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她喊不出“妈妈”,也没法说出,“我就是你的女儿,”这两句话好像在她心里有应激障碍一样。
李南书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急,我帮你说。”
正说着,有人推开了广播站的门,秦可贞看到湘萍和南书,非常诧异,“湘萍,我忘记什么在家了?”
“姨姨,我……我……”
李南书和广播员道了谢,然后把湘萍拉了出来,找了一个角落,和秦可贞道:“秦姨,湘萍的爸爸是您爱人的战友,她收到了您寄到石岩市竹林县的信,循着信纸上的地址,找到了您家。”
秦可贞心口猛跳了两下,很快又恢复了理智,“湘萍,那样的信,我寄了好几封,我不确定我的女儿在哪里,所以我写信去诓他们。”
湘萍的脸立即涨红了,好像自个在冒领什么一样。
南书拉了她的手,接着道:“湘萍的妈妈收到了你的信,大受惊吓,她不想把养了二十来年的女儿拱手让人,所以给湘萍安排了亲事,要她嫁给自个表哥,从此以后两家并一家,湘萍不愿意,她就把湘萍关在了家里,准备给她在村里找个人嫁了。”
秦可贞听到这儿,大抵明白了过来,“所以,湘萍就是我的女儿?”
又有些不明白地问道:“孩子,那你来了,为什么不说呢?你……你恨我对不对?孩子,你恨我,所以不愿意认我对不对?”
湘萍望着她道:“我……我不敢说,你说要来找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你都寄信到我家了,我想,是不是因为我太蠢笨,太上不了台面了,太让你丢脸了。”她说着,说着,又低了头,不安地搅动着衣角。
秦可贞拿了绢帕出来,一边擦眼泪,一边道:“我不知道你在哪,我那是广撒网,希望能有人给我一点信息,我要是知道,我早去找你了……”
她说着,忽然身形晃了一下。
李南书吓了一跳,立即把她扶住了,“秦姨,你不要激动,人在这儿呢,你缓缓,我们一会再说。”
湘萍也吓了一跳,和南书俩人把她扶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又把她的水杯拿出来,让她喝了两口水。
秦可贞喝水的手,都有些抖,南书怕出什么事儿,和湘萍道:“先不要说了,先回家吧,秦姨好像一时受刺激太大了。”
秦可贞又说什么,李南书也拦住了她,“秦姨,我们回去再说吧,你也缓缓。”
秦可贞点点头,只是紧紧地握着湘萍的手,一路上都没有放手。
第71章 含章
三人到了军区大院,警卫员忙问需不需要帮忙,秦可贞挥了挥手,“没事,就是走累了点。”
另一只手仍旧牢牢地抓着湘萍的手。
等路过许参谋长家的时候,杨立彤看到她们回来,忍不住问道:“秦姨,怎么回来了?没赶上车吗?”
秦可贞胡乱地应着,“嗯,没赶上,不去了,不用去了。”
杨立彤觉得她表情有些不对,而且怎么那个湘萍的朋友,也跟着一块儿回来了?她下午不是走了吗?
她回屋去和姐姐道:“姐,秦姨回来了,人看着有些奇怪,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好像遇到了什么事一样。”
杨玉书正在给孩子缝书包,闻言抬了下头,“一个人回来的吗?”
“湘萍也在,还有她今儿来的那个朋友,说是老家来的。”
杨玉书道:“在大院里呢,有事部队会管的,明儿不是周末了吗?克文中秋回来的时候,不是说明儿回来吗?”
