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单位让我参加喷油泵试验台的研制,江城那边先前研制过,没有成功,我们去看看学习一下,这一次去,至少半个月的时间……”


    袁梅静静地听儿子说着,忽然问道:“南书回江城没?”


    “前几天来信说,已经报到了,现在是一名25级的干部了。”


    袁梅点头,“树深,你这次回去,也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留在江城,”见儿子要说话,摆了摆手道:“别管我,你们年轻人有你们年轻人的前程要奔,我也有我的前程要奔。”


    陈树深见妈妈并没有什么颓丧的情绪,应道:“好,妈,我问问看。”


    袁梅又叮嘱道:“你爸现在是一心沉浸在温柔乡里,什么规矩原则,都有些不看在眼里,你要是遇到了,也没必要硬犟,中了人家的圈套。”


    “妈,我不会和那边有交集的。”


    袁梅笑笑,没有再说,另起了话题道:“替我祝贺南书。”


    “好!”


    把儿子送到了农场门口,袁梅才往回走,心里想着,自己也要加快进度了,让他儿子这棵铁树开花可不是容易的事,要是俩人再因为什么距离、家庭问题错过了,她心里可没法过去这个坎。


    8月2日,陈树深、吴启源和技术科的几位老师傅,坐上了前往江城的火车,这是五年之后,他第二次回江城,上一次是去找信,这一次是去找信的主人了。


    **


    李南书这边,第二天早早地就和左纪云到了办公室,打热水、擦桌子、拖地,辛克敏来的也算早,看她们俩个在干活,笑道:“咱们以后轮流打扫,你俩要是来得早些,可以把以往的报纸看下……”


    想了一下道:“你们先看看报纸吧,我去找找以前的领导讲话稿,给你们先学习下。”


    俩人忙道谢。


    张守城、张恩有来的时候,看她们在看报纸,也纷纷来讨要,几个人一时就中央《启光日报》上一篇《没见过的大旱,没见过的大干》讨论了起来。


    这篇文章主要讲述山省西阳县大寨今年抗旱的事,文章中写道:“千里百担一亩苗”,意思是跑一千里山路,挑100担水,才能点种1亩庄稼。


    大家都感慨西阳大寨人民的奋斗精神,隔了会儿又讨论起另一张报上关于西阳预备西水东调的文章来。


    刘陵生道:“负责西阳农业大寨的山省程副书记,就是从这大寨里走出来的,这些年很冒头,现在又创造了这种‘人定胜天’的成绩,估计还得再往上走。”


    李南书道:“人定胜天的前提是尚有资源可用,万一真的各地方大旱,挖都挖不出来多少水呢?”


    张守城也皱眉道:“这个大寨的规模越来越大,需要的用水量怕是成倍增加,退一步来说,干旱还可以挑水、挖水,内涝的话怕是就没法可想了,前些年还不过是把大寨当个典型,现在是要将典型往神话的方向发展了……”


    姜远容过来的时候,就见他们热闹地讨论着什么,仔细听了一下,什么“学大寨”“梯田”“水利工程”之类的,微微松了口气,农业学大寨她是知道的,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我看你们讨论的这么激烈,以为在说什么呢,农业学大寨不都是60年代的事了吗?这是什么新闻吗?”


    她眼含笑意,似乎确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说这桩陈年旧事。


    几人明显愣了一下。


    左纪云微微笑道:“姜同志,你知道太行山在哪吗?你听过杨宝莲的名字吗?”


    杨宝莲是西阳大寨现在的支部书记,也很冒尖,才26岁。


    姜远容愣了一下,“我没听清你说什么,但是左同志,你这么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是我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得体吗?”


    她并没把这个问题当回事,直觉左纪云的笑有些不对劲,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衣服哪里坏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黄色衬衫,深蓝色的长裤,都是新买不久的,应该算得体。


    左纪云摇头,有些索然无味地道:“没有,姜同志,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穿得好看,衣裳都时兴得很。”


    姜远容脸上带了两分笑意,“回头有空我们一起去商场逛逛,我昨几个看到那边有一款打了许多褶子的裙子,还挺好看,售货员说是样品,让我等补了货再来。”


    一时之间,几人都沉默了。


    等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左纪云和李南书道:“你早上看到了没,真的,我觉得嘲讽她都没什么意趣,完全鸡同鸭讲嘛,你说东,她都不给你扯到西,她扯到水,扯到湖。”


    李南书道:“今天刘陵生也问我,她是怎么调来的?”


