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龙蛇之蛰伏 君臣,父子


    龙蛇之蛰伏


    (蔻燎)


    覆掀雨来到崇礼殿, 曲远纣正龙颜勃怒,将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侍卫训斥出去,扬言一月之内必须抓住不明天高地厚的摧花神判, 然后五马分尸, 以儆效尤。


    倘若做不到,他们得以死谢罪。


    曲朝的贪官污吏, 再如何不作人事,那也是他曲远纣的臣子, 何时轮到小小的摧花神判来越俎代庖, 指手画脚。


    气煞他也。


    轰走那些废物,曲远纣负手在后, 撇过脑袋生着闷气, 听见覆掀雨入殿的足音,微微侧目, 还是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覆掀雨拿了一件亲自做的披风盖在曲远纣肩上,拍拍那暴躁的君王, 温婉的笑靥恰如春日繁花,她柔柔道, “皇上,摧花神判不过是故弄玄虚的三脚猫,总有一日会拜倒在皇上的龙威之下。皇上何必为了他们大动肝火,岂不伤身,得不偿失了。”


    曲远纣盛怒的面具下,除了畏惧,还有什么?


    摧花神判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两名曲官,还没漏一丝线索,曲远纣恐是害怕这没大没小的摧花神判有一天会“摧”到他头顶上。


    他走到桌案前一屁股坐下, 仍是绷直着嘴角。


    覆掀雨牵过曲远纣的手握住,应势靠在曲远纣身边,见对方面色缓和几分,继续道,“皇上,你是九五之尊,怎会被摧花神判欺负?他们只是江湖浪徒,算不得什么。”


    “嗯。”


    曲远纣叹息,搓了一把脸,揪起一沉甸甸的奏章丢给覆掀雨,道,“摧花神判惊的波澜自是比不上蓝穹发生的事情。”


    覆掀雨不是第一次“后宫干政”,曲远纣处理国事,一个脑袋两个大的时候,时常会给她看一些棘手的案例,她也蜻蜓点水的迎合几句话。


    现下接住奏章,启开一瞧,暗暗吸一口寒气。


    内容极多,但通篇下来可总结为四个大字——蓝穹已灭。


    她瞟瞟曲远纣的表情,后者喜忧参半,心事重重,尽显疲倦。


    了然于胸,覆掀雨合上奏章轻轻置在桌角,难掩喜悦,极度奉承道,“皇上,太子果然文武双全,神勇无敌,比起皇上年轻之时,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臣妾记得,皇上当时攻打枫林,曲水,仿佛还花了一年半载……这太子居然只用了半年不到的时日,真真可谓是神人也……”


    自古以来,父辈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希望后辈能更上一层楼。这在民间属于普遍现象,诚然,在皇宫亦然。


    可惜,皇权的致命诱惑中,大多数皇帝并不期望儿子比自己更厉害更适合帝王位置。


    至少在他壮年时刻,他的儿子绝对不能“青出于蓝”。


    曲远纣虽然欣慰赏识曲探幽的能力,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挥之不去的后怕恐惧。


    听了覆掀雨的一席话,胸腔里油然出横冲直撞的滔天怒火,他强制稳住心神,冷哼一记,不置一词。


    覆掀雨斜睨曲远纣变幻莫测的神情,几不可闻地嗤笑,她抚摸对方的胸口,像极了一朵舒心的解语花,“皇上,太子虽出人意料,但还不是因为有你这样雄伟英武的父皇,没有你,怎会有他呢?”


    “君臣,父子,不管哪一种,他都在你的下-面,你何足在意。”


    曲远纣听进了心,不乏愉悦道,“掀雨最得朕心,朕现在舒服多了。”


    两人相拥,不知不觉交颈缠绕,互吻双唇。


    天公不作美,一煞风景的声音在崇礼殿外挤了过来,飘飘摇摇,“皇上,皇后娘娘,方才逢君行宫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妃出了事。”


    “……太子妃怎么了?”


