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见过皇帝回来后, 卫青忽然道:“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任太史令一职,此次陛下封禅,其中礼仪制定, 他亦参与其中。”
“司马迁是太史令之子?”霍去病看向卫伉, “所以你问他叫什么,原来史书出自他手。”
卫伉挠挠下巴:“很明显吗?”
“太史令随侍陛下左右多年,也没见你特意跟他说过话。”卫青一笑, “司马郎中奉陛下之命,前去西南督察新郡, 才回来不久。”
卫伉道:“阿翁, 现在司马迁是新的太史令了吗?”
卫青摇头:“他不是,太史令尚在。”
“咦?”卫伉一愣。
卫青见他的反应, 笑道:“太史令上个月病了一场,好在并无大碍。”
卫伉笑道:“那挺好的。”
“他的史书如此出众, 难道堪比《左传》《春秋》么?”霍去病有些好奇。
卫伉想了想,道:“我了解的有限, 但知道《史记》的人应该比知道《左传》和《春秋》的人多些, 司马迁也比左丘明有名太多了。”
卫青和霍去病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卫伉笑了:“卫霍也很有名啊。”
“司马相如、张骞、主父偃、董仲舒……有名的人可太多了。”卫伉掰着手指头数,“窦太后、王太后、窦太主、陈皇后……”
“陛下的前朝后宫都无比精彩,可以排成几十部戏的那种精彩。”卫伉总结道。
卫青和霍去病都看过皮影戏,经过传播许多故事都和原版大不一样了,又有许多新的故事诞生, 他们都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因为他们可能被演绎成幕后面目全非的影子。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我不想知道了。”
卫青点点头。
卫伉耸耸肩:“后人讲前人的故事,历来如此啊!改天我找一找,无聊的时候当个故事讲给你们听吧!”
卫青和霍去病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卫伉道:“相信我, 阿翁,阿兄,一定很精彩,我看过别人的……”
听到这里,霍去病立刻道:“你可以讲别人的。”
“陛下的可以吗?”卫伉略微期待地问道。
“不可以!”
“哦。”卫伉很遗憾,好在还能讲别人的让他过把瘾。
于是,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历史小故事中,他们迎来了汉武朝的第一次封禅。
如同字面含义,封禅即为封和禅,封为祭天,禅为祭地,整个仪式分两天进行,除了朝堂官员,诸侯王、藩属国众一律跟随皇帝陛下祭祀。
祭祀结束的当晚,举行封礼的祭坛处一时间有繁花升腾而起,转瞬又如星光落下,这般异象整整持续了一刻钟。
诸臣、诸侯王、藩属国国王呆呆地望着泰山的方向,大受震撼,他们长大了嘴巴,不敢相信眼睛所看到的。
天子封禅后,天降祥瑞,是真的祥瑞,并非牵强附会,他已经得到了上天的认可吗?
一时间,诸臣喜不自胜,诸侯王和藩属国的国王则不知是该先恐惧还是先庆幸了。
霍去病负手站着,仰头欣赏片刻,侧头道:“这就是你说过的烟花了。”
卫伉欢快地点头:“是不是很漂亮?还有半年就到元日了,到时候在长安城放一场更大的。”
封禅的祭坛处清理过,没有树木杂草,卫伉叫人挖好了隔离带,只在固定的范围内放一场小小的烟花,以免造成放火烧山的局面。
“你弄了这么大动静,一年两年的还指望立刻在长安看到?”霍去病轻笑。
“啊?”卫伉苦恼,“是陛下想看祥瑞的,年年都有,才证明他是有德之君嘛。”
霍去病道:“陛下本就是有德之君。”
卫伉刚要发表自己的意见,卫青走来叫他们去皇帝陛下那里行礼,随同祭祀的众人都在,他们的位置靠前,不能迟到了。
有一瞬间,卫伉感觉他们所有人都在陪皇帝陛下玩一场盛大的过家家游戏。
封禅仪式结束后,刘彻在此逗留几日,就要往东去,他试图见到蓬莱仙山。
有人被陛下点名随行,剩下的人各自回程,卫伉就在随行之列中,他腹诽了几百句皇帝陛下迷信的行为。
那天的祥瑞是怎么来的,他心知肚明,竟然还信方士的话,此行或许能见到蓬莱仙人……见个鬼!
这几天卫伉暂且闲着,没有了各项不能耽搁的事务,又不必准备封禅,他就打算去拜访一下朋友。
因张沣立即就要回长安,卫伉先去见了他,问过他陪母亲回家乡的行程可曾顺利后,又问了依依夫人目前的身体情况。
张沣说一切安好,又笑道:“待你回京后,我还要请你,阿母多年未见你,想跟你叙叙旧。”
卫伉爽快地答应了。
他们正闲谈,曹襄和苏武也来了,少年时的朋友因长大事务缠身,已经多年不曾相聚了,如今一见着实惊喜。
张沣调侃道:“不过几年功夫,你们三个倒成了亲戚,我是个外人了。”
苏武的小妹妹嫁给了卫伉的兄弟,曹襄和卫伉则是分别尚主,虽然要绕几个圈子,但他们三个人确实都是亲戚关系了。
曹襄笑道:“这有什么,将来你跟卫伉结儿女亲家,咱们就都是亲戚了,且你们更亲厚些。”
“哎……”卫伉忙道,“我女儿才几岁,不开这种玩笑。”
见他神色认真,曹襄便道:“今日嘴快,日后不说了。”
两个人碰了碰茶杯,将这个话题揭过去,重新聊起轻松的话题。
次日,张沣和苏武一起回京,曹襄也要跟着皇帝陛下去访仙山。
曹襄随口道:“长安方士如云,也没见哪一个真能见到神仙。”
“有人当真见到神仙,未必肯说,自己得了好处,当然不能再叫旁人得去,这不是人之常情?”卫伉道。
曹襄一想:“是这个道理,陛下……”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这次大约又要无功而返了。”
卫伉笑了笑:“寻仙求道,陛下向来持之以恒。”
曹襄没撑住也笑了:“陛下着人造了大船,大约是要叫人出海寻仙了,当年徐福便以此欺骗秦始皇,你说,陛下是不是要重蹈覆辙?”
卫伉惊讶了:“你们都以为陛下造船是要寻仙的?”
曹襄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卫伉为皇帝陛下正名,“陛下造船,是因为我阿兄要出海,他要探寻大海,去探寻更广阔的土地,就像博望侯。”
曹襄不敢置信:“冠军侯要出海,还要……海一望无际,如何能有土地?”
“山的另一边未必是山,海的另一边自然也未必是海。”卫伉扬眉笑道,“想要知道,须得亲自去看看。”
曹襄似乎被震住了,半晌才道:“冠军侯真是了不得。”
“冠军侯一直都很了不得。”卫伉无比赞同。
曹襄又道:“陛下所造大船的图纸,定然是你所呈上的,不少人都以为是哪个方士献给陛下的。”
卫伉笑道:“为何笃定是我?”
“因为你阿兄要出海,因为除了你,再不会有别人。”曹襄说着说着,灵机一动,“陛下倒不必求仙了,你差不多就是……”
卫伉急忙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平阳侯,求求你了,你在长安这些年,就没有学会谨言慎行吗?”
曹襄失笑:“这里并没有旁人,私下戏言罢了。”
“我的心脏不太好,先别戏了。”卫伉无奈道,就算曹襄既是皇帝陛下的外甥,又是皇帝陛下的女婿,一时不慎,也不是没有可能遭致灾祸的。
曹襄领受了他的好意:“我少时与你结识,阿母就告诉我,你是个可相交的朋友。日久见人心,如今看来,你果然是个很好的朋友。”
“长公主眼光真好,替我多谢她。”卫伉玩笑道,“你么,我就不谢了。”
曹襄大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
……
皇帝一路向东,至琅琊郡时想要乘船出海,目睹了天降祥瑞的朝臣们拼命阻止他,唯恐他老人家真寻到仙人,随他而去了。
刘彻知道那祥瑞是怎么回事,临海远眺却无蓬莱踪迹后,心里对这次进言的方士已然十分失望了。
但有人始终能给他希望,卫伉和霍去病被召至刘彻面前时,他正跟卫青分享自己新作的诗。
卫伉听了一耳朵,皇帝陛下对这一次又与仙人无缘真是万分遗憾呐,为了他老人家不被人笑话,但愿这首诗不会流传到后世。
“伉儿,你说朕为何见不到仙人?”刘彻只留给了卫伉一个忧郁的背影。
卫伉心说我怎么知道,他干巴巴道:“陛下,我……我没见过仙人,陛下恕罪,不然我就帮你问问了。”
刘彻的背影一僵,他转过身来盯着卫伉:“你没有见过仙人?”
卫伉想到他跟曹襄的对话,认真分析道:“陛下以为,仙人之境胜于大汉,才欲登仙。陛下,阿翁和阿兄都知道,我最是个贪图享乐的人,若能见到仙人,我早就追随他们而去,逍遥自在了。”
这番话初听很是别扭,细琢磨也很别扭,但话中的意思,在刘彻看来,着实很有道理。
若能登仙,还有谁会眷恋俗世?
刘彻不会,所以他认为所有人都不会。
关于卫伉能不能见到太一神,在他年幼时,刘彻一直深信不疑,就算卫伉不肯承认。后来卫伉仍旧能带来奇迹,刘彻就坚信这是太一神对他和大汉的眷顾。
可是,卫伉所带来的奇迹都是人力能做成的,若是仙人,该有的是神迹。
可惜,这些年,刘彻从未见过神迹。
原来太一神并不钟爱我么?刘彻有些失望,他叹了口气,抬脚欲要下去,因此地并无侍者,卫青和霍去病都来扶他。
刘彻看看文武皆备的左膀右臂,又看看前方引路的股肱之臣,谁能有如此三位贤臣良将?
想想被征服的匈奴和臣服的西域、南越、东越、西南夷……除了那个碍眼的卫氏朝鲜,目之所及,皆为汉土。
太一神果然还是偏爱于我。
在地面上站定时,刘彻重新恢复了神采奕奕。
卫伉三人对皇帝陛下如六月天气般的变脸均是一头雾水,但他高兴总不是坏事,大家都能有好日子过。
“去病。”刘彻温和地笑道,“你回长安多陪陪孩子们,朝中的事务叫仲卿教教你,不必急于眼下就出海。”
“唯。”霍去病俯首领命。
“还有你。”刘彻又扭头看向卫伉,“臭小子,还敢贪图享乐,仲卿,多多安排些差事,叫这小子没功夫胡思乱想。”
卫伉抗议:“陛下怎么如此厚此薄彼,阿兄不急,轮到我就不许歇着了。陛下,恕我冒犯,陛下偏心眼也太明显了。”
刘彻痛快地点头:“朕就是在偏心眼。”
卫伉:“……”
堂堂一国之君,如此理直气壮地耍无赖,真的好吗?
卫青和霍去病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齐齐笑出声来。
刘彻欣赏着卫伉无言以对的表情,甚为满意地也笑了。
皇帝陛下出巡这一路上,从卫伉的视角来看,皇帝陛下他老人家就像吃错了药似的,总爱拿他找乐子,卫伉数次想翻白眼,问他一句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有病,但一想得罪了老头真会死全家就忍下了。
卫伉因此腹诽皇帝,可在其他随侍皇帝的人看来却只有羡慕,陛下待宜春侯一如既往,他都是二十来岁的人了,陛下话里话外都会忘了他已然做了父亲,好似还是个孩子。
满朝公卿文武,谁有宜春侯这个待遇?
当然,宜春侯并非陛下唯一偏爱的朝臣,但另外两个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一个是宜春侯的父亲,一个是宜春侯的表兄!
长平侯府在长安屹立多年不倒,叫人又眼热又嫉妒,前年陛下以酎金为借口夺爵牵连到长平侯的两个儿子时,还有人背地里嘀咕长平侯府的尊贵是不是要到头了,结果呢,陛下该偏爱还是偏爱,长平侯府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有些有脑子的人不至于抱这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长平侯府是皇太子的外家,陛下偏爱他们,是为了皇太子,因此除非陛下要换掉皇太子,否则绝不会动摇长平侯府的地位。
然而,这个论断又能反过来说,长平侯府的三位顶梁柱均有赫赫之功,有他们支撑皇太子,诸皇子无人能与之争锋,陛下也不会动换掉皇太子的念头。
在他们看来,皇帝单纯喜爱他盼了多年的长子,因卫伉三人既能立功又合他心意,他才格外偏爱,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的,其中必然有这样那样迫不得已的缘由。
陛下不爱我,非我之过,非陛下之过,都是别人的错!
被议论的中心人物们当然是听不到这些话的,和史书上不同,皇帝陛下封禅后未去辽西,而是去了辽东,直入苍海郡,再返回长安,在甘泉宫避暑。
之所以改变路线,是因为皇帝陛下遍观大汉四周后,他发现卫氏朝鲜对他和大汉最为不敬。
因大汉的强盛,卫氏朝鲜不敢做出不朝贡更阻挠别国朝贡的事,但往那边去的商路一直不如西域那边顺畅,且以卫氏王为首的一众人背地里使了不少绊子,叫大汉的商队和通往大汉的商队在那边危险重重。
卫氏朝鲜是霍去病琢磨过的出海地,他提议,可以先派使臣向朝鲜王晓谕厉害。若如大宛一般识趣,大汉就能不动刀兵,若如西羌一般顽抗,再行出兵震慑。
刘彻采纳了他的建议,回到长安后遣涉何出使卫氏朝鲜,先好言相劝朝鲜的右渠王,叫他维护商路安稳,保障大汉商队在其境内的安全,其余再论。
卫氏朝鲜的第一任国王是卫满,他是太祖皇帝时燕王卢绾手下的将军,卢绾叛汉入匈奴,卫满则率领一千多部众逃到了朝鲜,当时的朝鲜后来被称为箕子朝鲜,据说是纣王的叔父箕子所创立的。
卫满逃入箕子朝鲜后,得到了箕子朝鲜国王的礼遇,他暗中积蓄力量,一举篡夺王位,因未改国号,他统领下的朝鲜就被称为卫氏朝鲜。
之后惠帝和高后时,辽东郡太守和卫满约定,由卫满作为外臣管理塞外,以免他们侵扰大汉边境,又叫卫满不许阻扰蛮夷君长朝见天子。当时卫满没有能力对抗大汉,大汉需要休养生息,双方都同意了这个约定,相安无事许多年。
这些年间,大汉日益强盛,在外的卫氏朝鲜亦逐渐强大,吞并了许多周遭的蛮夷小国,只是卫氏朝鲜的强大在大汉面前仍旧不值一提,因此右渠王不敢同大汉撕破脸,只能背地里搞些小动作。
每年入长安朝贡,卫氏朝鲜都有全新的收获,一年又一年,眼看着南越、东越、西南夷等地皆被大汉改为郡县,匈奴、西域、西羌的君长由大汉皇帝下诏赐印,大汉还在他们境内派属官,唯有一个卫氏朝鲜只朝贡。
尽管卫氏朝鲜周遭还有不少小国,有的畏惧依赖卫氏朝鲜,不敢擅自归顺大汉,但顶着卫氏朝鲜的压力归顺大汉的仍占大多数,譬如大汉的苍海郡,就是右渠王想想就咬牙切齿的。
不满不忿堆积在心中,右渠王又不敢当真挑衅大汉,就只能拿往来大汉的商队出气,尤其是其中有汉人,被他们盯上,财物损失都是小事,动辄是危及到性命的。
又因此这边的物品在大汉价值颇高,就有商人不断前来涉险,致使时有祸事发生。
皇帝陛下将此事全部怪责到右渠王身上,大汉收了许多年的商业税,如今除了卫氏朝鲜皆没有这等频频发生祸事,他得负起责任,给大汉一个交代!
被汉使问到脸上的右渠王深觉走到了生死关头,无论应允不应允,如果他不能做到,大汉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大汉想要的无非是南越等地的结局,最差也得是西域、匈奴。
可若就这么轻易归顺,右渠王实在又不甘心,他知道大汉有神兵利器,他知道大汉有战无不胜的将士,可是上次大汉动武还是几年前与西羌那场冲突,南边那些可是白白将自己送到大汉手上的。
老虎被蓄养在笼子里,几年不动爪子利齿,未必就能锋利如往日,右渠王以为,他们可以先打一场。
……
且先说卫伉等人回到长安后,皇帝陛下非常善解人意地让他们先回家,与家人团聚后再说正事。
嘀咕了皇帝一路的卫伉这会儿总算不违心地拍了两句马屁,就忙不迭告退了。
卫伉原本打算回长平侯府换下衣裳,再去公主府见刘蔓和卫景,不想才进门就听迎出来的卫不疑等人说两位公主带着孩子都在老太太院中。
离家八年,众人都有许多变化,许多人都得仔细看上几眼,才能跟记忆中的人对上号。
卫伉和霍去病顾不上一一跟他们说话,而是急着去见老太太,尽管一路上卫青说过多次老太太如今身体尚好,到底不如他们亲眼看到。
卫不疑道:“大母听说大兄和兄长近日就能回长安,日日都要问,夜里也睡不好觉,二公主和四公主带着孩子们过来,好容易不让大母心急如焚了,今早知道你们这就回来,从一早起来又开始坐立不安。”
卫伉和霍去病听见,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他们也不打算先回房间去换衣裳了,所幸跟着皇帝陛下这一路上并不风尘仆仆,身上还算干净。
如今正值七月,夜间凉快,白天还是酷热,卫祖母年老经不得晒,可她想出去迎一迎孙儿们,众人都劝着她在屋里等,快要劝不住时,门外有几个侍女七嘴八舌地高声道:“回来了!老夫人,大郎君和二郎君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卫祖母扶着侍女的手,慌忙走了几步,她的两个孙儿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大母!”卫伉人未到声先出,声音洪亮,“大母,我跟阿兄回来啦!”
霍去病几步上前,搀扶住老太太:“大母,我们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卫伉一直认为他们家老太太很豁达, 当年离京时万分不舍的是他跟他哥,老太太反过来要劝他们宽心。
如今他们回来,老太太一手拉着一个孙儿, 想说话说不出来,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这么大年纪了,让人看着心惊胆战。
好容易劝好了老太太, 卫青端过一杯水,让霍去病喂给她, 慢慢喝了水, 又坐着缓了半晌,卫祖母左右看看两个孙儿:“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了。”
“我们让大母担心了。”霍去病歉疚道。
卫祖母本不想叫他们跟着难受,只是情绪上来一时不能自己, 她拍了拍霍去病的手:“不干你们的事,是大母年纪大了, 你们好好的, 又长大了,原该是高兴事,我哭成这样叫别人笑话。”
卫伉揽住老太太的肩膀,笑道:“大母,哪有别人,全是咱们家自己的人, 谁都不敢笑话。”
卫青抬手拍了下他的手背:“越长大越没规矩了。”
卫祖母抬手挡了一下:“哎,他小孩子,你别没轻没重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
刘蔓笑道:“大母,你瞧瞧景儿在这里呢, 他哪里还算小孩子?只是大母疼他罢了。”
“哎哟,我真是糊涂了,景儿,琼儿,嬗儿,都过来,见见你们阿翁。”卫祖母失笑,“我还当他们两个是小娃娃呢。”
卫步笑道:“阿母将他们当成小娃娃,他们早就当小娃娃的阿翁了。”
卫伉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掂了掂重量才搁在腿上:“乖乖又长高了,还长肉了,长安的饭菜更好吃吗?”
卫祖母刚要跟卫步说话,一眼瞥见卫伉的动作,又是一声哎哟:“还说你长大了,伉儿,怪吓人的,当心摔着景儿。”
卫景笑嘻嘻道:“曾大母,不摔,摔不着。”
卫祖母捏捏她的小脸:“你倒是高兴了。”
屋里人多,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很快就热闹到有些吵了,好在众人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没有人觉得吵闹。
直到用过午饭,卫祖母精神头跟不上,众人才各自散了,卫伉和霍去病各自跟着老婆孩子回公主府,晚上再来陪老太太吃饭。
卫不疑迟疑片刻,还是让妻子先回去,自己跟上了兄长的步伐,此时霍去病在跟霍光说话,几个孩子由侍女乳母跟着,刘霏和刘蔓挽着手小声说话,卫伉正好落了单。
卫伉专门挑阴凉处走,见他小心地走过来,笑道:“倒也不用这么小心,你想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卫不疑松了一口气,又道:“我是担心兄长不过去,阿母会跟人乱讲,叫人议论兄长。”
“既回来了,我自然要去向阿母问安。”卫伉听到他这话像是有内情,便问道,“发生过什么事?”
卫不疑压低了些声音,道:“之前阿母身上不好,义先生说是由内而发,多亏兄长写信启发,义先生改了药方,又劝着阿母多出门走走,虽不能叫阿母完全康健,人总算是没事了。不想前年又有失侯一事,阿母气得不轻,多番跟阿翁吵闹,也责备了我几句,随后又病了一场,有人来探病,她就跟人说……”
卫伉见他停下,追问道:“说什么?”
“说……”卫不疑咬了咬牙,“她说阿翁只惦记着兄长你,眼里没有我这个小儿子,不为我操半分心,更不将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夫人看在眼里,这些话传到外头,叫人议论了许久,都传到宫里,到陛下耳朵里去了。”
卫不疑说起来都觉得脸热,阿母当时病得很重,若不是兄长的信,义先生也束手无策了,可她人好起来却不记半分兄长的好处。
酎金夺爵是陛下的诏令,别说卫不疑是皇后的侄儿,皇帝自己的侄儿都没见他宽容,谁还能指望在他跟前多一分颜面?
阿母为此埋怨阿翁,说了那么难听的话,卫不疑当真不明白缘由,难道阿母觉得阿翁能在长安一手遮天吗?
当然,萧氏也骂了卫不疑,在太子跟前这些年却一无是处,连句求情的话都捞不着,实在是愚蠢至极!
卫伉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些事,想想也不难理解,近来他见到的所有人,他爹不想叫他为闲事烦心,曹襄他们跟他关系再好,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议论他娘的不是,除了卫不疑,还真不会有人告诉他。
“然后呢?”卫伉又道。
“然后……”卫不疑顺着他的话开了个头,随即惊讶道,“兄长,你只问这个吗?”
