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定日期就是今天,才放了心,可等他赶到车站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那趟火车早开走了,在车站打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出站口的人说,十点左右看到两个小孩走了。


    他回来的路上,脑子里闪过好些可怕的念头,直到看到两个孩子坐在他家门口,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刘虹红着眼眶,开口道:“舅舅,是姐姐把我们送过来的,她不放心我带着弟弟过来。”


    刘一鸣这才看向旁边的女同志,一下子愣住了,“李南书?怎么,没认出来?你来我们学校玩儿的时候,我们不还一起在食堂吃过饭?”


    李南书隐约有了点印象,“刘哥?”


    刘一鸣点头,“你这是调回来了,你哥知道吗?”


    “不清楚,我还没和他说。”


    刘一鸣点点头,“也好,给他一个惊喜,前些天还为你回城的事,来找我谈心呢,是你送他俩来的?”


    李南书笑道:“不知道是你家外甥们,不然我就直接带到我家去了,我们仨等得肚子都呱呱叫了。”


    刘一鸣擦了下汗,“走,我请你们吃饭去。”


    李南书笑道:“不用,刘哥,我开玩笑呢,你快给孩子们收拾下吧,两个小家伙这一路可不容易,我二姐怕是等我都等急了,我先走了哈,回头你带孩子来我家吃饭。”


    刘一鸣确实有很多问题要问外甥们,没有多留她,只是一个劲地道谢道:“南书,还好遇到的是你,我上午看到电报,都吓了一跳。”


    “没事,刘哥,换你遇到了,也不忍心不管,走了啊!”


    “哎,好!”


    李南书一走,刘小山问道:“舅舅,你认识这个姐姐啊?她请我们吃盒饭,还有红烧肉呢!”说着,舔了下唇角。


    6岁的小孩,正是好吃的年龄,刘一鸣看得眼眶微微发热,“明天舅舅就给你们买肉吃,”把门开了,让小虹带弟弟洗手,他则去隔壁借了块蜂窝煤引火,给孩子们煮了两碗面条。


    等孩子吃上了,刘一鸣才问道:“你们妈妈去哪了,怎么把你们送过来了?”


    刘虹放下了碗,轻声道:“舅舅,我们在家吃饭呢,忽然就冲进来好多人,把爸爸带走了,后来我妈和我爸离婚了,妈又去农场养鸭了,她说我们还得上学,就把我们送过来了。”


    小山忽然带着哭腔道:“我的腊羊肉条都没有吃完,我还舍不得吃呢,就给我抢了。”


    刘一鸣哄道:“回头舅舅再给你买好不好?”


    小姑娘望着他,试探着问道:“舅舅,我们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眼里的小心翼翼,一下子就把刘一鸣刺痛了,拍了一下她的头,“瞎说什么,你妈是我亲姐,我是你们亲舅,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来了舅舅这儿,就和自个家一样,就是有一件事……”


    “舅舅你说!”


    “这屋里的卫生……”刘一鸣故作为难地道:“舅舅实在是怕扫地、收拾东西,太磨人了。”


    刘虹眼睛一亮,忙道:“舅舅,我来管卫生,我还会做饭、洗碗、洗衣裳。”


    刘一鸣摸了摸孩子的头,“那这事就交给小虹了,其他的事,舅舅会管的,好了,等吃了饭,给你们妈妈拍个电报过去。”


    **


    李南熹看到郭元朗来找他,以为是来报销的,却不想,这人递了一个大包裹过来,“李南熹同志,这是李南书同志的行李,我们刚好在一辆火车上。”


    “那南书呢?”


    郭元朗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她送一对小姐弟回家了。”把车上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李南熹立即明白过来了,她妹又行侠仗义去了,听着郭元朗夸她妹心肠好、胆子大之类的,李南熹笑道:“是,我妹打小就这样。”


    见郭元朗还有话说的样子,李南熹问道:“郭同志,还有什么事吗?”


    郭元朗忙摆了手,“没,没,李同志,那我把东西放这,我走了。”


    “好,谢谢你了,给你添麻烦了。”


    李南书到钢铁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李南熹见到她来,才放了心,给她递了一份饺子,“中午食堂买的,你回家热热再吃。”


    缓了一下,又低声道:“南书,我们从田家坊搬出来了……家里……家里……”


    她怎么都说不出口,李南书淡定地道:“二姐,我知道,我爸下放了,我们家搬走了,说吧,我们现在住哪儿?”