    “听说是太子妃深夜馋酒,着染风寒,卧床不起了。”


    曲远纣皱眉,忖度一秒,“朕明白了,叫几位太医去给太子妃看看,再去库房准备名贵药材送去。太子妃身子不适,这些日子就不必入宫请安了。”


    “奴才,领命。”


    张回点点头,招呼几位小太监去办事。


    日高悬。


    山雀喳喳飞,山溪涓涓流,山风萧萧舞。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送别了宫里来的几位太监和太医,走入逢君行宫的大门,回到药室忙着煎药。


    正殿,落花啼散发披肩,一袭白衫,卧躺在床上,腮面红彤彤,额心有着密汗,她抱着一杯凉茶一口口抿着。


    房梁上蹿下一抹红影,像红莲绽放,浓烈艳美。花辞树瞅一眼殿门,外头没什么人,稍微放心,走近道,“花啼,还好我提前喂你吃下发热暴汗药,能蒙混过关骗过皇宫里的太医,否则麻烦了。”


    他自腰间掏出一颗药,塞进落花啼嘴里,“把这药吃下,半个时辰就退热了。”


    落花啼呆呆地吃下药,喝口茶顺下去,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睫,僵硬地扭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


    “那小太监们说,曲探幽攻下了蓝穹,不久便将凯旋而归。”


    “……嗯。”


    “他怎会这么快?”前世曲探幽打蓝穹国的确没花多少时间,但那时候她被困在东宫的密室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只能从曲探幽嘴里扣扣搜搜问出一点。所以无法准确出曲探幽具体花了多久日子拿下了蓝穹。


    曲探幽只要不想谈论,她就没机会知道外界的情况。


    今生的曲探幽与前世曲探幽的手笔如出一辙,心狠手辣,若叫他如此嚣张下去,其他国家也难逃厄运。


    待他回来,得想办法控制住他。


    蓝穹覆灭,落花啼能感同身受,免不了心思复杂,情绪低落,唉声叹气一番。


    落花啼掀开被褥跳下床,披上外袍,在殿里来回踱步,“小花,纸鸢呢?”


    “花啼,你无须担忧,我已假扮黑衣人把纸鸢打晕绑在一只船上,她会跟着水流飘远,一时半会无法监视你。”


    花辞树的武功不容小觑,在落花国能引领警世司除暴安良,自然不是花拳绣腿的人,他一对一打败纸鸢,还是能轻而易举的。


    “多谢小花,你我前去卧女山脉,不能让旁人知道。纸鸢是曲探幽安排给我的暗卫,非是我的人,所以必须支走她,希望她不要太快回来。”


    拳头敲击着掌心,落花啼步伐愈快,走了数步,她蓦地停下,“小花,事不宜迟,我们今夜就出发吧。”


    花辞树点首,莞尔道,“好。”