卫伉语气平和道:“不然呢?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我看阿翁并未受到影响,陛下也并没有因此责怪阿翁,除了问问后续,我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卫不疑挠了挠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我以为兄长会……有些难过,阿母偏心……”卫不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开口时前言不搭后语,“因为我为……我为阿翁偏心,曾经难过了一段日子。”
卫伉收敛了漫不经心的态度:“什么时候的事?”
卫不疑一愣,意识到兄长在问什么,眼眶登时就红了:“是兄长在西域的时候。”
“其实,从前兄长尚在长安时,我就知道阿母偏心了,可是我不敢说。”卫不疑低着头,“我是被阿母偏心的人,兄长待我从来都好,我不知该如何说。”
卫不疑那时候太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事实上,直到今天他仍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卫伉轻声道:“跟你没关系。”
这份偏心又不是卫不疑争来抢来的,别说卫伉从来不在意,就算在意,也不该怪到卫不疑头上。
“阿翁……”
卫伉的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被卫不疑截断了:“不关兄长的事!阿翁多挂念兄长不假,可从来没有说不关心我,那时候是我多想了,兄长别笑话我。”
有阿母的偏心在前,面对阿翁的偏心,卫不疑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他的前程和婚事,阿翁皆费心了,日常小事上阿翁只记得有关兄长的,不记得他的就不记得吧。
兄长在西域多年,阿母一字不问,兄长尚且没有半分委屈,卫不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不满。
卫伉仔细瞧过他的神色,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天下事难有圆满的,不疑,你长大了。”
卫不疑听到这句话,又多生了几分愧疚,但再纠结谁偏心谁也没什么意义,这都是改不了的事。
“兄长,两年前那桩事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陛下从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又觉得阿翁受了委屈,赐下许多赏赐。”卫不疑重新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只是背地里仍旧有些小人议论,牵带着阿翁和兄长,又挂上了大兄,陈奉赴宴时听到过,一时气愤还跟人打起来了。”
能打起来的闲言碎语,必然不堪入耳,卫伉不想探究那些人说了什么,但不代表他不生气。
“不遭人妒是庸才,这些年总有人挑剔阿翁和阿兄,就是因为他们太厉害,而那些人一无是处,只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嫉妒。”卫伉冷笑,“他们巴不得看阿翁、阿兄坠落神坛,痴心妄想。”
卫不疑鲜少见兄长生气,这会儿一听,他不在意别人议论自己,但牵扯到父兄就不能平静了。
“兄长说得没错,他们就是痴心妄想,阿翁和两位兄长受陛下看重多年,这些小人连你们的影子都没机会见到,就像……”
“像什么?”霍去病走过来,见他们两个人都在生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卫不疑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刚想搪塞过去,就听兄长利索道:“在说有人骂你。”
霍去病语气平平:“哦。”
跟过来的霍光皱眉:“谁骂了兄长?我未曾听见……”他看向卫不疑,“是近来发生的事吗?”
卫不疑啊了一声,又被兄长抢先了:“还有人在骂阿翁和我。”
“谁?”霍去病眼中有锐气闪过。
话音未落,他和霍光、卫伉一起看向卫不疑。
卫不疑:“……”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卫不疑想,护短是能传染的吗?
卫不疑干巴巴道:“陈奉已经把人给揍了……”
霍光哦了一声,霍去病转而看他:“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霍光轻咳一声,看向卫伉:“知道。”
卫伉笑了笑:“霍光不好说,因为跟我阿母有关。”
霍去病啧了一声,并未细问,只道:“现在还有事?”
卫伉拍拍他哥的肩膀,叹气道:“我只能说,阿兄,不中听的话今天有明天还有,三百年后、五百年后、甚至两千年后说不定都有呢。”
霍去病想到封禅时卫伉讲过的那些“趣事”,那是他们并不知晓的人,但他们都是帝王将相,他们都在被后人演绎解读。
霍去病两眼一黑,登时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
卫伉忙给他顺了顺气:“往好处想,阿兄,能被历史记下来的人可不少,如果两千年后还有人提起我们,那岂不是说明我们青史留名了?”
他给卫不疑和霍光递了个眼色,试图争取他们的附和,好安慰他哥,但两个人都不知道霍去病被什么刺激到了,只会一头雾水地木然点头。
霍去病道:“我暂时不想跟你说话了。”
“我还挺想跟你说话的。”卫伉道。
刘霏和刘蔓走着走着,发现看不见他们的人影了,就遣人来寻,孩子们要回去睡午觉,别再耽搁了,有话改日再说。
闲话暂停,卫伉和霍去病各自回公主府,至下午时,又回了长平侯府。
卫伉先去给萧氏问安,刘蔓犹豫了下,抚了抚女儿的头:“不带着景儿吗?”
刘蔓是公主,不同烦心婆媳关系,但她女儿总是姓卫,是萧氏嫡亲的孙女。
卫伉覆上她的手,蹲下面对女儿:“长平侯府,曾大母才是最长的长辈,景儿任务重,你要孝顺曾大母,再带上阿翁那一份儿,好不好?”
卫景乖巧地点头:“好!”
“乖孩子。”卫伉捏了把她的小脸。
一家三口便分了两条路,卫伉慢悠悠走到萧氏院中时,她正跟程氏以及两个侍女一起打麻将。
程氏见到卫伉,忙起身行礼:“宜春侯。”
卫伉随意一点头,其实根本没有认出来她是谁。
“母亲。”卫伉向萧氏行礼,“多年不见,母亲身体康健,我也放心了。”
萧氏这才抬头,卫伉和卫不疑是亲兄弟,却一个长得像父亲,一个像母亲。
身为像父亲的那一个,在不喜欢父亲的母亲跟前,卫伉现在的模样跟卫青年轻时相似度太高,让萧氏一看就想到她现在的不如意是从何而起,更觉厌烦。
“嗯。”萧氏冷淡地应了一声。
若是前两年卫伉在家中,萧氏还有力气埋怨卫青,也会朝卫伉宣泄,借助外界的物议迫使他们父子屈服。
但那一次萧氏试了之后,除了议论卫青偏心,又牵带上了卫家的出身,还引来了一些人对她阴阳怪气,萧氏弄巧成拙,自觉脸上无光,再不肯跟外人说私下里的家事了。
萧氏自然不知道,天底下在阴暗的角落中嫉妒卫青卫伉霍去病的人不少,但嫉妒她的也不在少数。
丈夫、长子高官显爵,次子在太子左右,一个庶子也是侍郎,在旁人看来,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卫伉见她无话可说,便道:“大母在等我过去,改日再来给母亲请安。”
萧氏越想越烦躁,听他说要走,不耐烦地摆手:“不用常来,你去吧!”
卫伉不知道她气从何来,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这话倒合了他的心意:“知道母亲喜欢安静,日后我一定少来搅扰母亲。”
他笑眯眯地说完,脚步欢快地离开了这里,半个月内不用来啦!
屋内的萧氏将麻将一推,唉声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在萧氏看来,卫青、卫伉有皇帝的偏爱,从来不顾及自己,她唯一的指望就是次子,尽管这孩子也不如从前懂事听话,好歹还是比他们父子强了不少。
现在太子说话的份量有限,次子暂且比不上他们父子,但将来太子登基就是另一番局面了。卫伉离开长安多年,卫青与太子不甚亲近,将来长平侯府与太子最亲近的,只有卫不疑。
萧氏以为,只要卫不疑越过卫青、卫伉父子,她就能喘口气了。眼下皇帝年近五十,她相信距离这一天越来越近了。
众人都没敢接话,程氏小心瞧了她一眼,迟疑片刻还是没说要请女医的话,只是沉默地坐下了。
……
卫伉第二天去张沣家拜会了依依夫人,之后就在家里偷懒,除了陪老婆就是跟女儿玩,还会去他哥那里,两家一起去长平侯府陪卫祖母。
闲了四天后,皇帝派人到长平侯府召他们兄弟进宫。
卫伉当时正跟卫祖母下五子棋,他故意错开了几次五星连珠,让老太太连赢三局,将人哄得很高兴。
一听皇帝有令,卫伉立即拉下脸来:“我还想再玩十天!”
霍去病伸手揪着他的后脖领子将人拉起来:“去换衣服。”
“哦。”卫伉怏怏应道,抱住在阿母身边吃核桃仁的女儿,“乖乖,阿翁好可怜。”
卫景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拍拍阿翁的头:“阿翁要乖。”
霍琼看了他们一眼,跑过去叫阿翁抱。
卫伉揉揉她的脸,给自己打气:“为了小卫景努力!”
起身要走时卫伉又拉住刘蔓的手,道:“公主别等我了,今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刘蔓弯起眼睛笑道:“知道了,你快去吧,不过是进宫一趟,倒像是远行千里似的。”
卫伉还要再说话,那边霍去病将女儿放在刘霏腿边,口中催他:“不许再耽搁。”
卫伉答应一声,又向霍嬗道:“你阿翁真可怕——”
话未完人就被他哥拽走了。
霍嬗小大人似的摇头:“唉,真是越长越小了。”
刘霏撑不住笑了,又斥道:“嬗儿,不许学舅公说话。”
“嬗儿原没说错,伉儿一走八九年,回来都做了阿翁了,只这个性子还跟孩子似的。”卫祖母摇头笑道。
刘蔓笑着为卫伉解释:“回家在大母、舅舅跟前,他才这样,在外头行事不出差错就是了。”
刘霏笑向卫祖母眨眨眼睛:“大母,咱们可不能说了,四妹妹不愿意呢。”
“二姊又笑我……”刘蔓飞红了脸颊。
卫祖母慈爱地看着她们,又分别递给孩子们一块点心。
那边卫伉和霍去病骑马入宫,去宣室殿拜见皇帝,太子亦在,他们分别见了礼。
“免礼。”刘彻抬手笑问道,“仲卿说你们兄弟日日在家中闲着,可觉得闷得慌了?”
霍去病道:“臣未曾如此清闲过,的确不甚习惯,还请陛下吩咐。”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卫伉:“你呢?”
卫伉微顿,却是道:“陛下,我说什么,陛下都不会生气吗?”
“朕为何生气,你想说什么就说,朕难道很小气吗?”刘彻和蔼可亲地说道。
卫伉便道:“陛下,我挺习惯的,我想一辈子都在家里闲着。”
旁听的刘据没绷住,扑哧笑出声来,他忍不住赞叹道:“卫表兄实在与众不同。”
卫伉端正行礼:“谢过太子。”
刘彻没忍住随手拿起手边碟子中的一枚核桃仁砸他:“一辈子闲着?朕让你这辈子别想闲着!”
卫伉登时苦了脸:“多谢陛下。”
刘彻笑得更开心了:“你年纪轻轻的,不要总想着偷懒,看看你阿翁阿兄,他们在你这个年纪时,哪个不是在尽心做事的?”
“陛下教训的是,不过,我还有一个不同的说法,陛下要听臣说吗?”卫伉面带微笑道。
刘彻抬抬下巴:“说来听听。”
卫伉神采飞扬:“陛下,正因为如此,我才应该偷懒,一辈子靠阿翁阿兄,自己就不用努力了。”
“没出息!”刘彻点点他,面上却带着笑,“朕还想着叫你做太子少傅,好生教教太子,你还有这般念头,如何教导辅佐太子?”
卫伉指指自己:“陛下让我教太子?我还得靠阿翁阿兄教我呢。”
刘据也没想到,他吃惊地看向皇帝,旋即又转头看向卫伉和霍去病,都是很恰当的惊讶,并没有泄露多余的情绪。
舅舅和两位表兄着实相像,无论什么事,刘据从未见过舅舅在皇帝面前有半分不合宜,两位表兄亦是如此。
难怪阿翁如此看重偏爱他们,刘据也会喜欢这样的属臣,不仅做事比所有人做得都好,一言一行更叫自己高兴。
卫伉只是面上平静,心里其实已经在尖叫了,太子少傅!
身为外戚,卫家不可避免的和太子的命运相连,但在皇帝他老人家还活蹦乱跳,又开始步入中老年这个关键的时刻,跟太子走得太近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卫不疑从做皇长子的侍读开始,这些年一直在太子宫中任职,尽管还只是太子庶子,但和太子的关系甚为亲近。对于长平侯府来说,暂时这样就足够了,再进一步就是画蛇添足了。
刘彻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他自认为自己的安排真是棒极了,遂笑眯眯地玩笑道:“你教不好,朕就罚你,你阿翁阿兄来求情也没用。”
听起来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卫伉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陛下,将来陛下罚我的时候,可否能先听我一言辩解?”
听到这一句话,霍去病心头一跳,转头看向他。
史书上的太子少傅做了什么,霍去病还记得卫伉所说,可那个人是那个人,卫伉是卫伉,他当然做不出史书上的事。
不管嘴上如何说,小表弟总是不可避免的被史书记载所影响,霍去病在心里啧了一声,想到仅有几面之缘的司马迁,有点不喜欢他了。
霍去病不会反驳质疑皇帝陛下,但他知道卫伉不会甘愿做这个太子少傅,可是陛下已经打定了主意,卫伉再插科打诨,也不能让陛下改变主意。
霍去病默默发愁,小表弟又不知道会想些什么了。
刘彻点头笑道:“好啊,倘或真有那一日,朕也想听听你还能如何狡辩。”
卫伉在心里干笑两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从宣室殿离开时, 除了太子少傅,卫伉又领了一个新职,郎中令。
从长安城到未央宫有三层防卫, 未央宫外长安城内的治安归中尉管。后来刘彻将中尉更名为执金吾, 曾经一度成为老刘家后人刘秀的职业目标。
从未央宫正门开始,各个宫门的守卫就由卫尉负责了,他们平时驻扎在卫尉营中, 是正儿八经的军队。
宫门之内,殿阁之上, 皇帝出巡的贴身护卫工作则交给了郎中令, 大夫、郎、谒者皆归郎中令统辖。比起中尉和卫尉,郎中令更得皇帝信任, 对朝政的影响也更深。
现任郎中令是太子殿下的岳父徐自为,下个月他要离开长安任地方太守, 皇帝却并未定下新的郎中令人选,揣度圣意试图举荐的不在少数, 然而皇帝只听不应。
直到任命卫伉为郎中令的诏令下达, 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老人家是在等着宜春侯回长安!
离开长安八年之久,陛下对宜春侯的厚爱丝毫未减,真是叫人又羡慕又嫉妒啊。
被羡慕嫉妒的卫伉本人只感受到了绝望,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跟在老板屁股后头,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走下宣室殿前高高的阶梯时, 卫伉还有些恍惚,霍去病拉了他一把:“走错了。”
“……哦。”卫伉跟着他哥拐弯。
刘据瞧着他的神情,不知道该不该笑:“表兄若是还想歇着,只管回禀了阿翁, 他与表兄不过是玩笑罢了,不会不准你多歇几日。”
听说卫伉和霍去病回京后尚未拜见过皇后,刘彻就让他们先去椒房殿,刘据要去给皇后请安,三个人便一起离开了。
卫伉心道,傻孩子,我是想请假吗,我是想罢工。
但他不敢。
“多谢殿下。”卫伉笑了笑,“阿翁和阿兄事务缠身,我也不能闲着了。”
霍去病一直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大司马大将军位在丞相之上,大司马骠骑将军则只位在大司马大将军之下。
他爹他哥要管的事可比他多太多了,卫伉这么一想,先是觉得心理平衡,后又觉得他们是同病相怜,毕竟都在被皇帝陛下他老人家压榨啊!
不等刘据说话,卫伉又飞快道:“郎中令事务繁忙,我才接手,怕是有些日子不得清闲,殿下那里一时半会儿我恐怕不能常去,还请殿下见谅。”
刘据笑道:“我这里都是小事,无妨。表兄多年未回长安,许多人事都要重新熟悉,若有我能帮上忙的,表兄尽管直言。”
卫伉再次谢过。
“表兄愈发客气了,你我原本不是外人。”刘据话中透着一股子亲昵。
还是外点好,卫伉心想,不然你爹可能不大高兴。
但太外了,皇帝他老人家肯定也不会高兴,太子也会不快,卫伉得把握一个度,好叫他们父子都满意。
这是什么夹板气?我怎么能这么倒霉!卫伉狠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一路行至椒房殿,刘据问了些西域的风土人情,到卫伉和霍去病向卫子夫行礼时,他还意犹未尽。
卫子夫上前扶住两个人,笑道:“快别多礼了,都过来坐下。”
刘据行了礼,很自觉地坐下了:“阿母见到两位表兄,就顾不上我了。”
“我日日见你,你表兄他们却是好些年没见了,偏你事多。”卫子夫瞧他一眼,又向兄弟二人笑道,“据儿都是当阿翁的人了,在我跟前还跟个孩子似的,你们尽管笑话他,看他以后能不能学着长大!”
卫伉笑道:“皇后慈爱,太子孝顺,难怪这些年皇后丝毫未变,可见是时时刻刻心情都很好。”
卫子夫笑道:“伉儿还是这么会说话……见到你们两个,你们大母可高兴了吧,从霏儿他们跟着陛下回来,她就一直盼着你们回家。”
说了些闲话后,刘据提起皇帝任命卫伉为太子少傅和郎中令,卫子夫不禁松了一口气。
皇帝年岁渐长,卫子夫不得不为将来做准备,虽有卫青身在长安并且常伴皇帝身侧,到底也怕有别的意外,卫伉、霍去病回到长安,保障又多了两层,就不必再怕什么意外了。
这些话不好直说,不只是怕隔墙有耳,还因为没有必要。太子名正言顺,又与长平侯府有血缘牵绊,待到山陵崩时,无论有什么意外,难道他们还会选择别人吗?
年轻时卫子夫偶尔会有不安,然而这些年来长平侯府在长安无人能及,太子在朝中愈发稳健,卫子夫有了满满的自信,不论有什么意外,都是小事一桩。
皇后的想法不为外人道,卫伉和霍去病都不会读心术,自然不知道她具体的想法。
但他们的情绪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卫伉做太子少傅,皇后和太子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让太子和长平侯府亲近这件事,皇帝、皇后、太子一家三口真是非常心有灵犀啊。
唯一受到伤害的人,就是卫伉了。
……
在长平侯府下了马,霍去病问道:“伉儿,你在担心什么?”
卫伉摇摇头:“搅和进君臣父子这么复杂的关系中,阿兄,太容易里外不是人了。”
“你不做太子少傅,也得搅和进去。”霍去病道,“不只是你,我跟舅舅,谁都跑不了。”
血脉是斩不断的联系,谁都不可能将太子和长平侯府分开来看。
“我们不是首先忠于陛下吗?”卫伉摊手。
霍去病反问:“太子难道不是首先忠于陛下吗?”
卫伉想了想,道:“改天我去问问。”
霍去病抬手要敲他,卫伉一下子蹦开了:“我是正儿八经说这话的,阿兄,你放心,我会用心教导太子的。”
霍去病挑眉:“教导太子什么?”
“教导太子得先学会做一个好儿子,再琢磨着做一个好太子。”卫伉肃然道。
霍去病听罢思索片刻,问道:“舅舅现在回家了吗?”
卫伉笑了:“阿兄,你不明白要求助大人了,不用阿翁出马,我来……”
“我才想起一件事,小光说他今年得回平阳一趟。”霍去病没头没尾道。
卫伉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啊?”
霍去病道:“霍仲……唔?”
卫伉冲过去堵住他哥的嘴:“忌讳忌讳!阿兄,注意忌讳!”
霍去病:“……”
“别再说了啊。”卫伉两只手交叠着捂在他哥嘴上,“你答应了我才放开,眨两下眼睛就是答应了。”
霍去病:“……”
瞪了卫伉一眼后,霍去病眨了两下眼睛,才能自由说话:“他阿翁病了,不能轻易移动,须得他回平阳去。”
“你呢?你还需要回去吗?”卫伉忙问,他哥姓霍,是实打实的霍家人,亲爹病重,他人在长安,必然不能装聋作哑。
霍去病道:“我先不回去。”
卫伉颇感欣慰,他哥这就是在忌讳了,没有直接说等霍仲孺死了他再回平阳奔丧。
“我告诉小光,若是霍……他阿翁还能撑住,就将他接到长安,免得耽搁他在朝中的差事。”霍去病一个没注意,险些又被他弟捂嘴,好在及时改过来了。
对于霍去病来说,霍仲孺并不是一个负责的父亲,但于霍光而言,他却截然相反。
“行啊。”卫伉点了点头,“如果他能来,阿兄求陛下赐下太医令为他诊治一番,也算尽到心意了。”
霍去病嗯了一声,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卫伉无比流畅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阿兄,我来为你解惑,太子不能只想着如何为陛下分忧,如何撑起大汉的江山,他更要想着如何作为一个儿子孝顺父亲。”
霍去病道:“这是你想让陛下看到的。”
卫伉打了个响指:“没错,阿兄,我认为,这是维持陛下和太子良好关系的最佳对策。”
霍去病没有对此发表意见,他盯了卫伉片刻,直把人看得发麻,才问道:“不是说不纠结了吗?”
卫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问住了:“呃……”
霍去病又道:“既然纠结,为何不告诉我和舅舅?”
“我……”卫伉心虚道,“阿兄,如果我说我今天是头一次又纠结,你相信吗?”
霍去病侧头看他:“不如我们去问问舅舅的看法?”
卫伉:“……”
“不过,伉儿,也不能怪你。”霍去病又道。
“欸?”卫伉一时没反应过来。
霍去病推着他向前走,口中道:“不只有你在想,还有陛下在想,皇后在想,太子在想。”
“并非你多思多虑,而是这样的情况,叫人不能不想。”
西域远离长安,纵然形势复杂,与长安的波诡云谲却截然不同,霍去病回到长安才意识到自己该换个脑子了。
听罢他哥的话,卫伉想了一会儿:“阿兄,我想到一句话。”
“什么?”
卫伉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纵然霍去病不能理解江湖的含义,但中文的奇妙就在这里,他仍然能理解卫伉的意思。
“陛下、皇后、太子,他们都往好处想,只有你会想最糟糕的事。”霍去病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卫伉心道,陛下他老人家在想自己的死,这是往好处想吗。
他转念一想,皇位能顺利交接,那确实很好了。
因卫青尚未回家,兄弟二人又去了卫祖母的院子,刘霏、刘蔓已经带着孩子们回公主府去了。
此刻正是晚饭的时辰,侍女们正捧着漆盒将菜一一呈上,因卫祖母年纪大了牙齿不好,饭菜都是软烂可口的。
卫祖母一见两个人就笑了:“倒是踩着饭点回来的,只是我这里没有预备你们能吃的。”
霍去病笑道:“因又去见了皇后,才耽搁了时辰,实在走不动了,大母留我们吃饭吧。”
“可怜见的,还能真饿着你们不成……”卫祖母吩咐侍女再去厨房一趟,又道,“皇后和太子可好?”
