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但身为外戚, 长平侯府从来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只是卫青一直极力避免过多参与皇帝的家事。


    事实上,无论是站在皇后和皇太子的立场, 还是对长平侯府而言, 卫青都无比正确。


    他们都不需要再主动向前,止步等待才是最好的决定。


    只是,卫青想避免是非, 是非却会追着他找上他。


    储位所代表着的权利,让许多人为它趋之若鹜。


    王家人既然说王夫人不知道此事, 那么皇后和皇太子也不会知道, 但皇帝不能不知道。


    卫青已经被动掺和进皇帝的家事了,就不能藏着掖着, 否则哪天叫皇帝知道才更加不妙。


    皇帝对卫青、霍去病、卫伉有着超于寻常人的信任,他们不能自己去消耗这份信任。


    但将这件事告诉皇帝, 也未必没有风险,只是隐瞒的后果更可怕, 他们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些是卫伉的顾虑, 卫青的想法就很单纯了,既然牵扯到了王夫人的娘家人,当然要交给皇帝处置。


    卫青去了宣室殿求见皇帝,赵破奴戳了下卫伉,叹道:“等将军回来,我怎么跟他交代!”


    卫伉纳闷:“如实交代啊, 你还要交代什么?”


    赵破奴抓了抓脑袋:“将军不在京城,大将军如此叫人算计,李敢还敢刺杀他,我辜负了将军的信任, 没有保护好大将军!”


    “是李敢和王家人的错。”卫伉拍拍他的肩膀,“牵扯到这些事,赵兄,以后你就不要掺和了。”


    老兄,你好像会被巫蛊之祸牵连啊!卫伉对命运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巧合?他爹找赵破奴,是因为他在他哥麾下,更熟悉能跟李敢搭上话的人,结果竟然又跟储位之争牵扯上了!


    还有李敢,行刺被放都切合了史书记载,现在就差一个鹿触……


    卫伉一顿,以他哥对舅舅的满腔热爱,等他回到长安,李敢的危机才真正到来。


    赵破奴再度抓了抓脑袋:“这是我想不掺和就不掺和的么,将军……”


    “阿兄是阿兄,你是你。”卫伉为他的想法瞪大了眼睛,哥们,你这么想很危险啊,他语重心长道,“你是陛下的从骠侯,不是骠骑将军的。”


    赵破奴反问道:“你听听我的封号,更像是谁的人?”


    卫伉无语地看向他,这个锅得皇帝陛下来背。


    赵破奴见状一笑,他捶了下胸口:“宜春侯,请你放心,若论对陛下对大汉的衷心,我问心无愧。”


    “我知道。”卫伉毫不犹豫地接口。


    无论是少时还是史书所记的以后,即便被迫身在匈奴,赵破奴也永远心向大汉,并且一定会想方设法回到大汉。


    他如此干脆笃定,倒让赵破奴一愣。


    卫伉看了眼天色,道:“我得去给阿翁煎药了,等他回来正好能吃。”


    赵破奴一听就皱了眉头:“大将军还在吃药?我们将军的药停了吗?”


    “我给阿兄带了一个月的丸药,等回来再给他换方子。”说着话,卫伉眼珠一转,伸出魔爪,“赵兄,我也给你诊……”


    “不用了!”赵破奴跳起来就想跑,可惜被卫伉抓住了。


    “哪里跑!”卫伉拉着他坐下,“赵兄,不要讳疾忌医,我给你瞧瞧,未必就让你吃药。”


    赵破奴干笑:“没想跑,我就是……想起来好像还有一件事没办。”


    卫伉笑道:“不耽搁很多功夫,你先不要说话。”


    赵破奴苦着脸将嘴闭上,等卫伉诊完脉,他就跃跃欲试又想跑。


    “军中一向有军医,陛下又令太医令每月派人去军中坐诊,赵兄,你没有找人给你诊过脉吗?”卫伉问道。


    “怎……怎么了?”一听他这么问,赵破奴磕巴了下,难道他当真有什么病症被忽视了?


    卫伉板着脸道:“那看来是没有了。”


    赵破奴摸摸胸口又摸摸脑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我没觉得我有问题,我没问题吧?我昨天好像是没睡好,晚上还少吃了一碗饭……”


    他努力回忆着,卫伉瞧着他的表情,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赵破奴:“……”


    “你小子,吓唬我有意思吗?”赵破奴气急败坏地拍案。


    “哈哈哈哈……”确实挺有意思的,卫伉大笑几声,才认真道,“谁让你们这些人都不注意身体的,赵兄,你也得吃些补药,不然以后可就不是我吓唬你了。”


    赵破奴:“……”


    卫伉鼓励他:“你害怕吃药啊?你们将军都不怕,大将军也不怕,从骠侯,你得向他们学习!”


    赵破奴心道,我们将军每次吃药那个表情,可不像不怕。


    卫伉自顾自写好方子,交给他:“先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来找我。”


    赵破奴惊恐:“半个月?”


    “你觉得太少了吗?”卫伉无辜地问他。


    “够了够了!”赵破奴连忙将药方收好,“你去忙吧,大将军回来还得吃药,别耽误啊,我先走了!”


    赵破奴跑得仿佛后边有鬼在追他,卫伉又没忍住,弯腰大笑了一阵,才去给他爹煎药。


    卫青回来时,煎药的人又加上了一个卫登,一大一小两个人各自坐在矮凳上,卫登手中还拿了把小扇子,慢腾腾给煎药的小炉子扇火。


    卫伉揭开盖看了看,转头道:“阿翁回来得正好,凉一凉就吃药吧。”


    “欸?”因兄长之言,卫登诧异地回头,看见卫青站在那里,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阿翁!”


    卫青弯腰揉揉他的头,笑道:“登儿在给阿翁煎药,真乖。”


    卫登难得被父亲夸奖,一张小脸霎时红了:“是……阿翁,是兄长叫我过来的。”


    卫青又看向卫伉:“伉儿也是个乖孩子。”


    卫伉刚滤完药渣,闻言得意地抬抬下巴:“那还用说。”


    卫青领着两个儿子回房,跟卫登说了会儿话,问问他的课业,待药凉好,他就让乳母带卫登回他母亲身边去。


    看着他爹喝完药,卫伉及时递上漱口水:“登儿若是留下看到阿翁现在的表情,你的威武形象就要崩塌了。”


    就算卫伉再斟酌,中药总是免不了苦味,卫青摆摆手,漱过口又吃了几块咸口的点心,方道:“这个方子比上一个苦。”


    “为了治伤。”卫伉指指他爹的手臂。


    卫青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是还没好,还得喝。”卫伉斩钉截铁道。


    卫青叹了口气。


    卫伉笑了笑:“阿翁,陛下如何说的?”


    “陛下什么都没说。”卫青唏嘘道,“但我看陛下是有些伤心了。”


    卫伉倒了杯水递给他爹,随口道:“陛下伤心什么?有人背着他搞小动作?”


    那他还怪天真的咧。


    不说皇帝自己就经历过,就算没有,他难道没有看过史书吗?从公子申生到公子扶苏,为了那个位置,皇家互相算计你死我活的事向来屡见不鲜。


    卫青道:“此事王夫人虽未参与,二殿下尚小,也与他无干,但确确实实是一场兄弟争端,日后几位殿下长大了,倘或兄弟当真相争,难保斗个你死我活,陛下思及此,自然伤心。”


    卫伉心道,那他多虑了,汉武朝没有足以让史书记下的兄弟相争戏码,只有父子反目。


    至于皇帝会不会因此伤心,现在的卫伉已经不能发表意见了。


    以卫伉认识了解的皇帝,他在朝政上果决英明,私下还会有些文青,是个挺和蔼的长辈,所以他会伤心。但卫伉不能保证,这其中没有滤镜在作祟。


    而史书上的汉武帝,他是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卫伉不觉得他会伤心,因为他似乎很享受成为一个至高无上的孤家寡人。


    卫伉最终只灌了两杯水,没有回应他爹的这句话。


    卫青本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只道:“此事是就此揭过,还是如何处置,全交由陛下决定,我们不必再说什么了。”


    卫伉郑重点头。


    都牵扯到皇帝的小老婆和儿子了,他们家身份又这么敏感,瞎掺和什么,还是少说少错吧。


    ……


    宣室殿内,卫青退下后,刘彻坐在上位,盯着案上的几张纸发呆。


    他相信卫青,即便他不会如廷尉府那样严加审讯,但他拿到手的结果,刘彻并不怀疑。


    后宫之争,刘彻并不陌生。


    先帝尚在时,薄皇后无子,先立长子刘荣为太子,后来薄皇后被废,先帝生病时曾向刘荣的母亲栗姬托付诸子,意在立栗姬为后,好让太子更加名正言顺,不想栗姬非但不答应,还出言不逊。


    先帝本就不满意刘荣,由此愈发厌恶栗姬,彼时尚是王夫人的王太后暗中使人上书先帝,请立太子之母栗姬为后。


    先帝大怒,他认为是栗姬迫不及待想上位,便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以此彻底断绝栗姬的念想。


    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最受先帝宠爱的王夫人成为皇后,刘彻成为了新的皇太子。


    那时候刘彻尚且年少,对这些事一知半解,后来他才慢慢回过味来,只是当他成为皇帝后,似乎就将这些事淡忘了。


    是因为他笃定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他的后宫中吗?他认为他的后宫会妻妾和睦,兄弟友爱吗?至少眼下他所看到的,的确如此。


    然而,水面风平浪静,水底却暗流涌动。


    刘彻不想承认,他的确曾经这样自信。而事实证明,他不过是自大。


    皇后失宠日久,可刘彻对她一直很满意,更不必说皇太子,从他降生的那一刻起,刘彻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第二个储君人选,即便后来最受他喜欢的王夫人生了刘闳。


    王夫人从头到尾均不知情,只是她的家人自作主张。


    刘彻相信吗?


    他起身命令:“去漪兰殿。”


    刘闳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大好,如今长到七岁,依旧病恹恹的,因为母亲受宠的缘故,他和父亲很亲近,一见到刘彻就欢快地跑上来要抱。


    因为刘闳体弱,又非皇太子需要肩负重任,刘彻难免娇惯他几分,王夫人拉住他的手,宠溺地笑道:“这孩子,又忘了规矩。”


    往常这时候刘彻已经将刘闳抱在怀里了,可这一次他一动不动,王夫人不明所以,只好先拉着刘闳行礼。


    刘彻负手进殿坐下,王夫人愈发摸不着头脑,她牵着儿子的手在刘彻身后进屋。


    “陛下今日可是有烦心事?”王夫人近前柔声问道,“闳儿学了新文章,陛下可要听他诵读?”


    刘彻招手叫刘闳站在自己眼前,端详着他的脸色:“闳儿身子弱,读书的事不要紧,别勒掯他。”


    刘闳一听便笑道:“多谢阿翁。”


    刘彻也笑了,他拍拍刘闳的脸:“去玩吧,日后想玩就玩,阿翁许你玩,旁人都不能再管着你。”


    王夫人渐渐不笑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皇帝这极为宠溺的话绝非是一个好的征兆。


    皇太子的先生是饱学之士,侍读和属官都是勋贵公卿家的子弟,这是皇帝看重他,对他寄予厚望。


    换到刘闳身上,皇帝却只让他好好玩,什么读书习武皆不是要紧事。


    这些年来,王夫人渐渐看得明白,凭自己和儿子争不过皇后和长平侯府,可每每面对皇帝天差地别的对待,她还是忍不住心中不平。


    生不逢时。


    她只是晚了一步,她儿子更晚了一步。


    刘闳被乳母带下去,王夫人再不想让皇帝看出来她的失望,还是没能遮掩住情绪。


    刘彻察觉到她的颓丧,无动于衷地逗了会儿池中的鱼儿,忽然开口:“今日大将军来见朕了。”


    王夫人听见他说话,急忙打起精神:“陛下今日见过大将军,必定为朝政所累,乐府新排了舞乐,陛下可要一赏?”


    刘彻以手支颐,懒洋洋地瞧着她笑道:“好啊。”


    在漪兰殿赏过乐用过膳,刘彻再回宣室殿时已经是午后,他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又下了一道命令:“宣廷尉。”


    次日,王夫人的娘家兄弟们下了廷尉府的大狱,又一日后,廷尉至宣室殿上奏皇帝,告了他们欺男霸女、强夺民田、向上行贿……共十几条罪行。


    深宫中的王夫人一无所知,她的母亲想要进宫见她,要她向皇帝求情,却连一句通传都得不到。


    直到王家兄弟腰斩弃市后,王夫人才得以见到她母亲。


    只是,一切为时已晚。


    “我求人往椒房殿通传,哭求多次就是无人应允,是皇后!”她母亲拉着王夫人哭嚎,“是皇后要害我们家!”


    王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有理智:“皇后不会,皇后向来不会刁难人,能让皇后都听不到阿母哭诉的,只能是……”她将话咽下去,没敢说完。


    可是,皇帝为何突然降罪她母家人?王夫人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年陛下一直严刑峻法,她是知道的,可她母家兄弟不过是个微末小官,别说皇帝公卿,他们连寻常高官的面都见不上,能惹多大祸惊动廷尉?


    她母亲拼命摇头:“今时不同往日,皇后这会儿必然视你如眼中钉,你兄弟遭此横祸,就是她兄弟在陛下跟前进了谗言……”


    王夫人听她母亲话音不对:“阿母为何如此说?大将军更没有必要针对我们家……”


    在长平侯府面前,他们家连只蚂蚁都不如,卫青就算闲得没事做,也想不起来他们家。


    “他记恨……他记恨我们啊!他还怕二殿下夺了太子的位置!你兄弟的门客想出了那妙计,你不是不知……”


    王夫人听着她母亲的话,脸色骤然大变:“阿母!你们……你们竟然当真做了那蠢事!我说了不许!不许!”


    她母亲吓了一跳:“你……你气什么,我们都是为了你和二殿下!你自己说的,若非前头有人挡路,椒房殿和太子宫就是你和闳儿的。如今你兄弟为你们母子丢了性命,你还置气……”


    说着说着,她母亲又开始哇哇大哭。


    王夫人不再劝她,只是呆呆地坐着,她想到了那天皇帝来漪兰殿时对刘闳说的话,原来……那并非皇帝的心血来潮。


    这些年,王夫人荣宠不衰,皇帝后宫佳丽再多,从没有人能越过她,唯有皇后因礼法规矩在上,她越不过去……


    王夫人惨淡一笑,是啊,她从来越不过皇后。


    自己终究被这些年皇帝的宠爱迷昏了头,皇后再没有圣宠都是皇后,她和她的儿子,终究抵不过皇后和她的儿子。


    “别哭了。”王夫人静静道,“阿母,你也别只怪我,他们如此卖力,除了为我和闳儿,难道没有自己艳羡长平侯府的缘故吗?”


    她母亲收了声,半晌才嘟囔道:“都是陛下的小舅子……”


    王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陛下的小舅子?皇后的母家人?长平侯府因此才得陛下看重吗?


    不,是大司马大将军,是长平侯,是大司马骠骑将军,是冠军侯,是他们的赫赫军功,是年少便能兼任九卿之二,是宜春侯的许多利国利民之策……


    他们却只看到了陛下的小舅子,如此狭隘,真是败得不冤。


    ……


    卫青将王夫人兄弟的事回禀给皇帝后,紧接着王夫人兄弟被下狱,廷尉府得皇帝的命令,在回禀时也刻意避开了大将军,以免有人拿他的态度说事。


    卫伉再次听到有关王夫人的消息,是半个月后他陪义姁去给二公主诊脉,恰逢二公主前日进宫向皇后问安,听她提了几句王夫人的事。


    “王夫人病得厉害。”二公主说起来脸上满是不忍,“太医令去瞧过,皇后说也未曾见起色。”


    义姁道:“王夫人乃是心病,若是她自己想不开,扁鹊在世也无用。”


    义姁虽已不在宫中,但她现在见的人更多,像皇帝宠妃的兄弟被处死这种事,她早听许多人提起过。


    二公主感慨道:“哪里这么容易就能想开呢?王夫人尚且年轻,二弟弟年岁又小,还是希望她能撑过去吧。”


    卫伉没有说话。


    对外,王夫人的兄弟们论罪当死,没有任何人提及他们为外甥谋夺储位的事。


    对内,不知王夫人是否知道详情?没有证据,卫伉不妄断王夫人是否知道她兄弟们的打算。


    只是,他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皇帝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件事,即便是他宠妃的娘家人,也不能打储位的主意。


    甚至,皇帝还看在卫青的面子上放过了李敢,即便他心里非常迁怒他,但因为卫青对李敢的许诺,他忍下了怒火,未曾治罪李敢。


    皇帝毫不犹豫地偏爱皇太子和长平侯府,卫伉却因此感到不安,着实是有点不识好人心了。


    可他看过史书,他何尝不清楚缘由,只是仍不禁又一次默默发问。


    究竟为什么,皇帝和太子会走到那样的一个结局?


    时间真的太残忍了。


    它会将许多人变得面目全非,它会让许多事再也无法挽回。


    卫伉只能回望过去,看不到遥远的未来。


    好在,他能伤春悲秋的时间不多,又一个秋天来临,卫伉既是少府卿又是大农令,工作成倍增加,这个还没有忙完,又有下一个找上门来。


    更别提皇帝好像嫌他不够忙,还给卫伉安排了别的工作,关于煤,让他和御史大夫、廷尉府商议着定些律令。


    挖煤是为了炼铁,但现在风声传了出去,既然煤能烧,也不是所有的煤都被朝廷发现了,民间就刮起了找煤的风,并且开始钻研煤的其他用法。


    卫伉听完后,担心煤燃烧引起中毒的事,自此再无怨言,非常积极地参与了进去。


    就这么忙着一路到了年底,霍去病仍旧没有回家,从他传回长安的消息可知,现在他正带人在西域那一带。


    霍去病回到长安时是十月底,新年过去,皇帝在骊山离宫泡温泉打猎,霍去病直接去那里汇报工作。


    霍去病这一次的工作完成的很圆满,匈奴臣服,西域几个不听话的小国被他收拾了一遍,西域都护府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好,只等皇帝具体安排了。


    刘彻开怀不已,等霍去病歇了两日,就带上他与一干人等去打猎,然后……


    李敢就被鹿撞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卫伉赶过去时, 霍去病正义正言辞地说着:“陛下,于公,李敢犯上行刺大将军, 于私, 李敢伤我舅舅,哪一条他都该死。”


    卫伉听见他哥如此说,生怕皇帝怪罪, 忙要说话时却被皇帝抢先一步。


    刘彻气呼呼地指着霍去病埋怨:“李敢是该死,他死就死了, 你就不能提前说句话吗?朕也好给你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匆忙之下如此遮掩,说出去谁信?”


    卫伉:“……”


    皇帝陛下你的观点太新颖了, 叫人有点听不明白,不过你老人家都出口遮掩了, 谁还敢这么不识相。


    ——是说某位非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记下的太史公吗?他现在还没回长安呢,你也没法找他算账啊。


    卫青在旁行礼:“去病冒失, 让陛下为难, 还请陛下恕罪。”


    卫伉:“……”


    仅仅是冒失的问题吗?原来他爹还会打言语机锋钻空子,真是让卫伉刮目相看。


    ——当然,卫伉非常赞同他爹的说辞。


    无言以对半天,卫伉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向皇帝行礼:“拜见陛下。”


    “伉儿来了。”刘彻这才注意到他,又指着霍去病道,“朕看你现在都没有伉儿懂事了, 这孩子从来不让朕操心!”


    卫伉:“……”


    我都能做我哥的对照组了?什么天降奇谈!


    霍去病非常乖巧地行礼:“臣知错了,再有下次必然提前告知陛下。”


    卫伉:“……”


    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这是不能保证没有下次,对吧?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罢了, 你知错便是,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


    卫伉:“……”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了,这三个人君臣和睦,受伤的只有卫伉和鹿!


    刘彻至主位坐下,又叫他们都坐,笑道:“伉儿来得正好,朕方才与仲卿正说西域都护府一事,那边要做的事有许多,去病任西域都护已经定下了,朕打算让你跟过去做个副手,屯田、商业、冶铁这些事你倒更清楚明白些。”


    卫伉眼前一亮,他千求万求的跟他哥同行终于成真了!


    卫伉忙起身道:“多谢陛下!臣定然不辜负陛下期望!”


    霍去病也起身行礼:“谢过陛下。”


    刘彻抚掌笑道:“你们兄弟同心,朕自然再无后虑。好好干,朕和仲卿在长安等你们的好消息。”


    又在皇帝这里聊了会儿西域都护府的事,卫伉才跟他爹他哥一起离开,忍了一路的卫伉一回去就拉着他哥崩溃地大叫:“阿兄,你怎么不告诉我!”


    霍去病疑惑:“告诉你什么?”


    “李敢啊!”卫伉表情狰狞地抓狂,“你杀李敢,怎么不告诉我?”


    霍去病理直气壮:“我告诉你,你必然告诉舅舅。”


    “我……”卫伉再度无言以对,因为他哥说对了。


    他爹会在事发后完全不怪他哥,不代表提前知道这件事他爹不会阻止,就像那天劝他一样。


    霍去病摊摊手,反问道:“我不告诉你有错吗?”


    卫伉怏怏道:“没错。”


    霍去病大为惊奇:“你这是在为李敢伤心?”


    “我为他伤什么心,我……”卫伉闷闷地坐下,将他爹手中的杯子拿过来灌了半杯水,“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被吓着了。”


    卫青手中一空,笑了笑又倒了两杯水,将一杯递给外甥后,他笑道:“去病,在陛下跟前说话还是要婉转些。”


    霍去病嗯了一声,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地答应了:“我知道了,舅舅,我下次改。”


    卫伉觉得他不会改,人的性情很难改,所以他还是如史书记载的那般杀了李敢。


    卫伉深呼吸,他当然不是为李敢伤心,他是在惧怕一步步朝他哥走近的元狩六年。


    “破奴跟我说了些事,舅舅,伉儿,你们必然没有听说过。”霍去病的语气听起来很像随口在跟他们分享八卦。


    卫伉听着很稀罕,探究地看向他哥:“什么事?”


    卫青也好奇地看向外甥。


    “大概是我跟舅舅之间的关系很糟糕,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更糟糕,诸如此类的话。”霍去病道,“哦,破奴还说,这样认为的人很多,军中少些,但朝中流传很广。”


    卫伉:“啊?”


    卫青:“啊?”


