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正说着,左边卧室的门忽然开了,俩人都吓了一跳,一时不敢吱声。


    秦可贞是出来倒水喝的,见她俩一副愣怔的模样,微微笑道:“怎么了?是不是打扰你们聊悄悄话了?”


    湘萍的情绪还不是很稳定,下意识地往南书后面躲了一下,南书笑道:“秦姨,我们刚聊到老家的事,湘萍心里有些不好受。”


    秦可贞点点头,叹了一声,“湘萍也是不容易,还好逃出来了,哎,解放这么多年了,农村地区还有这些逼迫成婚的陋习,李同志,你好好开解开解湘萍,这孩子性格有些轴。”


    “好,您放心。”


    秦可贞倒了一杯水,就回房去了,说再躺会儿。


    湘萍松了口气,赶忙擦了下眼睛,小声道:“不说这些了,南书,你难得来一趟,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说着,就利落地把围裙系上,到厨房里把风干的野鸡、带鱼拿了出来,放在水里泡着。


    南书也跟了过去,湘萍一见她进来,就皱了眉,“南书,我一个人可以,就做做饭而已。”


    “湘萍,我俩一块儿,还能说说话,我干坐着,也无聊,刚好和你学学做饭的手艺。”


    湘萍听她说学习,就没再推她走,拿了一把豆角给她,自个去切肉了,笑道:“我在高岗公社的时候,就爱钻研这些,平常农活不忙的时候,我就爱和大队里的婶子们聊聊怎么做菜好吃,我们那儿,以前也有几个地主,早些年,是过过好日子的。”


    李南书忽然想起来,和她道:“湘萍,我前些时候去过你们大队,你们那有个小姑娘叫杨巧玲,对不对?”


    湘萍懵了下,“你怎么去我们那了?”


    “跟着领导调研。”


    湘萍试探着问道:“那你们发现什么问题没有?我们那可穷得很。”


    李南书点头,“嗯,你还不知道吧,原来的荣书记已经回来了,对了,你们大队的金芸也和保栓离婚了,她后面自己选择和张铁柱重新结了婚。”


    湘萍有些错愕地道:“金芸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那巧玲妈妈……”


    “巧玲一家搬走了,万宝水现在应该在农场。”


    湘萍的眼睛立时瞪得大大的,“南书,你们也太厉害了,我以前就担心巧玲,你不知道,万宝水看她的眼神可吓人了,我还和我妈说过,我妈让我不要多管闲事,谢天谢地,她得救了。”


    湘萍本来已经收住的泪,又掉了下来,喃喃地道:“还是读书好,我以前就知道瞎担心,一点办法都想不到,你看你们,一去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李南书趁机问道:“湘萍,这儿有夜校吗,不然你去读个夜校,再进修下?”


    学历低是湘萍的心病,李南书觉得,这个问题算好解决的,多读些书就好了。


    罗湘萍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我平时很少出门,除了买菜,也就陪着姨姨出去晒晒太阳,我明儿去问问前头许参谋家的小林。”


    李南书又问道:“她要是不清楚,你问问田家人,你不是说,他们都是干部吗?人脉广些,可以帮你问问。”


    罗湘萍笑道:“人家都忙得很,我哪好意思麻烦他们,再说,他们回来的时间也比较少,一个月也就一两次,平常就我和姨姨在家。”


    “他们也没发觉出不对吗?你和秦同志长得还有几分像。”


    “应该没有。”


    俩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忽然听到院门口有人在敲门,湘萍忙跑了过去,不一会儿带着一个姑娘进来,拿了一把小葱给她,“立彤姐,这么多够不够?不够我再拿点。”


    “够了够了,谢谢你,湘萍,”说着,左右看了一下,“衡高他们都没回来吗?”


    “没有,就我和姨姨在家,哦,这是我老家的朋友,李南书。”


    杨立彤和李南书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拿着小葱走了。


    罗湘萍和南书道:“前头许参谋长夫人家的妹妹,常来这边串门,今天说煮鱼,忘了买小葱。”


    又补了一句,“她经常丢三落四的,所以姨姨不是很喜欢她,说她性格散漫,做事没定力,可是偏偏,杨同志看上了田衡高,就是我亲哥。”


    李南书有些惊讶地道:“湘萍,你才刚来,怎么这些事,就理得这么清了?”


    湘萍弯了下嘴角,“姨姨什么都和我说,所以家里的事,我基本都知道。”


    “那说起她被抱走的小女儿没?”