    嘱咐了银芽一些事,让她有意避免红药,余容,将离靠近正殿,白天就打发她们去落花流水忙着做活,夜里回来早早歇息,切莫去太子妃殿中染上风寒。


    银芽点头如捣蒜,乖乖答应。


    戌邕三十四年,秋暮时节,武林大会在卧女山脉最高峰正式开启。


    卧女山脉,见名索义,是一片自西向东的连亘绵延的群山,遥遥望去宛如一位神女侧卧在地,一手支头,一手垂下,气定神闲,仿佛在俯瞰渺小的蝼蚁蚍蜉。


    山形巨大,高低起伏,葱茏郁郁,即便是秋末,林叶火红,仍有一些树木碧绿欲滴,一眼眺去,山川秀美,红绿相间。


    薄云疏影,风吹树摇,叶音渺渺。


    实乃人间仙境。


    卧女山脉因曲水河拦腰截断了一半,断口处则是卧女关,此时的卧女关的关口处鳞次栉比停歇了数不胜数的船只。


    船儿有大有小,有奢华有朴素,有宽阔有窄瘦,纷纷从里头钻出了形形色色的人。


    这些人拉帮结派,一簇簇一波波地自山脚往最高峰的山顶走。


    最高峰之地是神女被“手”支起来的“头颅”,头颅上翠叶红叶铺成彩绸,低伏的厚重云层镇在青空中,有着越发下坠的趋势,压抑沉闷。


    一路上各派门人东拉西扯,叽叽咕咕,终于在日暮之前赶到了山巅。


    山巅上早有主持武林大会的门派修建了房屋,比武场地,准备了各式各样的武器。


    这个门派是青史学府,得到曲朝和其他国家的出资,匆忙建立比武场地。


    除去了避世不出的枫林后裔龙门阁,像什么青史学府,天相宗,罄竹派,圣童教,狡兔窟这些门派,该来的都来了。


    曲朝出资最阔绰,皇子们师从罄竹派和青史学府的也较多,所以一下子来了三位。


    大皇子曲靖木,三岁时夭折,不论。三皇子曲阳曦,前些年郁郁寡欢,殒命,不论。


    八皇子曲自怡,九皇子曲信诚皆年幼懵懂,恕不赘言,不论。


    四皇子曲瑾琏,芙贵妃之子,学艺于罄竹派,现与七弟太子殿下曲探幽攻打蓝穹国,分身乏术,亦不论。


    那么来卧女山脉的三位皇子便是——二皇子曲纭边,罄竹派门人,武艺精绝。五皇子曲贤渠,青史学府门人,过来凑热闹玩玩。六皇子曲钦寒,罄竹派门人,武功也能拿得出手。


    武林大会,路遥马疲,皇上皇后不便长途跋涉,也恐遇见刺客,于是不亲自过来,等着众皇子回去陈述。


    蓝穹收入曲朝囊中的消息不胫而走,天下各国无人不知,惶惶不可终日。曲纭边,曲贤渠,曲钦寒三人挺胸抬头,目不旁视,傲气十足。


    路过别的门派之时,他们的表情是何等的雄赳赳,气昂昂。


    “咚,咚,咚。”


    一道震耳欲聋的重响袭来,撩目瞅去,先是看见一柄雕刻精致的赤金锡杖,再是看见一名十岁大小的清秀小和尚。


    身后尾随了一队素衣教徒,一个个头顶光秃秃,严肃已极。


    曲纭边跨坐在马背上,回头觑一觑曲钦寒,挤眉弄眼道,“六弟,你看,侏儒来了。”


    曲钦寒可没有忘记当初在中秋宴上,他和曲瑾琏一言一句挖苦讽刺圣童教圣童须弥的往事,他无可奈何地瞥视自家二哥,深以为他是故意提及的。


    奈何曲纭边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个爽快直性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无意间倒让弟弟记恨上了。


    曲贤渠则摆出看好戏的姿势,朝嘴里扔颗糖咂摸着,抄起胳膊站在廊下,嘴角隐隐含笑。


    须弥的赤金锡杖“嘭”的插-在曲钦寒马儿的蹄子下,吓得马儿仰头嘶鸣,后退两步,尾巴狂甩。


    须弥左右望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少顷,定睛注视着曲钦寒,哼哧道,“四皇子何以不来?害怕被我揍翻么?”


    曲钦寒不想在武林大会还没开始的时候和须弥发生口角,忍了一忍,冷笑道,“四哥在蓝穹处理战事,无心他顾。圣童若想见他,日后约个时间,好好叙旧即可,何必犯急呢。”


    “嘁!他不在也没事,打你也一样!谁叫你们两个到处泼我脏水!毁我清誉!”


    须弥翻个白眼,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好像在脑子里把曲钦寒翻来覆去打得鼻血四溅,别提多惬意舒坦了。


    趁着武林大会,可不得好好报一报中秋宴的耻辱之仇?