“大母放心,皇后、太子一切安好。”卫伉说着话,先凑到老太太案边夹了块炖得烂烂的肉,说完话就将肉塞进嘴里嚼啊嚼,一副饿坏了的模样。
卫祖母无奈地笑道:“真是饿着你了,先吃着吧,去病你也来。”
霍去病没好气地敲敲卫伉:“你是饿了还是馋了。”
卫伉咽下去口中的肉,理直气壮:“又饿又馋。”
卫祖母笑出声来:“真是委屈你了,等下次见了皇后,我可得同她诉诉苦,怎么饿着我们伉儿了。”
“皇后留我们用膳,是伉儿非得回来。”霍去病走开去洗手,闻言又回头向祖母解释。
卫祖母笑着拍拍卫伉:“这可就怪你自己了,快去洗手,不洗手就吃饭,三岁小孩儿都比你强些。”
卫伉将用过的筷子交给侍女,边起身边笑道:“大母,那我就是两岁了。”
“两岁用我帮你洗手吗?”霍去病故意奚落他。
卫伉却不以为杵,直接将手伸过去:“洗。”
“……滚。”霍去病道。
卫祖母看着他们大笑,连筷子都拿不住了,卫伉这才不敢再闹,吃饭时不宜大笑,他可不想叫老太太伤胃。
寂然饭毕,陪着老太太说笑片刻,她就有些支撑不住了,卫伉和霍去病起身离开时,她又叫住他们。
“你们都好好的。”卫祖母坐在沙发上,眼睛半阖,似乎在半梦半醒间。
两个人一起点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霍去病轻声道:“大母累了,我扶你去榻上吧。”
卫祖母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笑了笑:“好……你舅舅今儿怕是不回来了,改日见了他,叫他别只是忙,也该多歇歇,总归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了。”
卫伉听得心惊肉跳,趁着扶老太太的机会,手指触到她腕间,片刻后,他惊恐地发现老太太的脉象忽大忽小,时强时弱。
霍去病低声应了:“大母放心,伉儿看得比我们……”他一句话未说完,忽然发现卫伉的表情骤变,不由话音一顿。
卫祖母这会儿精神虚,并未察觉,到榻边时两个侍女接手服侍老太太,霍去病顺势松开手,凑近卫伉:“怎么了?”
卫伉咬着嘴唇摇摇头,不发一言。
霍去病蓦然瞪大了眼睛,他转头看向已经闭上眼睛,恍然睡着的大母。
“大母?”霍去病唤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侍女悄声道:“大郎君,老夫人夜里精神短,已经睡下了。”
霍去病握了握拳,拉上卫伉出门后急声问道:“怎么回事?!”
卫伉紧皱眉头,声音颤抖:“大母的脉虚弱、迟缓,这是……是将死之人的脉象。”
“……可是,大母并无病痛,白天的时候她还很有精神!”霍去病不敢相信。
卫伉的眼眶已经红了:“大母……她年纪大了,就算没有病痛……”
卫伉不能再说下去,再无病无灾,卫祖母都已经年迈了,身体机能下降,终有支撑不住的一天。
只是,这一天到来的太过突然,他们都没有做好准备。
霍去病少有手足无措的时候,他嘴唇开合几次,方竭力忍住泪意:“去请义先生,伉儿,去请义先生!”
“好!”卫伉一听立刻点头,两个人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此时尚未到宵禁时间,卫伉叫人牵马,也不顾打扰不打扰,直接飞奔至义先生的住处,将人带来。
义姁听闻说是老太太身体不好,也不怪卫伉失礼,下马后边走边理衣裳,口中则问道:“五日前我来为老夫人诊脉,她的脉象并无问题,你诊出了什么?”
卫伉将结果一说,义姁整个人都停在当地,片刻后,她重新步履匆匆,声音却已经平稳下来:“伉儿,你是医者,当知道,人之生老病死,为天理自然,便是扁鹊在世,也争不得。”
卫伉揉了揉眼睛,半晌没吭声,走到卫祖母的院门前他才道:“义先生,大母还会醒来吗?她还没有见到我阿翁。”
义姁抬高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去瞧瞧。”
霍去病此时正在屋内,他坐在卫祖母榻边,手指虚虚按在她手腕间,即便不通医理,他也能察觉到大母的虚弱。
“阿兄,义先生来了。”卫伉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道。
霍去病急忙起身,向义先生郑重行礼:“义先生,有劳。”
全天下能叫冠军侯行礼的人屈指可数,义姁不敢受他的礼,侧身避开,走近卫祖母榻边。
义姁诊脉的时间不算长,但对卫伉和霍去病来说可谓是度日如年了,他们眼巴巴看着,奢望能有好消息。
可义姁起身后摇了摇头:“老夫人年纪大了,恐人力难以挽回。”
他们都知道大概只有这一个结果,只是总还抱有一丝希望,老太太会一直在这里,不管他们走了多远,回到家中,总能见到她。
霍去病一张口便哽了一下,他使劲咽下喉咙中的哽咽:“……有劳先生。”
义先生看他们兄弟眼眶通红,情绪不能自抑,心下叹息,她见过许多这样的情景。
王侯将相,平民百姓,在生死面前,从无二致。
“方才我看老夫人的脉象,多则还有十来日,少则五六日,你们……早做准备。”义姁又道。
卫伉点了点头,说话时先忍下一声呜咽:“多谢先生。”
这天晚上,卫伉和霍去病都没有睡觉,为义姁安排好临时落脚的院子,他们一起在卫祖母房中待了半夜,因怕老太太醒来看到他们奇怪,又去了霍去病屋内坐着发呆。
生老病死,天理自然,人之常情,十来岁的时候,霍去病能够坦然说出这些话。
十几年后,霍去病真的要面对生离死别了,他才发现自己从来不够坦然,他不愿意接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长辈终究要离开他。
大母会离去,舅舅终有一日也要离去。
天亮后,卫伉去了大将军幕府,卫青方才起身,正在院中锻炼,他已经多年不上战场,但体力并未下降,仍旧坚持每天习武。
“伉儿,你起得倒早。”卫青收起环首刀,走近卫伉时将眉一皱,“发生什么事了?”
卫伉接过他爹手中的刀,轻声道:“阿翁,大母不好了,你回去瞧瞧吧。”
卫青一怔:“什么?”
卫伉握住他爹的手臂:“大母年纪大了,我请义先生瞧过……阿翁,我们先回家吧。”
卫青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愣愣地点头,跟着儿子走了几步,才回过神:“伉儿,我去求见陛下,请太医令过去。”
“好。”卫伉道,“阿翁先换身衣服。”
卫青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一身方便的短打,他简单梳洗过,去宣室殿求见皇帝,很快又带着太医令和卫伉一起回到了长平侯府。
正如义姁所说,人之生老病死,是扁鹊都争不得的,卫祖母年老而衰,太医令也束手无策。
“有劳了。”卫青勉强维持着平静,“请。”
“不敢劳烦大将军。”太医令赶忙躬身,“陛下有命,臣在此侍立,请大将军吩咐。”
卫青便让家令安排他暂且住下,这才回到里间。
卫祖母此时已经醒来,刚刚和霍去病一起吃过早饭,见他们三个人的表情已经知道端倪了。
“吃过饭了吗?”卫祖母先问卫青。
卫青愣了愣,摇头:“还没……”
“在这里吃吧。”卫祖母笑了笑,“伉儿也在这里吃,昨儿就饿得不轻,今天可不能再饿着了。”
“嗯。”卫伉尽力挤出一个笑。
这顿饭气氛沉闷,卫青和卫伉都没什么胃口,胡乱吃了些就让人撤了下去。
卫祖母眉眼含笑,无奈道:“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早晚的事,你们不必难过。”
“大母……”听到这一句,霍去病慌忙开口,一直强忍住的眼泪此刻也不能再忍下去,瞬间滑落眼眶。
“去病从小就不是好哭的孩子。”卫祖母抬高手臂为他擦泪,语声满是怜惜,“这会儿想哭就哭吧,哭过就好了。”
霍去病摇摇头,紧紧握住大母布满老年斑的手,老太太吃过几十年的苦,即便后来养尊处优,因为年纪大了,也没能将手养得细腻白皙。
“我这辈子啊,很好很满足,什么遗憾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卫祖母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 除了早逝的长子,在人生的最后几天中,他们分别陪在她身边。
卫子夫未摆皇后仪仗, 只坐了寻常马车, 在太子和太子妃的陪同下看过老太太一次后,第二次她让太子带上了皇孙刘定。
儿女、孙辈、曾孙辈,卫祖母已经实现了四世同堂, 她含笑看着他们,愿意听她说话的就嘱咐两句, 不愿意的坐坐就叫他们走。
唯有霍去病一直在卫祖母身边, 从未离开半步。
到了最后两天时,卫祖母已经没精神说话了, 偶尔睁开眼睛时浑浊茫然,水米不进。
卫青忙着准备后事, 让卫伉陪着他们祖孙,霍去病跟着老太太不吃不喝, 卫伉好说歹说劝着他喝了半碗糖水。
卫伉又去刘霏那里将霍嬗领来, 不想才踏过门槛就听到霍去病在说话:“大母,你醒了?太医令……”
霍去病的声音又惊又怕,卫伉知道,他哥也明白了,老太太不是渡过危险,她这是回光返照。
“叔父……”霍嬗动了动被卫伉握疼的手, “曾大母要好了吗?”
卫伉摇了摇头,他蹲下摸摸霍嬗的头:“曾大母要去另一个世里了,嬗儿,好好跟曾大母说会儿话, 她会高兴的。”
霍嬗乖巧地点头,他已经到了知道生死的年纪。
绕过屏风时,卫伉看到太医令在榻前起身,向霍去病摇了摇头。
“嬗儿来了。”卫祖母歪在枕上,先瞧见了他们,“去病,扶我起来坐坐。”
霍去病嗯了一声,小心地扶着她坐好,卫伉站着,一眼就看到了他通红的眼圈。
最后告别的时刻已经来临了。
“真好,嬗儿都长这么大了。”卫祖母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并不虚弱。
“曾大母……”
霍嬗上前几步,想要握住老太太的手,却被她避开了:“小孩子要多些忌讳,去病,领着嬗儿到他阿母那里去,再叫你舅舅他们过来。”
霍去病咬了咬牙,才语气平静道:“好,大母,你等着我回来。”
卫祖母笑着点头。
霍去病拉住霍嬗的手,牵着他转过屏风,父子二人走路的姿势很像。
卫祖母拍拍霍去病坐过的位置:“伉儿,来。”
卫伉在那里坐下,垂首低声道:“大母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兄的。”
“他才是兄长,哪有叫你照顾的道理。”卫祖母轻咳两声,“傻孩子,你就是太懂事了。”
锦被上忽然湿了一点,卫伉揉了揉眼睛,想将眼泪揉回去。
卫祖母笑道:“小时候别的孩子一哭起来哄都哄不好,唯有你们兄弟两个不一样。”说着话,她忽然叹了一口气,“我都不记得你阿翁他们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了。”
“阿翁这就过来,大母,他……”卫伉顿了顿,平稳片刻,才能继续,“大母安心,我们都好好的,不让大母挂念。”
“你们都是好孩子,没有一个让我挂心的。”卫祖母柔声道。
这边话音未落,姊妹兄弟几个人匆匆赶来,其中还有衣着素净的卫子夫,她一大早就心神不宁,实在坐不住就叫人备车,独自带着侍女来了长平侯府。
卫伉将位置让给他们,跟霍去病站在一起。
卫祖母看着她的孩子们,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懵懂了,她也已经没有什么话能嘱咐他们了。
……
卫祖母受封郡君,又是当今皇后的亲母,仅仅依礼制葬礼规模就很宏大,加上长平侯府的地位,登门吊唁者络绎不绝。
霍去病一直无精打采,但总算行事如常,也愿意吃饭了,刘霏常常让霍嬗过来陪他,霍琼和卫景姊妹两个也会手牵着手过来,他们会跟卫复、卫萦家的孩子一起玩。
孩子们在轮流玩滑梯,他们满是活力,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累。
霍去病席地坐在廊下,看着他们不由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卫少儿走来搁下一碟糖糕:“伉儿给你的,他忙着明日入葬的事,没空过来。”
霍去病闻言起身:“我去看看。”
“你先等等。”卫少儿拉住他,“要去得先把这碟糕吃了再去,我揽过来的差事,再叫伉儿觉得我敷衍他。”
霍去病只好洗了手,重新坐下吃糖糕,卫少儿给他倒了杯水,霍去病咽下口中的糕,轻声道:“阿母,我没事,你别担心。”
卫少儿道:“知道你让人担心了?不光我担心你,你舅舅和伉儿更担心你,二公主叫两个孩子都过来,也是放心不下你。”
霍去病垂首道:“这些日子,是我不对。”
“没有人怪你,你小时候跟着你大母长大,她走了你难过是人之常情,转眼就跟没事人似的,才是你大母白养你了。”卫少儿笑了笑,“但你总是伤心,也是对不起老人家,她盼着我们都好好的。”
霍去病嗯了一声,又吃了一块糖糕后,道:“伉儿也会叫我吃甜的,不说对身体不好了。”
卫少儿拿起一块糖糕吃下,道:“他是想让你不要再那么难过了。”
“我会的。”霍去病道,他令下人将孩子们叫过来,分别洗过手后,将糖糕分给他们。
孩子们热热闹闹地吃着糖糕,霍去病道:“阿母,你瞧着孩子们,我去找伉儿和舅舅。”
卫少儿摆摆手:“去吧去吧。”
霍去病在去找卫伉的路上遇到了卫青,他也在找卫伉:“伉儿叫我歇着,我也无事,不如人多些先忙完,也叫他歇歇。”
卫祖母丧仪的事大多都是卫伉操持的,卫青只在病重那会儿忙了几日就叫卫伉不由分说地接手了。
“他只顾着别人,不顾自己。”霍去病既惭愧又生气,舅甥二人脚步匆匆找到卫伉时,他刚刚安排好所有的事。
“阿翁,阿兄,你们怎么过来了?”卫伉瞧见他们,疾走几步上前。
霍去病道:“伉儿,这些天你辛苦了,还有什么事,都交给我跟舅舅吧。”
卫伉勾了勾嘴角:“忙点挺好的,阿兄,我没什么辛苦的。我打算再检查一遍,你跟阿翁来了,我就坐下喝口水,你们先忙。”
他们处理悲伤的方式各不相同,霍去病选择放空,卫伉选择了忙碌。
霍去病按按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别的话。
次日卫祖母入葬,长平侯府开始守孝三十六日。
从卫祖母病重开始,刘彻就许长平侯府的人皆回府侍疾,包括他最离不开的卫青。守孝期间也没有杂事烦扰,卫伉等人每天只待在家中,陪着孩子们打发时间。
孝期尚未过去,回到平阳的霍光写信告诉霍去病,他爹的病不宜挪动,他暂且不能回长安了。
霍去病回信说需要帮忙只管告诉他,他可以派人过去,但他本人必须留在长安为大母守孝,暂且不能去平阳。
等到霍光的回信再到长安时,长平侯府的孝期刚刚结束,他劝霍去病节哀,又说父亲病重,恐怕不日要请他到平阳。
霍仲孺生病就算了,他人没了,霍去病不好不在,更得给他守足三十六日的孝。
彼时出使卫氏朝鲜的使臣涉何被杀,刘彻召卫青、霍去病去宣室殿,正在商议用兵的事。
因有水战,考虑到霍去病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出海,刘彻打算让他带兵,不想又出了霍仲孺这一档子事,刘彻听闻后颇为懊恼。
霍去病本人很是平静的接受了,只跟卫青一起向皇帝推荐了合适的人选,商议作战的对策。
卫伉怕他失望,专门叫人做了蛋糕来安慰他,又叫三个孩子来分着吃,卫青知道后也过来分了一块。
“只能吃一小块。”卫伉谨慎地分蛋糕。
霍去病吐槽道:“本来就不大,人又多,你还这么小心,让人吃又不让人吃个痛快。”
“你痛快了,血糖就该不痛快了。”卫伉语重心长道,“阿兄,我们都到了该保养身体的年龄……阿翁更是!”
卫青将蛋糕接在手中,笑着点头:“记着记着呢,伉儿,你年纪轻轻,倒比阿翁还啰嗦了。”
眼巴巴等着蛋糕的卫景闻言响应:“阿翁啰嗦!”
“嘿!”卫伉不满道,“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卫青看看外甥刚接过去的蛋糕,也很不满:“伉儿,你阿兄的蛋糕怎么比我的大。”
卫伉弯起眼睛笑道:“阿翁,因为我在报复你。”
卫青无奈:“你可真小心眼。”
卫景为大父抗议:“不行,阿翁……阿翁……”
她想不到合适的词汇,揪着霍嬗的衣裳求助:“阿兄,阿兄!”
霍嬗想了想,指控道:“公报私仇!”
卫伉端着手中刚切好的蛋糕,冲霍嬗嘿嘿一笑:“还想吃蛋糕吗?”
霍嬗:“……”
卫景无辜地眨眨眼睛:“阿翁,你不能欺负阿兄。”
“我欺负他,你们怎么办?”卫伉晃晃脑袋,故意逗他们。
霍嬗揪了揪他爹的袖子,没有分到蛋糕的卫景和霍琼都看向霍去病和卫青。
霍去病也看向卫青。
卫青:“……”
“行吧。”卫青用空着的那只手敲敲卫伉的脑门,“我只能也欺负你了。”
卫伉抗议:“我吃亏了!”
霍去病拿过他切好的蛋糕递给霍琼,笑道:“吃亏是福,快把蛋糕分完。”
剩下的蛋糕是卫景和霍嬗的,卫伉从中间切开,笑哼道:“那我吃的亏也太多了些。”
霍嬗笑道:“叔父的福气最多!”
卫伉捏捏他的脸:“真是个会说话的小宝贝。”
霍嬗不满:“叔父,我不小了。”
霍琼嬉笑:“阿兄是小宝贝。”
“你是大宝贝。”卫伉不偏不倚,也捏了把她的脸。
霍琼很满意,霍嬗抗议道:“叔父,我最大,我才是大宝贝!”
“好了,大宝贝,过来坐下,你们想喝什么水?”卫伉招招手,霍嬗就哒哒哒跑过去了,完全忽略他最该抗议的是什么。
霍去病见了,小声跟舅舅笑道:“真傻。”
“嬗儿还小嘛,不要笑话他,我瞧着他可比你们兄弟两个还聪明。”卫青有不同的意见。
霍去病摇头笑笑,隔辈亲真可怕。
……
出兵卫氏朝鲜后,卫青坐镇长安,霍去病收到平阳的快马传信,独自去了一趟平阳。
大军尚未传回战况,先看到了彗星划过天空,在封建社会这是非常不祥的征兆,正式接任郎中令的卫伉第二天上班时就看到皇帝召见了太常和太史令。
太常和太史令解过一番天象,朝中有人趁机上书皇帝,请他收兵,刘彻当然不许。
从刘彻登基初期失败的马邑之谋到后来征匈奴大胜,朝中一直有对匈奴的主和派,当初火炮从河西运抵长安,秋日朝贡演示过后,他们主张废弃不用,因为这东西的杀伤力太大了,实在有违天理。
后来南越各地来降,他们归结于以德服人,全然不提半分火炮的震慑。
——当然,火炮在某种意义上,的确非常之“德”。
在主战的皇帝面前,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但治天下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刘彻只能做到不让他们经常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不能让这些人彻底消失。
这些话是皇帝教导太子时卫伉听到的,年近五十的汉武帝依然是个头脑清醒的好皇帝。
如果他一直如此,就不会有巫蛊之祸了吧?
卫伉微微出神,在今天之前,他似乎从未站在皇帝的角度去想过巫蛊之祸的前因后果。
可以确定的是,在巫蛊之祸爆发前,无论皇帝如何看待太子,他从来没有动过废太子的念头。
无论是他想要招魂的王夫人还以皇后之礼下葬的李夫人,她们都有儿子,尽管她们的儿子都没有活过亲爹,但仍有大把时间足以动摇太子。
汉武帝并不像后来的唐太宗,即便分封后也要将心爱的儿子留在身边,以至于兄弟相争两败俱伤,他早早的将太子以外的所有皇子分封到各地,让他们远离长安。
所以巫蛊之祸在皇帝看来就是他认定的继承人迫不及待要取代他,更扎心的是他还是自己期盼了多年精心培养的长子,那一刻皇帝陛下一定破防了。
因此,支持的太子的一定要死,背叛了自己的太子当然也不允许活着。
中立的墙头草当然也得死,对朕不忠,留着给自己添堵吗?
但是,这毕竟是一个阴谋,太子是被人陷害的,当皇帝知道真相后,他只会更加破防。
汉武帝的一生顺风顺水,幼时有父母的宠爱,青年时想征匈奴有卫霍,想削藩有主父偃,打仗缺钱有桑弘羊……
他这辈子受过的委屈屈指可数,刚登基时祖母的辖制,卫青死后不那么顺利的征大宛,一个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汉武帝从来没有栽过这么狠的跟头,他倾心培养的太子,他的孙儿,他的皇后,通通死在了奸人的陷害之下。
什么?你说这之中他也有责任?
笑话,一个六十多岁的固执老头儿,一个手握天下最高权力的皇帝,他当然不会反省自己的过错,这只能是别人的错。
是你们挑拨朕与太子,是你们害朕失去了太子,你们当然更该死。
于是,征和年间最著名的那个地狱笑话诞生了。
虽然长安死了很多人,虽然这其中有很多无辜的人,但站在汉武帝的视角,所有的人都死有余辜,而他自己不仅情有可原,他还无比可怜。
卫伉有一瞬间很理解那时候的汉武帝,只有一瞬间。
因为他真的很难代入汉武帝!
我只能是被杀的那个人啊!!!
想着想着就太过出神的卫伉忽略了自己身处何地,刘彻此时正对他狰狞的表情指指点点:“据儿,你表兄瞧着有些傻了,朕是不是该为你换个少傅?”