    霍去病耸耸肩:“更详细的我记不清了。”


    卫伉挠了挠头,他觉得自己好像要长脑子了:“所以李敢去年那么冲动,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觉得你们两个关系很差,阿兄不会因为舅舅受伤迁怒于他。”


    卫伉还顺便补全了另一件事:“所以,王夫人那兄弟也会认为,这么着搞些小动作,就能让你们两个人关系破裂。”


    “哇哦,真是精妙的计划。”卫伉无语地总结。


    顺便,卫伉也搞懂了他哥为什么一定要杀李敢,因为他要让其他还在蠢蠢欲动的人看明白。


    霍去病是长平侯府的人,卫霍一体,都收收他们的恶毒揣测阴谋算计。


    谁都不能伤害霍去病的舅舅,不然他跟那人没完。


    卫青摇头道:“竟然真有人会信这些话,实在是……不大聪明。”


    “阿翁,没关系,你可以直接说他们蠢。”卫伉诚恳道。


    这得是什么样的脑子,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出他哥跟他爹关系不好,他哥跟他关系更不好的结论?


    卫伉不明白。


    或者说,就是有些人希望他们关系不好,才如此揣测,期望有一天成真?那更糟糕了,人怎么能坏心眼到如此地步!


    卫青到底习惯了给人留情面,他拍拍外甥和儿子的手臂,笑道:“不必在意这些事,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们又堵不上别人的嘴。”


    霍去病道:“若非有李敢这个先例,我也不在意他们如何说。”


    卫伉叹口气:“听你们的,我也不在意了。”


    虽然他还做不到他爹他哥这么高的境界,一想到有人编排他们家人就如鲠在喉,好在这些人不敢当着他的面编排,他听不到就当不知道了。


    ……


    在卫伉和霍去病启程去西域之前,前期的准备工作需要在长安落实,迁民、官员的任命、治理规划等事都需要一一讨论。


    其中,在治理问题上,关于如何归化异族,朝中许多人有许多不同的意见。许多人都赞同完全汉化,但皇帝陛下显然有不同的意见,他允许匈奴人保留他们的生活习惯,并不一味推行农耕。反对的人不需要皇帝陛下一一说服,自然有人为他冲锋陷阵。


    除了忙公务,霍去病剩下的时间都在公主府陪二公主,他再次离京赴任的日子尚未确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孩子降生。


    十二月时,二公主已经有孕七个多月,不免多思多虑,早在与霍去病定下婚约时,她就知道自己与丈夫必然要聚少离多,但这会儿面临生产时都要夫妻分离的局面,二公主不免还是有些难过。


    皇帝眼中国事为重,二公主心知谁都左右不了,便只闷在心里,霍去病见她几日都郁郁不乐,束手无策下只好抓了卫伉来帮忙调解。


    卫伉再有理论知识,到底不会读心,他给二公主诊了脉聊了天,均没什么头绪,只能得出她确实心情郁闷的结论。


    卫伉建议他哥陪二公主散心说话,又叫人为她表演歌舞,效果聊胜于无。


    最后还是大公主让她说出了心事,又告诉了皇后,请她出面提醒皇帝,除了国家大事,想想你女儿们的小事,毕竟你不只是皇帝,还是一位父亲呢。


    之所以说女儿们,是因为卫子夫还提醒刘彻,四公主和卫伉年纪都到了,四公主的公主府筹建完成,是不是要预备大婚的事了?


    卫伉若去西域,不定何时才能归长安,他与四公主现在不大婚,是要去西域大婚,还是等将来卫伉回长安再大婚?


    听了卫子夫的话,刘彻才意识到自己的确忘了挺要紧的事,自去年被提醒了有可能的兄弟之争后,刘彻疏远了后宫一些时日,更将心放在朝政军务上,不想差点耽误了事。


    刘彻当即做了指示,霍去病可以等到二公主生产后再启程去西域,四公主和卫伉的大婚日期也很快就卜算完毕,定下了二月中旬,刘彻顺道还将五公主的婚事定下了。


    这一次尚主的人选并非列侯,而是列侯之子,皇帝唯一的同母妹妹,隆虑公主的独子陈奉。


    陈奉乃是隆虑侯陈蟜的嫡子,将来要承继隆虑侯的爵位,尚公主也算说得过去。


    当初,五公主不愿意与卫伉成婚,是因为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她认为他们就跟亲兄妹没有区别。这一次的陈奉也是与她一同长大,五公主一视同仁,仍旧不愿意。


    上次刘彻准许她否决,是因为还有别的公主可以选择,但现在唯有五公主一人能与陈奉相配,她不愿意皇帝只会让皇后劝她愿意。


    皇帝打定了主意,无论五公主是否愿意,无论皇后是否愿意劝她,五公主最后都只能愿意。


    下诏后,卫不疑回家跟卫伉提起这件事,说五公主并没有如何哭,只是再不与陈奉说话了,之前他们表姊弟相处甚好,陈奉碰了几次钉子后,也与她疏离了。


    “也没什么,公主有自己的府邸,陈奉有自己的府邸,他们成亲后各过各的就好了。”卫伉道。


    卫不疑瞪大了眼睛:“还……还能如此吗?”


    卫伉不解道:“为什么不能?”


    卫不疑一顿,对啊,为什么不能?我们家就是如此,阿翁阿母各过各的,我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卫不疑也知道,并非所有的夫妻都是如此,两位叔父叔母并非如此,大兄在京时与二公主也不是如此。


    “兄长说得对。”卫不疑说完,迟疑片刻,还是没有问出他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兄长往后也打算这么和四公主过日子吗?


    幸好他没有问,因为卫伉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成亲这件事卫伉属于被通知的那个,等他知道时,婚期都定好了,根本没有人给他反应的时间,当然,也没有人认为需要给卫伉时间反应。


    在这一点上,从皇帝皇后到他爹他哥,大家的观点出奇一致,卫伉只需要知道日子届时出席就可以,别的他不用管。


    这桩婚事又不是头一日定下,谁也没想到卫伉还需要做准备。


    卫伉跑到卫祖母那里唉声叹气半晌,老太太也不懂他叹的哪门子气:“怎么了?你阿翁阿兄成婚那会儿,巴不得什么都不管,叫你什么都不管,你倒不高兴了。”


    “我……”卫伉张了张嘴,真实的想法谁都不能说,他也只能敷衍老太太几句,“我这不是快要去西域了么,将公主一个人留在长安,我怕公主……介意。”


    虽然卫伉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小,他与四公主这两年愈发少见,并没有机会培养感情,只有年幼时那点情分,不算什么。


    卫祖母一听便笑了:“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公主年轻,成婚了住在宫外,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我瞧着可比在宫中自在。我若是年轻几十岁,必然更愿意在外头,而不是总闷在宫里。”


    卫祖母不出门,但二公主会来看望她,闲话时不免提起她跟姊妹们一道出去玩,长公主们也乐得跟侄女们玩笑,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卫伉眨眨眼睛,豁然开朗:“对哦。”


    他之所以不愿意太早成婚,是因为不管是他还是四公主都还处于身体发育的阶段,不适合生孩子,但这件事是可以避免的!


    卫伉要去西域,四公主可以先留在长安自由自在地玩乐,而且他们分居两地,长辈们想要催生,也没那个条件啊!


    卫伉认识的几位公主,婚后日子都过得很好,他哥常常不在京城,二公主除了因为怀孕心情郁闷,其他时间都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她们姊妹玩得别提多高兴了。还有守寡的平阳公主,照样逍遥自在,曹襄成婚有了孩子后,她再没有需要操心的,玩乐之余还能含饴弄孙,日子过得更自在了。


    这么一想,能尽早成婚,在卫伉离开长安的情形下,四公主的日子反而会更快乐。


    卫祖母见他忽然又傻笑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小孩儿脾气啊。”


    ……


    二月十二,四公主与卫伉大婚的日子。


    卫伉旁观过三次尚主的仪式,轮到自己时已经驾轻就熟了。


    早晨卫伉照常起床时,长平侯府已经在热火朝天地忙碌了,他去卫祖母院中吃饭,路上遇上家令问道:“这又在忙什么,不是早就准备妥当了吗?”


    家令笑回道:“二郎君大喜,今儿还得再查验一番,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出了差错。”


    “你忙吧。”卫伉摆摆手,笑得有点尴尬。


    这就要成婚了?


    卫伉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问他。


    卫伉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口了,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来了。


    卫伉挠挠头:“有点太早了,阿翁和阿兄成婚时都比我现在大好几岁。”


    霍去病道:“我跟舅舅成婚的年纪才是特别,你这个年纪原是寻常事。”


    “哦。”卫伉又挠了挠头。


    霍去病笑了:“都要成婚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宜春侯,你该长大了。”


    “阿兄,我长大了。”卫伉认真道。


    “行。”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长大了就不要绷着脸,不然大母见了又要问你。”


    卫伉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好呀。”


    在卫祖母处用完早饭,卫伉又赖了一会儿,就被叫去做准备了。


    公主大婚的流程复杂,九卿之一的大行令负责公主大婚的礼仪,其中有一部分工作归少府负责,公主的食邑由皇帝划定,但需要经大司农之手,所以卫伉也不是完全没有参与自己婚礼的筹备。


    大行令还要再跟卫伉对一遍流程,卫伉十分配合,等结束后,他再试了一遍大婚的礼服,确保一切都无误后,就可以坐着等吉时了。


    等待的时间有点漫长,卫伉托着下巴望着太阳慢慢西沉,长平侯府很大,他在这里听不到前头礼乐的声音,也听不见来客说话的声音,只有院中下人们来回走动和低声说话的声音能传到他耳中。


    当家令提醒卫伉时辰到了,他需要换衣服的时候,卫伉又觉得时间过得未免太过了些。


    大行令此刻已经身在未央宫了,卫伉跟着礼官该走走该停停,该行礼的时候行礼,从长平侯府到未央宫,这一路很快就到了。


    进宫后,卫伉先拜皇帝皇后,如果王太后还在世,皇后之前,他需要先拜王太后。


    只是王太后已经不在了。


    卫伉不由有些难过,他与四公主的婚事是王太后一心盼望的,可是她却不能亲眼看到他们大婚。


    王太后临终前仍心心念念不要耽搁二公主和霍去病的大婚,她自然更加不希望四公主和卫伉大婚时会因为想起她难过。


    对死去之人最好的告慰,就是活着的人将日子过好。


    卫伉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高兴起来,去椒房殿拜过四公主,二人一人一车,回长平侯府再行礼。


    长平侯府不像未央宫,肃穆中流淌着雅乐,这里客人齐聚,未进门就能听到热闹的喜乐和欢快的笑声。


    行礼时除了唱喏的声音,就是众人善意的笑语,尽管他们都尽量压低了声音,但因为人多,仍旧很明显。


    礼毕后,卫伉和四公主进入内室,此时只有公主的女官和长平侯府的侍女在侧,卫伉总算松了一口气。


    “折腾这么久,公主累了吧?”卫伉看向四公主,问道,“想必也饿了,想吃些什么?”


    四公主见他神色如常,与从前在椒房殿中相见并无区别,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还好。”刘蔓笑了笑,“前头还等着你过去,别耽搁了,我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她们便是。”


    卫伉弯起眼睛:“好,公主先歇着。”


    走出房门,卫伉拍了拍胸口,订完婚他见四公主也没紧张过,结个婚怎么就心跳这么快了?


    我不会有什么毛病吧?卫伉摸了摸自己的脉。


    长平侯府难得有如此热闹的时候,毕竟素日大将军是出了名的不□□饮,除了这样躲都躲不开的场合。这也导致了但凡长平侯有喜事设宴,想登门的人总是尤其多。


    卫伉今年十五,在大汉可以成婚,自然也就被当做成年人看待,他一露面就有人要敬他酒。


    在今天之前,卫伉只饮过过年时的花椒酒,结婚肯定免不了喝酒,好在自己家,卫伉可以提前做点手脚。


    曹襄过来时特地凑近了些,然后小声道:“你杯中根本没有酒味。”


    “哦,那是你喝了太多,被腌入味了。”卫伉眼也不眨,好像他杯中当真是酒而不是水。


    “宗儿一闻酒味就哭,公主已经多时不许我饮酒了,今日还是为你们大婚我才破了例!”曹襄小声怒道。


    卫伉笑着碰碰他的杯:“多谢你。”


    曹襄笑哼了一声:“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祝你们早生贵子。”


    “咳咳咳!”卫伉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你……”


    不远处的霍去病瞧见了,走来给他拍拍背:“怎么了?”


    曹襄无辜地笑道:“大约是太高兴了。”


    卫伉咳得脸通红,忍无可忍道:“你闭嘴吧。”


    曹襄哈哈大笑:“不客气。”


    小表弟吃瘪还是挺少见的,霍去病挑了挑眉,笑道:“走吧,跟舅舅一起送客。”


    长平侯府今天的客人很多,但需要亲自相送的不是很多,卫伉跟在他爹他哥身边摆着笑脸,撑完这一场今天的婚礼才算正式结束。


    等家中再无外人在,卫伉长出一口气:“幸好我这辈子就成一次婚,也太麻烦了。”


    卫步闻言啧啧笑道:“伉儿,你都成婚了,别再做这种小儿姿态,当心公主笑话你。”


    “三叔父……”卫伉刚要反击他几句,就被卫青打断了。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累了一日,早些回去歇着。”卫青说着话,走到卫伉身边拍拍他。


    “哦。”卫伉答应一声,其余人也都各自散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女官和侍女服侍着主子们换下大婚的礼服后各自退下, 留卫伉和刘蔓面面相觑。


    “咳……”卫伉握了握拳,干咳一声先开了口,“公主, 你知道, 我学过几年医术。”


    刘蔓一愣,点点头:“我知道。”


    卫伉很难不难为情,可他还要继续再说下去:“从我学医的经验来讲, 无论男女,最好二十岁后再……要孩子, 否则对母亲和孩子都不好, 所以……公主,我们……”他瞧了瞧刘蔓涨红的脸, 赶忙垂下眼睛,“公主, 你……你觉得呢?”


    刘蔓面红耳赤,一时想到婚前的教导, 愈发连话都说不顺畅了, 只腼腆地颔首:“嗯……好。”


    她此时并未多想,只是不好意思多说话,后来再想想,倒觉出卫伉话中的体贴了。


    最难的一关过去,卫伉放松不少,他见刘蔓仍脸红得垂着眼睛不敢看人, 有意让她放松些,便道:“公主,明日早膳你是想我们两个人一起吃,还是人多些?”


    这件事刘蔓有所准备, 她抬起头,面色虽红,说话却已经很流利了:“明早我先去见过老夫人,到时候一同用膳便好,二姊说,你跟舅舅表兄,常和老夫人一同用膳。”


    卫伉笑道:“二公主也总过来跟大母一起用膳,只是她有了身孕后,难免胃口不好,又不爱走动,才不经常过来了。”


    因提起二公主,刘蔓又想起别的事,跟卫伉聊了几句二公主的状况后,她又道:“我同皇后、二姊商量过,表兄和你都要往西域去,我暂且留在长安陪伴二姊,待孩子大些,我们再一同前去,路上也能有个照应,表兄不知何时能回长安,总不能让孩子一直见不到阿翁。”


    卫伉边听边点头,像他哥这种情况,也没别的好办法了,他又道:“你们启程时要多带些服侍的人,尤其是擅长给小孩儿治病的医者,不要忙着赶路,你跟二公主不能累着,孩子更不能累着。”


    刘蔓闻言笑道:“你放心。况且这只是现在的打算,说不定表兄很快就能料理好那边的事,回到长安和二姊孩子团聚呢。”


    卫伉笑了笑,没有给她泼冷水,在他看来西域都护府没有三年五年稳定不下来,这地方太过重要,等到他哥能抽手,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说了会儿闲话,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卫伉就道:“公主,我们先歇下吧。”


    刘蔓又红了脸,卫伉也有点尴尬:“那……你睡里面,公主,夜里有事你叫我。”


    刘蔓轻轻点了点头。


    一夜无话。


    次日晨起,二人梳洗过便去卫祖母院中,卫伉边走边告诉她谁住在哪里,又补充道:“他们住哪个方向,只能你自己分辨了,我分不清。”


    刘蔓仰头望了眼东边的日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日东升西落,今日天晴,你也辨不出吗?”


    卫伉将手搭在眉毛上,望着日出的方向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可是每每辨认方向时都要这么数上一遍东南西北,不会显得我很傻吗?”


    刘蔓扑哧笑出声来,她身后跟着的女官没憋住,也泄露出几声笑。


    “你现在就很傻。”霍去病扶着二公主走来,笑着调侃他。


    卫伉不满:“阿兄,你怎么一大早就欺负我?”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别傻站着了,你不饿我都饿了。”


    四公主走到二公主身边,姊妹二人小声说着话。


    四人一起到了卫祖母院中时,卫青也在,他与刘蔓打了个照面先行离开了。


    因有二公主的前例在,刘蔓便直接口称大母,请老人家不必拘礼,五人一同用过早饭,坐着说了会儿闲话,二公主和霍去病先起身回了公主府。


    刘蔓见卫祖母不大有精神,也起身离开,卫伉跟着她走到半路,家令来禀报长平侯府的其他人要来给公主行礼。


    刘蔓想了想,没有见别的人,只道:“请长平侯夫人过来说话。”


    说话时,她瞧了卫伉一眼,只见他的表情眼神都没有波动。


    在和卫伉成婚前,刘蔓已经做过功课了,二公主告诉她,长平侯和卫伉与长平侯夫人都不甚亲近,缘由她不知道,只是有些几分揣测。


    刘蔓这些年虽在宫中,与长平侯夫人却不算陌生,在椒房殿见她时,只见她关心卫不疑,对于卫伉如何,往往都是皇后主动提起,椒房殿上下对于长平侯夫人的偏心都心里有数。


    只是,刘蔓不明白,长平侯夫人缘何如此偏心呢?


    她未曾见过别人如何做母亲,但皇后对自己膝下的孩子们,一碗水端平可能不容易做到,可偏心到长平侯夫人这种一个字都不提的程度,也应该挺罕见的。


    刘蔓在这里胡思乱想时,萧氏扶着侍女的手进来行礼,刘蔓回过神来,忙叫女官扶住,笑道:“夫人不必多礼,请坐。”


    长平侯夫人总是卫伉的母亲,该给她的颜面刘蔓不会少。


    萧氏近来心情不好,又病了一场,原因也很简单,陈奉尚主,就表示卫不疑没有了尚主的机会。


    听到这个噩耗后,萧氏怪责了卫不疑一通,话里话外更怪卫青卫伉不可能帮卫不疑一把,可到底已经无力回天了。


    被抱怨一通后,卫不疑也不高兴,到现在还是闷闷不乐。


    卫伉与四公主的大婚更让萧氏郁闷了,原本卫伉尚主她是非常高兴的,她当时满心期待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能尚主。可眼瞧着卫不疑不能尚主了,萧氏便很不忿,怎么什么好事都只落在卫伉身上,卫不疑偏没有半分?


    萧氏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


    这些年,卫青卫伉这对父子叫萧氏不快的地方当然仍有,但长平侯府的地位水涨船高,满长安城,除了皇家之人,谁都要高看她一眼,那点不快她也就不当回事了。


    卫不疑尚主落空就像个晴天霹雳,让萧氏心里一下子空了好大一块儿,她一直指望着卫不疑超过父兄,好让她扬眉吐气——在卫青卫伉面前,真正落空的是萧氏这份指望,是以她才病了。


    好在,萧氏还有另一份指望,这支撑着她熬过了病痛。卫不疑仍是太子庶子,随着皇太子长大,皇帝老去,这份希望可比尚主得到的好处大多了。


    卫青、卫伉现在是皇帝的心腹重臣,假以时日,卫不疑却是新帝的重臣,孰轻孰重,不言而喻。卫伉尚主了不假,可四公主并非皇太子的同胞姊妹,这一点,霍去病是同样的道理,将来他们在新帝跟前,必然不如卫不疑受重视。


    萧氏病中想想将来这样的情景,登时又眉开眼笑了,面对刘蔓时也能露出稳妥的笑容。


    “我病了这些日子,未能进宫向皇后问安,也没见过公主,这会儿一瞧,公主出落得更标志了。”


    “夫人说笑了,听闻夫人病了,皇后也挂心得很。”刘蔓笑了笑,“听不疑表弟说夫人大好,皇后才算放心。”


    萧氏笑道:“不疑让皇后费心了,改日我再进宫向她问安。”


    她们在这边说着你来我往的客气话,卫伉默默跑到一边去喂鱼,不想萧氏说着话,一转眼看到了他,想也没想就出声斥责道:“伉儿,你也是成婚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贪玩!”


    卫伉看了眼争先恐后抢食吃的鱼,又看向萧氏,微笑道:“嗯,母亲教训的是。”


    萧氏便向刘蔓道:“伉儿都是被他阿翁惯坏了,还跟没长大似的,公主觉得他哪里不好,只管说,不必顾忌。”


    刘蔓一笑:“我虽不通前朝事,可阿翁往椒房殿时偶然间听他提起一二,伉表弟自幼就能为阿翁在朝政上分忧,他如此出众,阿翁不免都要多疼上几分,何况舅舅有个这样好的儿子,必然更疼了。”


    卫伉出色,萧氏自然知道,寻常在她面前夸奖的人说得更好听,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今天她却听着不大舒服。


    为什么这般出色的孩子不是她的不疑呢?


    萧氏勉强笑了笑:“公主说的是。”


    话不投机,萧氏不愿意再坐下去,说着话便起身道:“公主,到我吃药的时辰了,请恕我不能相陪。”


    刘蔓笑道:“夫人慢走。”又让女官送萧氏出去。


    等她走了,刘蔓不动声色地看向卫伉,他喂完了鱼,正在洗手,面色如常不见一丝波动。


    刘蔓有些尴尬,又有些庆幸,好在她是帝女,有自己单独的府邸,不然她可没办法在这样的母子关系中做到日日妥帖。


    “公主。”卫伉洗完手走过来问道,“我这边有麻将,也能下棋,还有投壶,你想玩什么打发时间?或者你有自己的安排?”


    刘蔓想了想,道:“下棋吧。”走过去坐下后,她又问,“你有几日的休沐?”