    “咚,咚,咚。”


    赤金锡杖一敲一个深坑,不多时,须弥和一门教徒便大摇大摆从曲钦寒面前走过。


    武林大会历时三日,今日刚到卧女山脉,众门派调整休憩,养精蓄锐。


    比赛时间,从明日天晓到第三日太阳西落。


    比赛内容,包含拳脚、刀剑、暗器、内功等,采用淘汰制,分为初赛、复赛、决赛。一天一赛,过时不候。


    预赛采用个人赛,以个人实力为主,每场一炷香时间,五个门派中的任何两派的弟子出面,一对一打斗,间隔休息一盏茶时间,再来下一场。


    每人只有一次上场机会,失败的不能参加复赛。


    天暮时结束。


    翌日,天蒙蒙亮,武林大会如约而至。


    众门派在卧女山最高峰的赛地周围所搭建的环形高台上面席地而坐,正中心有一巨型四角擂台,高达十米,一旦掉下来,非死即伤。


    高台的位置比擂台上升了两米左右,能够完美地观看斗武过程。


    第一日,预赛开始,点香计时。


    天相宗,青史学府,罄竹派,狡兔窟,圣童教的弟子轮番上阵,打得骨头咔咔错响,血沫飞洒入泥,武器脱手而出,很多人直接被打下擂台,摔得吱哇乱叫。


    这一赛,哀悼山的天相宗弟子卧石,青史学府弟子曲贤渠 ,圣童教的教徒乐惠和乐敏,狡兔窟的弟子静山,青史学府的弟子焰焚国的宣王爷焚煜,都因学术不佳而沦为第一茬笑柄。


    主持赛事的是青史学府一门宗主墨井道人,他喟叹连连,摸一摸花白的胡须,哀声道,“还有谁上场一试?时辰不早,若无人相比,今日比赛便——”


    “还有我!”


    一道脆如玉碎的嗓音探入耳朵,美妙盈盈。


    在场之人无一不闻声循望,只见卧女山比武场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树巅上,岿然不动立着一抹艳红似血的窈窕身影。


    作者有话说:


    须弥:梆梆梆,看打!曲钦寒:四哥不在小和尚就来揍我,我不服!曲瑾琏:六弟,帮哥忍一忍,嘿嘿,曲钦寒:……


    第62章 朱颜羞辞镜 阁主美如天


    朱颜羞辞镜


    (蔻燎)


    那抹红影“唰唰”飞叶踏来, 一个翻身稳稳落在擂台之上,负手携了一挽螣蛇般乌黑的铁鞭,身形颀长, 手脚纤细。


    戴着若隐若现的红色面纱, 面纱上锈着一两朵金线芍药,华丽雍容。


    乌发绾成随云髻, 脑后簪了颗如火如荼的芍药花,一条银蛇链盘根在发髻上, 栩栩如生, 斜-插几根玉钗。通身气质天然,玉骨冰肌。


    额心贴了黑红色的蛇纹花钿, 花钿上有细碎的金箔点缀。


    当真是一神女姿容, 无出其右,仿佛卧女山脉的卧女站立起来, 现世人间。


    墨井道人先一步回神,恭声道, “你是?来者何门何派,请报上名来。”


    那红衣女子答道, “天雍阁阁主,魔女颜辞镜。”


    “天雍阁?这是什么门派?听都没有听说过?”


    “不会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邪门歪道吧?还天雍……啧啧,不知哪里来的怪人。”


    “看她一身血红,妖冶魅惑,气度不凡,莫不是隐世许久的高手?”