卫伉任太子少傅以来还没有上过岗,刘据知道皇帝这是句玩笑话,因而笑道:“阿翁,不知表兄在想些什么,是在想如何应对朝鲜吗?”
“他想?朕盼着他别想,连兵书都能看到睡着,这么多年兴许连一本《孙子》也没有读通。”刘彻不忍直视地摇头。
“还是读通了的。”卫伉弱弱分辩。
刘彻瞧见他回神了,笑道:“朕还指望你护卫朕,你倒先神游天外了,来,告诉朕,去见哪位神仙了?”
卫伉:“……”
皇帝陛下此刻正带着眼镜,在卫伉看来有些不伦不类,如果不是这几天看习惯了,他得当场笑出声。
“若论对仙人的诚心,当是陛下先见神仙,我们哪有这等荣幸?”卫伉干笑两声,“陛下,我是在想阿兄何时回长安。”
刘彻调侃道:“这么大人了,还离不开阿兄,据儿,可不能跟着少傅学这个。”
卫伉笑道:“陛下,就算陛下与殿下更亲,但这件事殿下一定认同我,因为陛下离开长安时,殿下必然日日惦念,盼着陛下早日归来。”
刘据话都到嘴边了,听见卫伉所说,立即顺势改了说辞:“表兄说得极是,阿翁每每一走就是几个月,阿母跟我时常挂念。”
卫伉边听着他们父子对话,边去接下属呈上来的封好的奏书。
“你也长不大。”刘彻点点儿子,眼中的宠溺十分明显,“朕瞧着你近日理政已然十分成熟了,合该能独当一面才是。”
刘据也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但卫伉背着皇帝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只好再次改变说辞:“儿子尚有许多不通之处,仍需阿翁教导。”
刘据自觉已经答得十分完美了,可表兄瞧着仍旧不甚满意,他在心里挠头,难道还差什么?
刘彻笑了笑,道:“朕倒希望能多教你几十年。”
只是岁月不饶人呐。
这一套刘据早就熟练应对了,他正想适时向皇帝表个态,自己定然不辜负他的期望,支撑起大汉江山,卫伉就重重咳了一声。
“陛下,齐国有信。”
齐国是刘彻次子刘闳的封地,这封传信并非是好消息。
齐王刘闳病逝,他尚且年轻,虽已婚配却无生育,因此无人承继齐国王位,齐国因而被国除。
对于自认为已经到了晚年的皇帝来说,丧子无疑是十分悲痛的,他亲自拟了刘闳的谥号,命人照诸侯之礼安葬。
齐王的早逝让皇帝升起了警惕,卫伉第一次去太子宫行使少傅的职责时,正撞上太医令在给太子诊脉。
太医令退下后,刘据笑道:“表兄请坐,阿翁忽然叫人每日来给我诊脉,我年轻力壮,一年下来也没个病痛的时候,实在不必如此麻烦。”
卫伉道:“这是陛下疼爱殿下,殿下,你可曾问过陛下每日可否有太医诊脉?”
刘据一愣,道:“帝踪不得窥探,陛下的身体状况,更不得窥探了。”
尤其刘据是太子,他更不该随意过问皇帝的健康情况。无论得到了多少偏爱,皇帝就是皇帝,这是刘据自幼受到的教育。
卫伉道:“并非窥探陛下,殿下,做儿子的该关心父亲的身体,尤其是陛下已经不年轻了,他的身体一定有大大小小的状况,殿下该多关心陛下。”
刘据领会错了他的意思,慌忙问道:“表兄习医多年,医术高于太医令,你如此说,可是阿翁有哪里不好吗?”
“陛下很好,殿下,你也很好,可陛下不还是担心你吗?”卫伉道,“陛下爱你,殿下知道,你爱陛下,也该让他知道。”
“阿翁难道会不知道吗?”刘据脱口而出。
卫伉笑了笑:“陛下知道,和殿下说出来叫陛下知道是两回事。”
刘据抿了抿唇:“表兄,我并非幼子,如此撒娇,成何体统?”
“殿下,你还记得太后吗?”卫伉问道。
王太后薨逝时刘据尚小,在他的记忆中祖母是很模糊的,若是别人问,刘据编也得编几句祖母慈爱必不会忘的话,但既然是自己人问,他就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当时太小了,已经不大记得。”
“太后薨逝时,陛下已经三十多岁了,他有了许多儿女,能驾驭群臣,可在太后眼中,他还是个孩子,是个让她牵挂的孩子。”卫伉道,“对于父亲母亲来说,他们心爱的孩子总会让自己操心,而他们也很乐意操这份心。”
刘据明白了,少傅今日要教他如何做皇帝的儿子。
而刘据,他似乎真的不大会做皇帝的儿子。
也没有人教过刘据如何做皇帝的儿子,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教他做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霍去病回到长安已经是九月下旬, 正逢卫氏朝鲜的右渠王派遣太子与大汉谈判失败,皇帝对所派出去的两位将军不大满意,欲要将他们换回, 调霍去病前去。
刘彻先与卫青商议, 结果被他委婉建议,临阵换将乃是大忌,杨仆和荀彘都是不错的将领, 前头他们已经传了捷报,请陛下再信他们一次。杀鸡焉用牛刀, 这一仗不必霍去病出马。
史书上这一场仗杨仆和荀彘领的兵并非良家子, 而是招募的犯有死罪之人,起头就打了个败仗情有可原。
这一次大汉对抗匈奴并未付出那般大的牺牲, 南越等地未动刀兵,休养生息几年, 军中仍有足够的良家子。
只是卫氏朝鲜的右渠王和史书上一模一样,打了败仗还敢叫太子带上一万人前往长安, 这不叫投降, 叫示威,更是没有脑子加不自量力。
右渠王没脑子,卫氏朝鲜有脑子的人却不少,他们合谋杀死右渠王,试图组团投靠大汉,又被支持右渠王的人围堵。
大汉尚未攻破王城, 里面的人先开始了内斗。
这一消息传到长安时正逢新年,皇帝下令暂停进攻,并给了前线的将士们丰厚的赏赐。
对于刚刚失去亲人的长平侯府来说,这一年不免围绕着几分遗憾, 卫伉和霍去病离开长安时以为再也见不到卫祖母了,不想上天怜悯,叫他们回到长安后仍能见到老祖母。
但上天也很残忍,他们只见到了老人家,却不能再陪她庆祝一次新年。
长平侯府空荡荡的祠堂中新增了一个牌位,众人肃穆拜祭过,退出去时,卫伉小声道:“陛下真小气,我还想过年的时候让大母看看烟花。”
这次,卫青和霍去病都没有挑剔他的说辞,卫青轻声道:“等陛下解禁了,自然有放烟花的时候,你们大母会看到的。”
“大母不爱热闹,到时候肯定嫌你吵。”霍去病道。
卫伉道:“大母从来不嫌弃我。”
他们正在这边小声说着话,卫步和卫广一起过来找卫青,还要单独说话,卫伉和霍去病自觉退开。
“三叔父和四叔父这会儿找阿翁有什么事,看着怪正经的。”卫伉疑惑道。
霍去病道:“大约是他们想搬出去,单独立户了。”
卫伉震惊:“哎?为什么?”
他俩叔跟他爹的关系并不差啊,这是闹啥别扭了,都闹到要分家了!
“什么为什么?”霍去病纳闷,“你不通汉律吗?”
一说汉律卫伉就明白了,汉承秦制,秦朝就有规定,兄弟多的家庭在成年后会强制分家,到了大汉依旧如此。
世家大族在父母在世时往往不会分家,像卫家的情况,就是到了三兄弟分家的时刻了。
卫伉叹气:“长大的代价啊。”
霍去病瞧他一眼,道:“我得先跟你说好,我是不可能搬出长平侯府的。”
卫伉没撑住笑了出来:“你是老大,要说谁走,好像得是我啊。”说着话,他冒出一个念头,“阿兄,当年你为什么不跟着阿翁姓卫呢,这样你就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了!”
“舅舅就是舅舅,我才不要管舅舅叫阿翁,我阿……”霍去病顿了顿,说我阿翁三个字过于烫嘴了。
“我还是喜欢舅舅是舅舅。”霍去病总结道。
卫伉笑道:“而且,霍去病也比卫去病好听。”
因为提起亲爹的事,卫伉又问了几句霍光,他尚未回长安,说是要等到年后开春带上所有的家人一起上京。
“霍光给你写信了吗?他那边收拾的如何,需要你派些人去接吗?”
“平阳不缺人手。”霍去病道,“明年三四月份他就能到长安了。”
卫伉笑道:“挺好的,这几年他也怪累的,趁机休个假……我也想休假。”
“你歇不了。”霍去病拍拍他的肩,“因为你总给自己找事做,钱庄的事计划的如何了?”
在卫伉了解的历史中,飞钱最早出现在唐朝,然而,在今年回到长安以后,卫伉发现现在的商人为了方便,已经开始使用飞钱了。
所谓飞钱是一种异地兑换凭证,应该算是早期银行的雏形,只是它不存在利息,只是你将钱存在这一处,拿上凭据——即飞钱——就能去另一处取银子。
对于往来商人来说,这样方便了他们交易,也降低了长途运输金银的风险。
现在的飞钱是各地商人分别联合组建的私人组织,卫伉想着将其统一,发展成官方专营,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往后世的钱庄、银行上头靠。
这一建议得到了皇帝的认可,这有助于他掌握商人们的资产流动,还有就是,他早就想严打偷税漏税了!
是的,但凡有交税的地方,就有偷税漏税的人群,赚取巨额利润的商人们根本不想缴纳半分税款。这些年来,桑弘羊想方设法和商人们斗法,又有廷尉府从旁协助,仍旧有漏网之鱼。
卫伉只好又向皇帝陛下提了另一条建议,不要随随便便查别人的账,哪天真有人犯法了再依法查察,不然有损朝廷的威信。
刘彻很勉强地同意了。
“等再跟桑君商议一番,我就上书陛下。”卫伉道,“桑君真可怜,陛下又要将钱庄的事交给他。”
霍去病却道:“你真奇怪,这是陛下信重桑君。”
卫伉撇撇嘴:“陛下也信重阿翁,所以交给他那么多工作,回回出巡非得带着他,就不能让人早点退休歇着吗?”
“你不是日日给舅舅诊脉吗?而且,你现在是郎中令,陛下去哪里你都得随驾,更方便你盯着舅舅了。”霍去病忍不住笑了,“若要论谁先到你说的退休,也该是陛下,他可是比舅舅年长的。”
卫伉张口就道:“哦,那我们谁去劝陛下禅位给太子,好叫他早日退休。”
霍去病:“……”
“卫伉,就算今天是元日,你非得找茬我也会揍你的。”霍去病揪住他的耳朵,“我必须得揍你了!”
“哎哎哎……”卫伉跟他哥差不多高,为了让他哥揪着不费劲,自己还得往下蹲一蹲,他一眼看见刚跨过门槛的他爹,忙大声叫道,“阿翁,救命!快来救你儿子!你外甥揍你儿子了!”
卫青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槛外,听到他儿子的大叫,就这么僵在原地了。
此时他们正在霍去病院中,卫伉的嚎叫引来了正房内的刘霏和刘蔓,她俩一出门就见书房前头兄弟二人扭打成了一团。
姊妹二人走到卫青身边,好奇地问道:“舅舅,他们又在闹些什么?”
卫青也是一头雾水:“我也才来……嬗儿他们几个呢?”
“孩子们玩去了,幸好他们不在,不然这两个做阿翁的可颜面尽失了。”刘霏掩唇笑道。
刘蔓亦笑得眉眼弯弯,打趣道:“我瞧他们兄弟可不比嬗儿懂事。”
卫青走近几步,忍俊不禁:“你们两个加起来都要到花甲了,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闹什么闹,不许闹了。”
看到刘霏和刘蔓也走过来,他们两个就停下幼稚的打闹了,在老婆跟前还是要面子的。
……
卫步和卫广分家的事定好后,就到了分家产的环节。
卫祖母受封郡君后除了食邑还有逢年过节依例的赏赐,加上卫子夫和其他儿女们的孝敬,到她老人家去世时已经资产颇丰了。
这些年老太太从没管过账,一向只由家令负责,她也叫人不必向她汇报,只要卫青知道就行,因此临终前压根没想起来还得分配遗产。
卫步和卫广都说听从卫青的吩咐,卫青便将其分作两份,由他们兄弟二人均分,至于老太太日常所用的陈设器具,仍旧在她屋内,那间屋子保持原样,谁都不能擅动。
对于后者无人有意见,对于前者,卫步和卫广都同意。
长平侯府的公中花费从来只从卫青的账上支出,卫步、卫广一直在朝中有官职,他们的小家人口不多,素日花费有限,加上这些年卫青日渐增多的贴补,也算是颇有家资。
被兄长照顾了太多年,连儿女的聘礼嫁妆皆是如此,卫步和卫广都已经做了祖父,分家单过了,实在不能再厚着脸皮让兄长补贴自己。
然而,在家里一向很好说话的卫青在这件事上非常不好说话了,他坚持自己的决定,不肯更改。
卫步和卫广听兄长的话听惯了,不敢跟他强硬争辩,就去找卫伉帮忙,希望他能说服卫青。
卫伉正陪女儿玩魔方,闻言挠了挠下巴,道:“三叔父,四叔父,你们不要跟阿翁争了,若是有意义的物件全给你们,你们愿意,阿翁和阿兄都不愿意,如今不过是些冷冰冰的金玉锦缎,你们收着就是了。”
卫步听他如此说,着急道:“伉儿,我跟你四叔父原不缺什么,这些年来你阿翁已经很照顾我们了,你看看,我们两个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总不能叫兄长照顾一辈子吧?”
“怎么不能?”卫伉耸耸肩,“我就想让阿兄照顾我一辈子。”
卫步:“……”
卫广:“……”
半晌,卫步真心实意道:“怪道你阿兄要揍你,伉儿,我也想揍你了。”
卫景听见了,仰头认真道:“伯父不揍阿翁,他舍不得。”
卫步撑不住笑了:“你倒是怪机灵的,像你阿翁。”
卫广将话题拉回来:“伉儿,不开玩笑了,你去劝劝你阿翁,我们知道他是担心我们,可日后大家同在长安,有事照样能请他照应,你说是不是?”
“四叔父,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卫伉笑道,“你们也是关心阿翁,也想让他少为你们操心,不过呢,这点东西不算操心,既不用阿翁算账,又不用他割舍多少家底……”
他忽然一顿,片刻后又道:“哎呀,三叔父,四叔父,还有阿翁,你们三个这么谦让,感觉好像在演戏哎……原来我们家现在是在经营好名声么,怎么不提前告诉我?阿兄知道吗?”
卫步:“……”
卫广:“……”
卫步跟卫广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道:“我要叫兄长来揍你!”
卫伉大笑:“哈哈哈哈……我不闹了,三叔父,四叔父,我真的不闹了!你们坐下……哎哎哎,请坐请坐!”
卫伉跳起来去拦人,总算将人劝着坐好时,卫景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卫伉捏捏她的小脸,又给她揉揉肚子:“不笑了啊,乖乖,再笑就该肚子疼了,去找阿母,请阿母让庖厨做碗酥酪,等会儿阿翁陪你一起吃酥酪。”
乳母带着卫景出去,卫伉正要说话,只见两位叔父一脸欣慰地看着他,卫步感叹道:“伉儿真是长大了。”
卫伉笑道:“三叔父,我都二十四了,阿翁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火烧龙城,阿兄已经是西域都护了。”
卫广笑道:“伉儿实在很青出于蓝,四岁的侍郎,六岁的少府卿,九岁的宜春侯。”
“宜春侯是阿翁挣来的。”卫伉歪歪头。
卫步拍拍他的肩膀:“但八千户的食邑是你自己挣来的。”
卫伉摆摆手:“别谈我了,脸皮这么厚,我都快脸红了。”
卫步和卫广一起大笑,半晌,他们才重新开始谈正经事,这兄弟二人是真心不想再劳动兄长照拂,他也不是年轻人了,朝中的事搁不下,家里总该让他少操几分心。
卫伉便道:“正因如此,两位叔父才该收下,免得阿翁还要费心说服你们,或者你们不要,日后他心里还要过意不去。”
卫步和卫广对视一眼,都很无奈,也就这几天兄长清闲的日子多,朝中尚有朝鲜之事未完,春日陛下要出巡,过几日一回朝兄长就要忙起来,他们确实也不想再让家里的小事烦扰他。
卫伉又道:“还有一句话,三叔父,四叔父,我不开玩笑,也没旁的意思,你们都知道,阿翁的确不缺这些东西。若能用金银买来安心,也很不错,两位叔父,你们权当花钱买你们兄长一份安心了。”
卫广轻呼一口气:“我们想叫兄长安心,倒叫他花钱。”
“我觉得很值啊。”卫伉笑道,“毕竟能用钱解决的从来都不是大问题,麻烦的是,我们会碰上钱都解决不来的问题。”
他这话似乎说得随意,又似乎颇有深意,但既然他如此说,就是不能深问追究的意思。
卫步便道:“若有这样的问题,伉儿,日后能用上我们的,你只管说。”
卫广点了点头。
“多谢两位叔父。”卫伉笑了笑。
家产之事落幕后,卫步和卫广开始择吉日搬家,最终卜算过后,定在了春暖花开的二月,这其中最不舍的是玩熟了的小朋友们。
卫复的大女儿和卫景、霍琼年纪相仿,这几个月常常在一起玩耍,骤然要分开,这天家宴上就开始泪眼婆娑。
“素日你们也不是都住在一起啊。”卫伉抱着女儿边安慰她边纳闷,“不哭了,乖乖不哭了。”
刘蔓敲敲他的手臂,叫他不要多话,再惹女儿哭得更厉害,卫景哼哼唧唧地搂着阿翁的脖子,小声道:“还想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以后我们还在一起玩啊。”卫伉抚着女儿的背连声安慰。
卫不疑摸摸小侄女的头,轻声安慰道:“叔父家里也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景儿喜欢吗?日后你们也一起玩好不好?”
卫景怏怏地看向苏晓,她面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看着叫人喜欢,卫景慢慢嗯了一声,侧过头去问道:“叔父,是小弟弟和小妹妹都有吗?”
卫不疑被问住了,苏晓才有孕两个月,他如何知道是男是女?
卫伉扑哧笑了:“不疑,来,兄长教你如何做阿翁,别随便哄孩子,他们可聪明了。”
卫不疑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只在小时候带过卫登,他记得小弟挺好哄的。
卫不疑尴尬地脸红道:“景儿,叔父也不知道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但大约只能有一个,还得等到秋天。”
“哦。”卫景有点失望,她又问她爹,“阿翁知道吗?”
卫伉拍拍她的背:“阿翁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没关系。”卫景摸摸她爹的脸,“我不嫌弃你。”
卫不疑听见,不由笑出声来,养个孩子真有意思啊。
……
长平侯府的家宴办完,等不到卫步和卫广搬家,卫伉和卫青就得先陪皇帝出巡了。霍去病被皇帝留下来,叫他辅佐太子,霍光刚刚回到长安,被皇帝安排做兄长的副手。
另外,此次出巡被皇帝带上的还有霍嬗,他幼时在长安就很得皇帝的喜欢,在西域见到长大些的霍嬗后,皇帝更加喜欢。
自从回到长安,刘彻就常召霍嬗进宫,教他读书习武和兵法,常有晚上不能回家的时候,唯恐搅扰到皇帝,卫子夫主动提出让霍嬗晚上睡在椒房殿。
霍嬗被皇帝封了郎中,不领差事只领俸禄,卫伉揉着他的脸,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也想只拿钱不干活。”
霍嬗抓住叔父的手挪开:“叔父,阿翁说你本来有这个机会,但你自己不肯要。”
卫伉反手捏住霍嬗的手指,赞道:“不错不错,力气又大了不少。”
“我又换了一张弓,叔父,陛下说路上要打猎,我们比一比如何?”霍嬗一听见夸奖,顿时眉飞色舞道。
卫伉惊讶:“小家伙,你的箭可是我教出来的,都敢挑衅我了,我未免太没面子了。”他抬手轻轻捏住霍嬗的小脸,板着脸威胁,“说,你阿翁什么时候说了我的坏话?”
“才不是坏话,阿翁夸你呢,叔父。”霍嬗跟他闹惯了,又去掰叔父的手,这次没能动摇分毫,他唉了一声,“我还差叔父好多。”
卫伉顺手揉揉他的脸,笑道:“你才多大啊,给叔父留点面子。”
霍去病刚跨过门槛就听到了这话,他笑道:“你都要叫这小子给你留面子了么,还能比这更没面子?”
卫伉哼了一声:“阿兄,我们正在讨论你说我坏话的事。”
霍光跟在兄长后头进来,闻言好奇道:“兄长说了你什么坏话?”
卫伉笑眯眯道:“霍光,你可要当心,我们阿兄就爱说弟弟的坏话,肯定也背着你说了。”
霍嬗托着下巴,诚心求教:“阿翁,叔父是在挑拨离间吗?”
“嗯。”霍去病揉揉他的头,“太笨了,别跟叔父学。”
霍光笑出声来,片刻后方向卫伉道:“自我回来,总见你忙,还没有见你如此清闲……”
皇帝出行,郎中令不仅要负责护卫工作,还有负责这一路的住宿以及皇帝的各种安排。就算已经有前例了,卫伉还是脚不沾地的忙了几天。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卫伉慌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别说别说!”