    “陛下说我歇上十天半个月都无妨,但是我手头上的事太多,又要为去西域做交接,想歇也歇不下。”卫伉将盛黑子的棋篓放到对面,“能有个三五天就不错了,看有没有人来催我吧。”


    刘蔓忍不住笑了笑:“听起来很可怜,人人都想做高官,不想连几日休憩都这般不容易。”


    卫伉自己打趣自己:“这样一说,倒是我有些不知好歹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我得好生珍惜才是。”


    婚假第一天,卫伉没有被任何人打扰,跟刘蔓两个人玩笑聊天,逐渐深入了解了对方。


    婚假第二天,亦是大婚的第三天,依礼,该公主拜谒丈夫的祖庙,之后她就要搬入公主府去住。但卫家是奴隶出身,并没有祖庙,只有一个小祠堂供着卫祖母的丈夫和她早逝的大儿子。


    因此,刘蔓只要准备搬家就可以。大婚前,公主的一部分嫁妆就已经搬到公主府去了,大婚那日的陪嫁也是直接送去了公主府,刘蔓搬家也不必收拾什么东西。


    刘蔓的公主府和二公主的府邸紧挨着,距离长平侯府很近,坐车过去时能看到一处空宅子,这是皇帝为霍去病准备的冠军侯府,至今还没有挂上牌匾。


    大婚第四天,卫伉和刘蔓一起进宫朝见,这是一道很正式的礼仪规矩,需要他们二人上谢表行大礼。


    刻板的规矩走完,皇后将刘蔓留下,跟今日特地进宫来的大公主、三公主说体己话,卫伉则被皇帝叫过去了。


    卫子夫对二十岁之后生孩子这件事表示怀疑,但见刘蔓也愿意,卫伉此行西域又不知多久,她也没多说什么;大公主被儿子缠得头疼,大力支持这一做法,并让四妹妹趁现在多玩几年;大公主说中了三公主的心声,她就是想再多玩几年,并让阿母不要催着她生孩子了。


    卫子夫被女儿们抢白一通,只能感叹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不了了。


    另一头,刘彻叫卫伉过去是有一件挺要紧的事,这两天地方上送来一道上书,是和造纸有关的。


    有人琢磨出了用竹子造纸,刘彻已经吩咐下去让少府照呈上来的办法去做了,他让卫伉盯着点结果。


    卫伉眨眨眼睛,竹纸?他好像当真把这一茬给忘了,竹子长得快,做出来的纸质量也好,比蔡伦改进造纸术所用的原料更好。


    只是当时想到制纸的时候,卫伉只在系统内找到了那一套办法,后来既没人说不好,纸还为陛下赚了不少钱,卫伉就忘了回头瞧一眼。


    好在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及时挽救了大汉的造纸术。


    卫伉笑道:“陛下放心,我明日就去看。”


    刘彻摆摆手,笑道:“你才大婚,倒不必这么着急。”


    “我去西域的日子虽未定,但也就在上半年了,陛下,我还得交接手头上的事。”卫伉道,“还请陛下选出新的少府卿和大农令,不然我都找不到人交接。”


    听他这么说,刘彻叹了口气:“朕倒有些后悔了,不该叫你和去病都去,尤其是你,太后若知道朕叫了去你那么远的地方,怕是要怪朕。”


    卫伉笑道:“陛下,太后以前总不许我一直闷在东宫,我走得越远,见识越多,她老人家越高兴。”


    “罢了,不管太后起初愿不愿意,听到你这么说,必然也愿意了。”刘彻摇头笑笑,“等朕斟酌斟酌,必然误不了你去西域。”


    “多谢陛下。”卫伉行礼。


    竹纸在三天后呈到御前,卫伉尚未知道想出这法子的人是谁,问过皇帝后又为他请功,刘彻向来有恩必赏,当即授官,并下令召那人立即进京,推荐的那名地方官员也得以升迁。


    与此同时,卫伉的工作交接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仔细一算这些年经手的各项工作,卫伉不由眼前一黑。


    少府管这么多吗?大农令管这么多吗?


    我管这么多吗?


    好消息是,现在这些有其他人在陆续接手了。


    坏消息是,到了西域还有这些事在等着他。


    什么水车种子、什么冶铁高炉、什么造纸商业,通通都要从头开始,再来一遍。


    忽然有点不想去西域了呢。


    但他哥要去,现在已经是元狩五年了,卫伉必须跟他哥寸步不离,确保他们能一起走到元鼎年。


    卫伉忙里偷闲,去看他哥在忙什么,结果发现他在写奏书,内容跟皇帝和他的儿子有关。


    卫伉凑过去细看了看,原来是那封三子封王的上书,他随口道:“阿兄,陛下怎么把这个差事交给你了?”


    他哥跟他爹一样,非必要不会掺和到皇帝的家事中,这封上书显然是皇帝授意,他哥才会写的。


    霍去病落下最后一笔,方道:“可能是我快去西域了。”


    卫伉歪了歪头,还是不明白,你不去西域的时候,皇帝也让你写啊。


    霍去病等着墨迹晾干,顺口问他:“你今天很闲么?”


    “我都不知道闲是什么,忙死我了……”卫伉刚开口抱怨半句,就有少府的人找他找到这里来了。


    “少府卿,蜂窝煤制成了,还请少府卿前去检视。”


    卫伉一改歪七扭八的坐姿,坐直身体问道:“可试过了,效果如何?”


    来人回道:“回少府卿,已经试过了,蜂窝煤烧起来烟少,稳定,烧的时间也长,比之前的煤饼更好,只是做起来也更麻烦些。”


    “麻烦没关系。”卫伉起身跟他哥招呼一声,“阿兄,我得先过去瞧瞧,这东西可重要了!”


    霍去病还想问他蜂窝煤是什么,但卫伉压根顾不上跟他说话,脚步匆匆地就走了。


    霍去病失笑,再忙分明都是他自愿的。


    等墨迹干了,霍去病让人将自己的上书送去了尚书台。


    这封上书从尚书台到未央宫又到御史再回到未央宫,颠来倒去走了半个月多月的程序,皇帝才亲自敲定了他三个儿子的封地。


    对于卫伉来说,这算是个好消息,不是指其他皇子位分皆定,太子地位稳固,而是这事尽管仍从他哥开始,却比史书上早了一年。


    对于卫伉来说,改变从来都是一件好事。


    与此同时,卫伉将少府新制成的蜂窝煤告诉皇帝,请他过来瞧了瞧。


    刘彻已经深刻体会到了煤的好处,冶铁、烧瓷、砖瓦窑……都能用,煤比木炭更耐烧,需要的温度更高时,木炭就不中用了,只能用煤。


    而且,用木炭就要大肆砍伐树木,树长得又慢,用量大的时候,不仅要担心供不应求,还要担心造成山林秃、木炭价贵等问题,而煤埋在地下,目前发现的数量巨大,根本不用担心不够用。


    去年制定有关煤的律令,就是因为有百姓开始尝试用煤了,日常做饭烧火可以用煤,北方冬日取暖也能用煤,但煤的危险他们都不了解。


    卫伉已经制成册子,令人下发各郡县,由里长们宣传给各里的百姓。之后陆续有奏报上来,卫伉才知道,事实上百姓现在只捡煤渣、碎煤、煤末使用,根本用不到好的煤。


    因此,卫伉想到了做蜂窝煤。


    煤粉筛出炭末,用黄土做粘合剂,加上谷糠、碎秸秆,用清水拌匀和成煤泥,用带木签的木板压出通孔,晾干后就是蜂窝煤了。


    冶铁时有人用过煤饼,但因为内部没有空气流通,远远不如蜂窝煤的利用率高,而且蜂窝煤烟少,适合家用。


    蜂窝煤当然也有缺点,制作麻烦,压孔的工具容易损坏,成本稍高。


    刘彻听罢,道:“这不算什么问题。”


    所谓的成本高不过是人工成本,工具是木制的,耗费不了什么。


    “不过……”刘彻话锋一转,“伉儿,此事后续全由别人接手,朕是赏你还是赏别人?”


    卫伉笑道:“能为陛下分忧,臣不要赏赐。”


    刘彻大笑,他拍拍卫伉的肩膀,玩笑归玩笑,之后该给卫伉的赏赐一点儿没少。


    蜂窝煤要推行下去,要看各地发现煤矿的情况,所以这是一件耗时日久的工作。


    三月初十,二公主平安诞下一子,刘彻亲自为他起名为霍嬗,并下令霍去病卫伉半个月后启程去西域。


    人家都是打个棒子给颗甜枣,皇帝陛下反其道而行之,先给颗甜枣,再打人一棒子。


    二公主还在坐月子,卫伉见不到人,但他在另一间房中看到了小霍嬗,他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生得很漂亮,也能看出来身体不错,因为他的哭声非常响亮。


    乳母抱着小婴儿去喂奶,卫伉忽然想到以前的事,问道:“阿兄,你不是不喜欢小孩子又哭又闹吗?”


    霍去病歪了歪头:“有吗?”


    “有。”卫伉肯定道。


    “哦。”霍去病理直气壮,“别的小孩儿又不是我儿子。”


    卫伉一想,笑道:“那确实。”


    “阿兄,你同二公主商量过了吗,何时他们去西域?”卫伉又问。


    霍去病道:“不急,公主的身体需要恢复,孩子太小不能奔波,等……过两年吧。”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卫伉从中听出了不舍,他笑了笑:“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到时候我们又忙,日子就过得更快了!”


    霍去病也笑了笑。


    这次离京,让兄弟二人都舍不得的是卫祖母,老人家年纪大了,他们此去不知多少年,或许祖孙不会再有下次相见了。


    卫祖母的心态还好,只让两个孙儿放心,她在京中一切都好。


    卫青经历过霍去病单独上战场,这次对于外甥儿子一起远行,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


    私底下他各种念叨操心,则只有卫伉和霍去病知道了。


    临行前,霍去病叮嘱了霍光,如果有事只管去找舅舅,不要自己硬撑。


    卫伉则一一辞别了京中的好友,苏武和张沣随张骞在外出使,他主要和曹襄作别。


    之后,卫伉去义姁的医馆看过,她知道卫伉最担心什么,便说会经常上门为老太太诊脉,又说三子的种植她也会继续尝试。


    种下的三七采收过一次,收成不是很好,并且土地不能重复利用,他们只能换一片地接着试验,直到总结出一套切实可行的办法。


    京中一一妥善后,卫伉和霍去病踏上了前往西域的路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匈奴在西域设有僮仆都尉, 专管索取西域各国的朝贡,除了牲畜、粮食、金银、兵马,匈奴还会扣押西域各国的贵族子弟做人质。


    去年霍去病送伊稚斜回匈奴, 让他重登单于之位, 同时率领匈奴降汉后,大汉的威名传遍了西域,当时张骞正带着使团在此, 告诉他们大汉要接替匈奴掌管西域,设西域都护府。


    大部分的西域小国懒得反抗, 被谁压迫不是压迫, 从匈奴换成大汉就换成大汉呗,至少汉人比匈奴人有礼貌, 说话好听。


    当然也有不服气的国家,眼看着匈奴势弱, 他们总算能喘口气,凭什么要再受大汉的管辖!


    接着霍去病带兵前来, 这些国家才后知后觉, 再有礼貌说话再好听,大汉都是能把匈奴揍服气的,他们能是什么好相与的吗?


    于是,大汉要建西域都护府,匈奴和西域诸国全票通过,无人再反对。


    西域都护府的首府设在乌垒城, 与龟兹、车师、楼兰等国相近,其下设有驻军,主要负责维护西域各国的安全,保障大汉和西域各国以及其他国家的通商, 裁决西域各国之间的纠纷。


    西域都护府有调配西域各国军队的权利,但不会干涉西域各国的治理,他们仍有自己的国王,仍能治理自己的国家,只是他们的国王需要得到大汉皇帝的认可,和匈奴单于一样,要大汉皇帝下诏令赐金印。


    西域诸国成为大汉的附属国后,原本对匈奴的朝贡该归大汉,这件事也要西域都护府管,大汉朝廷往各国发诏书,也会通过西域都护府。


    刘彻后续还有要往西域诸国派驻属官的想法,这些都属于西域都护府负责的范畴。


    另外,前两年刘彻在河西设了酒泉和武威二郡,今年又重新划分了敦煌和张掖,他将河西四郡的建设和治理工作也交给了他们二人。


    之前河西的建设进度太慢,不能叫皇帝满意,能者多劳,皇帝陛下觉得西域都护府的工作还是太轻了,他们两个可以多兼任一些。


    刘彻认为,匈奴和西域的臣服目下只在表面,他们必须得保持警惕,随时压制,那么河西四郡的位置就非常关键,因为它不仅联通西域和大汉,更与匈奴毗邻。


    这样关键的位置,除了霍去病,还有谁更适合坐镇?


    威慑西域、匈奴,还有驻军西域都护府,军队的数量加起来不是小数目,要千里迢迢从关东运粮草武器,未免耗费太大,日久天长,朝廷的负担太重,需要河西和西域都护府做到自给自足。


    这件事则交给卫伉,无论是农田还是冶铁,都是他在朝中就一直在做的。不同的是,河西和西域都护府都要从零开始。


    此外,河西有大片上好的天然草场,很适合养马,给大汉培养更多的战马也是他们的工作之一。


    趁着赶路总结完工作,卫伉的眼睛都发直了:“阿兄,这辈子咱俩就耗在西域吧。”


    霍去病忍不住笑了。


    卫伉也笑了。


    长安距乌垒城约七千余里,此处的里还是汉里,一汉里约等于卫伉上辈子的四百多米,也就是说他们这一路需要走将近三千公里。


    从长安抵达敦煌后,他们会暂且修整,往西便是西域,途中有沙漠戈壁,他们要准备好水和粮食,沿途再停留在绿洲休整补给。


    此次并非急行军,这一路至少需要两个半月。


    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这样的行程卫伉很满意,没几天他就已经习惯了,但霍去病很不适应。


    往常离开长安西去他都是急行军,到达边疆后再休整,从没有这么慢吞吞的赶过路。


    “阿兄,不如你赏赏路上的风景?”卫伉建议道。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树木繁盛,百花盛开,观之心旷神怡,卫伉只恨他的系统太鸡肋,都没有拍照功能。


    霍去病见他喜欢,便道:“西域的景致与此地相差甚大,伉儿,你得做好准备。”


    卫伉两辈子第一次去西域,正是分外好奇的时候,于是毫不犹豫道:“阿兄放心,什么样的环境我都能适应。”


    直到两个月后卫伉才深刻体会到气候的差异有多可怕,大汉的长安气候堪称湿润,而西域这个地方,它只有一个字,干。即便乌垒城是一大片绿洲,水源充足,卫伉也用了大半年才习惯。而每当卫伉需要离开乌垒城,所要遭受到的干燥和风沙,他用了两年才习惯。


    从长安出发,翻越陇山,渡过黄河后,他们来到了河西走廊的出口。


    霍去病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记得,我还要出海。”


    说这话时,他们正在渡过黄河的船上,卫伉新发掘出路痴后的又一个身体缺陷——晕船。


    卫伉怏怏地坐着,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出海找金矿。”霍去病看向他,“等从西域回去,我们就开始造船,如何?”


    “好啊。”卫伉轻笑,“除了找金矿,也能找点别的,像土豆和西红柿,我还挺想吃薯条蘸番茄酱的。”


    霍去病问道:“土豆是什么样的,西红柿又是何物?”


    “一个是黄的,一个是红的,没熟的时候是绿的。”卫伉比划了下,“都算是圆的吧,反正挺好吃,西红柿还能炒鸡蛋,很下饭。”


    “而且,西域的气候好像很适合西红柿生长,等你将西红柿带回来,我们还能再来西域。”卫伉说着说着,眼圈有些红,可能是晕船叫他的情绪太脆弱了。


    他垂下头,有气无力地问道:“阿兄,我们什么时候下船啊。”


    霍去病揉了揉他的头,道:“就快了。你就不能跟我出海了,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带回来。”


    “那可多了。”卫伉耷拉着头,“有空我给你画一张世界地图……阿兄,你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上面吗?”


    霍去病眨眨眼睛:“什么?”


    “就像蹴鞠似的,那种球。”卫伉抬起眼睛笑道,“也就是说,你出海后一直往东走,不用回头,将来还能回到大汉。”


    “不可能。”霍去病下意识反驳道。


    卫伉仍旧笑道:“所以,阿兄,你将来得去验证我这话是真是假。”


    霍去病立刻点头:“我当然要去……”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蹴鞠一样的球上,我们是如何站立,如何不会跌倒的?”


    反驳只是下意识的,霍去病更清楚卫伉不会信口开河。


    “这就很复杂了,阿兄,我觉得你听不懂,然后……我也讲不明白。”卫伉挠了挠头,因为系统中必须用到积分,他这辈子被迫不能成为一个学渣,可这也不意味着他就能成为一个好老师。


    霍去病道:“你先讲。”


    卫伉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先从一颗苹果的故事说起……”


    霍去病立刻有了一个新问题:“苹果是何物?”


    “就是柰,陛下的上林苑中有种,又绵又涩,你很不喜欢的那个。”卫伉这么一说,霍去病就皱起眉头。


    眼瞅着快跑题了,卫伉连忙拉回正题:“但是这里它不是用来吃的……”


    渡过黄河的这一段时间,卫伉给他哥科普了万有引力、重力、离心力,霍去病听得半懂不懂,卫伉就说上岸后他们还可以做实验。


    霍去病当真听进去了——尽管这些问题的开头只是他为了转移晕船的卫伉的注意力,靠岸后赶路时,他就让卫伉将实验演示出来。


    卫伉:“……”


    我哥还有望成为一个物理学家吗?问题是现在科学的土壤太贫瘠了,有他发挥的余地吗?


    好在,物理课本上有操作简单的实验,但他哥看过后仍有疑问,卫伉抱着头道:“阿兄,我也只会死记硬背,你太追根究底了,对咱俩都不好。”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行,不难为你了,坐好。”


    卫伉坐直身体,板着脸道:“不要再打扰我了,我要好好欣赏你打下来的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霍去病挑了挑眉,河西由东至西,地形狭长,仿若一道长长的游廊,这个称呼的确很恰当。


    卫伉边走边看,离开张掖时,他这样畅想道:“河西有绿洲,不缺水,气候也合适,可以种地,又已经陆续在迁民了,建设起来应该很容易吧?”


    河西四郡新建,尚未有太守,只有几位将军率士卒驻守,尚且没有完整的行政体系,所以也不能怪他们没能将河西建设好,毕竟现在他们仍旧不敢放松警戒,工作重点还是提防匈奴袭扰。


    “你先前说,得先实地考察,将困难列出来再规划。”霍去病笑道,“现在不过是途经,你已经觉得没有困难了吗?”


    卫伉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先定一个美好的目标么,免得自己被困难吓倒了。”


    这肯定不会是一项容易完成的工作,毕竟卫伉到了这边连语言都不通,去哪里都得带着翻译才成。


    虽然卫伉很尊重他们各自所拥有的文化,但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大家就不能都学汉语吗!


    离开长安的一个半月后,他们来到了敦煌,从这里出关,便是大汉所称呼的西域了。


    敦煌有养骆驼,因此在准备物资时除了马,他们还带上了骆驼帮他们驮运辎重。


    出敦煌后到乌垒城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此时正值夏日,白天太热,无法在沙漠中赶路,遇上这样的路段,他们只能早起或晚上赶路,在太阳高升时停下休整。


    夏天的西域白天很长,差不多要有十四个小时,而且昼夜温差极大,赶路时需要格外注意。


    好在他们的队伍中有熟悉这条路的向导,向导们做好了妥善的安排,哪里有能休整的绿洲他们也都清楚,被标注好的地图被送到霍去病面前,得到他的认可后,众人便准备赶路。


    “张大夫说西域的葡萄比长安的甜,等到了乌垒城,我一定要种一棵葡萄来尝尝。”卫伉将手挡在眉毛上,眺望着远处。


    霍去病道:“张大夫还说,无论西域的葡萄如何甜,他还是更喜欢吃长安的葡萄。”


    因为他在想念他的家乡。


    卫伉想到离开长安前他去见过张骞的夫人依依,尽管当年她心甘情愿跟着张骞离开了故土,可是她也不是没有想念过。如今汉匈之间已经停战,她很期盼有能回到家乡的那一日。


    卫伉也希望她能实现自己的心愿。


    离开敦煌后赶路的日子就不太舒服了,酷暑很消磨人的精力,太短的夜晚让人睡眠不足,卫伉只能自制了眼罩,接着就风靡了整个队伍。


    在绿洲停留补给是卫伉最期盼的时刻,他好歹能暂且呼吸到带水的空气,沙漠中实在太干了,他已经流过几次鼻血了。


    卫伉带了许多清凉解暑的药材,有时间就泡了水让全军都喝,这时候也没人嫌弃药味了,毕竟这地方着实太干了。就算他们之前跟着大将军、骠骑将军征过匈奴,也还是很不适应这样的气候。


    到达乌垒城时,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去年霍去病尚未回长安时,乌垒城的西域都护府就已经在建了,此时已经完工,所以他们一来就有地方住。


    但他们还不能歇着,因为初来乍到,得先安顿好。


    霍去病正忙着,卫伉忽然跑过来:“阿兄,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霍去病一心二用地问道。


    卫伉道:“陛下让我们管河西,可河西离这边也太远了,我们怎么管?”


    路程寻常一个月,冬夏天气不好了动辄一个半月,有什么事处理起来也太不方便了!皇帝陛下是不是以为从地图上看起来很短的距离,实际上也会很近啊?这就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霍去病笑了笑,道:“伉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陛下的意思是,在筑河西之前,你先为两边通一通路。”


    卫伉一懵:“修路也归我管啊?”


    “不是修路,是通路。”霍去病强调,“将这条路摸熟走熟,将沿路的关窍打通,设立邮、亭、置,本就是我们要做的。”


    邮、亭、置是大汉的驿站系统,五里一邮,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方便传递文书、军情和过往官吏休息、补给,置还能负责接待外国使团。


    卫伉点点头:“明白了,原来陛下还给我们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霍去病瞥他一眼,卫伉识相地改口:“陛下深谋远虑。”


    要想富,先修路,卫伉嘀咕着,皇帝这么安排倒也没错,不管是要促进西域和大汉的交流还是河西四郡的发展,交通都是第一要务。


    安置工作进行了两天,霍去病安排好了驻军和防护,正式上任西域都护,开始安排各项工作。


    他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通路,从乌垒城到敦煌的路。


    他负责调派西域都护府的所有人,这项工作理应归他,至于卫伉,他已经在忙着考察乌垒城的土地、气候,准备开始种地了。


    而在种地之前,他打算先种树。


    “先种树?”霍去病正看着人将一张西域全境的舆图贴在墙上,闻言诧异道,“你还要去河西种树?路尚未通,你再跑一趟,若是多耽搁会儿,到了冬天,就没办法回来了。”


    卫伉道:“乌垒城的原住民已经有开垦好的土地了,我们再屯田,肯定要再开垦新的田地,种地需要什么?种子我们带来了,水源这里有,剩下还要什么,耧车、水车……一大堆农具,而做这些东西,都需要木头。”


    霍去病明白了:“我们带来的农具只能解燃眉之急,想要长久在此驻守,不能只靠着外面往这里运木头。”


    “而且种树还能防风沙,一举两得。”卫伉又道,“不过呢,阿兄,我们也不能太乐观,并不是什么树都能在乌垒城活下来,这里降水太少,温度太高了。”


    霍去病点点头:“知道了。你还没有回答我,河西那里你现在要亲自过去吗?”