    “什么高手?嘁,我看她只是一个过来凑数的闲人,瞧她细胳膊细腿的……”


    高台上众口喧腾,人声鼎沸, 交头接耳,互换喉舌。


    颜辞镜一双亮汪汪的眼眸弯成月牙,不以为然,“没听说过?那现在听说了。我便是天雍阁的阁主,因是新近建立的门派,不曾与诸位言说,便趁武林大会告知你们。这位是我的弟子,花辞树也。”


    众人跟着颜辞镜的手指看去,竟见擂台下方不知何时骤然浮现一红衣男子,双臂抱胸,也是一帘红纱覆面,昂头仰望着他的阁主大人。


    剑眉星目,皮肤白皙,即便笼了红纱,也掩不住那俊逸姿色。


    闻言,花辞树朝左右微微点首,一一见礼。


    颜辞镜,花辞树。


    两人不愧是同属天雍阁,居然外形名字如此?似?衬。


    墨井道人环顾四野,只见各门派大吃一惊,露出狐疑不解的神态。


    天雍阁?


    随便。


    一个小门小派上来讨打罢了,何足成惧,且看她能撑到几时。


    “颜辞镜”正是千里迢迢赶来卧女山脉参加武林大会的落花啼,她与花辞树紧赶慢赶花了一个多月才堪堪来到此地,要是再晚上几分,就会错失机会。


    落花啼曾跟着白衣人在花谷学过易容术,不是利用死人皮,而是找了白腻的猪皮,不易被发现。


    她和花辞树都改动了五官容貌,即便“颜辞镜”的身份被人揭开面纱,她的面纱下也是易容了的,两层保障,不怕被两派天?宗的人认出来。


    为了不被察觉,她刻意不带蛇纹剑绝艳。


    站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中心,落花啼挺直背脊,瞟一瞟高台上的人群,有目标的看见了天?宗的红衰,翠减,花月阴,卧石,还有……还有,那是谁?


    粉白色道袍在风中飘飘展展,单束发髻,玉簪横-插,发丝如瀑,及腰而垂。不怒自威,妍艳出尘。


    一柄血色红剑斜挂在腰间,气势凌厉。


    花下眠!


    正是她在灵暝山天?宗的师父花下眠!


    阔别一年多,花下眠威严不减,气定神闲,单是站在人群里都挡不住那一宗之主的汹涌气焰。


    落花啼不经意与花下眠四目?视,她心尖悄颤,汗流浃背,佯装漫不经心地撇过眼神,朝反方向瞅去。


    不料这一看,又看见了一神秘的高手。


    一名蓝白色身影的女子在人群中端立,浅蓝道袍,用一根蓝色丝带绑了发髻的尾端,丝带随风扬起又落下。鬓边缀了银流苏,素丽雅致。


    不仔细看,以为是平常姑娘家,眉眼温婉,含笑怡然。


    覆了白面纱,匿去容颜。


    腕臂间挽了一把冰蓝色拂尘,拂尘丝丝缕缕在半空似水流荡漾,轻盈如羽。


    落花啼觉得,此人必是和花下眠一样,高深莫测,武力无穷,不可窥其底。


    正纳闷,墨井道人已派了一狡兔窟门人爬上擂台与落花啼比试。那狡兔窟门人一身黑衣,眼眸黑沉,不苟言笑,一上来就比划姿势,跃跃欲试。


    落花啼扫一眼擂台下方点燃的一柱香,道了句,“承让。”


    旋即铁鞭迎风一抽,震得尘土飞扬,木屑四迸,她聚力一甩,鞭子狠狠朝那狡兔人摔去。对方也不是善茬,袖中黝黑的暗器密集地洒将过来,带起哗哗的破风之声。


    飞镖,毒针像极了冰雹雪雨,密密匝匝向着面门刺动。


    落花啼低低地“嗤”了一声,不屑一顾,脚步一转,手心的千秋铁鞭狂舞不休,两三招就将那些毒器打得落花流水,堆了一地。


    她乘胜追击,不等对方出手,鞭子一卷将人“嗖”地腾空捆起来,摇在空中来回晃了好几次,随后铁鞭向擂台柱子猛的一贯,那狡兔人后背砸在柱子上,吃疼惨叫,一骨碌滑下擂台,从十米高的上方滚了下去。


    “砰!”