看他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喊走忙碌,霍光更加忍不住,登时笑得更高兴了。
卫伉托着下巴,唉声叹气:“本来我还想着,留在长安和离开长安都挺值得同情的,霍光,现在我不同情你了。”
霍光忍住笑,安慰他:“你随陛下出巡,除了辛苦,还能赏景,观各地风土人情,不妨多想想好处。”
“我想过了,不然我就不是站在这里,而是跟陛下哭去了。”卫伉道。
霍嬗插嘴:“叔父,跟陛下哭好像更没面子。”
卫伉胡噜几下他的头发:“叔父教你一个道理,能清闲就不能要面子。”
霍去病却道:“你不清闲是自己闲不住。”
卫伉觉得这话挺耳熟,不是霍嬗重复的,而是他哥当着他就说过不只一次。
而卫伉的确很会给自己找活干,在安排皇帝出巡的事宜前,他刚刚和桑弘羊敲定了钱庄的细则,交给皇帝陛下审阅后正在逐步推行。
年后卫氏朝鲜归顺,关于置郡、当地的治理、商路发展等事,卫伉一个没落下,全部参与其中,致使他年后没有半天清闲。
等到乐浪郡等地(即卫氏朝鲜所在地)安排妥当后,明年四月霍去病就要在此第一次尝试出海。
卫伉心想,真是忙碌的一年又一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元光三年, 黄河在瓠子决口,洪水从东南涌入巨野,皇帝派汲黯和当时的大农令郑当时征调民夫堵塞决口, 却又被冲垮。
当年的丞相是武安侯田蚡, 皇帝的亲舅舅,他的食邑在黄河北岸,往东南决口的黄河缓解了北岸的压力, 能让他的封地庄稼丰收。因此田蚡联合方士上奏皇帝,说黄河决口是天意, 人力无法堵塞, 堵住了反而违背天意。
此后陆陆续续开通了许多水渠,黄河之患却被搁置下来, 直到去年封禅后皇帝巡行祭祀天下山川,黄河决口一事才再次被提起。
元封二年, 皇帝巡行时,距离黄河决口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
四月祭过泰山后, 皇帝的銮驾去往黄河决口, 路上,卫伉将一份整理好的黄河治理方案交给皇帝。
先前,刘彻采纳了精通治河、专于水利的官员们的意见,将决口堵住,修筑堤坝,再将黄河分出两条河道, 恢复当年大禹治水时的旧河道,以此来解决这次的黄河水患。
在当时看来,这是切实有效的办法,此后当地再无水灾, 农田得以重新开垦耕种,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这次治理仅仅让黄河维持了八十年的平静,西汉晚年,黄河再次频繁决堤。
华夏民族拥有最严厉的母亲河,为了获得安稳耕作的土地,在几千年的时光中,他们被迫总结出了成熟的治水办法。
大汉尚处在摸索的阶段,所以他们弄不明白黄河决口的原因完全情有可原。
西汉时,黄河还不被叫做黄河,司马迁在《史记》中直接称呼她为河。但这绝对不代表现在的黄河不黄,根据《左传》的记载,至少在春秋战国时期,黄河就已经开始变得浑浊了。
这是因为黄河流经黄土高原时带走了大量的泥沙,在到达华北平原后,因为地势变得平坦,水流变得缓慢,大量的泥沙渐渐堆积在河底,抬高了河床。
所以无论是堵决口还是分河道都只能解一时之患,只有清理了河底的淤泥,解决了泥沙的问题,才能杜绝黄河决口,但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并且要年复一年持之以恒的继续。
首先,要在黄河流经的黄土高原区域禁砍禁伐禁焚烧,已经开垦的耕地要退耕还林,其次要在当地修建地坝,拦截泥沙。
在黄河的下游要坚持束水攻沙,即收紧河道,借水利冲沙,还要修筑堤坝,每年加固防护,防止黄河泛滥成灾。
想要施行这样的治河方案,需要在一个实行稳定统治且朝廷不缺钱的时期,好在,当下就很合适。
只是,没有一个封建王朝可以长存,并非所有的帝王都能圣明,呈上这份治理黄河的方案时,卫伉难免担心几十年、一百年后,这份方案不再被人在意,黄河的治理被荒废。
只是,卫伉管不到那么远,他只能解燃眉之急。
刘彻命人一路沿黄河往上游走——其实黄土高原是黄河的中游,调查黄河沿岸的地理情况,验证淤泥堵塞是否的确是黄河决口的首要原因。
转眼便到瓠子决口,在堵塞黄河决口的同时,刘彻命人清淤,并且否决了分流河道的建议,采取卫伉所提的束水攻沙。
——尽管派出去调查的人尚未回来,刘彻仍然选择先相信卫伉。参与治河的许多人却不信,他们上书反对,又是皇帝陛下强行压制了反对意见。
此外,黄河中游的禁令同步颁布,在黄河沿岸开垦农田的百姓迁移至南方,那里有大量未经开垦的土地和成熟收割过正在推行的占城稻,完全能够容纳更多的百姓居住。
迁移工作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卫伉发现了跟随在皇帝左右的好处,能及时进言,请他不要操之过急。
刚刚祭完泰山,又得了一份黄河治理方案,刘彻自认为自己又得到了太一神的偏爱,对于卫伉之言,想也没想就点头了。
相比于必须要想十几个理由才能说服皇帝陛下的人,卫伉一句话就能让皇帝点头,即便他在干忠臣的活儿,但卫伉仍有种自己活成了佞臣的错觉。
方案提出来后,开始实行却又要有许多细则,譬如每年的清淤、治理泥沙,这可是个大工程。
还有,河道治理属于老百姓所服的徭役,将清淤加进去就是加重了百姓的徭役,朝中许多人都提出了反对。
卫伉也在反对的行列中,连刘彻都不禁一脸茫然了,方案是谁提的?谁又在反对?
就在反对党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能叫皇帝放弃加重徭役时,卫伉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将治理黄河单独分割出来,专门拨钱,雇佣民工维护黄河。
刘彻的确有这个想法,治理黄河并非一朝一夕,他有意建设完善可行的机制,专门拨钱他也能接受,但雇佣民工,刘彻就犹豫了。
刘彻并不缺钱,也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只是得看钱用在什么地方。
你不能要求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爱民如子,即便后来的皇帝意识到民间百姓不可忽视,开始颁布爱民的政策,也不过是为了维护他们的统治。
然而,凡事论迹不论心,卫伉又想,说一句爱民也不是不可以。
深思熟虑后,刘彻再次同意了卫伉的建议。
首先,他顾虑太一神;其次,他不缺钱;第三,他一定要治理好黄河。
治河还是个很容易滋生腐败贪污的项目,卫伉又向皇帝陛下提出这一点,他们捞的可是你的钱,这方面得用点心啊!
刘彻因此忙得飞起,他叫众臣负薪填河,留下卫青、卫伉商量各种细则,霍嬗做了磨墨的小书童,以至于皇帝陛下连作诗的功夫都没有了。
完了,太史公的《史记》要少好多字了,卫伉心道,难怪司马迁最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
长安一如既往,盛夏时节,短短几步路就足以让人汗流浃背,霍去病走在太子宫中,来往的宫人恭敬地行礼。
刘据迎出门来,笑道:“表兄今日来得早,快进来凉快。”
霍去病停下行礼:“拜见殿下。”
他的手被刘据扶住:“我与表兄日日见,日日说,表兄还是如此多礼。”
霍去病道:“礼不可废。”
长平侯府的人,刘据相处最多的是卫不疑,小时候就罢了,他偶尔还有忘形不顾规矩的时候,慢慢长大了以后,他俨然跟父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将礼数刻在了骨子里,时时不忘。
刘据曾经认为,这是舅舅家的人不愿意跟自己亲近,母亲却告诉他,即使再位高权重,依然要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大汉立国不到百年,多少勋贵世家顷刻便倒了,可见从来没有什么牢不可破。
如果要感同身受的话,也很容易,刘据的太子之位再稳固,皇帝再偏爱他,在皇帝跟前刘据也不可能肆无忌惮。
他们并非不亲近刘据,而是在敬畏皇帝。
后来刘据陆续与卫青、卫伉、霍去病接触,受到了他们的指点和教导,又见他们仍然多加礼数,显得亲近不足的时候,实在是很佩服母亲。
今天的政事不多,霍去病身上的汗尚未完全褪去,该谈的就已经谈完了,他正想告退时,刘据请他稍等。
“阿翁遣人送回来了上次所呈奏书的批复,是今天一早到的,其中有卫表兄让人捎回来的一封家信。”刘据从一摞厚厚的奏书旁拿过一个单薄的信封。
霍去病起身接过:“有劳殿下。”
将信随手搁下,霍去病又问道:“殿下,陛下可曾有吩咐?”
“阿翁说我如此处理甚好,并说这等小事,日后可自行做主。”刘据笑道。
儋耳郡、珠崖郡两地有与西北地区不同的棉花,经过试种,证实了可以纺纱织布,珠崖郡的太守上书皇帝,请求在南方推广这个品种的棉花。
去年皇帝曾经跟刘据提及此事,说过今年再无意外就要推行,因此,刘据在看到这封上书时原本打算先允准再回禀皇帝,但霍去病不同意。
陛下就是陛下,呈给陛下的上书唯有陛下能批复,太子不能越权。
这话符合刘据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他听从了,将这封上书连同其他的,都送到了巡游的皇帝陛下手中。
事后,刘据不免反思一番,过去他有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无意中冒犯了皇帝的权威。
刘据想,原来在做太子这方面,我也有所欠缺。
好在,刘据不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知错就改,他很乐意让人再挑出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毛病。
之前教刘据做太子的是皇帝,他现在不在乎细枝末节,甚至于,他喜欢太子能独立处理政事。
刘据难免会受到他的影响,再谨慎小心,在皇帝不讲道理的偏爱面前,也很难总是理智在线。
可惜,时移世易,或许哪一天,皇帝就变了。
“此事还要多谢表兄。”刘据诚恳道,“我太年轻,接触朝政的日子尚短,还请表兄日后多加教导。”
“不敢。”霍去病恭谨道。
刘据已经能习惯他的多礼了,他上前将人扶起来,说起闲话。
“如今天愈发热了,二姊和琼儿可好?”刘据笑问道。
霍去病道:“公主和小女一切都好。”
刘据点点头:“阿姊和孩子们常常进宫,阿母总还是念叨,我叫太子妃将定儿送去椒房殿住些日子,阿母才算高兴了些。”
早些年卫伉还在东宫陪王太后时,椒房殿的孩子们多到时常吵得卫子夫头疼,后来孩子们各自成家,椒房殿安静下来,卫子夫反而不习惯了。
霍去病道:“改日公主得空,会来向皇后请安的。”
闲话片刻,霍去病告退离开,还有许多事在等着他,刘据这边也另有要事。
两边各自忙碌持续到了七月,皇帝回銮,直接去了甘泉宫,太子奉命随驾,霍去病等人与太子同行。
刘彻抵达长安当天下了雨,七月流火,雨后清凉,再浮躁的心都能安静下来。
刘彻免了众人的礼,扶着太子的手下车,没有召见其他人,只向太子问了这几个月的朝政。
霍去病走过来,鞋和衣摆上都沾了泥,卫伉看了一眼,道:“阿兄,你背我吧。”
霍去病嗤笑:“你几岁了?”
霍嬗揪揪叔父的袖子:“叔父,你背我吧。”
卫伉笑道:“行啊,你阿翁背我,我背你。”
“不行,叔父,我们不能欺负阿翁。”霍嬗一本正经地摇头。
霍去病揉揉霍嬗的头,笑道:“别搭理你叔父,先下来,你阿母也在甘泉宫,我带你去见她。”
卫青也走过来了,见卫伉还在车上,他纳闷道:“伉儿,怎么还不下车?”
霍嬗抢先答道:“舅公,叔父要你背他下车!”
“嘿!”卫伉指着他道,“臭小子,你等我收拾你!”
说着话,卫伉就跳下了马车,跟霍嬗你追我赶地跑远了。
不少人被他们吸引了目光,见状露出了颇为奇怪的表情,想笑不敢笑,看不过去又不敢上前劝阻。
霍去病扶额:“舅舅,我不认识他。”
卫青拍拍外甥的肩膀:“你已经认识他二十多年了。”
“我真不容易。”霍去病真心实意道。
……
刘霏、刘蔓姊妹二人带着两个孩子已经等在甘泉宫了,卫伉先去洗澡换了衣裳,才出来抱抱她们。
卫伉与刘蔓说着闲话,才跟女儿玩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了,刘蔓就叫他先歇着。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卫伉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下榻,穿好衣服出门锻炼。
刘彻在甘泉宫歇了三天才开始理政,卫伉却只歇了两天,毕竟老板上班前得准备好汇报工作。
黄河的治理只是初见成果,后续的束水攻沙、黄河沿岸的调查、迁移两岸百姓等等等等,皇帝都让卫伉参与。
与此同时,卫伉还不能影响自己的本职工作,因此回长安后他得先调整工作安排。
霍去病近来也有一件事情,不算忙,但必须他亲自出面。
陈掌去世了,卫少儿与他没有孩子,陈掌跟早逝的妻子有几个孩子,他死后由长子继承家业,其他几个等守完孝分完家产就各自立户去了。
不管愿不愿意奉养卫少儿,陈家人都不敢撵她出门,她的皇后妹妹、她的大将军兄弟、她的骠骑将军儿子……陈家连一个人的小手指头都惹不起。
这些年,陈掌虽未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列侯爵位,但沾卫少儿的光,他做了多年的太子詹事,陈掌的长子有意凭父荫继承,为此他也得好生奉养卫少儿。
只是,陈家想留,卫少儿却不愿意了,她曾经一定要嫁进陈家,如今陈家留不住她了。
卫青回京后,霍去病与他商议过,再去陈家探望卫少儿,她的精神尚好,瞧着哭过但没有太过伤心。
“阿母有何打算?”霍去病倒了杯茶递给她。
卫少儿想了一会儿,叹息道:“不知道……”她张了张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因不好说给儿子听,她只能咽回去。
霍去病又道:“舅舅说,你愿意回家,他会过来接你。”
卫少儿没想到他会如此说,愣了愣,想起当年的往事,顿觉心内五味杂陈,她问道:“你舅舅不生我的气了?”
霍去病笑了笑,道:“已经二十年了,阿母。”
二十年过去,卫青不再计较她当年的愚蠢和无理取闹,卫少儿恍然出神,片刻后,脱口问道:“你呢?去病,你怪我吗?”
对于霍去病来说,自己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卫少儿心知肚明,哪天自己死了,霍去病一定不会像失去大母时那样悲伤。
自然,这怪不得霍去病。若问卫少儿后悔吗,她也很难回答,因为凭当年她的性格,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没有怪阿母的缘由。”霍去病认真道。
卫少儿不怀疑他这句话,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方道:“你真像你舅舅。”
霍去病一笑:“伉儿更像舅舅。”
卫少儿这才笑了笑:“你们都是好孩子。”
霍去病又道:“景儿、琼儿、容儿经常去家里玩,嬗儿要进宫,不常回家,阿母若是回家住,可以时常看看孩子们,也不会闲着无趣。”
卫容是卫复的长女,搬出长平侯府后孩子们的友谊并没有断裂,她们常常聚在长平侯府玩耍,那里有秋千、滑梯、跷跷板等,很得孩子们喜欢。
卫少儿没有说话,她知道霍去病如此说是想让她放心,无论卫青还是他,如果她想要回家去住,他们绝没有半分勉强。
霍去病说过,他会奉养她,许多年了,卫少儿不大记得具体情形,只依稀记得那会儿霍去病的年纪不算很大。
大母和青弟养了一个好孩子,卫少儿想,就算是霍仲孺那个死没良心的,这孩子都会善待他,异母的弟弟他照样提拔照拂,实在是太心软了。
陈家没有什么能让卫少儿留恋的,回长平侯府这个念头许久之前就有了,只是卫少儿不比年轻时肆无忌惮,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
就算年近五十,卫少儿依旧不是能藏住事的人,他们定然是察觉到了,未免她尴尬,就主动提出接她回家。
卫少儿眼眶一湿,她及时拿帕子遮掩住,道:“过两日他就入葬了,我在陈家为他守完孝,也算是尽了夫妻情分。”
平心而论,这些年陈掌对卫少儿很好,无论他是畏惧长平侯府的权势,还是贪图卫少儿带来的好处,总归他没有让卫少儿在陈家受委屈。
霍去病点点头:“如此便到九月了,到时候我和舅舅会来接阿母回家。”
这里才说完话,便有屋外的侍女来回话,陈家人想来拜见冠军侯。
霍去病来时没有惊动陈家人,也没有刻意隐匿踪迹,陈家人多眼杂,必然有人看到他,再回报给陈家人。
卫少儿直接道:“不见!”
侍女下去后,卫少儿又道:“陈掌的太子詹事被盯上了,就冲着这个位置,他们也不能轻易叫我离开。”
陈家人不知道,霍去病却知道,皇帝已经打算好太子詹事的新人选了,就算陈家将卫少儿留下,他们也不能如愿。
“陈掌任太子詹事,乃陛下圣意,如今谁再接任,自有陛下圣裁。”霍去病道,“他们若以此来纠缠阿母,你就说这是我的话。”
卫少儿神色平淡地笑笑:“他们不敢。”
见她如此,霍去病倒有些惊讶,这些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阿母的确有了很大的变化。
霍去病因此放下心来,离开陈家时被人追着相送,他只是冷淡地受了他们的礼,随后直接上马离开了,徒留陈家人懊恼地在门口跺脚。
回到甘泉宫将结果告诉舅舅,之后卫伉知道了,又说到时候也叫上他。
如此到了八月,秋收时分,皇帝在百忙之中新得了一个美人,乃平阳公主所献,因这位美人姓李,便被称作李夫人。
倾国倾城这个词起初就是用来形容李夫人的,她入宫后便得盛宠,比之当年的王夫人不差分毫。
可惜,李夫人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病逝了,临终前她因病容丑陋不肯见汉武帝,又向汉武帝托付了自己的儿子兄弟。在她死后,汉武帝以皇后之礼安葬她,后来其兄李广利、李延年也得到了重用。
然而,李延年因后宫□□获罪,李广利为外甥图谋储位又投降匈奴,李家两次被族诛,李夫人的一番心血终究化为乌有。
卫伉唏嘘,汉武帝的宠妃可真难当。
眼下李夫人正当盛宠,在宫中风头无两,卫不疑接任了太子詹事,有事往椒房殿去时见了她一次。
“李夫人待皇后很是恭谨。”卫不疑道,“太子先前还有些担心,如此才算放心了。”
卫伉皱了皱眉:“陛下从未让任何人僭越皇后,太子多心了。”
卫不疑见他的神情不对,张口欲言:“兄长……”
卫伉打断他的话:“你忙完了吗?没有就继续去忙,忙完了就替我忙。”
卫不疑闭上嘴巴又张开:“我帮兄长。”
皇帝陛下有喜事,长平侯府也有一桩喜事,卫登要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才忙完卫登的婚事, 卫不疑的妻子苏晓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长平侯府喜上加喜。
卫不疑本想请卫青为孩子起名,却被他拒绝了, 理由是他实在不擅长, 卫伉作证,他们兄弟三个的名字都奇奇怪怪。
卫不疑又去请萧氏为孙女起名,这次没被拒绝, 小朋友得名卫雅。
新出生的小孩儿很脆弱,卫伉叮嘱卫不疑, 避免太多人去见小卫雅, 免得沾染细菌,再叫乳母隔着窗户抱她常晒晒太阳。
卫不疑赶忙谢过, 又说起正事:“昨日我去太子宫中,他说许久未见兄长, 不知兄长何时有空闲,请你过去一趟。”
卫伉是个不怎么负责的太子少傅, 除去跟随皇帝出巡的时间, 他一个月最多只能去太子宫中两三次。
幸好太子还有很负责任的老师,他们都在兢兢业业地教导太子,皇帝从未因此催促过卫伉,似乎他让卫伉做太子少傅就只是起到一个装饰作用。
证明长平侯府和皇太子之间的关系坚不可摧?
有这个必要吗?卫伉表示疑问,但皇帝陛下或许觉得很有必要?
“是因为我那句关于李夫人的话吗?”卫伉问道。
卫不疑压低了声音:“兄长,殿下说, 他知道陛下后宫之事他不该置喙,只是事关皇后,他不免忧心,私底下说两句罢了, 并未在陛下跟前多言。”
王夫人盛宠时刘据年岁不大,但已经记事了,且皇帝处置王夫人的兄弟和冷淡王夫人并非秘闻,当初宫中就有许多猜测,刘据不免听见过。
王夫人之后皇帝仍有宠妃,只是不及王夫人时的盛宠,直到李夫人出现,她所得到的皇帝宠爱,赫然又是一个王夫人。
站在刘据的立场上,自己业已成年,父亲年老,李夫人再得盛宠生下皇子,也无力挑战他,刘据完全没有在意的必要。
只是,往事重现,年轻的太子不禁有点应激,他对李夫人是否会冒犯皇后的忧虑,其实是对自己的担心。
才做了十几年太子而已,卫伉想,后边还有将近二十年要熬,太子的心脏真是该锻炼锻炼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卫伉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不疑,我在太子跟前,是不是太过不尊重他了?”
卫不疑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什么?兄长,你在说什么?”
“你没听错,太子让你跟我解释,好像我很可怕似的。”卫伉无语道,“我是不是对太子太严厉了,以至于不尊重他,让他不自在了?”
察觉到兄长的认真,卫不疑认真回忆了半晌,方道:“兄长对殿下绝没有不尊重的时候,殿下时常说我们实在太多礼了,又说无论是阿翁还是大兄,尤其是兄长,你们对他的教导都胜过陛下赐下的先生们,让殿下受益匪浅。”
卫伉挠了挠下巴,若有所思道:“行吧,我知道了。”
卫不疑纳闷道:“兄长知道什么了?”
“不该你问的就别问,在宫里不能有太多的好奇心。”卫伉比了个嘘,“当好你的差事,别违法乱纪……”
话未完,就见卫不疑忽然笑起来。
纳闷的变成了卫伉:“你笑什么?”
卫不疑笑道:“兄长这般殷殷嘱咐,倒让我想起当年才进宫去做侍读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住在东宫,太后还在,大母也在家里等着我们回来……”卫伉说着说着就皱起眉头,他抬手敲敲卫不疑的头,“你才几岁,还忆什么当年?今年你过好了吗?”
卫不疑没想到兄长变脸这么快,他分辩道:“兄长,我都二十多当阿翁了,能忆一忆当年了。”
卫伉道:“那你找阿翁去忆。”
卫不疑闭嘴了,片刻后,他说:“兄长今日不是要跟阿翁、大兄去接二姑姑吗,快去吧,别耽搁了。”
卫伉摸摸他的头:“好好在家里学着当个好阿翁吧。”
卫不疑听话地点头,等兄长走了,他才嘟囔道:“我都这么大了,还当我是小孩儿。”
要等到多年以后,卫不疑自己做了大父,他才能明白一个道理,能被人当做孩子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
……
要搬离陈家的事,卫少儿并没有事先说,陈家兄弟趁着孝期在分家产,也没有多少余力关注她。
太子詹事落到卫不疑头上,陈家兄弟自知争不过长平侯府,只敢在背后扼腕怒骂。
凭陈家的人脉,他们身上倒有一官半职,不愁吃穿,但他们并不满足,仍期望着通过卫少儿巴结长平侯府和太子。
是以,当陈家的下人发现卫少儿在打点行李,禀报给陈家当家后,他也顾不上跟兄弟掰扯家产的事,几个人一商量,各自带上老婆就去正院找卫少儿讨说法去了。
至于讨什么说法么,大汉孝道为上,卫少儿虽然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可她与陈掌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对他们兄弟也有教养之恩,他们当然要回报,如今卫少儿撇下他们,离开陈家,岂不是陷他们于不义不孝的境地吗?