    左纪云皱眉道:“对啊,她是怎么调来的?咱们这些人,可没一个走后门的,昨天那场座谈会上,我听大家说的,谁没有实打实地做出来一点成绩啊!”


    李南书道:“也许是笔杆子好,我们县革委会有个领导推荐我,就是看我在省报上发了篇文章。”


    左纪云轻声道:“南书,你还是把人想的太好了一点,你在基层待过,该知道知青们为了摆脱困境,有多少种方法和手段。”


    李南书朝她看了一眼,“云姐……”


    李南书不敢想,这是省委,也有人敢耍那些手段吗?这得多大的胆子啊?


    左纪云点了点头,靠近她道:“你想想看,昨天的座谈会上,吴主任、李主任和辛同志他们,是不是都很愕然,显然姜同志的表现,出乎他们的意料,说明在他们的印象里,姜同志不该是这样的。”


    左纪云又道:“南书,也就我们俩私下聊聊,这事儿,咱们没有证据,就当不知道,免得遭了人嫉恨。”


    李南书点头,“好的。”心里不觉就想起丁云舟来,他对姜远容那样殷勤,会不会是他帮助了姜远容呢?


    恋爱常常能冲昏青年人的头脑。


    第二天,李南书正在按照辛克敏的要求,给一份调研材料写提纲,忽然发觉旁边站了一个人,抬头一看,就见姜远容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咬着唇,一副委屈的不得了的样子。


    李南书微微皱了眉,“姜同志,有什么事吗?”


    姜远容轻声道:“李同志,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说个事。”


    李南书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有些为难地道:“辛大姐刚交给我一份材料,我还没整理好……”


    “就一小会儿。”


    “好吧!”


    李南书跟着姜远容到了小会议室,就听姜远容有些委屈地问道:“李同志,是……是谁说了我什么坏话吗?为什么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她这两天,和谁搭话,谁都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深怕和她沾上关系。


    而且,每个人都有了任务,要么整理材料,要么整理图书室的书,或者做校对的工作,只有她闷闷地在工位上坐了两天。


    李南书立即皱眉道:“姜同志,你不会怀疑是我说了什么吧?”


    姜远容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和你交谊深些,想来你不会瞒我,就找你打听打听。”


    又道:“我这人人际交往方面不是很周全,容易得罪人,我想是不是我得罪了谁,自己没有意识到?”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看了两眼李南书。


    李南书摇头道:“没有,我没听谁说过你的坏话。”


    见她有些胆怯的样子,安慰了一下道:“大家都刚来,可能彼此之间还不是很熟悉,有时候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合适,你不要多想。”


    姜远容点点头,“可能真是我多想了。”


    李南书心里惦记着材料的事,忙道:“姜同志,我还有任务,回头再聊哈!”也不等姜远容应声,迫不及待地走了。


    辛克敏给她的,是一份关于钢铁厂工人工作需求的调研材料,十来页,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敢下笔写提纲,写完以后,又有些不确定,向刘陵生、云姐请教,等她琢磨出初稿来,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辛克敏经过她工位,见她还没下班,笑道:“南书,还没搞完呢,明天再整理吧,这份材料到月中才要呢,不着急。”


    “哎,好!”等辛大姐走了,李南书忽然反应过来,今天是3号了!


    陈树深就是今天到江城来!


    忙把整理好的材料锁到了柜子里,拿了包就往门口冲,她想陈树深应该去柳叶巷子找她了。


    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沉,晚风拂去了白日的浮躁,吹过人的脸颊,略带着几分凉爽,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步履匆匆的,想来都是往家赶。


    她想着先坐8路公交车,再转到13路,又检查了一下包,确认带了钱,才放下心来。


    “南书!”


    斜后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南书回头,就见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裤子的陈树深站在那里,橘黄色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李南书心口跳了一下,“陈树深,你怎么到这来了?几点到的?”不得不说,21岁的陈树深比5年前,脸型更立体了一些,腰肩比更突出了一些,眼眸似乎也更深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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