    应声倒下,一地血痕。


    落花啼收起铁鞭,卷在腕上,向四面八方投来的不可置信的目光回以微笑,神采奕奕,举止端庄。


    “天雍阁阁主颜辞镜预赛通过,进入复赛!”墨井道人没想到落花啼能赢,惊愕失色,快速回了表情,便让落花啼下擂台落座休息。


    接下来是花辞树上场,应战的是罄竹派的一位女弟子。


    两人到了擂台,一柱香随之点上星光。


    花辞树手擎淬毒的匕首心惩,恭恭敬敬朝罄竹派女弟子抱拳一礼,诚恳随和,朗朗无双。


    那女弟子回了同样的礼数,拔剑出鞘,道,“来吧!”


    两人不费口舌,长剑短兵交戈?撞,刀光剑影闪成一片伤目的银色火花,看得观者惊呼不断,一颗心跟着跳起又掉下。


    花辞树此人轻功了得,瞬移极快,通常引得那女子险些往擂台下跑去,每每来个急刹才能停住脚步。


    她反手执剑捅来,发了狠要把花辞树打下擂台,手背钝痛,长剑被花辞树一脚踢翻,“咻”地下坠,插-在了擂台下的泥地里。


    没了武器的女弟子只得赤手空拳,抡圆了胳膊去揍对方。


    花辞树似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匕首在掌中旋转,稍一收劲,劈头就削掉了女弟子半边的头发,趁着对方惊慌失措的空隙,掌风一挥,一掌把人推了下去。


    发丝凌乱,花容失色。


    人在前面落,发丝在后面追。


    女弟子气沉丹田,落地之前转身换了姿势,双手撑地,好在没摔成一滩烂泥。


    她抬目看上去,花辞树倚着擂台边缘,俯视着下面灰扑扑的她,那笑容,唇红齿白,俊朗夺目,叫人又爱又恨。


    他手下留情了。


    否则她必定中了匕首的毒,怎会是仅仅断了一绺头发?


    墨井道人出言,结束了预赛的最后一场,“天雍阁弟子花辞树顺利通过预赛,进入复赛!”


    月肥星瘦,风儿愁愁。


    卧女山的比武赛地有足够百人容纳的屋舍,虽不算奢靡,但也简约古朴,各门派皆有院落居住,夜间吃了饭便待在屋里,或练剑或练拳,如此等等。


    落花啼和花辞树也分了两间房,房门口挂着“天雍阁”这种临时写就的竹匾,标示着他们的门派身份。


    夜深人寂,正是偷偷摸摸的好时机。


    在落花国之时,落花啼与花辞树同时经历了“龙鳞人”跃鲤残害百姓的事情,跃鲤每隔十二天杀死一生肖属?的人,手段歹毒。后来跃鲤被抓住在城内处以凌迟极刑,半途却被狡兔窟的人掳走,生死不明。


    此次武林大会,狡兔窟来了许多人,宗主舟自横,弟子静山等人,但没有看见跃鲤的一根毫毛。


    这便激起了落花啼的好奇心。


    她想知道跃鲤是不是还活着,他身上的黑紫色毒疮和花-径深的到底有什么关系。


    花辞树也想了解跃鲤的情况,兴致勃勃跟着落花啼漏夜出门,两人蹑手蹑脚朝狡兔窟的院子摸索。


    狡兔窟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守卫了数不清的门人,一个个黑衣束身,手背上纹着森森然的阴月刺青,面目黢黑,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周身的杀气快要扑到眼前。


    不愧是魔门,长得就不是好欺负的样子。


    落花啼在一转角探头探脑,压低嗓子,“这么多人,怎么进去?他们的宗主好像是黑羲国的王上,被发现就遭了。”


    舟自横身为一国之君,还明目张胆组建了狡兔窟,可见他不可一世,武能脱群,绝非等闲之辈。


    ??????


    花辞树指指一侧靠着山壁的屋檐,勾唇淡笑,提议道,“要不,翻墙试试?”