卫少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哭诉,她想过自己离开陈家会受到阻拦,却没想到陈家人会直接上苦肉计。
陈家长子比霍去病都大,这么一群人不顾形象地哭哭啼啼,卫少儿看得眼睛疼,她有心自己解决,可无论好言相劝还是厉声叱骂,他们都无动于衷,俨然要将道德绑架进行到底。
无奈之下,卫少儿只能派人去长平侯府请人,当天卫青不在家,卫伉和霍去病休沐,正在家里陪孩子玩,听说陈家有这么一场好戏,卫伉非得跟着霍去病过来。
到现场一看果然很热闹,陈掌的长子、现任陈家当家刚哭过一场,正抽噎着重复追念陈掌和卫少儿这些年的夫妻情分,以及卫少儿这些年对他们兄弟的照拂,他老婆则拉着卫少儿的袖子哀哀哭泣,另外几对夫妻坐在一旁,随声附和、陪哭。
卫少儿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那里,见到他们兄弟,霎时间双眼一亮。
卫伉啧啧两声,跟着他哥抬脚跨过门槛,非常做作地疑惑道:“二姑姑,我记得陈家已经办完丧事了,这几位……怎么还在哭?真是纯孝至极啊,不过,我听闻亲人离世,总是哭丧会叫过世的人在那边世里不得安生呀。”
“诸位还是忍一忍吧。”卫伉弯腰,将卫少儿的袖子抽出来,扶着她起身,霍去病走过来,让她站在他们兄弟身后。
大汉事死如事生,他们准备丰厚的陪葬,将其生前所用的器具物件随葬,就是认为亡者可以在死后的另一个世里受用。
眼看着一顶不孝的帽子就要扣下来,陈家人再不敢哭,陈当家擦擦眼泪,还得起身行礼:“拜见冠军侯,拜见宜春侯。”
卫伉再不客气,他们只能当做没听见,就算不想攀附长平侯府,谁也不敢当面得罪长平侯府。
卫伉示意他哥不要说话,负手笑道:“劳驾让个位置。”
陈家人面面相觑片刻,陈当家请他们兄弟上座,霍去病先扶卫少儿在主位坐下,自己和卫伉却坐在下首。
陈当家本想趁机擦擦脸,手都抬起来了才想到袖子里藏了姜,他匆忙朝侍女悄声要了块帕子,胡乱抹了几下,勉强让他那张脸能看了。
“不知……不知冠军侯、宜春侯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陈当家上前又行一礼,“敢问二位屈尊来寒舍,所谓何事?”
卫伉不答,只摇头道:“这些年我未曾往陈家来过,今日才知陈家的待客之道,原来连口水都不许客人用。”
陈家人既找卫少儿闹,就已经提前想好了应对之策,示弱哭闹,先占据道德制高点,将卫少儿留下,日后自然能慢慢图谋。
他们不像去世的父亲,一心盯着不可能得到的爵位,他们只是想攀附贵人,为他们鞍前马后,趁机得些利益好处,如果还能升官就更好了。
但卫伉一露面一张口就打乱了他们的安排,看到这么一幅情景,难道不应该先行劝解吗?他竟然张口就是奚落,叫陈家人哭都不能再哭,后头的话也没办法按原定计划说出来了。
被打乱了计划,陈当家只能随机应变,他躬身行礼:“望宜春侯见谅,实在是……唉,近日先父之孝期,未曾想与先父情深意笃,又照拂我们多年的主母竟要弃我们而去……”
说着话,他拿袖子一擦眼睛,像安了水龙头似的,他那眼泪又哗哗流了一脸。
这人有病。卫伉心想。
“弃你们而去是何意?我姑姑人在长安,你们有心想见她,还有见不到的?你这般说,难道是在咒我姑姑吗?”卫伉一顶大帽子扣下去,“这话实在居心叵测。”
卫少儿惊讶地看向卫伉,霍去病面不改色地看着。
陈当家愕然片刻,忙又道:“宜春侯误会,误会了,我……我们的意思是,主母在陈家多年,操心劳累,如今正该我们奉养她老人家,不想她如此心狠,丝毫不顾这些年与先父的情分,要陷我们于不孝不义,日后我们兄弟岂非再无容身之地!”
“我懂了。”卫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陈当家松了一口气:“宜春侯果然……”
“你们在针对我阿兄。”卫伉继续道。
“善解……”陈当家的话卡在嗓子里,好悬没一口气噎过去,“此此此……此言何意呐,宜春侯,我怎敢对冠军侯不敬?”
卫伉道:“我姑姑离开陈家,不让你们奉养,你言辞凿凿,说她在害你们。那我问你,我姑姑为了你们的孝义留在陈家,她的亲儿子再不能奉养她,他的孝义呢?”
“原来你拐弯抹角,是想陷我阿兄于不孝不义,真是其心可诛!”卫伉一拍案,先把旁边的卫少儿吓了一跳。
陈当家哑口无言。
这些年观察下来,卫少儿与霍去病实在不甚亲近,陈家人考虑来考虑去,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出。
拦着霍去病奉养亲母,他们站不住脚,更显得居心叵测。
见他们哑火了,卫伉转头朝他哥得意地挑挑眉,霍去病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卫少儿拍拍胸口,她知道卫伉很是口齿伶俐,往常只见他哄人高兴,今天头一次见他针锋相对,可比他哄人时厉害多了。
霍去病转头道:“阿母可收拾妥当了,今日我便能命人来拉行李。”
卫少儿瞧了眼脸色煞白的陈家人,道:“行李不要紧,留些人在这里慢慢收拾着就罢了,我先跟你们回去,免得再有麻烦,若叫你们跑来跑去,再耽搁了要紧事。”
说着话,她却向卫伉使了个眼色,这些年她积攒了不少家资,就这么走了,她可不放心陈家人。
卫伉心领神会,便道:“姑姑多虑了,如何会有麻烦?陈……这位陈兄,我姑姑在你们陈家会有麻烦吗?”
陈当家恨不得立即就将他们轰出去,却没那个胆子,只得道:“宜春侯说笑了,主母在陈家多年,何曾有过麻烦?”
卫少儿有长平侯府做后盾,谁敢招惹她?她年轻的时候更张扬,陈掌的父母颇看不惯,终究也不敢当真如何。
“既然如此,我且留下来归置妥当。”卫少儿垂眸拭拭眼睛,“我与你姑父多年夫妻,总该为他守完最后几天孝。”
不就是演戏吗,卫少儿在心中嗤笑,她早就学会了!
这天以后,卫少儿留在陈家慢悠悠收拾行李,陈家人眼不见为净,再没有一个人往她跟前凑的。
离开陈家时,陈家人不得不咬着牙出门相送,卫少儿并没有因为前事再为难他们,也未再回头看一眼,就扶着霍去病的手上了车。
……
卫伉来拜见太子时,刘据正教他儿子识字,小孩儿坐不住,一个劲儿闹着要阿母。
刘据让乳母将孩子带下去,命人请卫伉进来,一见到人就抱怨:“表兄请坐,我方才在教定儿读书,这孩子不大通,只管闹,不听话。”
之后就是求教了:“我见表兄家里的孩子都聪慧懂事,不知表兄如何教导?可否传授于我?”
卫伉笑道:“没有孩子不调皮的,我们家那几个在殿下跟前时日短,殿下自然看不到他们如何调皮。”
“若说如何教孩子,景儿、琼儿尚未启蒙,唯有嬗儿开始读书习武了,只是他到底年纪大些,我记得小皇孙不过四岁吧?”
刘定比卫景、霍琼小一岁,严格说起来才三周岁,不过是一个刚刚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太子就开始望子成龙了。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家是真的有皇位需要继承。
“下一岁就满五岁了,表兄不记得了,我就是五岁开始启蒙的。”刘据听起来又急又愁,“这会儿都九月了,也能算定儿五岁了,正是该启蒙的年纪,可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卫伉干笑两声,看起来今天必须得为太子解决这个教育难题,才能进行下一个话题了。
卫伉道:“嬗儿是在西域时开始启蒙的,我让人做了些识字的小卡片,五颜六色的,他倒是喜欢。”
刘据好奇道:“何谓识字卡片?”
卫伉这般那般一解释,刘据惊喜地点头:“我这就吩咐少府去做,表兄实在是独出心裁。”
“殿下过誉。”
等刘据吩咐完,又向卫伉颔首道:“表兄解了我之忧虑,前几日不疑同我说了表兄的话,正提醒了我该警醒,正当谢过表兄。”
“不敢。”卫伉欠身一笑,“殿下尚且年轻,不必太过求全责备。”
刘据笑了:“表兄,我已是弱冠之年,算不得年轻了。阿翁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登基几年,亲理朝政了。”
卫伉心道那肯定没有,皇帝陛下二十岁的时候他奶奶还活着,他颇受掣肘,估计心里挺憋屈的。
而且太子这话听起来给人一种他迫不及待想登基的意思,卫伉直视着刘据的眼睛,他有一双和卫家人相似的眼睛,笑起来很漂亮,他的眼神很清澈明亮,叫人瞧着很舒服。
他只是随口说了这句话,或许是想表达自己还需要进步,也或许是想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了,但在有心人听来,显然会有别的意思。
卫伉现在就是那个有心人,只不过他不会恶意曲解,也不会去向皇帝打小报告。
太子二十岁,已为人父,不再是天真懵懂的小孩儿,但卫伉发现,在有些时候,他实在很幼稚,不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这其中有很多人的责任,皇帝陛下首当其冲。
不管帝王威严如何盛,刘据如何敬畏他,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皇帝偏爱太子,皇帝保证了太子的储位无忧。
从史书上来看,这对君臣父子的矛盾,大约就是如此了。
理智和情感纠缠着,爱的时候是真爱,恨到想让对方死的时候也是真恨。
皇后在其次,太子是她最小的孩子,又是让她登上后位的保障,她难免更疼他。
此外,除了卫伉,卫青和霍去病在保护太子这方面也不遑多让,他们固然是坚定的帝党,但拥护皇帝的继承人与其并不冲突,毕竟现在皇帝和他的继承人之间并没有冲突。
这些人在保护他的同时,又教给他朝政的复杂、帝王的权威、储君的危险,于是太子的性格颇有些矛盾。
卫伉意有所指道:“陛下福泽深厚,必然能如秦时的昭襄王一般长寿。”
刘据见他面色严肃,一时摸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微顿片刻,半开玩笑地回复道:“如此我就只能做悼太子了。”
悼太子是秦昭襄王的第一个太子,在公元前的战国时代,秦昭襄王活了七十五岁,悼太子没熬过他爹,才有了之后的安国君继立为太子。安国君就是后来的秦孝文王,他是秦始皇嬴政的亲爷爷。
以卫太子在史书上的最终下场来看,成为第二个悼太子,其实不算很差的结局吧。
卫伉摩挲着指尖,问道:“若是陛下如昭襄王般长寿,殿下,二十年后,你会觉得做太子太令人厌烦了吗?”
虽然史书上走到那一步,他们父子二人,其实皇帝的错误更大,但谁叫他是皇帝呢,维护父子关系,必须得太子多用心多出力。
毕竟,出了差错要死全家的是太子,而皇帝陛下,不管他是何种心情,他只需要换个太子就好了。
刘据愣了愣,再做二十多年的太子吗?到时候,刘定都要比现在的他更年长了。
现在父慈子孝更占上风刘据只是觉得二十年太过漫长,让年轻的他一眼望不到头,他还察觉不到背后隐藏的危险。
刘据笑道:“阿翁长命百岁,自是好事。”
卫伉微顿,随即笑道:“殿下该让陛下知道。”
“这如何说……”刘据笑道,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跟父亲说这种话撒娇,也太不好意思了。
卫伉想了想,道:“殿下不好说,不如请皇孙去说。”
刘据吃惊道:“定儿?他才说话利索了些,阿翁朝政繁忙,好容易歇一歇,如何能叫孩子去搅扰?”
听他这么一说,卫伉就想起来了,皇帝偶尔会念叨两句他的小孙儿,可祖孙相处么,少之又少。
太子贴心,就是没太贴心到地方。
“殿下,我曾听家父提起过,嬗儿尚小的时候也会进宫,陛下就很喜欢他,没有因为他说话含糊或者小孩儿调皮而厌烦,外孙如此,孙儿自然更得陛下喜欢。”卫伉笑道,“又不是日日叫小皇孙过去,只是三五天叫陛下体会一番天伦之乐罢了。”
“殿下想想,皇后可疼孙儿?大父、大母自然是一样的。”
刘据沉思片刻,道:“我总想着等定儿再大几岁,才好常到阿翁跟前去,如此他才不会失礼,阿翁和阿母总归不大一样……”
卫伉脑袋上青筋一跳,忍了忍,没有打断他的话。
“今日听表兄一说,叫阿翁失了天伦之乐,的确是我不好。”
卫伉见他说完了,便道:“殿下,我还要再多嘴一句,陛下和皇后之间,殿下该说陛下更重,不要让陛下觉得殿下偏心母亲,不重视父亲。”
皇权和储君,帝王和太子,父亲和儿子,这么复杂的关系,怎么就叫我摊上了?卫伉在心里深深叹气。
卫伉转念一想,他觉得难办,换做太子的立场呢,频频有人说教,真是烦都要烦死了。
我太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就在卫伉思考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太子老师时, 又一年悄悄过去,新的一年来临。
这一年是元封三年了。
今年四月,霍去病要从乐浪郡出海, 他的目的地不算很远, 就在当地人口中倭人所在的土地。
之前南越归顺,大汉已经在当地尝试过下海了,只是航行距离近, 也没有去探寻过陌生的土地,这是首次尝试。
已经定好的计划是这样的, 霍去病二月离开长安, 四月出海,日子是卫伉选的。
考虑到季风、气温的影响, 四月出发,九月底返程是最优解, 既能避开酷暑严寒,又能避开夏日的台风。
这一趟航程并不太长, 在海上消耗的时间不会太久, 但为了防患于未然,提前所做的准备都是按长期打算的。
从去年夏天开始,卫伉就列好了单子。
“长期在海上航行会得坏血病,这是因为缺少维生素C。”卫伉道,“所以必须要准备大量的干菜、腌菜……总之就是能长期保存的蔬菜,然后你们也要自己种菜, 葱韭都能在桶里种活,水果也可以补充维C,反正我们有了玻璃,南方也在生产蔗糖, 不如试着做点水果罐头?”
之后卫伉确实做成了水果罐头,但只有少量被带上了船,因为他查阅系统中的图书后发现,水果罐头的维生素含量很低,只有偶尔改善下伙食的作用。
霍去病将他的建议都记下,同时提出自己的疑问:“维生素C是什么?”
“呃,我看看。”卫伉在系统内翻了翻,照本宣科地读道,“维生素C是一种水溶性维生素……我觉得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你肯定也不想知道它的分子式是什么。”
“总之,人离不开维生素C,所以我们要多吃蔬菜。”卫伉肯定地点点头。
霍去病道:“我们家的孩子都不爱吃菜。”
卫伉道:“小孩儿的味觉和大人不一样,长大了就好了。”
夹杂着两句闲聊的公事讨论敲定了这次出海的所有准备工作,霍去病始终不忘出海寻找金矿的念头,刘彻又命这方面的一些人跟随他出海。
此时的倭人尚未掌握冶铁技术,只有从乐浪郡流传过去的部分铁器,由此他们开始农耕,由部族开始建立小国家。
论社会的发展情况,他们和大汉差了十万八千里还多。
年后便到了寒冬,刘彻例行祭祀后回到了长安猫冬,带孙子成了皇帝陛下这个冬天的主要娱乐活动。
隔辈亲在皇帝陛下身上也应验了,他由着小皇孙在他身上乱爬,扯乱了他的衣裳发冠,还要去揪他的胡子。
刘据眼睛瞪得老大,吓得险些叫出声来,刘彻却笑呵呵地夸小孩儿真活泼真有劲。
刘据既震惊又佩服地看向侍立在侧的卫伉,他是没见过别人家的大父如何宠爱孙儿,可皇帝陛下有外孙,谁也不会在他跟前这般……冒犯啊。
这已经不是冒犯了,简直能叫僭越,但,皇帝陛下没有半分恼怒。
等小孙儿玩得饿了,刘彻就让乳母带他吃点心,他自己这才召内侍给他整理衣裳头发。
刘据这次不用任何人提醒,主动跑过来笑道:“阿翁,我来。”
刘彻笑着敲敲他的头:“你儿子惹的祸,当然得你来。”
“是阿翁的孙儿。”刘据笑着回道,“阿翁,若要怪儿子的阿翁,怎么能不怪他的大父呢?”
刘彻听罢嘿了一声,他看向卫伉:“必然是你教给太子的,朕让你做少傅,你就教太子口齿伶俐么?”
卫伉笑着行礼:“陛下,我实在不是个好先生,不如陛下免了我的少傅衔,让我跟阿兄一起出海吧!”
“你还打这个主意?”刘彻挑眉笑道,“不行,既然你想,朕定然不能许,你好生在长安做你的郎中令和太子少傅。”
卫伉装模作样地唉了一声,一旁吃点心的小皇孙听见,哒哒哒跑过来,将一块枣泥糕递给他。
“伯父,你吃~”
小朋友调皮的时候归调皮,暖心的时候又着实可爱,卫伉弯腰接了点心,笑道:“多谢小皇孙。”
“大父没有吗?刚才是谁在陪定儿玩?”那边的皇帝陛下吃醋吃得很大声。
刘定哒哒哒跑回来,将盛点心的一个碟子端起来,乳母忙在一旁护着,唯恐瓷碟子摔了伤到小皇孙。
这碟子小巧,盛不了几块点心,刘定有惊无险地递到刘彻跟前:“全部给大父!”
刘彻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好孩子,定儿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
他将点心接过来,又把小孩儿抱在怀中,丝毫不顾刚整理好的衣裳又起了褶皱。
刘据点点儿子的眉心,笑道:“定儿怎么把阿翁忘了?”
刘定眨眨大眼睛,吃饱了他开始犯困,抓着刘彻的衣襟就要睡过去,迷迷糊糊道:“大父给阿翁……”
刘据还要说话,却被刘彻抬手制止了,他小声道:“别吵着孩子。”
行吧。
刘据无奈地笑了笑,近来不只是皇帝陛下享受到了天伦之乐,连他都有种和陛下的父子关系焕然一新的感觉。
旁观的卫伉挠挠下巴,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这跟他当初设想的,真是完全不一样。
皇家有天伦之乐,回到家,卫伉自己家中也正上演天伦之乐。
过完年,刘霏和刘蔓姊妹两个商议着给各自家里的小姑娘启蒙,她们自小在一起,不过相差几个月,正好一块儿读书,也好有个伴。
然而,这两个人在学习上是不是同伴暂且存疑,在逃学上她们达成了一致,通常情况下她们会跑到卫少儿那里去,少数时候会跑到卫青房中。
之所以去卫青那里的时候少,是因为卫青太忙了,时常不在家。
今天恰巧卫青在家,两个小姊妹就跑来这里躲着,刘霏和刘蔓听到先生说追过来时,她们正坐在熏笼旁吃秋天制成的水果罐头。
“赶明儿不来这边读书了,我们回公主府去,我看你们两个还怎么跑!”刘霏气呼呼地指着她们。
卫青忙替两个小孙女解释:“二位公主消消气,先请坐,我听见景儿和琼儿说,她们将书读完、字写完才过来的。”
刘霏、刘蔓坐下后,方由刘霏解释道:“舅舅不知道,她们每日只读那两页书,写两页字,再多了就不肯,想方设法地跑出来玩。”
刘蔓则道:“先生还说她们姊妹聪明,依我看聪明劲都用在偷懒上了!”
“是很聪明了。”卫青点头笑道,“总算她们是读了书的,如今她们才几岁,倒不必着急,公主们也别催逼她们太紧了。”
这边做母亲的姊妹两个尚未说话,那边两个小的姊妹就点头如捣蒜了:“是呀是呀,舅公/大父说得对!”
卫伉就是这时候进门的,他听见两个小丫头说话,隔着屏风问道:“阿翁,你说什么说对了?”
“阿翁/叔父回来啦!”两个小姑娘欢呼着就要往外跑,却被卫青一手拉住一个。
“他才从外头回来,身上凉,你们别往跟前凑。”卫青温声解释,“等会儿再玩。”
“哦哦哦!”卫景和霍琼一起点头,“那阿翁进来烤烤火。”
“还有牛奶!”霍琼高声道,“叔父过来喝牛奶!”
卫青笑道:“这是给你的,你看看阿姊,她已经全部喝光了。”
霍琼看了一眼卫景干干净净的杯子,又看看自己的还剩下了大半杯,噘着嘴道:“我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喝,咱们吃鸡蛋,蒸蛋羹怎么样?”卫伉转过屏风,笑吟吟地说道。
霍琼这才高兴了。
刘蔓正想跟卫伉聊聊孩子的教育问题,霍去病又推门进来了,卫伉将他女儿剩的牛奶递过去。
“阿兄,先暖暖。”
霍去病一看就知道:“琼儿又不肯喝牛奶了。”
卫伉劝道:“她不爱喝就不喝嘛,别硬叫她喝,你还让阿翁强叫她喝,阿翁他舍得吗?”
