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隐蔽的心事,渐渐发酵、膨胀,把她闷得透不过来气,她想组建一个自己的家,这个心愿在大学毕业以后,达到了顶峰。


    是以,即便对贺俊平不是很满意,她还是接受了贺俊平的求婚。


    然而,泡沫终究会被戳破,不合适的人,是没法抵抗婚姻中的无数冰雹和风雨的,她到底以狼狈的姿态退出了,只是这一回,为她兜底的是妹妹,是妈妈,是那个她曾经想逃离的家。


    她是被爱着的,像这个家的每一个孩子一样。


    第二天六点钟,李南书就起来了,舒向芫已经在厨房里忙活,看到她起来,忙道:“南书,给你烙了两块葱油饼,你闻闻看,香不香?”


    “香,妈,我不和你说了,我早上去单位食堂吃就行吗?”


    “你前几天才跑的平江市,马上又要去京市,这么折腾,我都怕你吃不消。”边说,边用油纸把两块饼装了起来。


    李南书洗了脸,才问道:“妈,家里这段时间还好吧?爸爸那边有消息吗?”


    “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你把你自己顾好就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操心呢?”


    李南书笑道:“那还不是随了你吗?”


    舒向芫瞪了她一眼,“我是当妈的人,你是当女儿、当妹妹的人,能一样吗?”顿了会,又接着道:“南书,妈妈不希望你这么辛苦,你把自己顾好就成了。”


    “好,好,妈,我知道了,我得去赶车了。”


    舒向芫忙把饼递给她,“趁热吃了。”


    “好,妈,我走了啊!”


    “去吧,去吧!”舒向芫望着女儿瘦削的背影,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嫁到李家来,是她的选择,她本心里还是希望,南书能过好她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对整个家庭大包小揽的。


    李南书倒没有什么感触,自她有记忆起,她就已经有了四个哥姐,他们都很爱护她,这份牵扯,是成长的日日夜夜里滋生出来的,不是一蹴而就的。


    早晨的空气很好,走了一小截路,她的脑子都清醒了些,看到前面是江美娅,她的肚子稍微大了一些,李南书笑着打了声招呼,“美娅姐,这么早?现在还没下霜还好些,以后天冷了,早上得让家里人送了吧?”


    江美娅点头,“嗯,回头我妈妈来照顾我,南书,你……”


    “怎么了,美娅姐?”


    江美娅摇了摇头,“没事,你今天怎么从这边走?”


    “今天得出差,昨晚回来和家里说一声,就在这边住了。美娅姐,我还赶车,先走了啊!”


    “哎,好!”江美娅到底还是没听丈夫的嘱托,和李南书开这个口,李南熹是她的朋友,她一开口,事情就不对了,至于丈夫的难处,还是让他自己想办法吧!


    **


    李南书到单位的时候,左纪云、刘陵生都来了,看到她来,就围了过来,“南书,他们说你昨儿傍晚去找保卫部了?”


    张恩有也问道:“你不会傻的,真给人担保了吧?他们写作组的事,我们哪闹得清?”


    李南书还惦记着包里剩的一张饼,“哥哥姐姐们,我先填饱肚子,咱们再聊好不好?”


    “你吃!”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李南书无奈了,“行吧,咱们先聊天,第一,我是去的保卫部,但是是张主任打了电话的;第二,最后当担保人的是老吴,和我没关系,我就跑了个腿;第三,易春玲家小孩发烧了,嚷着要妈妈,换作是你们,怕是也没法不管。”


    刘陵生问道:“最后办成了,易春玲出来了?”


    “嗯,出来了。”


    刘陵生点头,“这事像你会办的事。咱们散了吧,给南书吃早饭吧!把人饿狠了,以后都没力气做好人好事了。”


    这话带了两分挖苦,李南书看了眼他,“刘哥,咋了?”


    “没咋,我说真心话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么一棵好苗子,可得把身体照顾好。”


    李南书不相信,“没有反讽?”


    “没有!”


    李南书点头,“信你一回,”真就开始吃饼了。


    刘陵生忍不住道:“我发现了,你这人遇到事儿,不为难自己。”


    “那当然!”又笑问道:“你这会儿不会要和我说,刚才话里有话吧,刘哥,我饼都吃上了。”


    “没有,确实没有。”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你确实太勇敢了些,也不和人商量,一个人就直接冲上去了,南书,这事其实是担风险的。”


    “我知道,我下回会注意,谢谢刘哥。”


    刘陵生彻底没声了,他一走,左纪云轻声道:“陵生也是关心你。”


    “我知道。”


    左纪云想说什么,忍了下去,转而问道:“几点的火车?”本来她也要去的,李弢副主任那边给安排了别的活。


    “十一点,一会儿收拾收拾东西,就得走了。云姐,这次除了我,还有谁去啊?”


