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逸宁擦了下眼睛,笑道,“南书,你年龄不大,安慰人倒是一套一套的。”想了想,又和她道:“你这次表现好,说不准能在县里留下来。”


    李南书眼睛一亮,“孙姐,可以吗?”


    孙逸宁点头,“应该可以,卫思琴肯定是要被开除的,县里空出来一个记者名额,但是,怕只能当临时工。”


    李南书苦笑道:“孙姐,一个县里的临时工,也是我们很多知青,想都不敢想的。”


    孙逸宁轻轻摇头,“你不一样,你以后肯定能走的更远,南书,以后有机会,还是得去上个大学。”学历到底是南书的短板,当时要是上个高中,也好些。


    想着,有些好奇地问道:“南书,我记得你说,初中毕业就下乡了,当时怎么不读个高中呢?”


    李南书轻声道:“67、68年,学校里不是常搞运动吗,批这个斗那个的,我爸觉得学校里乌烟瘴气的,不如早点去工厂参加生产,我当时还没想好呢,我家就被举报了,说不配合知青下乡政策,没孩子去插队。”


    孙逸宁道:“那你上头还有哥哥姐姐,也不该轮到你的?”


    “嗯,该是我二姐去的,我二姐是早产儿,还不到一岁的时候,她亲妈就去世了,可怜得很,打小身体就不好,我可不敢让她下乡来。”


    孙逸宁点了点头,“一家有一家的难处。”南书和这个姐姐同父异母,要是她二姐下乡,前头的哥姐未必没有意见。


    聊了一会,孙逸宁和她道:“行,你先回去吧,我估摸明后天也就出院了,真不是什么大事,等回头卫思琴的处理结果下来了,我和你说。”


    “好,孙姐,等你的好消息,那你好好休养。”


    孙逸宁忽又道:“南书,你和卢东樾走得还比较近?这小伙子还不错,你不妨多接触接触看看?”


    南书立即就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孙姐,谢谢你的好意,我……我有个同学,我们关系还挺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颊微红,眼睛闪了几下。


    孙逸宁了然,“当我没说。”


    李南书从病房里出来,抬手摸了下微微发烫的脸,呼了口气,忽然听到旁边的病房里有人喊她,“南书姐!”


    一转头,就看到了一个姚安安。


    “南书姐,你怎么在这儿?我正想着,这两天去找你呢!”


    “我来看个同事,”见她身后的病房里躺着一个妇人,猜是她姑姑,小声问道:“安安,你大姑身体好点没?”


    “嗯,好多了,南书姐,我大姑说等出了院,一定要去谢谢你。”说到这里,小姑娘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大姑没有孩子,把我当亲女儿养,她那天要被推去动手术,怕自己出不来,就想着进去之前看看我,还好我坐上了那趟车。”


    姚安安正小声说着,身后的妇人醒了过来,朝她喊道:“安安,谁来了?”


    姚安安立即拉了李南书进去,“大姑,你看我看到了谁,南书姐姐!”说着,上前把大姑扶坐了起来,和李南书介绍道:“南书姐,这是我姑姑。”


    “姚阿姨好!”


    姚姑姑笑道:“姑娘,真是谢谢你,安安性格软,遇到事容易发慌,还好你出面帮了忙。安安说你在县里上班?”


    “不是,阿姨,我是插队知青,最近被临时抽调到县里来,过一段时间就回生产大队了。”


    姚姑姑笑道:“姑娘,不要灰心,你能被抽调上来,说明是个能干的,有一次机会,就有两次机会。”


    “谢谢姚阿姨鼓励,也祝您早日康复。”李南书见她气色不是很好,没有多打扰,辞了出来。


    姚安安一直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又执意塞了一块钱给她。


    李南书笑道:“我当初塞给你6毛钱,你不要,你现在还要多还我6毛钱?安安,真的不用,你留着吧,下回要是遇到没钱付车费的,你也可以帮帮忙,就当还我了。”一块钱在农村可以买二三十个鸡蛋了,这一块钱对安安的作用更大些。


    “好!”看着李南书走远了,姚安安才返身回到病房里。一进去就和她大姑道:“姑姑,南书姐姐是不是人很好?”


    姚穆兰笑道:“是,眼睛很干净,举止大大方方的,以后你可以多来往。”


    姚安安咬唇道:“大姑,是不是比我厉害多了?”