    “现在先不去。”卫伉道,“阿兄,你先派人去。还有,得问问陛下,他老人家打算什么时候派太守过来,有了太守很多事办起来才方便。”


    “昨日我已经命人传书回长安上奏陛下,河西之事,想必陛下自有安排。河西四郡那里,你需要知道什么,写下来让他们带过去。”霍去病说着话,手指在挂好的舆图上点了点。


    卫伉看过去,那里是大宛,臣服大汉的西域诸国并不包括它。


    卫伉轻声问道:“陛下有意对大宛动兵吗?”


    霍去病摇了摇头。


    卫伉懂了,这是他哥的职业病在作祟,既然大汉在西域驻军,他就得严防有人犯边。


    卫伉对军事不能算一窍不通,但想帮他哥的忙就是在添乱了,因此卫伉不再多问,专心忙自己的事去了。


    对于西域都护府的态度,乌垒城的原住民比较保守,就是把他们当成匈奴人看待。


    ——这里的乌垒城不仅指都护府所在的这片绿洲,也包括周围的绿洲。


    ——乌垒城其实不算大,屯田驻军大多分散在乌垒城周边的绿洲村落。


    卫伉从向导口中听到时,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好在很快他就打开了和乌垒城人交流的渠道。


    霍去病通过西域都护府向诸国传达了皇帝陛下的诏令,免去他们第一年的朝贡,并且日后他们往长安所交纳的朝贡,无论是粮食、牲畜还是金银玉石,都比之从前他们交给匈奴的减少三分之一。


    西域其他国家知道大汉皇帝的仁德尚且需要些时间,但乌垒城却立即就能了解。


    鉴于汉人的名声在这里有些岌岌可危,卫伉建议他哥,做了好事不能藏着掖着,他们要贴出公告,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汉皇帝跟匈奴单于完全不一样!


    乌垒城的识字率有限,但一传十十传百,这样从未有过的好事很快就传遍了乌垒城上下,并且有望传遍周围所有的绿洲村落。


    靠着皇帝陛下的仁德和翻译,卫伉终于能和当地的百姓搭上话了,他先颂扬一番皇帝陛下,又问了这边的降水情况和粮食种植、收成情况,主要问了这边有什么品种的树能种活。


    驻军的屯田刚刚拉开序幕,他们带来的农具许多都用不上,此时正值秋收时节,卫伉就将农具暂借给当地百姓用,在教他们使用农具的过程中,卫伉和当地百姓的距离进一步拉近了。


    等霍去病忙完自己手头上的事,他发现卫伉已经不仅跟当地人混熟了,还渐渐学会了当地的语言,他还将汉话传播了出去,现在卫伉一出门,大家都用汉话跟他打招呼。


    “……厉害。”霍去病难得词穷了。


    卫伉道:“这边的气候只适合春耕,秋天我们不用收割,除了种树开水渠这些事,我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只好找人闲聊打发时间了。”


    霍去病板着脸道:“这次不用谦虚。”


    卫伉立即现原形:“阿兄,我是不是超级厉害?”


    霍去病也忍不住笑了:“是超级厉害。”


    卫伉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耶,又道:“阿兄,这一个多月,我发现了乌垒城的一个缺点。”


    “什么?”


    “整个西域煤和铁最多地方的是龟兹,如果在乌垒城建冶铁炉,成本其实是有点高的。”卫伉道。


    乌垒城本地有尚未发掘的煤矿和铁矿,但埋藏极深,以大汉的技术无法开采,也就相当于没有了。


    “河西呢?”霍去病问。


    “河西可以。”卫伉笑道。


    霍去病笑了笑:“那就没问题了,明年乌垒城通往敦煌的路就能建好,可以在那里建冶铁高炉,往这里运农具和兵器。”他又放低了声音,“你也能在那里继续研究你的火器。”


    卫伉连忙点头,这次跟他们来西域的有一部分少府的匠人,从纸到农具,从冷兵器到热兵器,各有所长。


    “还有……”霍去病又道,“陛下会命人在明年春天之前将棉花种子运抵乌垒城,在那之前,你要将地理好。”


    卫伉点点头:“这边开垦好的农田刚种上苜蓿,它能越冬还能养地,等明年春天割了喂马,就能种春麦和棉花了,对了,还能种粟和豆,种地我们带了来。”


    听卫伉说着话,霍去病命人去牵马:“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秋收过后便是冬日, 乌垒城的冬天来得很快,时间上也比长安早将近一个月,气温也会更低。


    都护府修建了火墙, 外墙用了当地人的方法保暖, 门窗全部挂上厚厚的毡帘,出门时的衣裳里面是棉衣外头是裘衣。


    冬天切断了乌垒城和许多地方的沟通,除了河西, 乌垒城到乌孙因为大雪封山,这几个月是完全无法联络的, 乌孙那边比乌垒城更冷, 倒不必担心他们大冬天会搞什么小动作。


    但也不是说在乌垒城冬天就寸步难行了,往西往东的龟兹、姑墨、焉耆等地, 乌垒城到这些地方是全年通行的。


    因此冬天的西域都护府完全不能高枕无忧的猫冬,该有的巡视还要照常进行。


    冬季屯田暂停, 卫伉窝在火炉旁,利用系统的便利, 将西域和河西的地形一一记下, 哪里适合放牧,哪里适合屯田,哪里有煤,哪里能建……


    “哎?”卫伉手中的纸忽然被人抽走了,“阿兄,你干什么?”


    霍去病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画的简略地形图:“你有这个怎么不告诉我?”


    “什么?”卫伉茫然道。


    “舆图。”霍去病点点手中的纸。


    卫伉看向墙上:“你也有啊。”


    “嗯。”霍去病道, “我还想要你这个。”


    卫伉:“……”


    “行。”卫伉手一划,“你准备工具,我说,你画。”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顶, 补充道:“而且你这个更加精准,详细。”


    “那当然了,这可是卫星测绘的。”卫伉道,所谓百密一疏,他之前规划了那么多,竟然忘记了系统中就有地图。


    霍去病拿出缣帛,听见他说话,好奇道:“卫星?”


    卫伉信口胡诌:“……跟我们家一个姓,可能这就是你跟阿翁永远不会迷路的原因吧。”


    霍去病一听就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现在有更加要紧的事,暂且时间没有跟他争论。


    “还有一件事,阿兄,等画完你最好分别让人去各地确准一遍,因为我不能保证全部正确。”


    铺好缣帛,霍去病道:“我知道,开始。”


    缣帛又白又细又薄,方便折叠,用来画地形图随身携带非常方便,但这东西除了好用,它还非常贵。


    卫伉道:“我怕出错,阿兄,要不找张纸先画下来,然后再誊到帛上。”


    霍去病想了想,将案上的缣帛收起,换成了纸,冬天还有将近两个月,东西还是得节约点使用。


    西域广大,卫伉随手一画,再做好标注,都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次霍去病要更详细更精准的地形图,花费的时间只能更多,后来他又连匈奴的也要,工作量就更加巨大了。


    这是一份只有卫伉和霍去病两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不能让旁人插手,他们二人都还有别的工作,不可能一心闷在屋内画图,这就让进度更加慢了。


    直到正月初,整个西域都由冬天进入春天时,霍去病总算将完整的西域和匈奴地形图在缣帛上誊画完毕。


    与此同时还有了另外半个好消息,跟龟兹合作采煤的事谈妥了一半。


    龟兹产煤,且容易开采,但现在的龟兹人尚未学会用煤,冬天时霍去病遣人去告知龟兹王,都护府要与龟兹合作采煤,并将加工、使用煤的方法传授龟兹人。龟兹人要付出的代价则是不限时、不限量的向都护府提供煤,当然,都护府会付给他们钱。


    起初,龟兹国王一头雾水,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煤是什么,也不知道煤有什么用,但他不笨。


    从夏天开始,都护到任,先用一道大汉皇帝免除第一年朝贡的诏令获得了西域上下的欢心,冬天尚未过去,他们就开始拿龟兹开刀……


    在西域诸国中,龟兹的国力数一数二,大汉想拿他们立威,龟兹国王认为这个猜测很合理。


    在龟兹国王看来,汉人要露出他们的獠牙了,对待西域,他们和匈奴人并无二致。


    但鉴于乌垒城的都护府中坐着一位在龟兹国王看来是杀神的人,他不敢一口回绝,只试探性地问出自己的疑惑,关于煤究竟是什么和它的用途。


    卫伉此行带了些蜂窝煤过来,这一趟霍去病过来谈判,他本来是要人把东西带上,好给龟兹人演示的,但霍去病认为这是多此一举。


    这是都护府第一次向西域之国提出要求,霍去病要看他们的态度。


    因此在龟兹国王眼中,汉人居高临下高高在上不讲道理,不敢跟他们硬碰硬的自己只好暂且忍气吞声,答允了他们的要求。


    不过,龟兹国王却有一个但书,他提出,煤要由都护府自己派人过去龟兹运,他们龟兹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将煤送到乌垒城。


    霍去病断然否决。


    这就是为什么谈妥了一半,回话的人领命后立即再去龟兹。


    卫伉挠了挠下巴,跟他哥商量:“阿兄,我们自己运也不是不可以,但得压压煤的价……”他哥忽然看过来,让卫伉心里一激灵,“我说错了?”


    霍去病道:“伉儿,这不是在做生意。”


    卫伉立即反应过来他哥的意思,现在他哥进行的外交和他上辈子理解的外交完全不同,西域都护府现在要确立宗主国的地位,他们要说一不二,不能和藩属国有商有量。


    “阿兄,我明白了。”卫伉正襟危坐道。


    霍去病笑了笑:“不过,你记得等人走了再说,也值得夸奖。”


    卫伉挠挠鼻梁,有点尴尬:“阿兄,也不必硬夸。”


    “看你整日在屋里,怕你闷坏了,让你高兴高兴。”霍去病起身拍了下他的肩膀,“天暖了,你是不是该出去忙了?对这边的百姓不用立威……你擅长这个。”


    霍去病本想嘱咐他两句,但这些事原本就是卫伉的长处,无需多言。思及此,冠军侯难得反思自己,他并没有变得啰嗦。


    他们只需要让当权者感到惧怕,对于百姓,当然是要让他们只感受到大汉的好就够了。


    卫伉也站起来:“是啊,一年的工作又要开始了……阿兄,我们现在能联络上河西了吗?”


    做了一整个冬天的计划,就等着春天开始施行,河西的太守有没有到任,两边的交流是否顺畅,都是卫伉急需了解的。


    霍去病道:“我已经派人前去探路了,按当地人的说法,这个月份,路必然是已经通了的。”


    “好。”卫伉答应一声,兄弟二人便去各忙各的。


    卫伉只负责部分工作,霍去病却要管西域都护府下辖的所有事,也就是说卫伉经手的事最终也要呈报给他,现在一切都在起步阶段,所以,他比卫伉要忙上几倍。


    开春后,乌垒城的屯田继续进行,在春耕进行前,苜蓿还能再长几天,卫伉去田间时遇上了许多当地百姓,他们纷纷向卫伉打听新农具。


    去年当地百姓体会到了新农具的好处,又听说耕作卫伉也有更好的农具,他们更加艳羡,便问卫伉能不能再借他们用用,他们能出租金。


    卫伉见问的人多了,便说他可以从河西运一批农具过来,低价租给百姓们使用,众人立刻喜之不尽。


    霍去病听见他要索取报酬,先是惊讶,随即又问他为什么。


    卫伉道:“我想把这些农具推广到整个西域,先在这边开了免费的头,日后怎么算?厚此薄彼,难免让其他国家心生怨言,不方便日后管理,但让陛下做冤大头,他肯定不愿意。所以,银货两讫是最优选。”


    “不错。”霍去病含笑点点头,“通往河西的路已经打开了,我这就让人将农具送来,免得耽搁春耕。”


    卫伉笑道:“我列了个单子,阿兄,你交给他们,上头是这边用得上的,像水车什么的就不用了,这边用不上。”


    西域降水少,绿洲都是靠天山、昆仑山融雪的水源维持,没有湍急的水流和有落差的河道,水车在这种地方起不了作用。


    而能用水车的耕地区在西域也不是没有,但卫伉现在顾不上那么远,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他得一步一步来。


    “还有,陛下派驻了河西四郡的太守,你想在哪里做什么,可以直接派人过去了。”霍去病又道,“他们来上任时带了长安的书信,这是给你的。”


    “书信?”卫伉一愣,低头看向他哥推过来的几个信封,打头的第一个是他爹。


    卫伉眨眨眼睛:“哦,我忘了写信回去。”


    在没有信号和网络的古代,书信的确是唯一的联络方式了,此前卫伉从未长时间离开过家,他爹他哥出门打仗也不会写信回来,因此离开长安近一年了,他的确从未想到该写封信送回家。


    霍去病已经在低头拆自己的信了,闻言心不在焉道:“我上书陛下时,给家里递过私信。”


    卫伉本该趁机同他哥开几句玩笑,不过现在他们都没有这个心思,他们都忙着拆看自己的信。


    卫青分别给外甥和儿子写了信,信中除了他自己的话,还有帮卫祖母代笔的部分,此外,卫伉还有来自刘蔓、卫不疑、卫登的信,霍去病则有二公主、霍光的来信。


    他们兄弟离开长安的这段时间,家人一切安好,卫祖母身体健康,霍嬗已经能在榻上爬来爬去了,张舒有了身孕……


    信中只有喜事,让人看完既高兴又有些怅然若失。


    ……


    河西运来第一批农具时,龟兹国王和西域都护府达成了关于煤的协议,双方定下纸面的约定,盖章画押后,再要反悔就是要付出代价的了。


    卫伉在这边忙着租借农具的事,又要管龟兹挖煤加工一系列事,同时还要联系河西四郡的太守,请他们先找煤,建冶铁炉。


    除了西域这边需要大量的农具,驻军的兵器折旧、补充需求量很大,他们要尽快减少依赖其他地方,做到自给自足。


    像朔方郡等几个之前新建的郡,他们现在已经能做到兵器、粮食都自给自足了,马场也已经建成,这就是河西四郡需要学习的先例。


    太守是一郡最高的行政长官,督管郡内所有事务,责任重大,由皇帝亲自任免考核。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听从皇帝以外别人的吩咐,但河西四郡的太守不同,皇帝亲自下令,又给他们安排了两个上司。


    在京城为官多年,新来的四位太守都见过两位少府卿同在的事,凭借着宜春侯,那位已经去世的少府卿虽说被陛下批评过,得到的赏赐却也不少。跟着冠军侯的好处就更加不必说了,他手底下封侯拜爵的,除了大将军麾下,无人能出其右。


    因此,此番虽是未曾有过的先例,但一则谁也不敢违拗陛下,二则他们也都盼着在冠军侯和宜春侯麾下做出政绩,得以封赏,倒也没有怨言了。


    能被刘彻选中做一郡太守的,当然不会是无能之辈,他们又是实打实想要做出些事业来,虽则两地联系不及时,可他们并不做甩手掌柜,一味干等着霍去病和卫伉指挥,而是边等乌垒城的消息,边按照自己的经验治理。


    大汉已经有了筑城、修建防御体系的经验,两边沟通完各自的计划后,卫伉发现很多事压根不用自己管,他需要关注的只有煤和冶铁,因为这件事关系到火炮的制作。


    乌垒城的春耕结束后,卫伉跑了一趟河西,敦煌郡的太守告诉他,自从他离京后,长安的火器制作并没有取得进展,陛下将火炮制成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卫伉身上。


    第一炮响在河西和西域都护府的威力当然要胜过在长安,就像他哥说的,西域诸国和匈奴蠢蠢欲动的不在少数,现在他们一时慑于大汉的武力,并没有全部真心归顺。


    现在的和平之下仍有暗流涌动,想要消除全部的威胁,就需要彻底摁灭他们的野心。


    卫伉笑了笑:“不急,慢慢来吧。”


    他在乌垒城种下的胡桐要十年才能成材,大汉和匈奴、和西域各国的相处之道,自然也需要慢慢摸索。


    一棵胡桐树能活上百年,纵然人的寿命有限,可意志是可以传承的。


    霍去病听过他的想法后,道:“就像愚公移山吗?”


    卫伉想了想,点头道:“是啊,忽然觉得自己好伟大。”


    霍去病失笑:“原本是很伟大的,你说出来就显得不太伟大了。”


    “伟大是不打折扣的!”卫伉道,“阿兄,你没发现,现在我们都护府的人出门都特别受欢迎吗?”


    霍去病治军极严,他麾下的驻军绝不允许任意欺压百姓,大家勤勤恳恳屯田挖水渠,给当地百姓带来了便利,他们自然很受欢迎了。


    “所以都是你的功劳?”霍去病故意打趣他。


    卫伉故作高深地摆摆手,笑道:“是大家的功劳,伟大的人从来不独揽功劳,也不居功自傲。”


    霍去病听不下去,起身要走:“你自己自傲吧,我还……”


    “等会儿等会儿。”卫伉忙拉住他,“阿兄,我有要事找你,坐好,把手伸出来。”


    霍去病当真以为他有要紧事,一听后头的话更想走了:“我好得很,不用诊脉……”


    卫伉跳起来按住他:“这件事只能听我的,坐好!”


    “真羡慕舅舅。”霍去病边把手递出去边磨了磨牙。


    卫伉笑道:“也不用太羡慕,我麻烦了义先生,她每个月都会为阿翁和大母诊脉三次。”


    霍去病瞪大了眼睛:“一月三次?可你三天就给我诊一次!”


    卫伉道:“嘘。”


    霍去病:“……”


    半晌,卫伉换了他哥的另一只手,又是几分钟,他收回手,道:“阿兄,看起来你当真气得不轻,气大伤身,别生气,不然我给你开些败火的药?”


    “谢谢你!不用了!”霍去病咬牙切齿道。


    卫伉露齿一笑:“不客气。”


    霍去病没好气道:“我现在能走了吧?”


    “嗯。”卫伉依旧笑眯眯的,“阿兄,别忘了午睡,晚上也得睡够四个时辰,你还年轻,要保持睡眠充足。”


    霍去病摆摆手。


    卫伉又大声道:“我会监督你的!”


    霍去病走得更快了!


    卫伉坐在原处发了会儿呆,已经是元狩六年的夏季了。


    ……


    西域的夏天日照时间长,这意味着温度高,对人不大友好,但对于植物的生长则非常有利。


    农作物和瓜果蔬菜在这时候长得飞快,种田的人这时候绝不能闲着,高温让土地中的水分蒸发得快,必须得勤浇水,否则就算再耐旱的植物,也会因缺了水旱死。


    盛夏来临前在田地旁挖好水渠,需要水时再挖开引入田地就可以了。浇水的时间要选在日头落下后,在正午灼热时浇水会灼烧根茎,导致作物死亡或减产。J


    除了浇水,施肥也很重要,绿洲的土地本就缺少肥力,春耕前需要先将肥料翻入土壤底部,在农作物生长期还需要补肥。


    除了农具,西域都护府的驻军还带来了堆肥,乌垒城不缺牛马羊,也就不缺粪肥。


    卫伉第一次在长安种下棉花时就一直想着,他要到河西走廊种棉花,后来他又想西域更适合,他要到西域种棉花。


    现在,乌垒城的棉花种好了,河西那边因为土地开垦晚了些,现在只能先种更要紧的粮食,等明年开垦好更多的土地,那边也要试种棉花了。


    尽管有棉花成功的种植经验,理论上来说西域更适合种植棉花,但毕竟是头一年试验,卫伉还是很紧张的,他只要有时间就要往棉花地里跑。


    这天验收完龟兹送来的煤,卫伉被他哥叫过去,商量新建冶铁炉的事。


    “我们已经有了煤,铁可以从河西运过来,我们只需要建一个小些的冶铁炉,应付农具和武器日常的折损就够了。”霍去病道,“大的需求还是依靠外来。”


    一味依赖外需其实让霍去病感到本能的不安,但乌垒城着实没有那个条件,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没有冶铁炉确实很不方便。”卫伉亲自参与了耕作,也很有体会,他又道,“阿兄,龟兹和乌孙都盛产煤和铁,我们可以跟他们分别谈谈,不必只靠河西。”


    霍去病挑了挑眉,道:“乌孙多马。”


    “乌孙那边适合耕作的土地很少,而且他们也不擅长种田,所以他们会依赖外部的粮食,龟兹不同,他们有耕作的基础,但他们缺少我们的农具。”卫伉笑了笑,“他们有所求,我们也有所求。”


    无论是乌孙还是龟兹,他们的农耕水平都及不上大汉,冶铁业这个时候两边都在很初级的阶段。龟兹后来冶铁业得以发展,以至于能满足西域三十六国的使用需求,也是因为大汉的技术。


    “阿兄,我这可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国与国之间的交往,本就需要利益驱动。”卫伉强调。


    “对吗?”最后,卫伉又确认道。


    霍去病点头:“对。”


    他虽然只说了一个字,但眼中的赞赏是隐藏不住的。


    “那么,龟兹那边的事就交给你了。”霍去病紧接着又跟上一句。


    “啊?”话题转得有点快,卫伉没跟上,“怎么就那么了呢?前后有什么逻辑在?”


    “龟兹的铁在哪里你最清楚,乌孙的马好不好我最清楚。”霍去病有理有据,“你负责龟兹,我负责乌孙,不是正好么?”