“惯着她挑嘴。”霍去病将牛奶喝了,脱掉斗篷进到里间。
不等他爹说话,霍琼就抢先一步道:“我爱吃蛋羹。”
卫青揉揉她的头,笑道:“舅公下次也给琼儿蒸蛋羹。”
霍去病没再说别的,走到刘霏身边坐下,不想又有意外收获,卫伉也知道了她们齐聚这里的原因。
两个小朋友逃学了,趁着先生检查功课的空当,鼓动着乳母带她们过来,又叫侍女给她们遮掩。
卫伉笑道:“还知道带人,不错不错。”
话音未落,刘蔓拧了下他的手臂,卫伉嘶了一声,老实地闭上嘴。
卫青笑了笑,问她们两个既然完成功课了,又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
卫景道:“还有新的,大父,阿母和姨母又给我们添了新的。”
“可多了。”霍琼附和道,“都没有办法玩了。”
刘蔓道:“这可夸大其词了,只是叫你们玩得少了些,何曾不让你们玩。”
刘霏则附和她:“昨日还去大母那里玩了,琼儿,告诉舅公,是不是这样?”
卫青听明白了:“景儿和琼儿都不想再加功课了,是吗?”
两个小朋友立即点头。
卫青看向两位公主:“公主们的意思呢?”
姊妹二人耳语一番,由刘霏发言:“可以少加些,但不能一点儿都不加,日后只要你们好生读书,我跟姨母不拦着你们玩。”
这边两个小姊妹也是嘀嘀咕咕,依旧由年长的做代表:“好吧。”
正好蛋羹也做好送来了,卫伉笑道:“好了,双方意见一致!两个小宝贝,去吃蛋羹啦!”
卫景和霍琼欢快地拍拍手,跟着乳母去吃蛋羹。
卫青嘱咐道:“慢着些。”
霍去病小声道:“舅舅,你别太惯着她们两个。”
“陛下今天也在带孙儿,他可比阿翁会惯孩子。”卫伉同样小声道,“他们做大父的是这样的,阿兄,体谅体谅吧。”
卫青幽幽道:“我听见了。”
霍去病瞪着眼睛道:“就是要让舅舅听到,好改改这毛病。”
卫青:“……”
卫青选择转移话题:“今儿怪冷的,午饭吃锅子如何,公主,你们意下如何?”
刘霏和刘蔓都点头说好。
……
十二月时,去年皇帝派出去视察黄河两岸的人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了详实的数据和束水攻沙已经见效的报告。
去年有人对卫伉提出的黄河治理方案半信半疑,此刻也是说不出半个质疑的字眼了。
刘彻批了新一年的黄河治理预算,又派廷尉府专门督管此事,廷尉府的行事手段朝野上下皆知,刘彻意图以此来断绝腐败贪污。
卫伉委婉提醒他,杜绝贪污是不可能的,只能以雷霆手段震慑,以减少贪污罢了。
刘彻何曾不知道这个道理,他登基多年,对人心朝政的把控驾轻就熟,只是免不了求全责备罢了。
“你给定儿做的识字卡片不错。”刘彻抛开恼人的朝政,伸手叫卫伉坐下。
当年初进宫时,卫伉做过许多小东西讨太后开心,后来他再做什么都是事关朝政天下,像这样的小东西实在是很少见了。
卫伉笑道:“当年在西域教嬗儿认字时做了些这样的卡片,那天跟太子说起孩子们启蒙读书的事,又提起来,太子觉得有意思,当下就吩咐少府去做了。”
“朕听仲卿说,景儿和琼儿两个可机灵得很,常闹得霏儿姊妹头疼。”刘彻笑道,“你和去病都不是这么叫人费心的孩子,霏儿和蔓儿更省心了,怎么这两个小丫头这么活泛?”
卫伉心道,可能随您老人家吧,不然还能追究到谁身上呢?
“不只是陛下,我们都纳闷得很,公主常说,只怕再长几岁没有人能管得了她们姊妹了。”话是这么说,卫伉脸上轻轻松松,丝毫不见担心的神色。
刘彻摆摆手,笑道:“小孩子当活泼些,你瞧瞧定儿……你们几个表兄弟都一样,据儿也总说再闹下去谁都管不了了,真是杞人忧天。”
“不然你看嬗儿,多好的孩子,性子又活泼,还聪颖过人,昨日朕考校他的箭术,已然能百发百中了。”刘彻还举了一个例子。
卫伉应和皇帝几句,又听他说起霍去病出海的事,宣室殿有张地图,其上画了大汉使臣踏足过的土地,往西有广阔的土地,往东却是一片汪洋。
“大海之中若有岛屿,不知几何?”刘彻抬手一指,“大海可有尽头?”
卫伉知道这个答案,但对于大汉来说,尚是未知。
好在他们已经开启了探索之路。
冬去春来,霍去病在二月初离开长安,前往乐浪郡,皇帝赐给了他符节。
符节乃竹制,长八尺,束三重牦牛尾节旄,可以代表皇帝,凡是从长安离开的使臣皆持有此符节。
霍琼记忆中还有上次的分别,她依依不舍地拽着阿翁,哄了好久才肯松手。
霍嬗忍着没哭,还说会照顾阿母和妹妹,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行,长大了。”
做了再周全的准备,出海还是难免危险,刘霏和卫少儿反复叮嘱,霍去病也向她们保证明年一定回来。
卫伉和卫青也不免担心,但他们知道出海是霍去病多年以来的愿望,因此只会帮助他实现,再担心也不会反对。
“阿兄放心,公主、孩子们和姑姑,还有霍光,我都会替阿兄照顾好。”卫伉道。
霍光也在送别的队伍中,他听见这话便笑道:“倒像我还是孩子似的,兄长放心,我能顾好自己,若有事我也会照应一二。”
霍去病嗯了一声,嘱咐霍光几句,方向卫伉道:“伉儿,长安有舅舅在,万事皆好,你不如去趟南方,你不是一直想看占城稻么?等明年我出海回来,暂且不会再离京了,过完元封五年再做别的打算。”
霍光听着这话只觉得奇怪,元封五年怎么了?但他转头一看卫伉,他显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卫伉转头看了眼长安城:“阿翁今日有事脱不开身,等阿兄回来,他一定会来接你的。”
“无妨。”霍去病一笑,“只要在长安,我日日都能见到舅舅,不差这一时半刻。”
卫伉点点头,停了片刻,开口道:“我想去蜀地看看,那里有茶叶,还有天府之国。”
现在的炒茶技术还有待改进,卫伉一直喝不惯蜀地进贡来的茶叶,且现在茶叶传播有限,茶马古道还没有形成,江南还没有开始人工开辟茶园,卫伉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秦昭襄王时由李冰父子在蜀地主持修建了都江堰,蜀地从此沃野千里,被称为天府之国。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一直到卫伉上辈子的两千多年后,都江堰仍旧滋养着蜀地的百姓。
霍去病颔首笑道:“好啊,大汉广阔,先去蜀地,日后再去别处。”
卫伉笑道:“我得先请陛下允准。”
“请舅舅替你说个情吧,他说话比我们说话都有用。”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又去和妻儿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一众随从上马出发了。
……
卫伉现在想离开长安很不容易,因为大老板不肯点头。
“去病才走,你也要走,你们兄弟两个是不是商量好的?”刘彻端详打量着他,“他想出海想了十几年,你呢?你为何想去蜀地?”
卫伉想了想,道:“陛下,我想去蜀地也要追究到十几年前了,从开始有商业税的时候。”
“商业税?”刘彻想了想,当年商业税的雏形出自卫伉口中,完善推行则是桑弘羊在出力,那时候大汉正在通西南夷。
当时大汉四夷有匈奴、南越、卫氏朝鲜……三面皆有觊觎的敌人,如今天下已安,刘彻看向下边站着的年轻人,他居功甚伟。
卫伉少时,霍去病教他学武,想着他们兄弟将来可以跟卫青并肩作战,但卫伉在军事上实在很没有天赋,彼时卫伉已经做出了许多影响天下的事情,刘彻说过,卫伉的战场不在草原大漠。
十几年后,时间已经证明了刘彻的正确。
卫伉和霍去病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让西域的农业、商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大汉的商队在西域行商,经过西域去更西方经商,逐年翻倍的商业税已经表明了这条路有多繁盛。
不仅如此,在西域时卫伉想出了青贮,用来应对马匹冬天新鲜草料短缺的问题,修窖的土是他改良过的,比以往修路、筑城墙的土更结实。他还能顾及上南方,南越正在铺开甘蔗种植,蔗糖的产量逐年增加,一年两熟的占城稻正在取代本土一年一熟的稻谷。
他分明离南方千里之运,凭几个客商的话就能有此发现,谁都不会没有半分怀疑。
刘彻当然探究过,他探究了将近二十年,除了太一神庇佑,再没有更多的发现。
但卫伉从来不肯承认,刘彻带着他祭祀过许多次太一神,更带他去封禅,也未见有任何神异显现。
刘彻有些失望,又有几分高兴,果然太一神对卫伉的眷顾还是冲着他来的,卫伉本人并没有得到多余的偏爱。
不过话又说回来,刘彻固然想让自己是唯一被太一神偏爱的人,但如果卫伉真能有与仙人对话的机会,刘彻也是很欢喜的。
毕竟刘彻所遇到的号称能通神的方士都是骗子,他屡屡求仙而不得,实在很煎熬啊。
卫伉看着皇帝陛下的表情变化,简直能演一部电视剧了,轻轻出声道:“陛下?”
刘彻回过神来,眼神竟有些哀怨:“你先退下吧。”
卫伉满头问号,您老人家自己在脑子里演了什么戏啊?有感情要抒发就写点诗赋啥的,多传几首到后世,说不定还能叫学生们多篇必须背诵的课文。
就在卫伉以为他离开长安这件事要泡汤的时候,没过两天他爹替他求了情,皇帝陛下最终同意他去蜀地,与他同行的除了护卫,还有几个郎官,其中就有一个叫司马迁的郎中。
现在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还活蹦乱跳的,因此他没有继承父亲的太史令,仍居郎中。
卫伉忽然想到,不出意外的话,大汉和匈奴再无战争,李陵也没机会投降匈奴,那么司马迁就不会因为替他求情而受宫刑。
那么问题来了,这会不会影响《史记》成文的质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卫伉观察了三天, 最终确定并非是错觉,司马迁的确有话想跟自己说。
卫伉故意制造了几次机会,想听听他打算说些什么, 但司马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没说出半个有用的字。
不管司马迁在纠结什么,卫伉先被自己的好奇心骚扰到抓耳挠腮了。
别人就算了,这可是司马迁, 就算卫伉因为他在《史记》中对他哥他爹的描写,有些不小的意见, 对他的职业操守还是给予肯定的。就算他会用些春秋笔法, 架不住后来有个同样编纂史书同样姓司马的人做对比,至少司马迁绝对不会胡编乱造。
话说, 卫伉在观察司马迁的同时又有一个疑问,他是从哪一年开始撰写《史记》的, 现在他迟迟不就任太史令,会不会耽误他写《史记》?还有, 现在有了更方便的纸作为书写工具, 《史记》的字数会不会增加?
最重要的是,卫伉若是问他,先不说冒昧或者会引起怀疑,卫伉更担心会不会被他记在书上……
很难不会。
卫伉摸了摸自己的脸,格外心虚,他能不能申请太史公放过自己啊, 想想会被后来的人各种讨论就很尴尬啊!
于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多了一个人,卫伉一看到司马迁就想抱头,太史公, 你不知道两千年后互联网的厉害啊!
秦惠文王时,秦国灭巴蜀,之后经历秦武王时代,于秦昭襄王时设立蜀郡,修建都江堰。汉承秦制,从高皇帝到现在,蜀地已经完全与中原相通,来往也更加便宜了。
广义上的蜀地除了蜀郡还包括北部的广汉郡,南部犍为郡,西部的汶山郡、沈黎郡、越巂郡,卫伉打算先去广汉郡,再去成都县。
从长安经汉中郡就能到达广汉郡,之后经石牛道进入成都,也就到达蜀郡了。
说起来简单的路线,但因为大汉的交通不甚便利,这一路他们至少要用一个月的时间。
即将出汉中郡时,因遇上大雨他们只能暂且停留在驿站,当地的官员冒雨前来拜见宜春侯,本是想讨个好,却被卫伉逮住问了一通民生经济的问题,又被安排了防范下雨引起泥石流的工作,离开时脸色都泛白了。
卫伉走到窗前,这边的驿站并没有玻璃窗户,他支起窗子,外头的雨已经变小了。
“快点停吧。”卫伉嘟囔了一句,没有再合上窗户,回头时却见另一张书案前的司马迁不知何时搁下了笔,正盯着他出神。
卫伉想了想,走上前去,在他对面坐下,问道:“司马郎中,我记得你曾奉命来西南督察新郡,对这边的风土人情应该有所了解,怎么又要再记?”
司马迁早在他走过来时便已经回过神,他低头整理妥当,听到这话便抬起头来,道:“宜春侯没有来过西南,自然不知道,仅仅两年,这一路上已经大变样了。”
“是好的变化吗?”卫伉问道。
司马迁转头看向支开的窗,其中可见淅沥雨点,片刻后他点头道:“是好的变化。”
“之前初通西南时,修路颇为艰难,险些造成民乱,陛下闻讯后,特地遣使安抚,才有了今日西南的繁荣。”司马迁接着道。
卫伉听罢却笑了,因为所谓的陛下遣使安抚实际上是他拨款了,那时候朝廷官售瓷器、香水等,刚刚开始大笔大笔的赚银子,为了修这边的路,他老人家还延迟了一年再征匈奴。
这样算是春秋笔法吗?卫伉心想,说老百姓是拿了好处才甘愿干活,有损皇帝陛下的圣德形象?
但事实就是如此,只说将来的好处没有用,还得让老百姓能活着看到将来的好处,否则他们凭什么不造反?
就是因为历朝历代都有因为活不下去而造反的百姓,封建王朝的皇帝们才能看到如蝼蚁般渺小的他们,才愿意让他们能够活下去。
卫伉的笑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间,他微微叹息着道:“不算繁荣,如今仍有许多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
司马迁看着他的神情,片刻后下定了决心,道:“宜春侯,我听家父说起,你一直赞同陛下征匈奴。”
话题转得有点快,卫伉差点没反应过来,他眨眨眼睛,方道:“对啊。”
司马迁又道:“宜春侯,你也曾改良农具和堆肥,使百姓们粮食增收,你还极力推进蜀黍和棉花,许多百姓受益,冬日有了御寒的棉衣。”
听到这里,卫伉道:“司马郎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你认为陛下频频征匈奴,虚耗国力,平白加重百姓的负担,是吗?而我,既支持陛下征匈奴,又假做姿态,忧国忧民……”
“不!”司马迁突然插嘴,打断他的话,“我认识宜春侯的时日虽短,却听闻过你的许多事迹,西南、西域的繁荣,百姓能安居乐业,皆赖宜春侯。”
卫伉道:“抱歉,我不该曲解你的意思。”
司马迁忙道:“请宜春侯恕我失礼。”
“那我们打平了。”卫伉笑笑,“司马郎中,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矛盾,是吗?”
司马迁点点头,因为卫伉的态度稍稍放松了些,积攒多时的话也都能说出口了。
“我曾经离家游历几年,观民生多艰,也看到了民间百姓的日子在变好,若无征兵死伤,他们的日子会更好些。”
卫伉敛起脸上的笑,他再次看向窗外:“大汉太广阔了,司马郎中,你游历天下,去过边疆吗?你见过被匈奴人掳掠过的村庄吗?”
司马迁愣了愣,道:“我去过朔方,那时候它已经不是边疆了。”
卫伉道:“我去过河西,当时那里也不再起纷争了,但阿翁阿兄和军中的很多将士告诉我,匈奴人会抢走粮食、青壮年和妇女,反抗就会被他们杀死,不反抗也会被杀,因为他们不可能掳走所有的人,他们也抢不走所有的粮食,这些粮食会被烧掉,还有房屋、农具、牲口,匈奴人什么都不会留下。”
司马迁默然。
无论生在边疆还是中原,他们都是大汉的百姓,不分孰轻孰重,如何选择保全哪一方?
半晌,司马迁道:“宜春侯,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以武止战,海晏河清,继而物阜民丰。”
“正是。”卫伉点头。
司马迁又是半晌没有言语,他有自己根深蒂固二十多年的认知,他本来只是想请卫伉为自己解惑,但现在他的疑惑更多了,只因为卫伉叫他的认知有些混乱了。
“宜春侯,难道没有更……”他顿了顿,“当年南越归顺……”
“司马郎中。”这次是卫伉打断了他的话,“那一年的归顺是因为火炮,你没有见过这东西的威力,令尊一定见过。”
“我知道,很多人都说大汉以理服人,蛮夷慕中原华夏的礼仪,只是现实是以理服人的理是火炮,是武力。令尊是太史令,司马郎中,你一定比我看过的史书多,退避三舍的晋文公从来不诉诸武力吗?周革殷命,难道是周武王和周公用一张嘴说服了纣王吗?”
“想让人听你讲道理,拳头得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雨后的泥土味传进来,让司马迁下意识皱了皱眉。
司马迁捋了捋自己的思路,慢慢道:“宜春侯,我并非完全否认征战匈奴一事,一味和亲妥协亦在消耗百姓,有损国力威严,可已除边患,再加用兵,实非……”他抿了抿唇,没有直接批判皇帝,“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这是孔子的话。”卫伉想了想,道,“司马郎中,想做到孔夫子的以理服人,得先叫全天下的每一个人都吃饱穿暖,不为生计发愁。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还是得先天下安定才能做到吧,安定天下,又不能不动武,远的不说,高皇帝也不是靠嘴皮子打天下的啊。”
司马迁瞪着眼睛看他,显然并不服气,他又要抛出自己的论断,卫伉忙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司马迁一愣:“这是何意?”
“呃……”卫伉将手收回来,“司马郎中,现在你说服我,或者我说服你,都没什么意义,因为已经天下安定了。”
换言之,卫伉的道理已经被证明准确了。
“如今冠军侯出海,宜春侯,日后也不会再起战事吗?”司马迁紧接着问道。
卫伉啊了一声,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太史公并非不喜欢打仗的将军,譬如李广他就很喜欢,他只是不喜欢卫霍。
为什么呢?
“我可以说不会。”卫伉笃定道。
以现在全世界其他地区的发展水平来看,能跟大汉打起来的都已经臣服了,再远些的起不到冲突,他们航海打算去的那些地方……
先不说公元前怎么在海上远距离补给,也根本没有打的必要!先不说那些地方的发展有多落后,大汉能带给他们多少先进的技术。
关键是,从想要出海开始,大汉就只是想要友好往来,和各地交换彼此缺少的物产,并不是想拿着天花毛毯搞种族灭绝!
司马迁明显不相信他:“宜春侯如此说,是陛下曾透露过此意吗?”
卫伉撑着下巴问道:“司马郎中,我能问你一个很冒昧的问题吗?”
“……宜春侯请问。”司马迁有些犹豫,但鉴于目前他们的看法有矛盾却一直友好交流,他信任了卫伉的人品,于是同意了。
卫伉特别真诚地问道:“你似乎很不相信我阿兄,你认为他会鼓动陛下发动战事,以求再立军功,是吗?”
司马迁:“……”
宜春侯没有夸张,这实在是一个很冒昧的问题,冒昧到司马迁想甩袖走人。
“我……”司马迁再三斟酌后,直白道,“宜春侯能为冠军侯作保吗?”
他默认了卫伉的问题。
卫伉摇了摇头。
司马迁迟疑道:“是不能……吗?”
“不是,司马郎中,是因为我发现,原来你并不了解我阿兄。”卫伉道,也许上辈子写《史记》那位太史公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时候的冠军侯,他只是从别人那里拼凑了他的形象。
“征匈奴,平西域,定西羌,皆有冠军侯之功。”司马迁像背课文似的脱口而出。
这是你新《史记》的稿子么?
卫伉默念,拿笔杆子的人可不能得罪,不然他一句话能叫你两千多年后还被人议论。
卫伉摸摸肚子:“司马郎中,你的问题还有很多,我也有很多话想说,幸好这一路还有很长,我们可以慢慢谈。”
“现在,我想吃饭了,我饿了。”
司马迁惊异地看着他,今天的相处胜过他听再多别人如何评价宜春侯,他实在太能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了,难道他在陛下跟前也是如此吗?
许多问题,都需要司马迁慢慢寻找答案,而他还有很长的时间。
……
到成都的这一路上,卫伉和司马迁的交流都很顺畅——在卫伉看来,司马迁在卫伉这里脱离了关于太史公的评价,司马迁对卫伉没有了外界传闻的宜春侯那些刻板印象。
他们讨论民生建设,也讨论吏治,两个人时常看法不同,时有争执,又无法说服对方,只能再论再争。
卫伉建议他们求同存异,毕竟司马迁的偶像孔子说过,君子和而不同。这一点,司马迁与他达成了共识。
有一次司马迁提起他与父亲想修一本史书,本朝从未修史,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修史是身为太史令必须要做的事。
卫伉道:“需要告知陛下吗?司马兄,太史令虽然能查阅很多史料,但你写现在的人时,有陛下背书,可以随意去问他们,还有谁家的后人,说不定还能挖出来不少不为人知的事。”
司马迁道:“多谢,只是尚需问过家父。”随即他又解释,“史书记史记实,并非刻意……挖掘不为人知之事。”
“是我说错话了,不好意思。”卫伉带着歉意笑笑,“司马兄,你读过许多史书,有什么有意思的故事吗?”