    “槐花巷子138号,一楼中间靠槐树那屋,这是钥匙,”李南熹有些不明白地问道:“南书,你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走后,我给宋家打了个电话,姜方绪和我说的。”


    “姜姨?南书,你怎么给她打电话了?”李南熹慌了一瞬。


    李南书淡淡地道:“要给你寄一床羊毛毯,她让我留着,等你下回结婚的时候再送。二姐,新家钥匙给我一个,我先回去补个觉。”


    李南熹把钥匙递了过去,“回去吃了再睡,晚上我给你带好吃的,你不要起来做饭。”


    李南书应了两声,就背着行李走了。


    李南熹望着妹妹的背影,直觉姜方绪怕是没说什么好话,她才从姜方绪手里拿了600块钱回来,一下午七想八想的,只盼着早些下班。


    李南书按照地址找到了槐花巷子,她一个女同志,背着两个大包裹进来,特别像穷亲戚进城,大杂院里好几个人都微微侧目了下。


    有个大姐开口问道:“同志,你找谁?”


    李南书笑道:“大姐,我是李南熹的妹妹,今个刚回来。”


    “哦哦,舒老师家的啊,看着还有点像南熹呢!头一回来吧,中间那个屋就是你们家。”


    随意聊了几句,李南书就回屋睡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屋外锅铲“噼里啪啦”的,李南书起来一看,就见妈妈端着一份西红柿炒鸡蛋进来,舒向芫的眼睛还有些微肿,像是刚刚哭过。


    李南书喊了一声,“妈。”


    舒向芫放了盘子,瞪了她一眼,“你说说你,回来也不知道提前说声,要是你二姐也换了工作,我看你哪里找人去?”


    李南书嘀咕道:“怎么说?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和我说一声?”


    舒向芫叹了一声道:“还不是怕你着急,你在那边活又重,吃的又不好,要是急出好歹来,我们又离得远……”


    舒向芫说着,就红了眼眶。


    李南书忙安慰道:“好了,妈,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我快饿晕了,有什么好吃的?”


    舒向芫忙起身,“还炖了筒骨汤,我去给你盛一碗,看你瘦的,在大街上看到,我都认不出你来……”


    李南书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打断,等喝完了汤,才开口问道:“我爸是怎么回事?下放到哪儿了?”


    “也不是很远,被送到郡门农场了,等下周末,我带你去看他。他啊,这回真是无妄之灾,有个中学同学在交代材料里说,你爸年轻时候参加过国党的青年团,还在里面担任文书的工作。”


    舒向芫缓了口气,接着道:“他这回是被有心人弄下去的,他这人,做事向来就比较有想法,在单位里吵架是常有的事,这两年又同意几个家里父母身体不好的知青回城照看,单位里指责他违抗上级指示……”


    李南书仔细听着,并不是很意外,这个年代,这样的厄运轮到了,谁也没法躲过去。


    李南书又问道:“二姐呢?婚退了后,宋家没来烦她了吧?”


    舒向芫笑道:“没有,人家巴不得离我们远点儿呢,可不稀得再来,你二姐也还好,起初还伤心了几天,现在是完全想开了。”


    李南书又问起大姐和二哥来。


    舒向芫皱眉道:“你二哥常有信回来,南枝倒是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上次回来说她婆婆摔了一跤,最近可能家里、单位里两边顾着,忙不过来,你要是有空,这两天抽个空去看看。”


    “好,我明天就去。”


    舒向芫望着女儿,轻声问道:“南熹说,你要调到省委去?这回回来?”


    “嗯,让我8月1日去报道,这还有半个月呢!”


    李南书说完,舒向芫忽然就拍了下手,双手蒙起了脸,“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自从听南熹说,南书可能调回来,她就提了心,怕中间又出什么差错,现在听女儿亲口说,要去省委了,舒向芫的眼泪,瞬时就掉了下来。


    李南书轻轻拍着她的背,“妈,你现在哭,过几天就得嫌我烦了,明儿开始我就报菜名了。”


    舒向芫擦了眼泪,“你报,你二姐才给我一百块钱,够你吃的,明天炖猪蹄好不好?”


    李南书点头,又有些奇怪,“二姐这小金库咋这么多?前段时间才给我一百块钱。”


    舒向芫笑了笑,“嗯,她这回出息了一次,和宋家把以往谈对象时花的钱,都要了回来。”


    李南书有些不相信,“姜方绪能这么好说话?不会闹到派出所了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