    确实很合理,但卫伉还没有独立处理过这么重要的关系,他有点担心自己把握不住分寸。


    “我……”卫伉一顿,再开口时已然十分笃定了,“好,交给我。”


    霍去病未再就此事多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膀,又说起别的事:“秋收过后,你要不要去河西住上几个月,可以专心……”


    “不不不!不用,阿兄,不用!”卫伉不等他说完就赶忙拒绝,“我……河西那边目下忙着做农具兵器,还要做火箭和火铳,他们在逐步扩大规模了,明年春耕后我再过去研究火炮。”


    霍去病望着他的神情,对于卫伉的情绪,他当然一早就有察觉,只是……


    他点点头:“嗯,你有安排就好。”


    在霍去病的猜测中,让卫伉为之焦虑不安许久的事,他问也问不出来。或者即便他再三问清楚,也不是出言安慰几句就能好的。


    但没关系,他们可以一起渡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龟兹国王不明白, 都护府怎么偏偏就盯上他们龟兹了呢?在认怂这方面,龟兹一向很利索啊,应该没有得罪过大汉, 煤的事才落下眉目, 他们又提起铁……


    当然了,他现在已经发现煤确实是个好东西,它烧起来比木炭温度高, 在冬天时能够更好的取暖。


    煤最大的好处在于方便,一棵树需要几年长成才能砍伐烧成木炭, 而煤就在地下埋着, 挖出来简单加工过就能使用。


    都护府将做焦炭和蜂窝煤的技术都教给了龟兹,国王跟他的臣属商议过, 以他们国家的储煤量,完全可以加工后卖给西域的其他国家, 获取巨大的利润。


    但这完全不妨碍龟兹国王认为都护府和大汉都不怀好意。


    毕竟,煤和炼煤的技术他们也不是白白得到的, 现在每天都有加工好的焦炭和蜂窝煤被源源不断的运往乌垒城, 乌垒城只出买煤的钱,不负担这一路上的人工和折损费。


    秉持着赚得少就是赔了的观念,龟兹国王当然认为自己吃了大亏。


    龟兹国王之所以怨念深重,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无论他挣了多少银子,最终都到了大汉手中。


    自从大汉自匈奴手中夺走河西,便大肆鼓励经商, 商路安全后,来往的商人多起来,来自大汉的瓷器、丝绸、香水、玻璃等物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爱不释手,西域诸国的贵族皆以能拥有大汉的珍品为荣。


    这些远道而来的珍品因为稀少, 所以售价极高,常常跟金玉同价,偏偏龟兹国王受不住诱惑,看到哪一个都喜欢,只能不停从库中掏他的家底了。


    龟兹国王听臣属禀报过,商人们说,这些珍品不仅在西域受到追捧,在更西方的许多地方,因为运输不便,更是千金难求。


    如此一算,大汉皇帝可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了么?那么,龟兹国王非常理直气壮地想,他当然能怀疑大汉不怀好意!


    他们哪里是为了龟兹,分明只为了大汉!


    下臣小声提醒:“汉人为了大汉,本就理所应当……”


    龟兹国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下臣识趣地闭上了嘴,他们大王不过是眼馋人家大汉皇帝不但能挣他们的金银,还能想要多少珍品就能有珍品罢了。


    可谁让人家是大汉呢?


    同样是饱受匈奴欺负多年,人家大汉就能把匈奴打到归顺称臣,他们只有被大汉救的份儿。


    比起匈奴只知道搜刮,大汉先免了一年的朝贡,又开始给他们好处,也不是白白要他们往后年年朝贡,下臣默默想,算起来,他们也不怎么吃亏,相比匈奴,大汉真是好了几百倍。


    “大王……”另一个更得龟兹国王看重的下臣近前道,“都护府屯田所用的耕作农具胜于我们,大汉的冶铁更是我们不通的,若是都护府教会我们,就同煤一般,日后西域诸国,可都要仰仗我们龟兹了。”


    龟兹国王摇头:“都护府先选中了我们,往后再同样教给别国,还有谁要仰仗我们?”


    近臣笑道:“大王,若是有更好的选择,都护府为何先选我们?论便宜,距乌垒最近的可不是龟兹。”


    龟兹国王恍悟:“有理,有理啊。”


    头一个说话的下臣愈发在心里翻起白眼,都护府选中龟兹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而且,有一个关键不知他们不敢想还是不敢说,都护府如此清楚龟兹境内的境况,这岂不是说明他们对龟兹了如指掌?


    下臣越想越心里发麻,如此了解,再加上大汉的强大,他们还有什么犹豫的余地,不如早些答应,让大汉觉得他们听话顺从,好歹能留一步余地。


    “你们说……”龟兹国王异想天开道,“孤可否问一问都护府为何选中龟兹?”


    下臣:“……”


    想让我们死,还请您直说!


    近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劝道:“大王,恐怕他们不会乐意听到这个问题,况且都护府前来的那位副都尉,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龟兹国王表示怀疑:“我瞧着他总是带笑,也很好说话,脾气挺好的。”


    近臣微笑:“这位副都尉与乌垒城的都护乃是表兄弟,他的父亲正是大汉的大将军,生擒了匈奴单于的大汉大将军。”


    龟兹国王结结实实愣了半晌,方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道:“他……他……哦,对!他姓卫,大汉的大将军就姓卫,他长得眉清目秀,他还说……还说他跟他父亲兄长都长得像,谁也没说过大汉的两个杀神长这个模样啊!”


    在长安城,大家都认为宜春侯虽未立军功,但论功行赏的话,他从来不该逊色于长平侯和冠军侯。但在西域,当然还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一提起来就让人胆寒。


    原本去年秋天,龟兹国王就该亲自前往都护府拜见都护,然后趁着冬天封路之前,由都护府安排他们的使团前往长安朝贡,这也是以后每年必须要有的流程。


    只是因为大汉皇帝免了他们一年的岁贡,才致使如今整个西域少有近距离见过西域都护的人,不过,西域都护那可怕的名声,早就从匈奴传到西域了,他们如雷贯耳。


    这下龟兹国王哪里还有心思跟臣属商议,他赶忙派他的太子亲自去将卫伉请来王宫。


    卫伉并不知道他爹跟他哥的威名吓住了龟兹国王,他只觉得龟兹国王可能有被迫害妄想症。


    龟兹国王看自己的眼神忽然变得战战兢兢,好像卫伉忽然会跳起来打他一巴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卫伉和几个匠人在龟兹住下,帮他们寻找铁矿,建冶铁的高炉,又交给他们如何炼铁,如何打制农具等。


    他们教得如此仔细用心,甭管龟兹国王如何揣测都护府,卫伉一行人却获得了其他人的好感。就像在乌垒城,人们都喜欢帮助自己的人。


    西域诸国都设有汉语翻译,且他们的高层已经开始学习汉语了,但民间显然尚未涉猎,卫伉此行所带的翻译有限,本地方言他又听不懂,翻译忙得没空跟在卫伉身边时,他就连猜带比划,渐渐的也学会了些当地的方言。


    跟龟兹国王一同检查在建的冶铁炉时,卫伉还跟他说道:“我若能在贵国多住些日子,下次再过来就不用带翻译了。”


    龟兹国王干笑:“副都尉愿意留下,乃是我国之福。”


    龟兹国王的汉话说得不大流利,语调也很奇怪,配上他的表情就显得更加奇怪了。


    卫伉心道,你看起来像巴不得我赶快走。


    卫伉自诩一向待人和善,他从没吓唬过龟兹国王,上次他哥派人跟他谈煤的事也只是态度坚决了些,也没吓唬他,怎么龟兹国王这么怕都护府的人?


    估计是被大汉的武力威慑住了,卫伉自顾自得出了结论,不过这也并不是坏事,不管龟兹是自愿还是“被自愿”,总之他们从此开始发展了,西域从此不再缺煤和铁器,都护府也有了免费的铁供应,一举多得。


    无论是出于卫伉和霍去病本人的意愿,还是长安城皇帝陛下的圣意,他们都没有扼制西域诸国发展的意思。


    随着商路的开通和西域都护府驻军的到来,各方沟通只会越来越频繁,西域诸国一定会从大汉学习他们所缺少的东西。


    既然如此,不如让大汉主动来帮助他们发展,由西域都护府施恩于诸国,既能显出中原大国的风范,还能借此在西域诸国留下世代传颂的好名声。


    所以,无论在乌垒城还是龟兹,亦或是霍去病派人去乌孙商谈,他们口头上总离不开大汉的皇帝陛下,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来自大汉皇帝陛下的圣谕。


    就算不在长安,卫伉照样能将皇帝陛下夸成一朵花,当他离开龟兹时,但凡跟他接触过的人,所有人都能脱口而出大汉皇帝陛下的仁德之举。


    除了龟兹国王僵硬的微笑,卫伉自觉此次任务完成的非常完美。


    ——毕竟,在龟兹国王眼中,卫青霍去病是杀神,能让二人听令的大汉皇帝,那就是比杀神还要可怕百倍!他发誓,以后去长安朝贡,他只会派他儿子前往,绝对不亲自前往大汉。


    ——他绝对不要见大汉皇帝!


    至于西域诸国会不会通过向大汉学习,从而青出于蓝,超于大汉?皇帝陛下对此是很有信心的,难道大汉会就此停滞不前吗?他们当然不可能超越大汉了!


    卫伉没有这么大的信心,但他认为大汉需要紧迫感,毕竟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果有一天西域的发展让汉人察觉到了危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有压力才会有进步嘛。


    而且,若千年后,大家其实都会成为一家人。


    卫伉只在初期看到一系列项目落地后就准备回都护府,后续仍有大汉的匠人在此指导,龟兹国王亲自带领群臣送他至城外,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们大汉真的有这么可怕吗?一看龟兹国王的表情,熟悉的疑惑浮上卫伉的心头,明明我们每个人都很和善啊。


    唉,卫伉在心里摇头,太强大了就是会有这种困扰。


    ……


    回到都护府后,卫伉先去洗澡换衣裳,接着去他哥的书房找他哀嚎:“我再也不出门了!又热又干,满脸沙子……阿兄,乌孙那边如何了?”


    霍去病知道他总要抱怨两句,但其实没有一天能安稳坐在都护府的——除了冬天,因此只是笑笑。


    “乌孙距乌垒城远些,他们还在回来的路上。你的事办得如何?”


    “当当当当!”卫伉笑嘻嘻地双手奉上一份工作报告,“执行得非常完美,阿兄,看起来你这边也办好了。”


    霍去病笑道:“乌孙毗邻匈奴,比起龟兹,他们更需要大汉。不过,也不能对他们太过掉以轻心。”


    卫伉想了想,在他看过的史书上,大汉就有过和乌孙结盟,共抗匈奴的经历,并且,汉武帝先后将两位宗室女以公主的名义嫁到乌孙和亲,但与此同时,乌孙也与匈奴结了亲。直到汉宣帝时期,经过诸多波折,乌孙才正式与大汉结盟,但大汉和乌孙的关系仍旧纠纠缠缠一直到了东汉时期。


    现在的不同之处在于,大汉虽说没有彻底消灭匈奴这个劲敌,但至少暂且让匈奴无还手之力了,名义上,匈奴又已经归顺于汉,乌孙在解了匈奴之危的同时,对于大汉的心态想必就很复杂了,也许就和龟兹国王差不多。


    大汉把匈奴揍得满地找牙,谁知道会不会来揍他们?


    想到龟兹国王的眼神,卫伉后知后觉,原来不用火炮,此时此刻,大汉已经完成了对西域的威慑吗?


    这么一想,尽管龟兹国王的眼神叫卫伉看了不舒服,但这种感觉……还是很爽的啊。


    不过就像一直以来卫伉所顾虑的,这种威慑只是暂时的,匈奴的利爪和野心还在,不管是乌孙还是龟兹亦或是别的西域国家,他们仍旧畏惧匈奴,无论他们现在如何看待大汉,等到匈奴强大了,他们仍旧会不得不倒向匈奴。


    当然,如果大汉和匈奴挣不出谁强谁弱,西域诸国还能左右摇摆,从中获利,小国的生存在大国面前从来都是不容易的。


    不过,卫伉自然首先站在大汉的立场上,因此他只是想着,果然,还是得让火炮在河西响一响,才能叫匈奴不敢再动武。


    如今匈奴和大汉的互市已开,他们缺少的粮食和一应物品都可以用牲畜、皮毛等物来交换,满足生活所需。


    而且,依汉律,匈奴从大汉买不到铁器,这一点匈奴和西域的待遇就天差地别了。


    西域都护府的其中一项职责是联合西域各国抵挡匈奴,当然也包括禁止西域卖铁器和粮食给匈奴,如果匈奴人来西域强抢,都护府可以组织各国的军队共抗匈奴。


    霍去病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又在想什么?”


    “没有没有。”卫伉随口一说,到他哥对面坐下,“阿兄,伸手,我该给你诊脉了。”


    霍去病:“……”


    霍去病道:“不然你还是发呆吧。”


    卫伉不管他的态度,只问道:“我走之前安排了人为你诊脉,阿兄,你按时问诊了吗?”


    此来西域,刘彻为他们安排了随行的医生,其中包括两名军医,冬天时卫伉还和他们切磋过医术。


    霍去病扶额:“三天一到他们轮流就来堵门,我不应就寸步不离跟着我,一看就是你教的。”


    卫伉笑道:“你吓唬他们了吗?”


    “吓唬管用吗?”霍去病无语,卫伉教出来的都是些胆大包天的。


    “那很值得嘉奖了。”卫伉满意地点头。


    半晌,为他哥诊完脉后,卫伉才将脉枕收起来,就听到他哥问:“我好好的吗?”


    卫伉愣了下,旋即抬头笑道:“特别好。”


    霍去病瞧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卫伉的手,像小时候似的,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腕。


    卫伉还没反应过来,他哥就已经将手松开了:“一路上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阿兄,你也担心我,其实可以直说。”卫伉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笑道,“不用不好意思。”


    计划赶不上变化,霍去病到底还是不忍心小表弟日渐明显的不安,表露了他的关心。


    霍去病垂眸一笑,抬手点点他:“你就会蹬鼻子上脸,快去歇着,不然我就给你安排别的事去做。”


    “不要!”


    卫伉抱起他的脉枕立刻就跑开了。


    此时,已是元狩六年的八月,秋收开始了。


    ……


    第一年在西域种棉花,大丰收!


    卫伉看过棉花的品质后,又粗略估算了产量,西域的棉花比起长安的果然要好,只是产量方面持平,也许跟土地质量有关。


    卫伉踩在棉花地上,想着今年再种一冬天的苜蓿,明年春天翻地时再适当增加些粪肥,看能不能提高些棉花的产量。


    此时走在田间地头,热火朝天忙碌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距离都护府最近的乌垒城及周边绿洲农耕区是最早用上大汉的先进农具以及堆肥法的,他们今年的收成胜于往年,除去要交的各项税收,大家都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


    尽管卫伉的棉花种子起初来自于西域,但西域广阔,这时候各地区之间交流又不方便,乌垒城这边的百姓根本没有见过棉花,也不知道这白花花的东西有什么用。


    都护府和善的名声在外,当地百姓在路上遇到都护的人便问了他们,被问到的人只说想知道棉花有何用就去副都尉那边报名,他正招人手处理棉花。


    从筛棉籽到纺线织布的一系列工具都被从河西运到了都护府,但如何处理这么一大批棉花,都护府的人现在又有其他事要做,根本忙不过来,卫伉就想着不如招当地人来帮工。


    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一来秋收后大家本就闲着无事做,给他们提供一个临时的工作岗位,既能增加收入,也能防着有人闲了闹事;二来将来棉花在西域种开后,一系列技术都要教给他们,不如从现在开始多培养些专门的人,将来能担任教学的人也会更多;三来这件事肯定又能为都护府刷好感,还能为大汉刷好感。


    听见消息的当地百姓争先恐后去卫伉那里报名,即使他们对要做什么一无所知,鉴于都护府这一年多的好名声,他们对都护府的信任度都很高,卫伉当然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


    第一批棉花只能留给都护府的人自用,今年留下的种子也只够明年扩种,但从明年开始,棉花和种子就能有富裕的,可以预先给当地百姓们种植。


    等到河西那边的棉花试验成功,棉花产量增加、种子增多,西域适宜种棉花的地方渐渐都能种上。


    听起来是个很有希望的未来,百姓们听到卫伉如此说,愈加振奋,况且不先论以后的棉花,现在给都护府干活就有工钱领,可比以前被逼着白白出力强上百倍了。


    除了棉花和秋收、农具的租借和出售,卫伉还有别的事要做。


    今年秋天是西域诸国第一次向大汉朝贡,西域都护府第一次接待西域各国的国王和使臣,许多事都要霍去病过问,他现在比当年跟匈奴打仗时更加忙。


    西域都护有两个副手,一个是负责军事方面的,此次各国国王来乌垒城和护送各国使臣去长安朝贡,都由他安排。


    卫伉是另一个副手,他负责军事之外的其他事。


    朝贡当然不只是向大汉皇帝进献本国的产物和珍宝,还要将本国的人口、兵马、田地、草场、赋税等情况详细汇报给西域都护府,再由西域都护府汇总呈交长安。


    都护府也不会让他们白来一趟,在设宴款待后,都护代表大汉皇帝,会赏赐各国丝绸、瓷器等物。另外,使团抵达长安后,皇帝陛下也会另有赏赐。


    拿到各国朝贡的礼单后,卫伉噼里啪啦算了一通账,做成一个表格交给他哥。


    就各国朝贡的各项物品,卫伉列出了赏赐的数额,都护府赏多少,长安的皇帝陛下赏多少,他都给出了相关建议。


    我们大汉绝对不做赔本的买卖!


    百忙之中的霍去病简单扫过这张长长的表,他撑不住笑了:“我是不是教过你,我们这不是在做生意。”


    更何况,西域都护府的存在难道只是为了向各国索取朝贡吗?防范匈奴、开通商路是眼下能看到的,让大汉能够毫无阻隔的看向更西方,是正在做的。


    卫伉自有他的理由:“阿兄,我们和西域各国的交往才刚刚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国家与我们交流,这些细枝末节看起来是小事,日积月累也是大事了。”


    霍去病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不错,我润色一番,写封上书呈给陛下,还要将各国送来的东西挑出好的都献给陛下。”


    除了给长安皇帝陛下的朝贡,西域各国来都护府一趟也不敢空手,卫伉看过他们给都护府的礼物清单,过于吓人了,俨然把他哥当成西域的土皇帝来看待了。


    霍去病当然不能把这些东西留下,因此打包装车,叫护送各国使团的将士们带回去献给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还有一件事, 是关于河西的。”霍去病又道。


    “河西和都护府往来不便,到冬天更是不能通信,四郡太守治理有方, 我上书陛下, 许他们不必再事事回禀都护府。日后,除了火器制造离不开你,其他的还是按照惯例全权交给太守。如今只一年, 长此以往习惯成自然,河西四郡归都护府管辖, 乱了秩序不说, 恐怕还会有后患。”


    从冬天他们还不知道的时候,河西的建设就已经开始了, 已经开垦的农田今秋也获得了大丰收,煤铁都在有序开采中, 已经建成的冶铁炉已经能供应当地和都护府的农具和兵器了……


    不必西域都护府管辖,他们就能做得很好了, 只是皇帝陛下自己一时过于着急了。


    都护府和河西的往来当然不会就此停止, 从西域去长安一定会经过河西,但治理问题,日后就是河西的只归河西管。


    卫伉道:“我知道了,阿兄,开春我去河西时只管火器的事,旁事俱不再多言。”


    说完公事, 霍去病提起了私事:“此次护送使团去长安,你有什么东西,都能交给他们捎回去。”


    一提这个卫伉就来了精神:“我有!”


    除了本地就有的貂皮狐皮,卫伉还和远道而来的商人买了好些玉石玛瑙, 还有香料、象牙和一大包红蓝花的种子。


    “种子?”霍去病将写好的家信装入信封内,闻言疑惑道,“这又是什么稀罕的种子?”


    卫伉掰着手指头数:“红蓝花的用处很多,首先,公主她们一定会喜欢,因为它可以做胭脂。”


    红蓝花还能做染料,因为它含有红色素和黄色素;红蓝花还能榨油,剩下的饼粕可以做饲料;此外,红蓝花还能作为药材使用,它可以活血通经、散瘀止痛。


    霍去病一听就道:“那你就准备这么一小包种子?”


    卫伉回忆了下自己准备的袋子,比麻袋也小不了多少,还叫小吗?


    “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阿兄,凡事我们都要循序渐进……”卫伉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哥已经风风火火的叫人再去找红蓝花的种子了。


    西域往长安去的朝贡使团不会一起出发,这趟走了还有下一趟,现在收集了种子,还能下次下下次让他们带回去。


    但是来往的书信,一年大概只能有一封两封了,秋天朝贡时他们送出去一封,收到回信要等到来年春天,届时他们再将回信寄出去,长安的信又一次回到他们手上时就已经是夏末了。


    除非紧急军情,否则长安和西域之间的交往沟通就得以年以月来论,卫伉想着想着,就开始想念两千年后的网络。


    他们兄弟公事私事各有要忙的,往来都护府的西域各国国王此刻也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发现自己对大汉的了解着实太浅薄了,在此之前,他们都以为汉人和匈奴差不多,和邻近相熟的聚在一起讨论半天,所有人都改变了想法,他们和匈奴人完全不同。


    这一年多的时间,距离乌垒城近的国家耳闻目睹,对于都护府和大汉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远处的国家却只听过些传闻。


    当他们来到乌垒城和都护府时,所有人无一例外地被所见所闻震撼住了。


    乌垒城因为占地面积不算大,本地开垦的农田不算多,但无论是当地百姓还是都护府的屯田驻军所用的农具都是他们未曾见过的。


    有些自家能农耕的小国国王不由驻足,铁制的农具当真是好,用起来又快又便捷,可他们本国却不会冶铁更不会锻造农具。


    这时候便有龟兹国使团的人令译者告诉他们,想要铁制的农具,找龟兹啊,他们经汉人传授了铸铁的本事,已经能制造出这样的农具了。


    龟兹国的使团住处由此开始门庭若市,乌孙人听说后不甘示弱,难道汉人只教了你们吗?我们也会!


    西域广大又交通不便,大家只能挑行走更方便的国家,龟兹和乌孙都觉得对方抢了自己的生意,因此对彼此有所不满,可在都护府眼皮底下,他们也不敢闹事。至于都护府两边都教的做法,他们只敢私底下抱怨,毕竟当时都护府也没说只教他们一家。


    有人打听了汉人传授龟兹、乌孙冶铁术其实是做了交换,便悄悄跟身边的驿站的汉人示意,他们也可以啊!但求都护府也将冶铁术教给他们!


    驿站中人往上回禀后遗憾地告诉他们,能不能冶铁得看当地是否有煤铁,否则都护府教了他们,从别处买了铁和煤回去冶炼,和直接买制好的有什么区别?


    众人一想,有理,等他们回国探明再细打算,都护府就在这里,不必急于一时。况且,都护府叫他们震惊且眼花缭乱的地方多了去了。


    汉人有繁琐的礼仪规矩,朝见西域都护前,各国的国王都被迫学习过,背地里都嘟囔着汉人啰嗦事多,谁能记住这么多麻烦的规矩?


    都护府的汉人能,他们不但能记住,举手投足间更是游刃有余。尤其是传说中的西域都护,行动举止自带威严,比他们这些国王都要有气度风华,和匈奴人所说的截然不同!


