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县长年龄不是很多,四十多一点的样子,听方秘书说完了情况,忙拿了李南书的采访稿来看。
不一会儿,陈县长的脸色就凝重起来,忍着怒气把稿子看完,狠狠地摔到了桌上,“真是胆大妄为!”
李南书道:“陈县长,这个王朝胜先前以劳模的身份上过报纸,受过表扬的,如果不及时纠正错误,以后事发,怕是县里都得跟着受牵连。”
又道:“陈县长,大队里的人都不敢说,怕遭了报复,这次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和我开口的,县里可得帮帮他们!”
陈县长抿了唇道:“李记者,辛苦你了,这事县里肯定会管!”说着,就拿着李南书的稿子去了会议室。
方建宏悄悄道:“李记者,你放心,陈县长答应管,就肯定有个结果。你先回去休息,回头有动静,我和你说。”
到中午的时候,方建宏就来说,县里成立了调查组,下午就去前进大队。
李南书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没有辜负邱大娘和小蒋知青的信任。
方建宏摇摇头道:“李记者,你看着没我大,胆子可比我大多了!”
李南书苦笑道:“方秘书,那是你没见到邱大娘和小蒋知青,不然你也会不忍心的。”
“行,你先好好休息,在这先住着,有空可以去图书馆看看,采访完了,你这两个月的工资照发。”
“好的,谢谢!”
李南书睡了一大觉,下午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卫思琴回来了,桌上新摆着两罐奶粉,有些显摆地道:“小李,你不会睡了一天吧?稿子呢,给我找找乐子。”
李南书道:“你回来的有点迟,我交到陈县长那里了,不然你去陈县长那里拿?”
听到陈县长,卫思琴瑟缩了下,想起来前些天被骂的事,瞪着李南书道:“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不是说等我回来的吗?”
李南书意有所指地道:“等下回吧,说不定这个稿子见不了报,陈县长让我重写呢!”又问道:“凤凰同志,你家里叔叔姑姑是不是都很疼你,像这奶粉,你小时候肯定没少喝吧?”
卫思琴觑了她一眼,“怎么,馋了?可没你的份。”又道:“我家就我一个女儿,衣服、鞋子、糖果、麦乳精,不说我爸,就是我叔叔、姑姑可都给我买。看,这手表就是我刚工作的时候,我姑给我买的。”
李南书看了一眼,梅花牌手表,值86块钱,笑道:“你姑可真有钱。”邱大娘儿子救人没了,也才派发了二十块钱。
卫思琴点点头,“嗯,还成!”
李南书冷不丁地道:“前进大队的王朝胜是你姑父?”
卫思琴正在喝水,被吓了一跳,“你瞎说什么?”
“泥河公社的副党委书记室你叔,也是王朝胜的小舅子,所以王朝胜是你姑父!”
卫思琴瞪大了眼,“李南书,你不会去采访我姑父了吧?我可警告你,不要乱造谣,污蔑我姑父!”
李南书淡淡地道:“你放心,我不会污蔑,我只会实话实说。”就是这个实话,你姑父怕是完全承受不住。
卫思琴慌了一瞬,“你真去采访我姑父了?他这些年为了前进大队,可是你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还有他家那房子,老鼠都不知道打了多少洞……”
“是,饭桌还瘸了一条腿,招待我们,也是萝卜咸菜,真真的家贫如洗,两袖清风。”
卫思琴放心了一点,“你知道就好,你可得好好写,回头我给你改稿子怎么样,让你拿个奖!”
李南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忘了,稿子我已经交给陈县长了。”
卫思琴咬了咬唇,懊恼先前和李南书关系闹得太僵,不然肯定第一时间能看到稿子,又偷偷瞥了李南书一眼,见她神色正常,想着应该没写什么东西。
“李南书,你也太唬弄了,今儿回来,就交了稿子,也不打磨打磨。”
“那等稿子打回来了,凤凰同志给我指点指点?”
卫思琴满口应下,还递了一罐奶粉给李南书,李南书不接,“凤凰同志,我刚采访了一个两袖清风的劳模,正想着好好学习呢,可不敢要你的东西,这不算贿赂了吗?”
卫思琴哑然,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夜都没睡安稳,第二天一早就坐车赶去了泥河公社。
却刚好听到她姑父被县里调差组带走的事儿,几乎一下子就软在了公社门口,心里隐隐觉得,她姑要是知道她在外头显摆,漏了家里的底,怕是会恨死她!