在讨论历史时,司马迁遵守“为尊者讳”,卫伉完全不在乎,别说死了的帝王将相,活着的皇帝陛下他都敢偷偷吐槽。
司马迁常常因为他的话瞳孔地震,卫伉则暗想他缺少互联网的冲击,不过对于受封建教育长大的司马迁来说,如果知道有一个世界可以任意褒贬所有人,他肯定不能接受。
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广汉郡,正经石牛道去成都。
广汉郡临河的区域仍旧在种植本地稻谷,占城稻尚未传播至此地,不过新农具、水车、骡子已经随处可见了,也能看到用煤的痕迹。
广汉郡产茶,有许多建在山地上的茶园,当地的百姓成规模种植茶树,采摘后再通过商队卖到长安。
卫伉去看了他们炒茶的技术和饮茶的方式,当地人除了泡茶叶,也会碾碎了熬煮,算是抹茶粉的雏形了。
其实严格来说,这时候并没有炒茶,只有蒸茶。
但加葱姜有点可怕,卫伉不能接受,他可以喝咸口的奶茶,但不能喝这么猎奇的茶。
在广汉郡时正值清明前,很适合摘嫩芽炒茶,加上平定四夷后皇帝陛下已经放开了铁锅的限制,民间开始兴起炒菜,炒茶也有了更合适的用具。
卫伉一行人在广汉郡耽搁了半个月,拖慢了行程,但收获颇丰。
将后来人总结的炒茶法口述给茶农后,卫伉又看着他们逐步实践,这其中最重要的是控制火候,需要烧火和炒制的人熟能生巧。
卫伉请司马迁将他的口述记下来,刻印成雕版,以便传播。
此外,他们一行人还要负责品茶,评选哪种火候的茶叶喝起来更好。
他们租了茶农的院子,除了原本带的厨子,又雇了当地人来给他们做些特色菜,没有辣椒的大汉,只能通过姜和茱萸吃到辣味,当地菜色大家都能吃得惯。
等他哥下次出海回来,大汉就有辣椒了。卫伉美滋滋地想,以后吃火锅就能吃上真正的辣锅了。
离开广汉郡时不少人都不大舍得,卫伉笑道:“想念这边的饭菜,回来咱们还能再吃。”
众人都笑了。
石牛道历史悠久,正式修建是在秦惠文王时,也正是因为有了此路秦国才能灭巴蜀,后来到了三国时,石牛道也是诸葛亮北伐的必经之路。
经白水关到葭萌县,再往前走就是后世所称的剑门关,大汉尚未修建,要等到三国时诸葛丞相来修,再往后姜维退守剑阁就是指剑门关。
现在的剑门关只有崇山峻岭,虽说是修过的路,他们这一行并无文弱之人,走起来也需要小心。
皇帝陛下的郎官并非只有文书工作,一来他们要负责戍卫,二来得陪皇帝陛下打猎,不是文武全才根本应付不来。除非是那种只想凭父荫混口饭吃的,不想努力,皇帝眼里也没他这个人。
走在石牛道上很难不想到李白的那首诗,可惜他哥不在这里,卫伉挺遗憾,作诗的本事他没有,但能背的诗就有很多了。
他哥应该早就到乐浪郡了,这会儿正在做出海前最后的准备,这一程距离陆地不算远,路上更耗费不了太久,卫伉又想了一遍,确定不会有危险。
和成都一样,绵竹也是后世仍沿用的地名,此地多竹,因而名为绵竹,此时已过立夏,并无春笋,好在夏天也有夏天的竹笋。
经过一个村庄投宿时,他们告诉卫伉,当地有一种个头很大的笋,初夏时节产量很大,只是有些苦味,好在焯水可以去掉苦味,吃起来味道很好。
这边不产煤,贩运的煤村里人买不起,他们平日烧火用的是干枯的竹子。竹林不是随便就能砍伐的,柴火不易得,还得攒下来冬天御寒用,焯水去苦味这个步骤他们都是能省就省。
随行的郎官皆出身富贵,这一路上见多了百姓的贫困,有的人浑不在意,有的人则想要慷慨解囊。
不等卫伉开口,司马迁先阻止了他们:“天下间这样过日子的百姓有很多,你解不了所有人的困苦。”
那人不满:“能解一个是一个,阁下以为该视而不见吗?”
司马迁道:“可这并非良策。”
“阁下认为何为良策?”
卫伉插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那人一时没听懂:“什么?”
司马迁点头笑道:“宜春侯高见。”
“其实在这之前还可以再做一件事。”卫伉伸手食指晃了晃。
司马迁好奇道:“还有何事?”
卫伉笑了笑,没有再说,打土豪分田地和精准扶贫在这里又行不通。
产竹子的地方很适合造纸,背地里研究造纸的人很多,也有已经成功的,但明面上皇帝陛下仍旧不许私营造纸。
这里山地林立,只有少量耕田,好在还有茶树,筛选过品种后,将炒茶教给他们,又联系了来往的茶商,这样就能给当地人增加些收入了。
将茶树从山上移栽到更方便采摘的地方后,各家各户都跟着卫伉他们学习种植茶树的方法,他们学得都很认真。
当地人会修整山下的矮坡,开辟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地,卫伉仰头看了一会儿,这不就是梯田吗?
晚上卫伉从系统中找出梯田的资料,第二天又教当地人修建简单的旱地梯田,日后他们可以多种些耐旱的作物,像高粱、小米、大豆,有了高粱还能酿酒,又是一份收入。
等过往客商多起来,村里人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
卫伉令人去别处买了好些种子分给当地百姓,梯田的开垦很费力,今年他们已经种不上庄稼了,这些种子须得等到明年才能用上。
在此逗留了将近两个月后,卫伉等人要起身去成都,临走前他说明年春耕时会再过来。
离开依依不舍的当地百姓,司马迁提醒卫伉:“陛下有命,宜春侯要在秋天回到长安。”
“有吗?”卫伉歪歪头,“等到了成都我写封信,正好我阿兄明年回长安,我也明年回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也很无奈呀。”
司马迁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司马迁再不赞同, 也没办法阻止卫伉往长安写信,他倒不是急于回长安,而是对卫伉随意不从君命不认同。
然而, 据他这几年的观察, 皇帝陛下从未有过不满宜春侯的时候。
蜀郡太守早就知道宜春侯奉皇命而来,也早早就做好了接待的准备,不想左等右等, 一直到六月中旬才等到据说二月就从长安出发的宜春侯。
太守在长安当官时恰逢宜春侯人在西域,他久闻宜春侯的大名, 听闻过他的诸多事迹, 本人还是头一次见到。
幸好宜春侯事先派人来知会过,他在路上会多耽搁些日子, 不然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影,太守早就去寻人了, 毕竟以宜春侯的身份,出半分差错都是自己担待不起的。
“拜见宜春侯。”
“太守不必多礼, 请坐。”卫伉将写好的信用镇纸压住, 抬头笑道,“先时我请人送来的册子太守可收到了?”
在广汉郡教人炒茶时,卫伉遣人来送信给蜀郡太守,又将印好的炒茶手册送给他,请他先在蜀郡等地推广。
太守落座后笑答道:“请宜春侯放心,已经炒制过春茶的嫩芽, 其味清幽,第一批尚未运出蜀郡,就已经被人抢光了。如今正值盛夏,夏茶苦涩却清热解暑, 茶园正忙着炒制,来往客商除了贩运买卖,自己路上解渴皆饮此茶,不愁销路。”
卫伉点点头,笑道:“有劳太守。”
太守忙抬手一礼:“分内之事,当不得宜春侯此话。素闻几年前宜春侯与冠军侯同在西域,共同造就西域今日之繁荣,今日蜀郡能迎来宜春侯,乃蜀郡之幸事。”
卫伉颔首笑道:“不敢。说起西域,太守,蜀郡有去往西域的商队吗?”
“有。”太守肯定道,“从蜀郡往西域路途遥远,来回一趟颇费工夫,路上又有劫匪,但收益更大,这些年商路从未断绝过。”
卫伉道:“剿匪一事陛下多次下诏,想杜绝却很难,只能慢慢来。”
太守点点头,他统管一州,本地匪患也很难办,特意提起此事也是想着借宜春侯在皇帝陛下跟前的影响力,能让朝中多加点人手。如今大汉四夷皆安,最需要用兵的地方就是剿匪了,宜春侯的父亲又是大将军,双管齐下,能早早消灭匪患才好。
卫伉了解过蜀郡目前的发展情况,天府之国名不虚传,然而,蜀地广阔,并非所有的土地都能被都江堰照拂。包括蜀郡在内的几个郡仍有些小部族,他们非常排外,不愿意和汉人、汉官交流。
“我先走走看看。”卫伉道,“有劳太守找些熟悉当地的向导,部族中的首领,也请太守派人知会。”
对于这些排外的小部族,太守们通常不会太上心,一则他们并不会对大汉造成威胁,二则想让皇帝陛下看到自己治理地方的政绩,这点人影响不到什么,当地的人口、赋税、耕地、商业税……这些能让陛下看到的东西才是最要紧的。
太守当即令下属去寻人,又问卫伉先去哪里,卫伉道:“从成都往西北去,我想先看看堰。”
除了都江堰,蜀郡还有别的堰,它们共同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在不能被照拂的地方,百姓的日子就会差些,大汉毕竟是农耕社会,在交通不便利的时代,行商所带来的利润和影响远远比不上两千年后。
好在华夏地大物博,想要活下去总会有办法,想要过上好日子,也会有办法。
除了茶叶,蜀地还有甘蔗,甘蔗制糖已经兴起,源源不断的销往各地。
卫伉在成都转了三天后去找了太守,他正摩拳擦掌等着宜春侯发话,听见人来了,赶忙前去拜见。
谁不知道宜春侯旷世之才,这次他也是能亲眼见到了!
“织……织锦?”太守一听便有些诧异,“宜春侯想要改织机?”
卫伉笑了笑,道:“我不会织布,不怪太守觉得奇怪,请你找最擅长织布的人过来,我跟她们商量。”
太守不过惊讶了一瞬间,就赶忙答应了,丝绸锦缎可是好东西,价值不菲。
高级的蜀锦要进贡到长安给皇帝陛下,民间也有流通的普通锦缎,比起瓷器玻璃酒水,锦缎更容易运输,最得远行商人钟爱,据他们所说,西域之地和更往西的国家对丝绸锦缎爱不释手,每每运过去都供不应求。
若提高了丝绸锦缎的产量,贩运丝绸的客商增多,也会带动其他的生意,那蜀郡的商业税可能不仅仅只翻一番。
眼看着政绩有望,太守对此事极为上心,成都县有官营的织造作坊,这里不但生产贡品,也织普通的锦缎,太守亲自前去,挑选了十个织锦技艺最精湛的女工。
司马迁正探究地看着卫伉,在他和女工们讨论改良织机以及染色问题时,他没有说谎,站在织机旁看女工操作时,卫伉一直在问问题,他并不懂如何织锦。
但他口述改良过的织机偏偏有效,女工们边试验新的织布机边感叹,宜春侯一个不懂织锦的人竟然能改良织锦机,真是了不起。
新兴的农具等传到蜀地多时,只是民间鲜少有人知道他们具体出自谁之手,这次女工们从太守府之人口中得知,对卫伉愈发感激尊重了。
宜春侯改良农具时,尚且年少,司马迁想,他也没有亲自耕种过,可他就是能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想法。
万事皆有因由,宜春侯是为什么呢?
朝中民间有许多猜测,司马迁都有所耳闻,最常见的说法是宜春侯受太一神庇佑,天资聪颖,能想常人不能想,据说,这是陛下亲口所言。
但与卫伉同行的几个月中,司马迁从未见过他有神异之处,他聪明、敏锐、宽仁,纵然有些言行无忌,也无伤大雅,这些并不足以称为不寻常。
“司马兄,你最近老是发呆,容我提醒你一下,别忘了你的工作。”卫伉走过来拍拍司马迁的肩膀,还在心里感叹自己真是个好领导。
司马迁专职记录,其他随行的郎官都被卫伉安排了工作,离开成都去往蜀郡各地时,只有他留了下来。
还是有些刻板印象在的,卫伉想,不能因为他写了《史记》,就把人家当成记录员来用啊。
可是这对他写《史记》或许有帮助呢。卫伉又自己给自己辩解。
司马迁回过神来,起身先行一礼:“宜春侯恕罪。”
卫伉摇手笑笑:“无妨,今天太热了,司马兄,来喝碗绿豆汤,清凉解暑,那边还有沏好的茶水,你自己去拿吧。”
女工们也已经停下熟练新织机,正聚在一起边闲谈边喝汤饮茶。
司马迁端了两碗绿豆汤,过来递到卫伉跟前一碗,他正看记录,抬头道了声谢,又继续去看了。
他在检查记录可有错误之处,毕竟是手写的,免不了有失误,要多次校对后才能送去印刷。
卫伉提笔勾了两处错误,是有关染色的部分,他自言自语道:“还有其他的染料能尝试……”
等他停下笔,司马迁才问道:“宜春侯,织锦机已经完成,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不急。”卫伉支着下巴闭目养神,“等外出的大家都回来我再决定。”
司马迁并不知道外出的郎官具体去做些什么,卫伉私底下分别吩咐了众人,他只知道他们有的去了蜀郡别的地方,有的离开蜀郡去了蜀地另外几个郡。
就跟这架织锦机一样,也跟从前出自宜春侯之手的所有东西一样,宜春侯将他们派出去,必然……
“司马兄,你对我很有意见吗?”卫伉忽然睁开眼睛看向他,“你这么看着我,说实话,还怪渗人的。”
司马迁掩饰性地垂下眼睛,他现在的问题和之前那些截然不同,宜春侯恐怕不会据实相告,否则这些年就不会有各种各样的传闻了。
“宜春侯多虑了。”
卫伉无奈道:“我肯定没多虑,司马郎中,是你在多虑。”
他的好奇都写在脸上了,卫伉想装作注意不到都不行,好在这些年他不是第一个这么看卫伉的人,卫伉也算习惯了。
司马迁一顿,看了卫伉一眼,他正端着碗喝绿豆汤,喝了两口他就将碗放下了:“我得冰一冰再喝。”
蜀地冬日的温度结不成厚冰,夏日所用的冰块都是冬天从别处运来的,因为成本高,只有权贵能用得起。
即便是权贵,冰块也是很稀罕的,卫伉突然到来,蜀郡太守没有提前准备,他也不好意思蹭人家太多。
白天用冰卫伉很小气,晚上不用冰睡不着他才不吝啬,所以他说完就反悔了:“凑合着喝吧。”
硝石制冰倒是不难,可是硝石现在跟火药挂钩了,他还是得回长安请示了皇帝陛下再尝试。
司马迁闻言道:“宜春侯,想要沁凉,可以放到井水中湃一湃。”
“不用了,喝太凉了对肠胃也不好……哦,我知道接下来干什么了,去山里采药。”说完,卫伉就将剩下的绿豆汤全喝了。
“采……药?”司马迁惊愕片刻,又想起一桩宜春侯的奇异事件,青蒿入药解了南越之地的疫病。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偏偏身在西域的卫伉未见病症便知良药。
司马迁低声道:“宜春侯,真是叫人惊叹。”
卫伉耳朵灵,听见这话便随口回道:“司马郎中,你也很叫人惊叹,这些年还没有你这么——把好奇和猜疑明晃晃摆在脸上的人出现在我面前,而且,说实话,你试图套话的技巧真的很差劲,回长安后可以跟廷尉府的人学学。”
廷尉府多酷吏,司马迁极度不喜欢,因而听到卫伉的话,他立即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表情。
卫伉耸耸肩,道:“真是抱歉了,司马郎中,我不会通神,不会引仙,只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普通人。”
宜春侯当然不是普通人,但他这句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司马迁知道自己不该再探究下去了。
况且,无论宜春侯身上藏了多少秘密,陛下信任他,他做的事都是为了大汉、陛下、百姓,品性是毋庸置疑的。
第二天卫伉不仅去采药,回来炮制完药材还当起了医生,给织造作坊的女工和太守府的上下官员们义诊。
在此期间,他深入了解了蜀地的夷人生存情况,得知有些小部族差不多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阶段时,卫伉大为震惊。跟他们沟通的困难卫伉也了解了,简而言之就是没法沟通,语言不通,他们又能自给自足,对于汉人更多的是惧怕,因此才拒绝交流。
卫伉想了想,其实也能理解,中原王朝视他们为蛮夷,确实是高高在上的表现,就算他们的确不通礼仪,发展落后,但这种态度还是叫他们受伤和害怕了。
诸葛丞相当年南征,收复蛮夷部族,并让他们传颂了一千多年,是怎么做到的?
肯定不只是因为七擒孟获,卫伉翻了两页《三国志》,原来还有比司马迁写《史记》更简略的史学家。
卫伉揉了揉脸,又去翻其他的记载,最后总算是摸索出了些策略,不管如何华夷之辩,有一件事,同为人是共通的,谁也不会傻到不选好日子过。
夷人部落之所以遗世独立,更多的原因还在于大汉的郡守们不愿意低下高傲的头颅,卫伉也能理解他们,哪有对方受益还叫我方先求人的。
如此想了几天,卫伉深感自己老了,竟然一眨眼就到了哪一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他明明才二十五岁,还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跟夷人部落交流的事卫伉没有交给蜀郡太守去做,而是自己跟司马迁带上护卫们亲自去办,他还没说完自己的计划,先把太守吓得不轻。
还是那句话,宜春侯在他的地盘上有个好歹,有半分差错他都不好交代!
太守忙劝卫伉,夷人粗鲁不讲理,这点小事还是由我交给底下人去办吧,宜春侯若是不放心,可以叫你身边的司马郎中跟随,千万别亲自去啊!
卫伉见他急得汗如雨下,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太守,陛下允我前来,万事皆由我自己承担,你不必担心牵累到自己。”
太守心想,话是这么说,可真出了事……不说陛下,你们长平侯府那两位大司马,哪个是我惹得起的?
只是,不管太守多不情愿,卫伉下定了决心就一定要去做,最后他还是带着人出发了。
太守拦不住人,只能从太守府多给卫伉调了些护卫。
卫伉找了能跟夷人部落沟通的当地人,问明他们要去的那处部落如何自称,到达时以此称呼他们,成功过了第一关,他们一行人被迎进了部落中。
卫伉对这里很好奇,但他担心乱瞄乱看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因此提前嘱咐了所有人,务必要做到目不斜视。
既然有部族,便有阶级之分,部落首领的房屋在正中间,占地面积最大,他的穿着打扮也与其他人不同。
首领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一行人,卫伉上前面不改色地说明来意,经向导翻译后,首领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直接打断了翻译的话。
卫伉问道:“他说了什么?”
向导陪笑:“回宜春侯,他回绝了。”
卫伉道:“原话复述。”
“呃……”向导小声道,“他说,他们不需要汉人。”
卫伉笑了笑,道:“你告诉他,陛下仁爱天下,他命我们前来,将铁器、农具、耕种,一切他们没有、不会的赠送给他们,不必他们迁居,不必他们付出任何代价,他们可以保留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可以信仰他们的神。”
首领听完,困惑道:“为什么?你们想要什么?”
不必翻译,卫伉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卫伉笑道:“我说了,陛下仁爱天下万民。”
向导复述完,再转述时更纠结了:“他……他说,你们是……是换了个……换了皇帝吗?”
匈奴西域那边就算了,大汉在西南、东南方向上鲜少动武啊,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大心理阴影?
卫伉轻轻叹口气,示意其他人不要因为这堪称不敬僭越的话过度反应,方耐心道:“陛下一向仁爱,想来你有些误会,我们带来了些农具,你们可以先查验试试。”
向导将话翻译完,首领还是纠结地看着他们,他左右的同族人跟他用眼神和手势交流半天,那首领道:“你们先留下。”
司马迁看起来有话要说,但卫伉已经点头了,他还让向导单独留在这里,以便教会他们使用这些农具。
首领派人带他们下去,这边的屋子建得都很简单,屋内陈设布置粗陋,随行的护卫没忍住啧了一声。
正要下去的当地人听见这一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护卫被人拉了一把,什么话都没说,那人也就离开了。
“我们一路到成都,途径许多村庄,有些屋子是茅草的,家里的碗是木头做的,上头还有污垢,比这里还差。”卫伉道。
被瞪了一眼的护卫分辩道:“君侯,这如何能一样,百姓是我大汉百姓,他们不过是……”
卫伉道:“他们也是大汉的百姓。”
护卫一噎,整个蜀地都是大汉的,当然不能承认这里的人不是大汉的百姓,但……心理上的认同就是另一回事了。
卫伉又道:“而且,这一路上,我们也遇到过不相信我们的百姓,常年闭塞不见外人,防备些原是寻常。”
司马迁若有所思:“宜春侯所言,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卫伉问他。
司马迁道:“宜春侯愿意为大汉百姓谋一条生路,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些夷人在宜春侯眼中跟过往我们见过的百姓并没有什么不同。宜春侯之所以态度和软,是因为他们比百姓们更有防备心,你不想起冲突。”
卫伉笑了笑,道:“若是起冲突,他们不会有还手之力,但人不犯我,我们没有必要犯人。”
众人听他这么说,无论认同不认同,都没有别的话可说,宜春侯的性情这一路上他们都了解清楚了,他对百姓格外上心。这些夷人在他眼中既然与大汉百姓无二,那么宜春侯就会愿意为他们费心。
改良过的农具比部落中一直在用的确实更方便,此时正逢秋收,部落中的人们欢笑着用新农具收割庄稼,收完了脱粒也不用完全人工了。他们的庄稼收成不好,平日还要靠狩猎、采集度日,卫伉让向导告诉首领,他们可以堆肥,贫瘠的土地能重新焕发生机,代田法能叫耕地得到更多的利用。
卫伉一行人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威胁,首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提防他们,他还愿意主动和卫伉交流,而不是等着卫伉叫向导去找他。
扶贫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嘛。接过首领递过来的弓时,卫伉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大一些的孩子都跟着去收庄稼了,留下的小孩不过三四岁、五六岁,却极为大胆,他们都看着挽弓的卫伉,眼神中好像在等着看笑话。
我看起来原来很弱吗?
卫伉挽弓拉弦,一只正飞翔的苍鹰急速坠落下来,转眼便不见踪影,有人循着踪迹去找,首领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朋们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蹦跳着欢呼起来,比他们的首领打到猎物时的欢呼声更高。
从这天开始,首领看卫伉的眼神就变了,毕竟他只是看起来爱笑脾气好,却不代表他是个好惹的人。
还有卫伉带来的人,看着文弱秀气,实际上呢,拿上弓箭打猎时个个别提多凶残了。
好消息是,他们部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缺肉了。
除了他们寻常存储肉类的方法,卫伉另外又教给他们几种,部落中的人很难感受不到他的善意。
不过,先跟卫伉打成一片的还是小朋友们,他们跟卫伉分享野果子,卫伉还跟他们学会了当地的语言。
起先还挺嫌弃的护卫们渐渐释放了天性,在这里住得不亦乐乎,跟当地人打成一片,勾肩搭背地去打猎、比试。
司马迁比卫伉还快学会了当地的语言,往来穿梭着和很多人沟通,大概是在取材。
一个月后,卫伉收到了蜀郡太守转交的一封信,带着任务外出的郎官找到了白蜡虫。
白蜡虫的雄虫会分泌蜡丝,堆积成蜡花后采集熬煮,过滤残渣凝固成型,就成了白蜡块,也就是可以点燃的蜡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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