    在匈奴人口中,他冷血无情,见人就杀,可他们看过去,他分明是个俊秀的年轻人,尽管话少又不爱笑,但看着可一点儿都不凶。


    汉人讲究礼数,宴饮时的酒馔更是叫人回味无穷,且不说佳肴,单说葡萄酒的余韵悠长,足以让他们瞠目结舌。


    谁说汉人酿不出葡萄酒的?难怪汉人说商人奸诈,这些人口中真是没有一句实话!


    都护府中的陈设除了金玉,就是在西域价值不菲的瓷器、玻璃等,瓷器不必说,如玉般的质地,运输时却比玉还易碎,他们得一套不知要费多大功夫花多少金银,都护府的下人却都能用瓷碗喝茶!


    要说玻璃原本不算太稀罕,琉璃他们这些贵族都是见过的,但汉人能将这东西烧成透明的装在窗户上!为了冬天保暖,他们还装三层!真是暴殄天物!


    有人凑近瞧玻璃窗户时,还在都护府的墙上闻到了香味,仔细一嗅,当真是墙上散发的,他们难道在墙上涂抹了香料吗?


    至于设宴时的雅乐,随手赏赐的丝绸光滑到他们娇生惯养的手碰上去都觉得粗糙就不必说了,他们只想说……


    汉人怎么这么多花样?


    如果因为汉人在种田方面别具天赋和这千般万般的讲究,就觉得他们只会种地只会文而不通武就大错特错了。


    不说之前大汉对匈奴的战绩,就说现在西域都护邀请他们参加了一场蹴鞠赛,赛后除了都护府的人,其余人鸦雀无声。


    西域都护说,他们军中常以此游戏,邀他们一观是为了放松。


    众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么激烈的冲突,确定是在放松吗?


    瞧瞧两队人的那个头,那肌肉,瞧瞧他们蹴鞠时的那股子狠劲,当年你们就是这么揍匈奴人的吧?


    卫伉笑眯眯地建议:“诸位若是有兴趣,都护可以送诸位蹴鞠,来年我们办一场友谊赛。”


    霍去病颔首嗯了一声。


    众人忽然就对西域都护是大汉的骠骑将军这件事有了实感,匈奴人其实也不算完全说错了,骠骑将军看起来不凶,但不代表他这个人不凶。


    而那个看起来丝毫不凶,甚至和颜悦色的副都尉,他分明是笑里藏刀。


    在都护府的软硬兼施下,去往长安的使团没有一个敢生多余的心思,他们小心翼翼,谨遵大汉的规矩礼数,面对大汉的皇帝陛下更是极尽恭敬。


    当使团回到西域各国,向他们的国王传达了长安的繁华和大汉皇帝、大将军的相貌、态度后,这些国王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原来你们汉人都是这样一个冷脸一个笑脸搭配的吗?


    ……


    长安。


    见过一批西域来的使团,刘彻回宣室殿换了身常服,卫青奉命前来,尚未行礼就被赐座了。


    “不必别的,单从这些使团也知道去病和伉儿在西域这一年多的经营很有成效。”刘彻随意半躺在沙发上,“当初叫他们兄弟去西域,果然是再正确不过了!”


    “就是委屈仲卿你了,外甥儿子都离了你跟前,这一年多,你必然很想这两个小子。”


    卫青一笑:“臣自是想去病和伉儿,只是论委屈,还是二公主、四公主和嬗儿更委屈些。”


    “嗯。”听他这么一说,刘彻不由轻叹一声,“嬗儿学说话的日子也不短了,什么都能叫上来,单单一个阿翁说得含糊,都是去病不在跟前的缘故。”


    卫青更觉伤感,他暗暗摇头,真是年纪大了,也开始多愁善感了:“去病这几年都难回来,待嬗儿再大些,叫义先生看过也无妨,二公主和四公主就能带着嬗儿去同去病、伉儿团聚了。”


    刘彻闻言便道:“说起来,霏儿带着嬗儿暂且不好往西域去,蔓儿却是无碍,原本她跟伉儿新婚燕尔,本该一同过去,只是都护府万事都要现安置,皇后也说叫蔓儿在京中多陪她两年,如今好了,正该叫蔓儿先过去。”


    “免得耽搁你早日做大父。”刘彻坐起身,端过茶杯顺便同卫青玩笑一句。


    卫青笑道:“有嬗儿在家里,臣倒已经知道做大父的滋味了。况且,前日在家母那里,臣碰上了二公主、四公主带着嬗儿,她们姊妹倒更想着路上能做个伴儿。”


    刘彻笑笑,正要再说话,忽听内侍回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快将太子请进来,今儿天冷!”刘彻忙吩咐道。


    很快,刘据走进来行礼,他今年十三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已经有几分俊秀少年郎的风采了。


    刘据小时候长得偏向母亲,如今渐渐长大了,除了那双眼睛,整个人和皇帝都愈发相像了。


    纵然这些年再悉心保养,四十一岁的刘彻也已经开始长白头发了,看着愈发长高长大的太子,他此刻只有身为父亲的自豪和大汉江山有托的欣慰。


    “拜见阿翁。”刘据近前笑着行礼,又转而向已经起身的卫青道,“拜见舅舅。”


    “不敢。”卫青避开太子这一礼,恭谨地施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刘彻笑着招手叫刘据在自己身边坐下,口中道:“你舅舅就是太拘礼了,这里也没外人,他还一板一眼的。”


    “舅舅知礼,卫表兄在京时也是如此,阿母说,是舅舅教得好。”刘据笑盈盈道。


    “哦,只提一个人,难道你霍表兄不知礼吗?”刘彻调侃道。


    刘据拽了一下他爹的手臂,笑道:“阿翁,两位表兄都是舅舅所教,自然一样知礼,阿翁在舅舅跟前如此说,倒显得我厚此薄彼。”


    刘彻笑道:“行,阿翁不说了。你来得正好,朕预备叫人给你表兄他们送些信过去,你有什么要说的,也写了拿过来。”


    刘据一听就道:“阿翁,我得告诉不疑,他有许多话要同兄长说。”


    “傻。”刘彻敲敲他的头,“你舅舅在这里,不疑那里有他去说,你不如回宫跟你阿母说一句,看看她有没有书信。”


    刘据嘿嘿一笑,摸了摸头:“我糊涂了。”


    刘彻摇头笑了笑,俨然十分宠爱这个唯一留在他身边的儿子,少顷,他又向卫青道:“据儿方才这么一说,朕又想到了一桩事,去病随同使团送回来的那几车东西,仲卿,你知道吧?”


    卫青点点头:“大多是去病进献给陛下的,剩下一些是他们兄弟带给家里人的。”


    “是什么啊?”刘据好奇地问道,“舅舅,若有什么稀罕物,你让不疑带进宫给我瞧瞧好吗?”


    刘彻拍拍他的头:“朕拘着你了?想瞧你就跟不疑到长平侯府去瞧,记得挑些好的拿回来给朕也看看。”


    刘据却摇头笑道:“阿翁,表兄不忘阿翁,我们还偏两位表兄千里迢迢送来家人的心意,这样不好。”


    “阿翁将他们献给朕的与你舅舅做个交换。”刘彻玩笑道。


    卫青欠身笑道:“臣不敢。”


    “那些异域小国虽没什么体统,倒也算识趣,知道不该轻视我们大汉的都护,给去病送了些东西。那小子心眼实,说什么不敢僭越,又不远万里给朕送了回来。”刘彻笑容轻松,“仲卿,你都带回去给他放着,朕还缺他这点东西不成。”


    卫青起身行礼:“多谢陛下赏赐,臣替去病谢过陛下。”


    刘彻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皇帝待长平侯府非比寻常,刘据身为受益的一方,十分乐见其成,这会儿卫青没有多高兴的意思,他倒是已经快要眉飞色舞了。


    卫青不着痕迹地瞧了他一眼,陛下甚宠太子,叫太子这个年纪了身上还有几分天真,学不会掩饰情绪。


    如今三王已经就藩,陛下尚无其他子嗣,将来再有,太子的地位已经根深蒂固,也不是幼子能动摇的。


    所以,卫青默默总结,有陛下庇护,太子天真些也无碍,总有长大的那一天。


    ……


    九月中,乌垒城晚上的温度已经零下,正式开始进入冬天。


    此时都护府的外交事务已经全部处理完,秋收也完成了,在大雪封山前往河西送了最后一趟乌孙的马,除了日常事务,暂且没有别的大事。


    这天早起吃完饭,霍去病正要出门,不想才穿上外头的裘衣就打了一声喷嚏,卫伉立刻如临大敌。


    “怎么了?阿兄,是不是受凉了?”卫伉飞快地跑到他哥身边,抓住他的手腕,“昨天晚上没盖严实被子,还是吹风了……”


    “没事。”霍去病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沉稳,“这件狐裘做得不好,掉毛了。”


    “啊?”卫伉呆滞了一瞬间,“哦,掉毛了。”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还傻站着,这是你今年叫人新做的,一看就是偷工减料了。”


    卫伉也知道自己杯弓蛇影了,他尴尬地挠挠头:“那啥,这边做衣裳的手艺跟长安略有不同,头一年做嘛,有点小问题没关系,保暖就行,保暖吧?”


    “太保暖了,再这么站着多跟你说几句话,我可能就要出汗了。”霍去病一本正经道。


    卫伉一听忙道:“阿兄,你可不能带着汗出去,先把衣服脱了,晾晾汗再走。”


    霍去病刚要说不用,但见他着实慌张,今天确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顺从地重新脱下狐裘,回去坐下。


    “元日就要到了,之前你就说要好好准备,如何准备的?”霍去病随口问道。


    卫伉撑着下巴道:“我给了庖厨一张菜谱,已经叫他们在练习了,到时候先做上一桌子好菜。其实本来该有烟花的,但我忘了提前做好,只能明年再做了。”


    其实是这一年越快要结束,卫伉越心神不宁,他哪里还顾得上过年,只盼着这个危险的年份快结束。


    “烟花是什么?”霍去病问道。


    “用火药做的,但没什么杀伤力,反而很漂亮。”卫伉跟他分享,“等明年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它们能飞到天上再落下来,就像天女散花似的。”


    霍去病笑笑:“天女散花又是什么?你这么说,我只能想到火箭,它也是先飞到天上再落下来,但……嗯,好像也不能说不漂亮。”


    卫伉失笑:“跟你想要的那个漂亮不是一个漂亮,这个就是单纯的漂亮、好看。”


    “好,我等着明年看。”霍去病起身拍拍卫伉的头,重新穿上狐裘,推开门掀开厚厚的帘子出去了。


    卫伉轻轻呼出一口气,拍拍胸口:“没事,没事……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就好了。”


    按卫伉看过的史书上的记载,他哥已经平安度过了最危险的秋天,只要再过去这半个月,踏入新的一年,卫伉就不会再这么提心吊胆了。


    半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尽管卫伉过得颇有些度日如年,他看着十月一日如期而至,霍去病照旧神采奕奕。


    元狩六年总算是过去了。卫伉想。


    但他哥往后该保养身体还是得保养,该吃补药还是得吃补药,该三天一诊脉还是要三天一诊脉。


    养生是终生都不能落下的。


    西域不过大汉的元日,他们有自己的传统,但乌垒城及其周边的都护府驻军在严寒中都开始热闹起来了。


    除了西域都护府,西域还有不少自大汉而来的普通百姓,他们有的是途经此地的商贩,有的是流亡至此,他们也庆祝大汉的节日。


    当地的百姓见过他们上一年过节,这个月份乌垒城的白日还能出门,在路上见了都护府的人,当地人都学会了用不标准的汉话说几句祝福语。


    卫伉正在都护府贴春联,据说春联是五代时期兴起的,在此之前人们都是挂桃符。


    主要是因为再往前找,没有纸怎么贴春联?卫伉边贴边嘀咕。


    “阿兄,齐了吗?”卫伉转头问他哥。


    霍去病揣着手后退几步,两边比对后,回答:“齐了。”


    “平安如意,吉星高照。”霍去病随口念了春联上的几个字,笑道,“也太直白了,早知道我该润色润色。”


    他们兄弟门口的春联都是卫伉口述,霍去病执笔,写春联的纸是红蓝花多次染色而成,是很喜庆的大红色。


    今日天气不好,在阴沉沉的天色映衬下,红色更显眼了。


    “直白,但寓意好。”卫伉站在他哥身边欣赏半天,一点儿都不觉得大红色俗,过年嘛,就需要这么喜庆,“来年我们一家人都会平平安安,大母和阿翁、阿兄身体健康,嬗儿好好长大,其他人都无病无灾!”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刚要说话却觉得脸上冰冰凉凉,他仰头一看,正有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


    “下雪了!”卫伉也发现了,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乌垒难得下雪,阿兄,这是好兆头,对吧?”


    霍去病笑着点头:“是好兆头。”


    卫伉拽着他进屋:“别着凉,我们进屋赏雪,再叫上其他人,一起包饺子吧!”


    “为何要包饺子?”霍去病不解。


    “这是固定搭配嘛,虽然我们没有春晚可看……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但饺子好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天寒地冻, 乌垒城的冬天少有可说之事,长安城的这个冬日却很热闹。


    窦太主,也就是当今皇帝的姑母, 先帝的同胞阿姊, 太宗皇帝的嫡女馆陶长公主,刚过完年就薨逝了。


    十一月底窦太主入葬霸陵,依汉制, 她的儿孙们至少要守孝三十六日。


    然而就在十二月中,她的两个儿子堂邑侯陈须和隆虑侯陈蟜就因为争夺家产之事闹开了, 由此还引出了两个人孝期不检点的行为。


    依汉律, 二人当死,侯国也要被废除。


    隆虑侯陈蟜匆忙找到了妻子隆虑公主, 祈求她为自己向皇帝求情,隆虑公主断然不肯, 他又去找儿子陈奉,毕竟他和五公主有桩婚约。


    陈奉一直以为他有一个板上钉钉的列侯位等着继承, 谁想到他父亲在祖母孝期犯下这种死罪!


    长安城中的贵族私底下多少不干不净的事, 陈奉有所耳闻,只要不闹出来,他们照样能看别人家的笑话。


    陈奉常在宫中行走,一时间只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嘲笑。


    至于他父亲还想求情?陈奉冷笑,他在未央宫太子身边当了这些年的侍读,对皇帝的脾气和处事风格有所了解, 这种人伦大罪,无论他父亲找谁求情,皇帝都不可能赦免他的死罪。


    五公主更不可能帮他们家求情了,且不说她和陈奉尚未成婚, 就算是已经成婚,五公主也会和她姑母一样袖手旁观。


    自从定下婚约,陈奉再也没有在椒房殿见过五公主,以从前他们见面的频率,显然,她是在故意避而不见。假使将来他们能成婚,恐怕五公主也只会在公主府,和现在一样不见陈奉。


    想到这里,陈奉愈发心情郁闷,他着实不明白,五公主究竟为何就是不愿意与他做夫妻?他们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难道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他们陈家被人诅咒了吗?为何一和皇家人结亲就如此不和?当年的陈皇后与陛下、他父亲与母亲,现在的他与五公主……


    祖父去世太早,陈奉未曾见过,是以他并不知道当年祖父、祖母夫妻之间如何,但他知道,他祖母有个甚为喜爱的董偃。


    不过,陈奉其实也不用烦恼这件事了,陈家往后没有了列侯位,五公主定会趁机向皇后提出解除婚约。皇后素来疼孩子,之前碍于皇命,如今好容易有了机会,她定然会为女儿争取。


    陈奉头疼地抱住脑袋。


    “陈奉!”卫不疑走过来朝他挥挥手,“怎么在这里发呆?殿下在叫你过去。”


    陈奉答应了一声,慢吞吞起身,卫不疑已经走到他身边来了:“还在为隆虑侯的事烦心?”


    陈奉含糊道:“……嗯。”


    堂邑侯和隆虑侯并非被冤,犯的还是狡辩不得的死罪,卫不疑想安慰他几句,都不知该如何说话。


    “你……你也别想太多了。”卫不疑斟酌着道,“日后你跟在殿下身边,自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必然还能振兴门楣。”


    陈奉苦笑一声:“我倒不指望这个,只要殿下别觉得我给他丢人,要将我逐出太子宫就好。”


    “殿下是重情重义之人,况且,并非你犯法,殿下不会迁怒于你。”卫不疑忙道。


    陈奉点点头,太子素来待身边人很好,只是他身在其位,未免不受皇帝的影响。


    若是被逐出太子宫,陈奉想,也怪不得陛下和太子,只能怪他那个对母不孝的父亲!


    卫不疑和陈奉到时,刘据正在习字,等他搁下笔,二人方上前行礼。


    “我常说只咱们在这里时,不必多礼。”刘据笑道,“过来这边坐,椒房殿送了奶茶过来。”


    卫不疑笑道:“是六公主在皇后身边么,皇后上次还说牙疼,不能再吃这些甜点了。”


    刘据笑了笑,坐下后道:“五姊也爱吃甜,只是阿母管着她。”


    陈奉眼神一动,看向刘据。


    “……阿母的意思是,陈奉,你也别太难过了。”刘据微微侧身,“隆虑侯是一定要依法处置了,但阿翁说,你和五姊的婚约仍旧作数,这事牵扯不到你和姑母。”


    陈奉一时间不知该伤心还是该高兴,陛下还顾念着他与母亲的姊弟情分,他们母子在长安就能有容身之地。


    “多谢陛下,多谢殿下。”陈奉愣了片刻,就要起身行礼,被刘据按住双手。


    “表弟,近来你且忙家里的事,暂且不必再入宫来了。”刘据又道,“你只管放心,太子宫的位置我会给你留着。”


    刘据和陈奉相差不过几个月,自小常常没大没小,从未叫过表兄表弟的称呼,也是这两年大了,陈奉才学会在口头上注意。


    此时刘据如此亲近,陈奉明白他的意思,心下很受感动:“多谢殿下,多谢……表兄。”


    刘据拍拍他的肩膀。


    半晌,陈奉又道:“公主……公主若是想要解除与我的婚约,我能主动向陛下请……”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刘据低声道。


    在姊妹中,刘据与五姊的感情最好,他也希望她能顺心如意,可是……阿母说了,陛下金口玉言,更改不得。


    陈奉垂首。


    刘据打起精神,又道:“陈奉,你有此心,我会告诉阿母和五姊的。往后五姊在公主府,你们互相不打扰就是了,日子长了,或许还能跟小时候一样,还在一起玩。”


    陈奉勉强笑了笑,五公主如此坚决的态度,哪里还能回到从前?


    陛下和母亲当真都觉得这会是一桩合适的婚事吗?陈奉也不明白长辈们的心思了。


    听着他们的话,卫不疑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仅叹陈奉和五公主,也叹自己。


    卫不疑今年十四岁,到了该议婚的年纪,没了尚主的机会,萧氏琢磨着,再退一步,翁主也使得。


    但卫青坚决反对和诸侯王结亲,卫不疑也不愿意,不说皇帝如何防诸侯王厌恶诸侯王,单说他们家……


    卫不疑的父亲是大将军,能够全权节制汉军,大将军的儿子娶诸侯王的女儿?真以为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对长平侯府生出半分不满吗?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萧氏听他们父子一说,不免懊恼,一来是自己确实考虑不周,二来卫不疑同父亲站在同一阵营中,叫萧氏联想到了卫伉,她深觉小儿子背叛了自己,伤心不已。


    现在,萧氏顾不上操心卫不疑的婚事了,每每见到他只哭诉他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明白阿母的苦心,不听阿母的话,她白白操了这些年的心……


    卫不疑知道阿母素来疼他偏心于他,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庆幸,幸而五日才能一休沐,他不必日日回家面对母亲,他着实招架不住。


    每每这么想,卫不疑又忍不住懊恼,阿母疼他爱他,他如此避阿母如蛇蝎,着实不该,可……他当真不知道如何面对阿母。


    她总是翻来覆去的哭诉,卫不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卫不疑更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目下的困境。


    卫不疑真的很想念兄长,他当年是如何做的?


    ……


    霍去病回来时,卫伉正在画图,他听到声音,随手一指,道:“阿兄,别忘了喝姜汤。”


    霍去病拐了个弯,去小炭炉旁端了只碗:“又是一上午没出门?”


    “出去了。”卫伉头也不抬,“最近在修农具,我去看了看。还有,阿兄,你知道坎儿井吗?”


    “我知道井。”霍去病皱眉看着手中的姜汤,“坎儿井是什么?”


    “这样的。”卫伉用左手递过去一张纸。


    霍去病随手将姜汤搁下,接过来一瞧,只见纸上是一道竖井,竖井之下乃是暗渠,顺着水的流向,在通向农田的高地上再挖一道明渠,明渠末端建有一个大的蓄水池。


    “将渠开在地下,就像地窖一样,能保证夏日清凉,不会被日头晒干,还能防止风沙堵塞,的确不错。”霍去病先点头,又道,“只是此井怕是开凿不易,如何查水源,如何定暗渠……”


    他将卫伉搁在一旁的几张纸拿到手中,看到最后一张,乃是能够开凿坎儿井的地区特点。


    “乌垒城不行?”


    “不行。”卫伉画完了手中的图,一转眼就看到他哥的姜汤还在那里冒热气,“阿兄,你忘记喝汤了。”


    “……刚才太热了。”霍去病几口将姜汤咽下,又倒了杯水漱口,“你出去跑了一圈,回来喝姜汤了吗?”


    卫伉笑道:“喝了呀,我跟你喝的是一锅汤。”


    霍去病表示他有点怀疑,奈何没有证据。


    洗过手后,卫伉端过一碟葡萄干递给他哥:“明年春天我打算多在都护府种些果树,这边的水果确实比长安更甜。”


    “你的葡萄还没挂果,又想种什么?”霍去病问道。


    卫伉来西域的第一年就种下了葡萄树,奈何长成需要时间,他们现在只能买来吃。


    “桃、杏、犁、苹果,还有核桃,据说核桃补脑,我们先种上,等嬗儿过来就能吃上了。”卫伉兴致勃勃地规划。


    霍去病想了想,将卫伉新画完的图纸拿起来:“这两个也是给嬗儿的?”


    卫伉笑道:“跷跷板和滑梯,明年叫人把图送到长安,请阿翁给嬗儿做了来玩。”


    霍去病一笑:“你这么疼嬗儿,将来做了阿翁可不会是个严父。”


    卫伉眨眨眼睛:“阿翁也不是严父,可你看他把我们教得多好,孩子能不能成材,不看父母,看个人。”


    霍去病虽已做了父亲,但霍嬗尚未满月他就离开了长安,相处时间太少,分别又太久,他其实还不太能体会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望。


    他现在只是希望霍嬗能好好的长大,再无其他。


    霍去病想着不由笑出声:“看来我也不能做个严父。”


    “那说明嬗儿将来也能像阿兄你这么优秀了!”卫伉鼓掌,“虎父无犬子嘛!”


