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出声打扰,一直到陈树深把活干完,才喊了一声,“树深!”


    陈树深像是没有听见,站在那里不知道想什么,隔了会儿要走的样子,李南书又喊了一声,“陈树深!”


    陈树深立即回头,看到是她,脑子头一回有些迟钝,“南书,你怎么到这来了?我刚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幻听了。”


    李南书笑道:“找你的呗!”


    陈树深也笑了一下,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要是说,是直觉,你信不信?”


    陈树深点点头,“信!”准备拉她的手,发现自个手上、身上都是机油,“南书,你等下,我回宿舍换身衣服,带你吃饭去。”


    他去和副站长请了假,对方朝李南书这边看了一眼,“树深,这是你对象?你小子可以啊,刚来仓县,对象就追过来了,从市里来的吧?”


    “不是,从北省江城来的。”两年前秋收的时候,陈树深来这边帮扶过,和李俊算是老朋友。


    听说是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的,李俊不笑了,拍了拍他肩膀,正色道:“你这运气不错,找到一个这么实心眼的姑娘,行,你去吧。”


    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问道:“树深,不会是前年你来这边帮忙的时候,说的那个女同志吧?棉纺厂的?写信不回的?”


    “对,不过是我搞错了,她不在棉纺厂,插队去了,今年才回来。”


    “老天爷哎,你这是什么运气,这都能让你心想事成。”


    陈树深弯了下唇角,笑着没有再说话。


    等陈树深一走,李俊走到李南书旁边道:“同志,你好,我是这的副站长,你是陈树深的对象?他没说谎吧?”


    李南书笑道:“没有,我确实是他对象。”


    李俊笑道:“还真是咧,我当他蒙我呢,”见陈树深走远了,这才低声道:“以前啊,我见他老在那里写信,写完就撕了,我还问他怎么不去寄,起初他不说,后面才和我说,你不回他,怕你看到了嫌他烦。”


    李南书心里微动,“哪一年?”


    “1971年,那年秋收的时候吧,他来这待过两个月。哎,他来我们这,你不用担心,他在我们这,大伙都当宝一样供着,这来了不到两天,把我们这农机站的积压问题,全解决了,你刚是不是还以为我们这小的很?”


    “有点。”


    李俊指了指对面,“你看,那个院子才是我们农机站。”


    对面是个两层小楼,一层四五间房子的样子,一个超大的院子,里面还停着两三辆拖拉机,有载客的,有农用的。


    李俊又问道:“你这回来,是想把他带走的吧?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们这算是附近几个县都数一数二的农机站了,有宿舍,有食堂,工资也不错,一个月40块钱。”


    正说着,陈树深过来了,头发还湿哒哒的,像是刚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拉着李南书的胳膊道:“南书,走,我带你去这边逛逛,刚好这会儿雨停了。”


    旁边的李俊还朝南书喊道:“同志,你把我说的事,考虑考虑啊!”


    陈树深有些疑惑,问道:“南书,你们说什么了?”


    “让我不要带你走,”又问道:“树深,你要不要走,我已经去革委会举报了。”


    陈树深立即急道:“南书,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他们报复你怎么办?我在这没事,也就是修修机器。”


    李南书摇头,“陈树深,你这样一个天才,在这里修机器,不会太浪费了吗?这怎么能叫没事呢?”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好不容易调回来的,万一被报复呢?”


    李南书低头道:“我又不是没种过地,要是能回去,见一见老朋友也挺好的。”


    陈树深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你那么不容易,那么热爱你的工作,南书,你也应该在你的岗位上,发挥更多更大的热量出来……”


    李南书打断了他,“所以,你选择不告诉我,选择一个人承受?陈树深,我是有很多的梦想,很多的目标想要去实现,但是我很明确,我走向未来的路上,一定得有你。”


    陈树深的心口,已经被她完完全全地填满了,一种愉悦又不舍的情绪塞满了他的胸腔,“南书,真的,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李南书牵了他的手,温热的触感,让陈树深明白,这个场景是真实的,南书跑来看他了,所以,面前的这个人也是真实的,这一瞬间,陈树深有一点点的冲动,想点头答应下来。


    “好,南书,我跟你走!”