    “还没有。”


    李南书建议道:“你有空可以问问。”


    湘萍没说话了,又忙着给排骨焯水,翻炒上色来,李南书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手艺确实挺好的,锅和铲子在她手里,像变把戏一样。


    隔了一会儿,她要烧带鱼,问南书能不能接受甜口,南书笑道:“都行,我不挑食。”


    罗湘萍解释道:“姨姨爱吃甜口的带鱼,不过这是干带鱼,所以一般会是咸甜口,味道还不错,一会儿做好了,你尝尝看。”


    一个半小时,湘萍就整治出三菜一汤来,喊了秦可贞来吃饭,饭桌上,湘萍说了李南书去他们大队的事儿。


    “姨姨,你不知道,我们村的金芸可可怜了,她那丈夫对她非打即骂的,要是出门,还得把金芸的腿脚用麻绳捆了。”


    秦可贞皱眉道:“你们那的干部不管吗?”


    罗湘萍摇头,“村里嘛,大家都沾亲带故的,不好管,而且那保栓是个心黑的,放话出来,谁要是管他家的事,他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听得秦可贞都有些咂舌,忍不住问道:“这姑娘的爸妈、兄弟呢?都不管吗?就任由她被人欺负。”


    湘萍要说,李南书截了话头道:“我也这样想的,我都怀疑这姑娘不是她爸妈亲生的,不然哪个父母,舍得女儿过这种日子?秦姨,你说是不是?”


    秦可贞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没有应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罗湘萍有些紧张,怕南书接着说什么来,忙张罗着给大家夹菜。


    因着秦可贞忽然的沉默,南书没有再多话,吃过饭后,李南书就预备告辞,秦可贞客气地让湘萍送送她。


    又拿了几个苹果,让李南书带上,李南书婉拒了。


    湘萍把人送到了大院门口,临分别的时候,和南书道:“我不是故意不给你们写信的,我就是想着,要是说了在这边当保姆,你们肯定心里不好受……”


    南书轻声道:“保姆也是一份职业,只不过,湘萍,你可以在许参谋长家做保姆,也可以在邱政委家做保姆,但不应该是在你亲妈家,湘萍,秦同志要是知道了真相,怕是也受不了。”


    罗湘萍思量了下,“南书,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等有机会,我试着问几句,她要是真想找我,我再说。”


    又上前抱了她一下,“南书,在这里看到你,我真高兴,谢谢你们姐妹三个,不管怎么样,我到底离开了村里,来到了京市,我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命运了。”


    李南书怕她心里有负担,开口道:“湘萍,你不要觉得,你是在争什么,抢什么,这是你的生身父母,是命运早已馈赠给你的,我们可以接受命运的不公,也要坦然接受命运的赠予。以前苦,不代表就要过一辈子的苦日子,不代表,我们就没有资格去过好些的生活。”


    顿了下,又接着道:“从秦同志的角度来说,难道因为她富有、幸福,她就该被剥夺做一个可爱女孩母亲的资格吗?当初她的丈夫没有顾及她的意愿,二十多年后,她的女儿,是不是该给她一次机会?”


    湘萍苦笑了下,“南书,你的嘴巴真厉害,你把我说动了。”


    李南书轻声道:“湘萍,也是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又给她留了自个在京市的住址,“最近要是有空,可以来这儿找我玩。”


    “嗯,好!”


    等李南书走了,罗湘萍是一路哭着回家的,自从住进田家后,她心里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谁都不敢说,就怕惹出乱子来,今天看到了南书,还那样耐心、细致地给她分析,她想,要说命运的馈赠,遇到李家三姐妹,大概也是算的。


    她到家的时候,秦可贞见她眼睛红红的,问道:“湘萍,这是怎么了?舍不得这姑娘呢?”


    湘萍点头,又道:“也不全是,她和我说了一些事儿,我心里有些感触。”


    秦可贞这会儿头不疼了,闻言,来了一些兴趣,“什么事啊,你也和我说说。”


    湘萍就把金芸和巧玲的事说了,末了道:“姨姨,你不知道,金芸虽然可怜,但她前头背叛了丈夫,勾搭保栓,做了破鞋,好多人都说她被情人欺辱,是活该,是报应,但是南书压根没提这一点,她只看到了金芸遭受的虐待。”


    秦可贞的眼眸幽深了些,拍了拍湘萍的手,“李同志是干部,想到这一层,不奇怪,湘萍,你没怎么读过书,也能想到这一层,真是个善心又聪明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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