    说着闲话吃完一碟葡萄干,霍去病重新将话题拉回到坎儿井上:“车师那里既然适合开凿坎儿井,开春后我叫人过去走一趟。”


    “车师多马,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盐!”卫伉立刻接口。


    车师是一个既有游牧又有农耕的国家,他们那里的马比不上乌孙的好,但车师有盐,这可是所有人日常生活中都离不开的,都护府这边的盐就来自车师国。


    但霍去病选中车师却不是这两个原因,车师不仅与大汉相近,也与匈奴是极近的邻居。过去这些年车师向来亲近匈奴,现在他们得把车师掰回来,叫他认识到大汉的好,追随大汉。


    卫伉很有信心:“现在匈奴没什么指望了,车师人又不傻,他们知道怎么选。”


    话至此处,卫伉又问道:“阿兄,匈奴还是没什么动静吗?”


    元狩四年伊稚斜被擒获后又被送回匈奴重归单于位,自此匈奴再没有向大汉动武的动作。之后大汉重新打开了互市,常有匈奴人与汉人交换粮食、日用品,这其中也有匈奴王庭的影子。


    但,伊稚斜带领的匈奴王庭太老实了,他们不打铁器的主意,也不打掳掠的主意,就本本分分的用皮毛等物来做交换。


    霍去病坐镇西域都护府,肩上就担着监视匈奴的责任,他勾了勾嘴角:“伊稚斜倒是有练兵的意思,但他被舅舅抓住又被我送回去,众目睽睽之下臣服于陛下的诏令,在匈奴内部威信尽失,底下人不服他,之前趁机自立的单于站出来跟他对着干,又有其他人浑水摸鱼,想自立的人不只一个,如今还没有平完乱,秋天前伊稚斜就已经病倒了。”


    伊稚斜病倒除了匈奴境内大乱他为此痛心,还有大汉这一二年间逐渐在西域立住了,他发现留给匈奴的时间越来越少,偏偏他力不从心,无力回天,又不甘心认命,种种情绪交织,伊稚斜就一病不起了。


    卫伉啧了一声:“大敌当前,还搞内斗呢。”


    霍去病看他。


    卫伉摊摊手:“我这不是设身处地为他们想么,站在我们大汉的立场,匈奴如何我当然不介意唠。”


    “也不能让匈奴彻底乱起来,无人统辖,他们就会开始毫无顾忌的掳掠,大汉的边境、和匈奴临近的西域几国都会受到影响。”霍去病道,“陛下遣我至西域,就是为了不再起战火。”


    卫伉道:“阿兄的意思是……”


    霍去病道:“开春以后,探明匈奴的情况,我要过去走一趟,届时西域这边的事暂且全权交给你。”


    “没问题。”卫伉立刻点头,“阿兄放心。”


    他们现在商量的所有事都要等到春天或者更以后才能做,目下乌垒城的冬天依然非常平静。


    打破这份平静的是一场小冲突,龟兹跟邻国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冲突,被都护府巡查的士卒制止了。


    调停西域各国间的政斗也是西域都护府的职责之一,霍去病将巡查的士卒叫来,问明事情经过,又叫两国派人来乌垒城说明情况。


    他们的冲突和龟兹的煤有关系,一方认为对方以次充好,一方振振有词说什么样的价格就只能用什么样的炭,本来只是争吵,吵着吵着就动手了,两国动手就不是打架了,是打仗。


    霍去病派人前去让双方化解干戈,重新拟定一份清楚明了的约定,由都护府的人看着签字画押,以后谁敢因此动武,就由都护府出面解决。


    不知道双方怎么理解的这句话,总之他们听过后当即就应允了都护府,干脆利索的重新约定,自此再无纷争。


    之后霍去病又陆续处理了两三场小冲突,还带兵出去剿了一次匪,他们是专门抢劫过往商贩的,因为都护府巡逻太频繁,导致他们今年收入锐减,冬天快过不下去了,就冒险出来抢劫村庄,不想直接被一窝端了。


    商队频频来往于大汉和西域乃至去往更西方后,的确有一些人开始专门干这项买卖,霍去病来到西域后大范围的剿过匪,不想还有漏网之鱼。


    明年得再接着剿。霍去病想。


    ……


    漫长的冬日过去,冰尚未完全开化,都护府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匈奴的加急军情。


    伊稚斜死了。


    新任单于未有归属,匈奴王庭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几方混战,打得有来有回,别提多热闹了!


    霍去病一直有所准备,收到这封传信后立即下令准备,当天就带上两千骑兵直奔匈奴王庭。


    与此同时,西域都护府往河西和长安都发了急讯,河西的敦煌太守是第一个收到的,他当即开始整军,以便在需要时接应骠骑将军。


    当初满口答应的卫伉此刻在乌垒城的西域都护府,心中不免紧张。


    按照常理推算,有这一二年间的努力,西域各国绝不敢贸然攻击都护府,毕竟他们代表了大汉。


    但皇帝陛下之所以派霍去病坐镇,就是怕有不开眼的、没脑子的想要挑战大汉的权威,他好能一举挫败他们的锐气。


    乌垒城现在当然还有能打的将军和士卒,但身为领导的卫伉不知兵,他只看过兵书,是个大汉赵括。


    而且赵括面对的是白起,输了情有可原,卫伉倘或在此时此刻叫大汉吃了败仗,他们在西域和匈奴的一切布局,就全部烟消云散了。


    卫伉打了个冷战,这样的结果谁都承受不起。


    好在,卫伉还有不少事要做,留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并不多。


    以这个时候的消息传播速度,等到西域这些国家了解到匈奴的事,知道他哥带兵去匈奴,说不定他哥那边已经尘埃落定了。


    而且,乌垒城修建的很结实,都护府有火器,卫伉越想越有底气,出门时腰背比平日挺得更直了。


    霍去病去了匈奴,和车师谈坎儿井的事就全权交给卫伉负责了,他照着冬天跟他哥商量好的,派人去了车师。


    车师国王对坎儿井持怀疑态度,他认为这井渠挖起来不知要费多少功夫,能不能成且不说,实在用上后效果如何又得另说,但他巴不得都护府跟他提要求!


    前边说过,车师既放牧又农耕,所以早在去年秋天,车师国王就眼馋都护府那些农具了!


    乌垒城倒也往外售卖、出租农具,但现在能受益的仅在周遭,车师跟那边有些距离,跟龟兹也不算很近,靠他们成本太高,还是自己会最便宜!


    都护府主动找上车师,对于车师国王来说,是想瞌睡就有了枕头,他当然忙不迭就应允了,还趁机提了提自己的小小要求。


    车师本地已经探明有煤和铁,现在就等着都护府传授冶铁术了,到时候别说是坎儿井,什么井车师都愿意开凿!


    还有都护府说匈奴,什么匈奴!日后车师绝对只认大汉!


    听到这个回复时,卫伉正在都护府种扁桃树,龟兹往都护府送煤的人听说他打算种果树后,龟兹国王特地叫人给他送来的稀罕物,说是从安息国被人带到西域的,很少有人种植。


    扁桃,顾名思义,它结出来的果实很扁,又有些像桃。


    但扁桃能吃的并不是果实,而是果实中间的果核,它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巴旦木。


    在用系统确认这棵树能长出巴旦木之前,卫伉一直以为巴旦木是现代才传入我国的,但它竟然这么早就出现在西域了吗?那它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原的?


    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坚果,卫伉打算多注意寻找,以后茶余饭后也能多些磨牙的小零食。


    卫伉浇完水,又瞧了扁桃树一眼,方道:“既然他愿意,就去告诉他,我们可以传授他们冶铁炼煤,坎儿井我们这边要跟进,他们要免费给我们提供煤。”


    左右一愣,问道:“副都尉,我们不要铁吗?”


    “车师的铁也就是够他们用的,咱们别竭泽而渔了。”卫伉笑了笑。


    左右闻言笑着奉承道:“副都尉素来仁厚。”


    卫伉一本正经道:“是陛下仁德,恩施西域诸国,心怀天下万民。”


    众人皆道:“唯。陛下仁德。”


    卫伉煞有介事地点头,陛下还欠我一笔宣传费,看我把他老人家的名声包装的多么完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春耕完成后, 乌垒城、匈奴临近的几个西域国家才知道匈奴单于伊稚斜已死致使匈奴大乱和西域都护带兵前往匈奴王庭平叛的事。


    当时,车师和都护府已经签下白纸黑字的文书,听闻此消息, 国王尚未做出反应, 倒有臣属先上奏,暂且不要和都护府履行文书上的约定,而是暂且冷眼旁观。


    这一次大汉插手匈奴内乱, 匈奴未必不与他们起冲突,若是大汉仍占上风, 车师再行履约;若是大汉败于匈奴, 车师可在两国之间再做衡量,就算再与大汉立约, 也能更有利于车师。


    车师国王并未采纳这一建议,反而骂他愚蠢, 匈奴和大汉,是车师想选哪一个就能选哪一个的吗?


    匈奴和大汉都非车师能抗衡的, 他们只能任人左右, 好在目前看来,大汉比起只知道掠夺的匈奴,实在很有人性,依附于他们比从前依附匈奴强上几百倍。


    车师国王由衷的希望,此次大汉能够再次大胜。


    车师以外,冷眼旁观这场平叛的西域各国不在少数, 卫伉每日在都护府接收各方的消息,对各国的态度都了如指掌。


    皇帝陛下推行商路以来,除了民间百姓的商队,更有许多官方组织的商队, 他们从大汉各地出发,现在已经能踏足每一个西域国家。


    这些年被汉军俘虏的除了匈奴人,还有被匈奴征召的西域各国人,他们夹杂在这些商队中,不仅充当翻译和向导,还能更快的获取当地人信任。


    卫伉和霍去病合力绘制的地形图在去年经过验证后,已经印刷陆续分到官方的商队中,以后他们经商和行动都会更加方便。


    这次出发去匈奴,霍去病也带上了匈奴的地形图,尽管对于那里,他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


    卫伉将情报一份份收纳好,挠挠下巴,自言自语道:“人心真复杂。”


    盼着大汉打败仗的西域人并不少,其中还有不少各国的贵族高官,对于他们来说,匈奴人给的好处比汉人要多,至于百姓过不过好日子,他们不关心,因此他们盼着大汉赶快倒霉。


    盼着大汉能胜的更多,主要包括老百姓和有见识的国王官员,匈奴人从不管西域的死活,汉人不同,他们来了后,西域百姓的日子在逐渐变好。即便还没有受益的地方也有了指望,因为都护府还在往外辐射,他们都盼着早日得到都护府照拂。倘或大汉败了,匈奴人可比不上汉人和善。


    卫伉主张的宣传在这其中竟然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现在很多西域的老百姓都认为,匈奴的单于残忍暴虐,而大汉的皇帝愿意福泽万民。你不信?有西域都护府佐证,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大汉皇帝授命。


    我就说,陛下他老人家欠我一笔宣传费。


    卫伉想着,将另一边的一个盒子拿过来,这其中装着今春从河西送过来的家书,还有皇帝陛下的诏令,日后西域各国进献给都护府的珍宝,皇帝让他们自己留用。


    不过卫伉并没有为此多高兴,这些年再珍的宝他都见过了,他在长安的库房中,更是不知道有多少珍宝,他都懒得看懒得数了。


    “副都尉!骠骑将军已平乱!”卫伉正出神时,就听到这一则喜讯。


    “传讯在哪里!”卫伉猛然起身,“我看看!”


    下边气喘吁吁的人忙呈上来一张帛书,卫伉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匈奴王庭的内乱已平,在还活着的继承人中,霍去病定了几个人选,派人回长安请皇帝陛下示下,并下诏赐金印确定新的单于。在那之前,霍去病暂居匈奴王庭,代管匈奴事务。


    “哇哦。”


    “副都尉?”来人对他的反应颇觉奇怪。


    卫伉轻咳一声,板着脸道:“来人,将都护此次捷报传于西域各国,请他们同喜。”


    “唯。”左右领命。


    卫伉又对送信的人说:“你也累了,去吃点东西,洗洗睡上一觉,晚上我们给都护庆功。”


    来人一懵:“都护尚未回府……”


    卫伉笑着眨眨眼睛:“我们先庆,等都护回来再庆一次,对了,你们有谁想喝酒吗?都护有从长安带来珍藏的白酒,我请你们喝!”


    屋内屋外都欢呼起来,都说早喝腻了葡萄酒,还是自家的白酒合胃口!


    也有人提醒卫伉:“副都尉,我们现在喝了都护的酒,他回来生气可该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卫伉摊摊手,扬眉笑道:“我领罚,跟你们都没关系,怎么样?”


    “多谢副都尉!”众人赶忙嘻嘻哈哈地道谢行礼。


    都护府的庆功宴进行了两个晚上,因为他们得分出一半人来值班。


    乌垒城当地的百姓听见捷报,见都护府在庆祝,家家户户也自发跟着庆祝。


    在许多西域国王贵族眼中,汉人和匈奴人没什么两样。但在百姓们眼中,匈奴人是恶,汉人是善。


    匈奴人要西域各国的牲畜、兵马,百姓们的赋税加重,汉人却减少朝贡。都护府教他们使用新的农具,教他们堆肥,还会剿匪,维护治安,自然人心所向。


    卫伉请当地百姓品尝了中原的白酒,又说等大家的粮食产量再增些,有了多余的粮食,他们也能酿成这样的美酒。


    近卫笑道:“副都尉今日还滴酒未饮,红口白牙的说着教别人酿酒,有些不大可信。”


    “是啊,副都尉怎么不喝酒?”旁边端着酒碗的人听了附和道。


    卫伉佯作不满:“还说我,你不也滴酒未沾么?”


    近卫笑道:“臣职责所在,保护副都尉,不敢饮酒。”


    “我职责所在,镇守都护府,更不敢饮酒了。”卫伉摇头晃脑地笑道。


    众人都笑起来,也没有人再劝卫伉饮酒了,毕竟庆功宴都要留一半人值守,他这个现在算是一把手的副都尉肯定得保持清醒,以防万一。


    所幸,两天的庆功宴都平安无事。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到西域各国,就算明知道匈奴取胜的可能性极小,但他们如此一败涂地,还是叫对他们存有希望的某些人大为破防。


    站队汉室的则拍手叫好,此番大汉皇帝再册封匈奴单于,才是当真掐灭了匈奴短时间内复起的最后一丝可能性。


    至于以后如何,那都是几十年一百年之后的事了,叫那时候的人去考虑吧。而且,也该是大汉的人先考虑那么长远以后的事。


    ……


    伊稚斜之死来得突然,打乱了卫伉春耕后就要去河西造火炮的计划。


    皇帝对河西已经下达了新的旨意,依霍去病所请,以后河西四郡只归他们各自的太守治理,西域都护府不必再插手,除了离不开卫伉的火器作坊。


    对此,皇帝陛下也有新的指示,卫伉要在河西培养出一批优秀的火器人才,这里既关系匈奴又关系西域,是大汉往后要重点经营发展的地方。


    卫伉领命后,吭哧吭哧写完工作计划,下一个冬天,他当真得去河西住上几个月了。


    此时他还得坐镇西域都护府,接收来自各方的贺表,匈奴再无崛起的可能,西域各国都不敢在这时候得罪大汉。


    大汉经营西域是为了对抗匈奴,这是很多匈奴国王心里有数的事,眼瞧着大汉仅凭一己之力就能降服匈奴,西域的价值下降,他们又已经体会到了大汉能带给他们的好处,不免担心大汉会在这时候抛下他们。


    毕竟,谁也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不然真的相信大汉皇帝他心怀天下,想要福泽万民吗?


    ——这些人可能不会相信,但刘彻他真有这样的心。


    ——刘彻从来不能免俗,就像他想要成仙,他想要长生,他当然也想成为千古传颂的圣君。


    卫伉不能体会西域各国的小心思,他只是一边翻贺表一边起鸡皮疙瘩,他以为西域各国都不大通汉话来着,怎么奉承起人一套一套的,比长安的公卿朝臣们还会。


    西域的夏天白日悠长,卫伉打了个哈欠,有点看不下去了。


    此时已是五月中旬,卫伉算着日子,紧急军情会快马加鞭送回长安,皇帝不会让群臣就匈奴单于的人选讨论上十天半个月,他一定很快就会做好决定,令人快马将诏书和金印送回匈奴王庭。


    这个时间段内,匈奴还有什么事,他哥也一定全都解决了,只等宣读诏书,再确定匈奴安稳后,他就不必再留匈奴了。


    所以他哥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卫伉有点想放假休息。


    在卫伉对放假的望眼欲穿中,霍去病在五月二十六日率军回到了乌垒城。


    进城时,看见他们回来的乌垒城百姓都高声欢呼,倒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难不成他们一眨眼就回到长安了?


    提前收到消息的卫伉带人迎接大军,又一早准备好了庆功宴——这次的宴上只有葡萄酒了。


    庆功宴前,霍去病告诉卫伉,皇帝册封了伊稚斜十三岁的儿子做单于,又立了两个匈奴的辅政大臣,辅政之上另有四个汉官为督管,名义上他们不会插手匈奴国政。


    这四位汉人督管还率领一支汉军驻扎在匈奴王庭,对了,在皇帝陛下的建议下,匈奴人此次要将匈奴王庭南迁。毕竟从前他们往后躲,是在躲汉军,现在汉匈不再起纷争,还是往南更适合放牧,也更方便与汉人交流来往。


    卫伉咂摸道:“名义上?”


    霍去病道:“陛下和舅舅共同拟定的人选。”


    哦,那就是一定会干涉了,看来汉匈和平又多加了一层保障,可喜可贺。


    匈奴对长安的朝贡也在此次确立下来,和西域各国相同的是,时间定在每年秋季。不同的是,西域各国没有强求一定要国王前往长安,但匈奴单于和大汉的诸侯王一个待遇,如无意外,他必须每年前往长安。


    匈奴早就元气大伤,这次雪上加霜后更加无力反抗,对于大汉的所有要求只能一一应允。


    卫伉长舒一口气,如此一来,大汉的西方和北方总算是稳定了。


    这次的庆功宴都护府依旧与民同乐,夏日正适合吃烧烤,卫伉已经命人提前准备好了炭火和肉串,不限量供应。


    有百姓将自家酿的葡萄酒送给归来的将士们品尝,霍去病是最受欢迎的那个人,将士们不敢灌他的酒,但当地百姓敢。


    遇到酒能躲就躲的卫伉这次也没躲过去,被他哥按住灌了几大碗,因为霍去病刚知道自己珍藏的美酒都被他弟大方的散与众人了!


    “我给你酿……”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嗝,他摆摆手,拒绝了另一碗酒,“阿兄,我给你弄套蒸馏的工具……不喝了,撑死了……”


    没有蒸馏过的葡萄酒度数再低,那也是酒,卫伉除了喝得有点撑,还有点迷糊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笑道:“嘴里也没个忌讳,去年倒是看着我紧张得不行。”


    “我跟你又不一样。”卫伉道,按照史书上的记载,他能活蹦乱跳不少年,就在今年,还犯了个罪,把宜春侯的爵位给弄丢了。


    是个什么罪来着?卫伉想了想,矫制,也就是假传圣旨……哦,原来在史书上我是个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霍去病问他:“如何不一样?”


    卫伉道:“我有点亏了。”


    “亏什么?”


    卫伉没有回答,而是认真思考片刻,道:“那我还是吃亏吧,一无所知,没心没肺,我不喜欢。”


    霍去病顺着他的话,又问了一遍:“你吃了什么亏?何时一无所知了?”


    但卫伉没有回答他,只是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


    “先说说你吃了……”霍去病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趴下睡着了。


    霍去病怔愣片刻,哑然失笑。


    戳戳他的脸,霍去病问道:“真睡还是假睡?”


    卫伉呼呼大睡,没有反应。


    霍去病啧了一声,将人背起来,跟一旁清醒的近卫嘱咐几声,让他们维持现场秩序,就先带着卫伉回去了。


    一觉醒来后,卫伉精神焕发,昨天说了什么醉话全部忘得一干二净,霍去病再来问他,只得到了迷茫的眼神。


    “喝醉的人不讲逻辑。”卫伉有理有据,“阿兄,你跟一个醉鬼较真,看样子也是喝醉了。”


    霍去病:“……”


    “我从没有醉过。”霍去病强调。


    “哦。”卫伉深表怀疑。


    霍去病拍案:“你这是什么眼神?”


    卫伉眨眨眼睛:“没什么啊……对了,阿兄,你还没看到回信,长安送来的回信!都在这里,你快看看!张舒有喜了,霍光要当阿翁了,他给我的信只有两张,给你的可厚了,你打开看看他写了什么!”


    霍去病点点卫伉,才去看盒子中的信:“今年的信多了些。”


    卫伉收到的信都已经拆开,搁在盒子底下,霍去病的在上面,卫伉一一拿给他,口中道:“皇后和太子今年都有信,五公主还给我写了封信抱怨……呃,抱怨陛下,因为陛下一定坚持履行她和陈奉的婚约。”


    他又顺便将前因告诉他哥,即窦太主薨逝后她两个儿子因罪自杀国除。


    霍去病听罢只是摇了摇头,陈奉尚主,不是因为他父亲是隆虑侯,而是因为他母亲是皇帝的妹妹。陈奉无罪,皇帝就不可能解除这桩婚约。


    霍去病收到的家信全是好消息,二公主说霍嬗走得很稳当了,也会叫阿翁阿母了;霍光说了张舒有喜,等这边收到信,长安那里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啰里啰嗦一大堆,一大半都是抒发自己初为人父的心情,颇显幼稚,让霍去病大为惊奇。


    卫伉除了好消息,还收到了一堆烦恼,除了五公主,还有卫不疑对自己婚事的烦忧以及对母亲的束手无策,卫青只在信中提了卫不疑正在议亲,并未提及旁事。


    “复儿今年成婚,萦儿今年出嫁,不疑为婚事烦心,皇后说,陛下准备为太子择太子妃,今年流行结婚吗?”卫伉念叨了一圈,发现自己家的事最难解决。


    霍去病只道:“让不疑听舅舅的。”


    卫伉哎了一声,不满:“阿翁不肯告诉我,倒是一五一十都同你说了,我都成婚了,还拿我当小孩儿。”


    霍去病笑了笑,道:“舅舅知道不疑一定会跟你埋怨,也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他不是把你当小孩儿,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倒也是。”卫伉挠了挠下巴,“阿兄,你劝劝阿翁,别让他责怪不疑,他还小,遇到这样左右为难的事,一时手足无措可以理解,他也不愿意打扰我,这不是想问问我的经验么。”


    谁让他俩是一个娘呢,卫不疑想知道如何应对萧氏,的确只能向卫伉取经。他在信中除了讲明缘由,还有一大串懊恼歉疚,他知道不该烦扰兄长,只是他实在无计可施了。


    霍去病一针见血言简意赅道:“你的经验于他无用。”


    卫伉无话可说,他跟卫不疑的情况的确完全不同。


    首先,卫伉自幼就和萧氏亲近不足;其次,就算萧氏对卫伉有过期待,也很快随着卫不疑的出生转移了;第三,卫伉和卫不疑处事的方式不同,像卫伉对萧氏的“无情”,卫不疑不可能做到。


    在这件事上,卫伉唯一能帮助卫不疑的,就是告诉他,千万不要屈服,一次让步,就意味着这辈子他都要对母亲言听计从了。


    “不过,我能帮你劝舅舅。”霍去病又道。


    卫伉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真没错。”


    霍去病将信重新整理好,道:“上至陛下,下到寻常百姓,谁家不是如此,你我又如何能幸免?”