    原本,他是想等着拖拉机厂那边,发现试验台没法试制的时候,再来把他调回去的,但是现在正如南书说的,她都不怕,他有什么好怕的,他不是一直遗憾,没有和南书在一个地方插队吗?


    第61章 一碰即破


    李南书是希望陈树深跟她走,但是真听到这一句“好,南书,我跟你走!”眼泪不觉就掉了下来。


    她以为要说很多,最后也没法劝服他,毕竟陈树深性格向来沉稳,什么都要做到最全最好,很少去做没有把握的事。


    但是这一回,他是完全被她鼓动的,忍不住轻声问道:“树深,万一,万一我把事情弄得更糟呢?”


    “那就更糟吧!”


    他是笑着说的,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不在他们的眼里,只有爱人赤诚、滚烫的心。


    仓县的湖边,杨柳轻垂,晚风一下,又一下地将湖边吹起了圈圈涟漪,不停地扩散扩散,这样一个恬静、带着一丝丝凉意的晚秋,他们窃窃地商量起回平江市的事来。


    一如多年前,许多个傍晚,他们凑在一块儿研究收音机,研究怎么帮助一个同学,时光往后延长,又延长,他们还凑在一块儿。


    晚上快十点钟,陈树深才回宿舍,李俊还没睡,见他回来,立即问道:“树深,怎么样?今天那个女同志死心没?”


    陈树深摇头,“对不住,李哥,我想着和她一块儿回去。”


    李俊见他真要走,愁的挠头,“哎,我就知道,这姑娘一来我就看出来了,”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也对,你这样的人才,搁我们这修农机,也太浪费了。”


    说是这样说,可是眼睛一直偷瞄着陈树深,希望他说出不走的话来,陈树深一来,他觉得日子太好过了,什么疑难杂症,都不是问题了。


    陈树深笑道:“谢谢李哥。”


    李俊见他是真要走,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以后我有什么问题,就给你寄信啊,你可得回我。”


    “好,我肯定尽我所能。”


    李俊又提醒他道:“你是被调过来的,工作关系什么的,都在我们这,这样吧,我给你批个假条,你忙好了,再来转材料,明天就走吗?”


    “是,我对象她也不能在这边待很久。”


    “人呢?”


    “我送到招待所了。”


    李俊拍了拍他肩膀,“树深,她今天往那一站,我都觉得,这是天上掉了个馅饼砸到了你头上,你说说,你这么个情况,还有人敢追过来,敢帮你,真的,一辈子都值了。”


    “是,一辈子都值了。”他声音很轻,喉咙却有些发堵,这些年,他见多了,为了不受牵连而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事,包括他爸爸,也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妈妈。


    南书不过20岁,却这么勇敢,将一颗火热、赤诚的心捧到了他跟前来。他一度不敢想,老天爷会给他这么一份厚赠?


    可是,这个人就是真真切切地来到了他身边。


    这一晚,陈树深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放南书说她的未来得有他的片段,一直到凌晨一点多,才渐渐沉沉地睡去。许是过于亢奋,他做了好些稀奇古怪的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别的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梦是,他得到了一个噩耗,南书落水走了,梦里的场景很真实,他一时间都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李俊爬起来后,见他还在,含糊着问了一句,“树深,不是今天要走吗?”


    “是,李哥,九点的火车。”


    李俊点点头,“树深,我昨晚想了半宿,要是那边的事,不顺利,你还回来啊,我们农机站收你。”


    “好,谢谢李哥。”


    这两句对话,将陈树深从梦境中拉了出来,李南书到仓县来了,她要带他去奔一个新的、不一样的前程。


    李俊把陈树深送出了农机站,叮嘱他道:“多小心啊!”


    “嗯,好!”


    陈树深朝这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的农机站二把手,挥了挥手,就往县招待所去,一轮红红的旭日,在他身后慢慢爬上了天空。


    陈树深到县招待所的时候,南书正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正在拿着笔记本写着什么,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了一些光影在她身上。


    他一来,南书就抬头发现了他,立即站了起来,“树深,我们走吧!”


    陈树深接过她手里的木箱子,他想起来她说,插队的时候,箱子被苏清溪扔湖里的事,轻声道:“南书,等回头我攒些钱,给你换一只小巧、轻便些的箱子吧,你现在经常外出调研,箱子用的次数比较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