    “卢定钧,本来是陵生的,他说身体不舒服,老吴那边就换了卢定钧。”


    李南书颇有些诧异,“他怎么了?”


    左纪云叹了一声,“我本来不准备和你说的,肺炎,应该没有什么大事,调理一段时间,他刚才也是怕你这性格,去京市惹出祸来。”


    李南书沉默了,怪不得呢,平时要说惹祸,刘陵生可比她厉害些,今天怎么这么奇奇怪怪的,半晌道:“他自己遇到一点事,都冲在前头,前途好像都不重要的,这会儿还担心我的前途来了。”


    左纪云道:“要真是为着姜远容,丢了前程,你心里不亏得慌吗?”


    “那还是亏的!”


    左纪云笑了,“你收拾东西吧,一会儿得走了。”


    上午十点钟,易春玲过来了,大家都有些意外,她说来感谢南书的。


    左纪云道:“怕是得等几天了,她去京市出差了,”又斟酌着问道:“易同志,你的事,解决了吗?”


    易春玲笑了下,“解决了,证明和我没关系。”


    “祝贺,祝贺!”


    “谢谢,麻烦李同志回来的时候,和我说声,我还挺感激她的。”


    左纪云满口应了下来,“好的,好的。”起身把人送了出来,路上小声问道:“易同志,我冒昧问一句,那是姜远容吧?”


    易春玲本来不准备说,想着调研组的人也算帮过她,轻声道:“差不多,她还有些别的事,可能还要查些时候。”又补了一句,“应该不算小。”


    左纪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没再问了,“谢谢易同志。”


    易春玲稍微松了口气,点点头走了。


    左纪云看着她的背影,隐约觉得,这回算是南书的面子,在这个体制内的大多数人,其实都是独善其身的。这种隔膜,大概也就南书这种率性而为的性格,能够打破壁垒。


    第68章 错位


    1973年9月29日,李南书、卢定钧、辛克敏跟着吴瑞明到了京市,刚下火车,卢定钧就拉了一下南书的胳膊,“南书,你看,那个是不是叫扶梯?”


    李南书懵了下,这个年代有扶梯?


    辛克敏见他俩看什么都好奇,笑道:“京市和申城要繁华些,这东西在四十年代的申城商场里就有了。等不忙的时候,你们可以在京市逛逛。”


    出了火车站,就看到来接他们的人,一路坐着汽车到了《启光日报》招待所。


    吴瑞明和他们说了这趟的具体任务,撰写反映北省工业发展和农业学大寨的报道。


    李南书心里有些发怵,“主任,这是要发在中央《启光日报》上的,我心里有点没底。”


    老吴笑道:“没事,我们先研究写作提纲,再交由克敏来捉笔起草,最后我们一起来改一改,这回是团队协作,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问题不大。”


    辛克敏在一旁道:“有老吴在,你们担心什么,老吴写东西向来是文思泉涌,笔走龙蛇,一大段文字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以前省党代会报告,都是他执笔的,人家以前的外号叫‘吴秀才’。”


    李南书和卢定钧都有些讶异,他们以为老吴是凭着革命功勋到的省委。


    老吴摆摆手,“克敏,过誉了,不过是熟能生巧,你们再锻炼锻炼,以后写东西也会轻松一些。”


    李南书苦笑道:“我都不敢想,写报告一挥而就是什么场景。”还是省党代会的报告!


    老吴望着她笑道:“语言基本功要扎实,这个得下些功夫,还得有高度的政治觉悟,丰富的实践经验和深切的人文关怀,南书,写作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任何事都有一个积累的过程。”


    卢定钧笑道:“南书,你还露怯呢?上次你和纪云、陵生他们合写的江城景色的稿子,不就很好?”


    李南书道:“那算什么啊,就是写城市印象的。”写散文和报告,还是很有些区别的,别的不说,政治与文学的尺度,就不好把握,还要领略政策精神。


    辛克敏道:“不用紧张,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呢,老吴说了,今儿咱们先休息,明天上午再开始,你们要是想逛逛,走走亲戚的,今天下午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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