    卫伉无话可说,只好耸耸肩表示无奈。


    他们远在西域,现在从信中看到的事也已经是去年和冬天那会儿发生的了,如今不知又是个什么境况,当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况且,有卫青在长安,他自能将家事料理妥当,也不怎么需要他们这边的远水。


    如此想着,怎么回信卫伉心中也有了数,他安慰了卫不疑一番,让他在婚事上多听取阿翁的意见,也多问问自己的心意,婚姻可是大事。


    跟他爹回信的时候,卫伉多关心了老太太和他的身体健康,叫他们注意饮食善自保养。


    四公主那边则是叙些闲话,回应她信中之语,再将他在西域发生的趣事讲上几件。这次不必请四公主代问皇后安好了,卫伉得回皇后的信。


    霍去病回来后,卫伉顺理成章地休了假,不过他这个假期并不长,因为河西那边还有事等着他。


    河西四郡的太守都收到了皇帝的命令,火器作坊的事他们不敢不上心,都盼着卫伉早日过去。


    去河西之前,卫伉将回信一一封好,交给他哥统一“邮寄”,都护府到长安有专门一条线负责两边的文书传递。


    这次卫伉要在河西住到明年开春,乌垒城这边屯田的事交由底下人负责,对于公事他已经安排妥当,并不担心,就算临时有问题,他哥也可以解决。


    卫伉习惯成自然,就算元狩六年的危机过去了,他下意识还是想就他哥的健康唠叨一番。


    卫伉刚要张口,就被霍去病堵回去了:“把你的杞人忧天收回去,该保养的我会保养,你安心待在河西。”


    “哦。”卫伉怏怏道。


    “长安的火炮有了进展,已经将结果送到河西了,你去看看。”霍去病接着道,“有了这次匈奴的变故,一时半会儿造不出火炮,也没什么要紧的,不然你就别去了。”


    卫伉一听就无奈地弯起眼睛:“阿兄,河西我肯定会去,但你用这么明显的话激我,很不符合你骠骑将军的身份。”


    霍去病笑道:“符合你阿兄的身份,管用就行。”


    事实证明,确实很管用,卫伉当即不再啰嗦,打马出发,后头的人瞧见他走了,也跟随在后。


    霍去病目送一行人远去,转身回去时忽然想到,卫伉离开父兄独自外出的时候从来不多,每次时间更是很短,这次应该是最长的一次了。


    他脚步一顿,旋即失笑,这应该是舅舅才有的想法,他年纪轻轻,等霍嬗长大再有这种心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卫伉在河西的敦煌郡落脚, 太守亲自来接他,卫伉歇了半日,第二天去了火器作坊。


    这边关于火箭和火铳的制作已经走上正轨了, 也投入了军队训练。之前西域都护府的驻军都是分批往河西来接受火器的训练, 现在随着煤铁的进入和冶铁炉的建成,乌垒城已经能独立维护火器,霍去病打算日后将训练安排在当地。


    火炮的制作难度更高, 当年卫伉在长安时只完成了内层铁胎的部分制作,这几年长安那边将这一部分完善, 接下来需要铸造的是外层的青铜壳体。


    将紫铜熔炼, 掺入百分之八到十二的锡,就能调成做火炮所用的青铜, 再反复熔炼去除其中的铅、硫等杂质。


    这一步长安已经掌握了,河西四郡正在这个基础上用铁胎作为内芯, 浇铸出外层的青铜。这一步既需要时间又需要技术,就算是熟练的工人也至少需要三个月。


    卫伉琢磨着, 如今尚是酷暑, 秋天才是最适合做火炮的季节,不过他们还在实验阶段,不用太挑时间。


    敦煌太守见他发呆,便问道:“宜春侯,可是有何不周之处,还请吩咐。”


    卫伉回过神来, 笑道:“哦,我刚刚在想,其余三郡的冶铁也都同敦煌一样进度的话,我就不忘那边跑了, 免得耽搁功夫。”


    敦煌距西域最近,到河西来,宜春侯留在这里最方便和都护府联络,敦煌太守早做好了准备。


    闻言,他忙道:“这边四郡的冶铁和火器都是长安来人督造的,宜春侯只怕不陌生,进度也都一样,与长安也一直保持着密切的沟通。”


    卫伉点点头:“我会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有劳太守。”


    敦煌太守笑道:“不敢,宜春侯奉陛下圣命,又是来相助河西,我们都感激不尽。”


    此话千真万确,皇帝陛下的命令不但给了宜春侯,跟叫河西四郡的太守皆有压力,他们早就盼着卫伉能来了。


    卫伉又跟他客套一番,就被请去吃午饭了,饭罢出来后,卫伉准备正式开始工作。


    “敦煌这边今年种了不少棉花,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能收获。”敦煌太守将手一指,“宜春侯可要去瞧瞧?”


    卫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多谢太守,我来河西只为了火器,就不在旁的事上费功夫了。”


    棉花从长安开始种植,是从卫伉而起,河西的棉花也是他先建议种植的,敦煌太守有此提议,倒在情理之中。只是河西已经不归西域都护府管了,卫伉挂着都护府的职衔,当然得多注意避嫌。


    敦煌太守听他如此说,便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他没有多余解释什么,不然显得方才他好像在试探似的,只含笑表示在火器一事上有什么用得上他的,宜春侯只管吩咐。


    “有劳太守。”


    卫伉与他客套几句,就去专心工作了,敦煌太守暗暗点头,有宜春侯在,就不用担心火器不成被陛下怪责了。


    河西是往来西域的必经之地,敦煌太守对西域的情况并不陌生,对于冠军侯和宜春侯两个人,除了在长安时的看法,他也有了新的认知。


    长平侯、冠军侯、宜春侯这三位,性格不同,但行事作风却有相似之处,在为大汉为陛下效命这方面更是如出一辙。这倒也不奇怪,毕竟他们三位都是年少时就被陛下带在左右教导,受陛下熏陶在所难免。


    ……


    长安。


    这一日天朗气清,二公主约上刘蔓带着霍嬗去长平侯府看望卫祖母。


    霍嬗被乳母抱下车,两只脚刚沾上地,就哒哒哒沿着路跑开了,乳母和侍女追在他身后小心看护着。


    二公主习以为常,与刘蔓挽着手慢慢走,口中笑道:“还是生个女儿好,小子真是烦得人头疼,你看阿姊家的宗儿也是,嬗儿更别提,舒儿家的小姑娘就乖乖巧巧的,可人疼。”


    刘蔓掩唇笑道:“三姊如今还叫皇后头疼呢,舒儿家的那个是年纪小,等会跑会跳了该吵该闹的都一样,咱们姊妹自幼都在皇后膝下,难道没有吵得她头疼的时候?”


    “都多少年的事了,不提不提……”二公主摆摆手,又笑道,“这会儿你说什么都轻巧,等过两年自己有了孩子才能知道。”


    刘蔓红了脸:“二姊笑话我。”


    二公主笑眯眯道:“如今你在长安就罢了,义先生说,嬗儿身子强健,或者明年开春咱们就能启程往西域去了……”


    她的话尚未说完,霍嬗已经哒哒哒又跑了回来:“阿母!姨母!快些!你们快些!”


    “嬗儿,你先去找曾大母玩,她那里有滑梯!”二公主示意乳母赶快将他带走。


    乳母忙哄着小家伙,霍嬗丝毫没有察觉到来自阿母的嫌弃,他蹦蹦跳跳地问:“阿母,我能跟五叔父、六叔父一起玩吗?”


    五叔父是卫嘉,卫步的儿子,六叔父是卫登,他们两个人一个十岁,一个九岁,正是在家读书的年纪,大些的卫复和卫不疑已经领了官职,五天才能一休沐了。


    是以,每每来到长平侯府,能陪霍嬗玩的只有这两个不算小的小朋友。


    “五叔父、六叔父还要读书呢,他们读完书才能陪你玩。”二公主耐心地回答儿子。


    霍嬗一听没人能陪自己玩了,便干脆利落道:“我不喜欢读书。”


    二公主笑道:“那可不行,我们明年就要去见阿翁了,阿翁喜欢爱读书的好孩子。”


    “啊?”因为总是有人在耳边念叨,霍嬗对阿翁是充满了期待的,他想让阿翁喜欢自己。


    二公主笑着哄他:“嬗儿,读书可有趣了,比滑梯和跷跷板加起来都有意思!”


    霍嬗一听双眼发亮:“那我要读书!”


    刘蔓已经面色如常了,她上前轻声道:“二姊,你这般哄他,也不怕嬗儿将来跟你闹。”


    向来就没有哪个小孩儿能轻易爱上读书的,读书比玩有趣,实在是一个太容易被戳破的谎言了。


    二公主不在意道:“我才说完,他转头就能忘,就他这个记性,我也不指望他能把书读得多好。”


    “二姊操心太早了,嬗儿才多大,日后定然差不了的。”刘蔓挽住她,“咱们走吧,省得嬗儿一会儿再回来。”


    “曾大母!出来玩!”才跑进院子,霍嬗就高声叫道。


    侍女们进去回禀卫祖母,她扶着侍女的手起身出门,却不比霍嬗的小短腿扑腾得快。


    此时已是八月下旬,温度降低,老太太畏冷,已经穿上了初冬的衣裳。


    “曾大母!”霍嬗哒哒哒跑进来,乖巧地停在老太太面前,一张红润漂亮的小脸蛋仰头望着她,“来陪嬗儿玩!”


    “好。”卫祖母伸手拉住霍嬗的小肉手,怜爱地看着他,“嬗儿真乖。”


    霍嬗肉嘟嘟的小下巴一点一点:“嬗儿最乖啦。”


    卫青今日在家,听到家令来报,来的倒比两位公主还快些,他正好听到霍嬗这句话,便笑道:“谁是最乖的?”


    “舅公!”霍嬗欢快地唤了一声。


    卫青过来抱起胖嘟嘟的小孩儿,捏捏他的小脸:“嬗儿又长胖了。”


    卫祖母抬手摸摸小孩儿的手,道:“小孩儿胖些好,能抗病,你小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去病也瘦,不如伉儿身上还能长点肉。”


    霍嬗搂着舅公的脖子,从老太太一长串的话中挑了一个关键的名字,跟着重复道:“去病。”


    二公主和刘蔓进来,恰好听到这一声,二公主笑道:“哎呀,臭小子,这可要打屁股了!”


    霍嬗往卫青怀里钻:“不打!舅公,不打嬗儿!”


    卫祖母心疼地拍拍他:“不打不打,阿母最疼嬗儿了,舍不得打你。”


    霍嬗从卫青背后探出头,只见阿母笑意盈盈,他才嘻嘻笑起来:“舅公,六叔父呢,我想跟六叔父、五叔父玩!”


    “舅公遣人去叫他们了,嬗儿想玩什么?”卫青抚抚他的头,笑吟吟地问道。


    “滑梯!”霍嬗指着院中的滑梯,挣扎着就要从卫青怀中下来。


    卫青将他放在地上,霍嬗跑开时又嘱咐人看好他。


    二公主瞧见老太太还盯着霍嬗不挪眼,便劝她到一旁坐着歇歇,现在除了最小的霍嬗,真没几个人能惊动老太太主动出房门了。


    老太太疼曾孙,义先生说这是好事,能叫她多动一动,对老人家的身体来说有好处,二公主因此便常多带霍嬗过来玩。


    几人坐下后说些闲话,卫祖母说起卫不疑的婚事已经定下了,让二位公主都吃惊不已。


    姊妹二人常往长平侯府,难免知道些因卫不疑婚事而引发的争执,如今定下婚事,是一切都解决好了吗?


    尤其是卫不疑的母亲萧氏,她对儿子的婚事百般挑剔,想找一个叫她满意的儿媳怕是不太容易的。


    这样的话却是不好问的,但她们总能问问人选,毕竟卫不疑的妻子也是她们日后要打交道的人。


    虽说皇帝的女儿不必看谁的脸色,但谁都喜欢身边的人都是能相处的来的,而不喜欢难缠的人。


    卫青笑道:“是平陵侯的小妹妹。”


    现在的平陵侯乃是苏嘉,是初任平陵侯苏建的长子,今年春天苏建在代郡太守位上去世,由长子苏嘉继承了爵位。


    苏建曾多次随卫青出征匈奴,与卫青是军中同袍,他的二儿子苏武与卫伉、霍去病都是朋友,两家交情颇深。


    论私交,这门亲事顺理成章。论家世门第,苏家也极好,苏嘉是列侯,他的两个兄弟都在朝中为官,苏武为副手跟随张骞出使,将来定是会得陛下重用的。


    苏家的小女儿她们姊妹都曾见过,性子活泼,爱说爱笑,极讨人喜欢,她比卫不疑大,今年十五岁。


    因为近些年皇家的公主将成婚的年纪挪到了十五岁、十六岁,勋贵世家的女孩儿也都不急了,十五岁才订婚的都是寻常,不像从前,十四岁成婚者最多。


    二公主笑道:“不疑表弟的婚事定下,舅舅便省心了,据儿的亲事如今倒还没准。”


    “殿下比不疑小,不急。”卫青一笑。


    二公主知道他向来谨慎,对皇家之事不肯多言,便顺口说起前几天刚收了好些红蓝花,正命人染布给霍嬗做衣裳,这种子正是霍去病和卫伉从西域着人捎回来的。


    口中说着闲话,二公主脑中却又想到,那日阿姊同她说,阿母念叨着可惜卫家没有合适的女孩儿,否则据儿的太子妃人选就不愁了。


    卫家何曾没有合适的女孩儿,月初方出嫁的卫萦刚好十五岁,虽长刘据一些,却也能算合适。


    皇后觉得没有合适的人选,是因为她不是想要卫家的女孩儿,而是想要长平侯的女儿。


    只是,长平侯没有女儿,就算他有,二公主揣度,只怕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入宫成为太子妃。


    当然,长平侯向来忠于君上,如果皇帝下令,他必然谨遵圣命。


    但,二公主私心想着,如今长平侯府和皇家已经绑定的足够了,长平侯没有女儿倒好。


    水满则溢,过犹不及。


    ……


    九月的清晨已经能觉出明显的寒意了,卫伉练完一套剑法,重新梳洗后才去吃早饭。


    乌垒城现在已经入冬了,最后一批前往长安朝贡的西域队伍经过敦煌郡时,从卫伉这里捎走了他的书信和给家里人的土仪特产。


    火炮的青铜壳体制作仍在实验阶段,卫伉吃完饭,一如往日去偏僻的火器作坊,如今天冷,他不再骑马,改为坐马车。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卫伉的运气也不好,火炮的试验以失败告终,铜铁夹层渗水,一切都要打回重来。


    天冷以后阴干处理会很麻烦,卫伉提前叫人建了暖房,下一批他们就要搬到暖房开工。


    辛辛苦苦几个月,一朝失败众人都垂头丧气,卫伉打起精神给所有人鼓了鼓劲,又说这会儿重新开始一天两天的也干不完,他们干脆就放假吧,还有半个月就到元日了,大家伙都好好歇歇,给家里置办些东西。


    失败的阴影还笼罩在大家头上,放假也不能叫人太高兴,众人失落地应声,直到卫伉说要给他们发钱。


    ——卫伉来之前就做了准备,不管成功与否,今年的工作都到此为止,该给大家的年终奖也不能缺。


    众人一边高兴有钱领,一边又觉得愧对宜春侯,毕竟什么都没做成,每个月都有酬劳不说,年底了还另有赏赐……


    卫伉因此得到了一堆保证,明年要做出什么什么样的成绩,要这样要那样,他一一答应,保证不让一个人的话落在地上。


    等到将重新充满激情的大家一一送走,卫伉才让车夫赶车回去,他自己则是慢慢走回去。


    河西四郡都有从关中迁移过来的汉人,他们在此安家落户,开垦新的田地,又有朝中减免起初三年的税收,路上的行人面上都满是笑容,许多人手里都提着置办的年货。


    河西与西域临近,有不少从西域来的商人,他们抓住这个一年一度的机会,正在兜售各种皮毛、肉类,还有些质量不算上乘的宝石。


    卫伉在集市上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就离开了,他自己一个人过年,也没什么意思。


    在今天之前,卫伉庆祝新年只是源于一种习惯,要说多重视倒也没有,如果给他一个手机和网络,他估计就没有心情鼓捣那些东西了。


    毕竟下一年总会如期而至,不管过不过年,总要过完这一年去下一年。


    但这回没有亲人在身边,忽然一个人过年的卫伉觉得,其实过年也挺有意思的。


    两天后,敦煌太守从火器作坊的守卫那里得知宜春侯已经休假,特地过来请他元日时过府,但被宜春侯拒绝了。


    卫伉知道太守他妻儿皆在此处,他们必定是要一家人过年的,自己过去不但他们不自在,卫伉也不自在。


    “多谢太守,只是我已经安排好了,恐怕要拂了你的好意。”卫伉脸上带着歉意道。


    敦煌太守听他如此说,便知不能强求,因而只道:“宜春侯若有吩咐,只管遣人去说,何时我都便宜。”


    卫伉又谢了他一次,年前正是太守最忙的时候,他还能亲自过来相请,卫伉的确很感激他。


    但卫伉并不全是推脱,他的确已经在昨天做好过年的安排了。


    卫伉如今落脚的地方有不少下人服侍,他们都是敦煌太守买回来,特地安排在此处服侍卫伉的,这些人个个背井离乡,在此无处可去,卫伉打算和他们一起过年。


    次日一早,打点好散碎银子,卫伉和几个人一道出去采买年货,他之前没有做过任何过年的准备,缺的东西可不少。


    中午满载而归回来,收拾一番才发现买了不少压根用不上的,卫伉将东西皆分给其他人,又张罗着先做一顿好饭大家来尝尝。


    卫伉没有实际操作的经验,但能口述菜谱,庖厨照他说的做完,连声称赞,饭菜也得到了大家的好评。


    第二天他们又打扫卫生,一直热闹忙碌到了十月初一,卫伉无祖可祭,但还是依照传统带着大家拜了拜神。


    在长安时,卫伉总被皇帝陛下领着祭拜太一神,这两年在西域他渐渐都抛到脑后了,这会儿再次祭祀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那一套牢记于心了。


    不知道这两年皇帝陛下有没有再被方士骗……卫伉忽然想到,下次他得写信问问他爹。


    新年过后,卫伉等到十月十二才正式开班,当时敦煌太守已经兢兢业业在工作了。


    火器作坊内,众人开始重新浇铸青铜壳体。


    ……


    开春路通后,敦煌太守派人来都护府请霍去病,说是宜春侯请他移步。


    霍去病刚刚剿匪回来,听到这话便知河西那边有了好消息,他命另一位副都尉坐镇都护府,换了衣裳就带上人,骑马飞奔至约定的地点。


    赶到河西时,这边已经在准备春耕了,百姓们皆在田间翻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火炮呢?”霍去病一下马就问等候在门口的卫伉。


    卫伉听他如此着急,忍不住笑了:“阿兄,你赶路累坏了吧,先歇歇。”


    霍去病仔细看了看他,惊讶道:“你又长个子了?”


    “有吗?”卫伉并肩跟他哥站在一起,比了比肩头的距离,“哇,我真的又长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你才十七岁,还能再长几年,等回到长安见到舅舅和陛下,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兄弟两个聊完闲话,敦煌太守才姗姗来迟:“臣来迟了,大司马恕罪。”


    卫伉还没怎么听人如此称呼过他哥,乍一听差点没反应过来他在叫谁。


    霍去病颔首道:“无妨,即刻去看火炮。”


    卫伉知道今天看不到火炮,他哥是不可能安稳坐下歇着的,便道:“阿兄,我们得去山里,这边一响,我怕吓到老百姓。”


    “走。”


    火炮已经被提前运过来了,架在车上,看起来平平无奇,霍去病看过卫伉画的图,实物还是第一次见。


    跟随他过来的人连图纸都没见过,围着长长的火炮看来看去,问道:“副都尉,火炮这么大,得需要多少火药?”


    也有人问:“副都尉,这一炮下去,能有多远?动静多大?破坏力如何?”


    卫伉口中简答回答过,让人将准备好的火药分别拿过来,主炮膛的火药装在棉布袋中,已经定好了份量,火门引药单独在小陶罐中。


    霍去病道:“开始吧。”


    卫伉检查了一遍炮膛,将火药分别填充完毕,插入药线后,盖上火门盖。


    霍去病上前一步:“我来点。”


    卫伉绷着脸道:“点火要站在火炮的两边,前后两方不能留人。”


    霍去病点点头,接过卫伉手中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后靠近引线,所有人都快速避开,屏气凝神。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众人还来不及站稳当,就听到了沉重的响声,黑烟从炮口冒出,来不及细看,便有“轰隆”一声巨响。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远处烟尘滚滚,碎石滚落,只觉得耳边轰鸣仍在,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声炮响对西域和匈奴的影响暂且不提,它却深深影响到了大汉的南方和东南。


    当年秋天,南越王赵婴齐上书皇帝请罪,要去除南越国号,使其为大汉郡县,他自己及家人愿为皇帝陛下驱使。


    之后,南越、闽越皆归顺大汉,皇帝在这些地方和东瓯、西南夷等地再设郡县,不动一兵一卒,整个东南沿海都被正式纳入了大汉的版图。


    消息传到西域都护府时,霍去病的出海梦再次被唤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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