老吴出差,真是长见识,锻炼胆量,不来这一趟,我都不敢想,事情可以这样干。”


    又问道:“南书,你和孟晓桦熟些,他给我们这份材料,应该没有坏心吧?”


    李南书想了一下,“从他的角度出发,他大概也不愿意我们被端了,我更相信他是想借助我们,推动他们工厂改造。”


    卢定钧斟酌了一下道:“南书,你事先也不知道对不对?那他一声招呼不打,借助你,把材料送到领导跟前来,这是利用吧?南书,你们不是朋友吗?”


    南书笑道:“不算,我和他弟是同学,和他不算很熟。”她倒没觉得什么,她和孟晓桦之间算不上朋友,自然也说不上什么利用。


    卢定钧没有再说,心里觉得,大概南书自己没有意识到,孟晓桦看她的眼神,可不像是“不算很熟”。


    第79章 掉下来的相


    李南书临睡前,想起来云姐寄来的信还没看,立即去找了出来。


    看了两行就看到了姜远容的名字,只见上面写着:“南书,此次来信,是有一件趣事与你分享,你肯定想不到,丁云舟跑到江城来了,你猜他为什么来?因为姜远容暗暗搭上了统战部二处的处长,她写信和丁云舟炫耀,丁云舟直接闹到了省委……”


    李南书看到这里,忽然能理解云姐给她写这封信了,“天呐,这热闹真是……”


    就见后面还写着,“这一闹,把省委领导们都惊动了,大家才知道,这个人前些日子才订了婚,对象还是哪个领导的表妹,媒人是写作组的张主任,哎呀呀,这下都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你们在京市还顺利吗?多久能回来啊?”


    后面就没了,竟一句旁的事都没提,完全是分享热闹来的。


    李南书给左纪云回了一封信,提醒她道:“云姐,丁云舟一早就存了报复姜远容的心思,咱们看看热闹就好,千万不要因为同情被牵扯进去了……”


    她回完信,困的实在受不了,沾到枕头就睡了。


    第二天接着和辛克敏、卢定钧打磨稿子,到傍晚的时候,三个人把初稿写了出来,辛克敏当即拿给老吴看。


    辛克敏一走,卢定钧就见南书眼皮在打架,出声问道:“南书,你怎么这么困啊?”


    “不知道,感觉这些天太累了,可能是为着王申友同志的事,精神一直紧绷着。”


    “那你回去补觉吧,这边有我和辛大姐呢!”


    李南书也没推辞,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是辛大姐来敲的门,她才醒来的。


    “辛大姐,怎么了?是不是要写稿子,我昨天太困了,早上都没睡醒。”


    “今天要去中组部,老吴在一楼等着你了。”


    “哎,好!”


    俩人到了中组部,警卫员见了李南书就道:“李同志,赵部长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直接进去吧!”


    赵理海看到人来,立即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小李啊,”话音刚落,发现她身后的面孔有两分熟悉,“老吴!”


    “老赵!还记得我呢!”


    “吴秀才,我能不记得吗?哎呀,你那一根笔杆子可了不得,小李是你们单位的?你说说你,自己怎么不来,白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老吴笑道:“不是怕增加你们负担吗?”


    赵理海这才道:“情况,小李先前和我说了,我给理工大打了电话,要求他们重新审查王申友的案子,老吴你放心,这次我来把关。”


    老吴握住他的手,“谢谢,谢谢!”


    赵理海指着李南书道:“这个小李,头脑怪灵活的,那天来和我说情况,又委婉又明晰,看来你们北省省委培养人才,有一套方法啊!”


    “还是国家培养的好,南书是从插队知青里抽调上来的,16岁不到就下乡了,积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真要说起来,还是乡土社会培养了她。”


    **


    钟小宁一早就去菜市买菜,到中午十点的时候,已经和家里帮工的卫姐,把菜准备的差不多了,预备等李南书到了,再炒个小炒,打个汤就差不多。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紫色棉布裙,外头穿着一件卡其色羊毛线开衫,衬得肤色很白,程民安从书房里出来,见她又在忙着摆茶点,忍不住笑道:“小钟同志今天确实不一样,连这些活都耐着性子做。”


    钟小宁抬头笑道:“我头回在家里招待我的朋友,当然得上点心,”说着,又去摆弄茶几上的花瓶。


    程民安从没见她这么开心过,笑道:“还好这来的是位女同志,不然我心里真得犯嘀咕。”


    钟小宁瞪了他一眼,转身去书房里找酒去了。程民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一声,这会儿这么高兴,可别回头发现,又是奔着他的身份来的,那可就空欢喜一场了。


    现在见妻子这么高兴,他也没说扫兴的话。


    快十一点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个女声,钟小宁几乎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开门,“南书,你可算来了。”


    李南书递上了路上买的苹果和饼干,“跟着领导在赵部长那里耽搁了点时间,我都怕赶不及,白让你等。”


    钟小宁接过了水果和饼干,“没事,你说你要来的,我肯定等你,我就怕你把地址弄掉了,找不到路,对了,赵部长那边还顺利吧?”


    “嗯,挺顺利的,马上要组织专员重新审查王申友的案子。”


    “那就好,来,我给你介绍,”钟小宁说着,又朝屋里喊起来,“老程,南书来了。”


    等人走到近前来,钟小宁笑道:“南书,这就是老程,”又和丈夫道:“老程,我和你说过的,南书。”


    两边握了下手,程民安客气地笑道:“李同志是在省委工作?你年龄看着不大,和小宁不相上下吧?”


    “是,程同志,我们是中学同学,没想到这次能在京市遇到。”


    程民安又问道:“那李同志怎么去的省委?这单位,不是大学生都不好进,你们是同学的话,当年已经没法读大学了吧?”


    “我是在乡下插队,抽调过去的。”


    “哦,这样啊,”他的音调拉的比较长,“这就难怪了。小宁说,你们这次来京市出差,遇到了点困难,解决了吗?”


    “正在解决中,还要感谢小宁前两天帮忙。”


    钟小宁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皱眉道:“老程,你这怎么这么多问题?”


    程民安见李南书没有顺杆子往上爬,提什么困难或请求来,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又见妻子生了气,笑道:“那行,你们老同学先叙叙旧,我啊,暂时去书房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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