第18章 逃不掉
上午,李南书从图书馆回到宿舍,孙逸宁和她道:“南书,刚方秘书来找你呢,说有个好消息要和你说。”
“什么?”
孙逸宁笑道:“你去就知道了。”
等李南书到方建宏那里,就听他道:“李记者,陈县长准备将你调到图书审查小组。”
李南书有点发懵,“这要做什么?”
方建宏笑道:“上面要审查1967年之前的出版物,指定我们渔县负责一本小说和一本散文,通知今天才下来,时间比较急,要求半个月反馈结果。李同志,你一会收下东西,搬到县招待所住半个月。”
“啊,这么重要的事,我可以吗?”
“可以,这事是县里牵头,工农兵各方代表参加,要求有两名知青同志,李同志,你符合条件。”
李南书想起来,这时候写的好不好倒是次要,主要是意识形态。
方建宏又道:“王朝胜已经被县革委会、武装部带走调查了,你稿子里写的大房子、贪污水利、虚报亩产、欺负女知青的事,都是事实。”
李南书有点惊讶,“陈县长动作也太快了。”她以为怎么也得要几天的。
方秘书颇有些引以为傲地道:“是,我们陈县长可是干实事的,你多接触就知道了。”
李南书笑道:“方秘书,你也很能干,陈县长真是得了一个好助手。”
方建宏冷不丁地被夸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吗?谢谢李同志。”
“不客气,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来这儿后,有什么问题找你,你从来都不觉得不耐烦,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帮忙,我想方秘书以后肯定和陈县长一样,是人民的好公仆。”
她说的真心实意,方建宏朝她伸出了手,笑道:“李同志,谢谢你的鼓励,希望若千年后,再想起你的夸赞,能够无愧于心。”
“一定!”
俩人相视而笑,很有些惺惺相惜。
李南书回宿舍,先收了行李,再去和孙逸宁告别,孙逸宁道:“这个时节,你搬走也好,不然后面怕是有人来烦你。”
“孙姐,你的意思是?”
孙逸宁轻声道:“王朝胜被调查了,还有卫秋明和那位凤凰同志呢!基层的事,有时候说起来简单,但是有一点,就很繁杂,比如这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
这些人肯定想法设法地找南书打听情况,明面上说情还好,要是恼羞成怒下黑手……
孙逸宁没敢说全,怕把南书吓到了,只拍了拍她的手,“行,你先去招待所住半个月,谁也别说了,静悄悄地去。”
“谢谢孙姐。”李南书这时候明白,图书审查只是一个借口,是让她暂时离开这里,幸好她刚回来,没遇到人,只和孙姐一个说了。
孙逸宁的担忧并不过分,此时,泥河公社里,卫思琴等了一个小时,终于见到了从家里得了消息赶来的卫秋明。
卫秋明脸上还有几分醺红,像是昨夜宿醉了一般。
见到侄女在,有些奇怪地问道:“小琴,你不是在县里吗?怎么知道这边出了事?”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卫思琴呼吸都滞了一下,“小叔,我昨晚上才知道,我一个宿舍的李南书采访了姑父,她和我一向不合,我……我担心别出了什么事,就来看看。”
卫秋明立即明白了,伸手指着她道:“让你在外面低调做人,你就是不听,你看看,你姑父这回要被你害死了!”
卫思琴慌慌地道:“叔,那不会牵连到你吧?”
姑父只是大队的书记,帮她更多的,还是她叔。
卫秋明摇头,“不清楚。”他和妹夫本来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想了一下,道:“小琴,这样,你现在去县城里,请那个李记者出来起吃一顿饭,我再买点东西,咱们问下,她到底写了哪些东西?”
卫思琴低着头,小声道:“叔,她肯定不愿意,我俩闹得僵,她这回举报姑父,可能是为了报复我。我……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和姑父的关系的?她一个插队知青……”
卫秋明皱眉道:“不行就拿钱砸,你不说她是一个知青吗?就和她说,我可以让她明年去上大学!”
“叔!”
卫秋明见她不乐意,有些不耐地道:“先把人稳住,你可别犯蠢。”
“好,叔,我这就去。”
不成想,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宿舍,却发现李南书的床铺是空的,那个布单裹着的大包裹也消失了,她心里又慌了起来,忙去别的宿舍问,都不知道李南书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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