    姚穆兰失笑,“安安,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你读书就很好,不必妄自菲薄,等你肝炎调理好了,可以在大队里当个老师。”


    姚安安望着她,小声问道:“大姑,南书姐姐的工作,姑父是不是可以帮帮忙?”


    姚穆兰摇头,“安安,你姑父做事向来有原则,他连你的工作都不插手,这样的话,可不准提了。”


    姚安安立即认错,姚穆兰没有再说。


    这边的事,李南书一点都不清楚,回了招待所,就和卢东樾讨论起《王二丫与小黑蛋》这本书来,李南书道:“按照上午的情况,他们大概要批这本书有自由主义和资本主义倾向。”


    卢东樾道:“嗯,上面要我们审查,大家就逮着地方找错处,不然怎么显得我们干活了呢?”


    “东樾同志,那你觉得,明天我们怎么说合适?”


    卢东樾反问她,“你有没有想法?”


    李南书比了下指甲盖,“有这么一点点。这书主要是说两个青年冲破封建主义,自由恋爱结婚的事,谁要是觉得有问题,就问他,如果是他,他反不反抗?”


    卢东樾拍手道:“这个主义好,他要是不反抗,那就是还有封建思想残余。”


    第二天的图书审查会,一开始还挺顺利,中间的时候,县革委会通讯组组长忽然提了个新问题,“这个书是不是有点抹黑革命群众,村里的干部怎么这么坏呢?”


    大家都附和起来,说违反“三突出”原则。


    李南书忍不住道:“马组长,这个角色不是起警示作用的吗?让我们提防革命队伍里的坏分子,不能尽听尽信,难道这些年,您没遇到过这种两面派?您周围的都是好人?”


    马组长一噎,轻轻看了眼对面的小姑娘,笑道:“对,对,李同志说得对。”他要是说没遇到过,那不就成了她口中的“尽听尽信”的昏庸之辈?


    心里想着,这小姑娘年龄不大,嘴巴倒利索。


    散会的时候,马组长到李南书边上,不太高兴地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胆子大,张嘴不饶人的。”


    李南书笑道:“我是就事论事,马组长,您可别生气,要是有得罪的地方,我和您道歉,我就是觉得,这书还行,要是被毙掉了,有点可惜。”


    马组长见她态度好,先消了点气,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这是好心。”


    李南书见他真不生气,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句,“您真是大人大量。”


    马组长听了这话,才真的消了气,“嘿”了一声,“你这姑娘倒是会说话,刚才会上唇枪舌剑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会儿服软了?”


    “不是,我以为您会生气,我驳了您面子……”


    马组长摇摇头,“不用解释,我明白,对事不对人嘛,很多人这样说,那是说的官话,你这倒是真心话。”这姑娘在会上寸步不让的,会下,倒是谦虚懂礼得很。


    顿了下,又道:“我看你这些天开会,思路清晰得很,文化底子也不差,有空可以写写东西,往市里、省里投投稿子。”


    李南书微微抿唇,笑道:“我投过的,有幸在省报上登过一篇,写怀念同学的。”


    马组长似乎很有兴趣,问了在哪一年的哪一期,又鼓励了李南书几句。


    这场审查会开了一周,大家基本统一了意见,挑了一些“主要人物不够突出”,“乡村情况描写不够详细”的小问题,整理成初稿交了上去。


    第二天,方建宏就来找李南书,笑道:“陈县长看了你们整理的材料,说真的是认真审查了的,就按这个版本交上去。”


    “南书,我一看就是你和卢东樾提的意见,以往这类事,没有哪回不上纲上线的。”


    李南书笑道:“这是我们青年人的力量。”转而问道:“方同志,图书审查的事结束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大队了?”


    方建宏犹疑了一下道:“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明天问下陈县长,你先回宿舍安心住着。”


    方建宏想到今天看到的公函,觉得这一次,李南书未必没有机会的?


    想了想,和她隐约露了一点口风:“南书,估计会有新的安排,具体通知还没下来。”


    李南书以为是会安排她采访新的劳模,也就没有多问,当天卢东樾就帮她把行李搬回了县政府宿舍去。


    临分别的时候,卢东樾和她握了握手,“祝贺我们按照既定目标,圆满完成任务!”


    李南书点头,“可喜可贺!”


    卢东樾又道:“希望我们在新的天地里,能继续乘帆破浪,再创佳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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