杨立彤点点头,“也是,秦姨不说,我们也不好问,明天克文回来,我再去串串门。”
杨玉书把手里的书包收了线,拿起来给妹妹看,“你看平安这书包,缝缝还能用,下次要再破了,我就给他收起来,等你回老家,带给大哥家的小牛用。”
杨立彤“嗯”了一声,心不在焉的,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杨玉书见她这模样,心里就有些不耐起来,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小彤,我知道你看上了田衡高,讨好克文也就算了,可也用不着连他家的保姆都讨好,跟湘萍那丫头好的像姐妹似的,也不怕人家看了笑话。”
“姐,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我就不能……不能和湘萍投缘吗?她人单纯,我说什么,她都信,不像这里的人,动不动就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蠢话一样。”
杨玉书淡淡地道:“我们是农村来的,本来就被人笑话,你再和湘萍凑一块儿,像是巴不得提醒大家,你身上还有泥腥味儿。”
杨立彤的脸“蹭”的一下红了,“姐,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是你亲姐,我不提醒你,谁提醒你,你也不要和我怄气,我都是为你好……”
杨立彤脸红的要滴血一样,不想再听姐姐的长篇大论,一个人跑出去了。
杨玉书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声,这个妹妹比她小十来岁,是她妈妈的老来女,她把人接过来,原先是想帮着在部队里找一门好亲事,可是妹妹待久了,她也觉得诸多不便来,这种不便,是连妹妹、丈夫都难以启口的。
因为她发现丈夫看妹妹的眼神越来越柔和,她有时候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有时候又忍不住往那方面想,私下没人的时候,她对妹妹说的话也就越来越刻薄。
好像通过打压她,来确认自己的怀疑是多余的,是愚蠢的,是杞人忧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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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这边,湘萍和南书把秦可贞扶到了沙发上,南书又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看着她缓缓地喝了下去,人好像也温了一些,才松了口气。
这么会儿,秦可贞的情绪也平缓了些,和她们道:“含章还没满月的时候,就把她爸爸抱走了,起初我以为是抱出去晒晒太阳,没当回事儿,可等到了晚上,也没看到人回来……”
她说到这儿,声音又有些发颤起来,“那是11月啊,天已经冷了,他就这样把我的含章送走了,一声招呼都没和我打,送给谁了,送到哪了,他是半个字都不漏!”
至今想起来,秦可贞仍恨得咬牙,闭着眼睛道:“多少个夜晚,我都起了心,要一刀宰了他,可是我不能下手,我还是另两个孩子的母亲,含章还没有一点音讯。”
南书看着她像梦呓一般地叙述,也跟着红了眼眶。
湘萍更是忍不住,“哇”地一声扑到了母亲的怀里,秦可贞抱住了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两行热泪从瘦瘪的眼眶里缓缓落下来。
她觉得,这眼泪好重好重,像不是泪,而是她的心头血。
一时之间,三人谁都没有说话,突如其来的沉默、啜泣声,给空气也沾染了几分悲伤,一个被抢走幼儿的母亲,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女儿,仅仅只因为一个男人的“仗义”。
这份痛苦,却是另两个女人在承担。
秦可贞擦了眼泪,问湘萍道:“他们对你不好吗?田国涛说肯定把你当亲生的待,他们怎么敢对你不好,是他们把你抢走的啊!”
“我……我爸在的时候,家里一切都好,吃穿都紧着我,五六年前,我爸没了,我妈性格就有点古怪,也还好,就是看我看得紧些,后来你寄了那封信来,说想让我回去,她就有点发疯,要把我嫁给表哥,我不同意,就把我扣在了家里。”
湘萍说着,又补充道:“我表哥就是南书的大姐夫,已经成婚有孩子的,我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什么?”秦可贞忘了哭,所以,差一点点,她的女儿真的要受这种迫害?
无尽的负罪感、愧疚感快要将她淹没。
这些年,她每每想这个孩子,想得心痛、头痛的时候,她就劝慰自己,含章是那一家的独女,上面又有老田管着,他们肯定会善待含章。
可是原来,她的女儿差一点点就要受这种磋磨!
“湘萍,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我应该早一点拿刀架在田国涛的脖子上的,不,应该架在我自己的脖子上,是我懦弱、退缩,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做妈妈的责任……”
湘萍忙道:“不,不,这不怪你,不是你不想要我,我……”她急得不知道怎么劝,忙看向了南书。
南书开口道:“秦姨,过去都过去了,虽然说这件事在你心里很难过得去,可是时间上,它真的已经过去了,你的女儿回来了,她先前一直担心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好看,不够有学问,而给你丢脸。”
秦可贞双手捂着眼睛,头埋在了膝盖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只看到她的肩膀抖动的厉害,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手指缝滴到了地板上。
湘萍抱着她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妈!”
秦可贞擦了眼泪,直起了身,望着她道:“湘萍,你要不要改名字?”
湘萍低了头,“这名字是我爸取的,他对我很好。”
秦可贞点头,“好,那你留一个姓,改个名吧,你还叫含章好不好?跟着我的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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