    下一秒,两抹红影便鬼魅般飘到山壁边,借着卧女山天然的石块遮挡下,手脚并用往狡兔窟院子的围墙上攀去。


    这边的围墙因地势问题,分布的狡兔门人少之又少,恰好合了落花啼的心意。两人手臂撑着墙面,露出两颗眼珠子往下面看,眸光晃悠,慢慢留驻在院落中央。


    舟自横高大的背影直挺挺站着,对面是几名颤颤巍巍,抖若筛糠的门人,而他手里握了数把黑亮的飞镖毒针,一声不吭就向那些门人扔去。


    静山在一旁呵斥那些畏葸的门人,狗仗人势,“别动!宗主练武,伤不着你们,再动可真就赐你们死罪了!”


    那些门人闻言,吓得脸色雪白,强忍着站直腰背,展开双臂。


    舟自横的暗器擦着边飞过他们的四肢,显然把距离和力度把控得十分厉害。


    他一摆手,不耐烦道,“行了,退下吧。”


    门人们如获大赦,互看一眼,连声道谢,转身便走。当他们背对舟自横之时,四五把飞镖毫无征兆的一举穿破胸膛,直扎在了墙壁上,撞出诡异的火星子。


    “砰!砰!砰……”


    重物撂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古钟鸣动,死意萦绕。


    舟自横冷笑道,“收拾干净,就地掩埋吧。”


    静山习以为常,瞥也不瞥地面的死尸,点头哈腰道,“是是,宗主武力高强,无人能及。弟子会处理妥善的,请宗主放心。”


    “对了,少宗主出发了么?”


    “回宗主,少宗主自宗主离开黑羲国便带人行动了,想来,待武林大会完毕,不久之后,少宗主也能及时完成任务。”


    “如此便好。”舟自横双手负后,大步迈入一间凉亭下坐着,眼底闪烁微光,“他自然不会让我失望的。”


    茶杯递到嘴边饮了一口,还未咽下,似是察觉什么,袖中毒针漫天飞洒,避无可避。


    他冷不丁瞪向黑暗中的一堵高墙上骤现的人头,疾言厉色,喝道,“谁在那!”


    墙头的落花啼和花辞树见势,心脏慢了半拍,着急忙慌松手跃下墙,手中武器挥动一番,迅速打掉毒针,慌不择路地投入浓浓的黢黑,一摇就消失了。


    舟自横翻身上墙,余光只瞄见了两块鲜艳的红色,他扭紧了拳头,从鼻底挤出一丝鄙夷不屑的冷哼。


    远离了狡兔窟的院子,落花啼和花辞树后怕地瞅瞅有无人影跟上,没看见奇怪身形,忍不住吁一口气。


    落花啼道,“这人太狠,拿自己人杀着玩。他刚刚说的少宗主是谁?难道是黑羲国的太子殿下?”


    花辞树思索须臾,摇摇头,“舟自横好像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是黑羲国的长公主,年十八,叫舟……舟娓?”


    “小花,你真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


    “早年浪迹江湖,听得多就知道了。”


    落花啼抠一抠脑壳,不可思议道,“你怎会浪迹江湖?你不是落花国的花氏贵族吗?何时浪迹了?”


    “……哈哈哈哈,花啼,是这样。年幼无知的时候曾经怄气,离家出走过,呃,就去外面的世界流浪了几年,所以对江湖上和各国的事迹多多少少了解一二。”花辞树被落花啼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清咳一声,搔搔鼻头,闪烁其词,脸蛋上不知不觉飞了几缕薄红。


    落花啼伸手戳戳花辞树的胸口,捂嘴笑道,“原来小花之前还是个不良少年啊。”


    两人逗趣玩闹着,倒也放松和气,随后听见一串脚步声响起。


    忙不迭一回头,竟见一位华服美冠的俊秀男子悄无声息杵在三米开外的地方。


    歪着脑袋,撅着嘴巴,瞳孔里装满了探究的神色。


    “天雍阁果然人才济济,阁主美如天神,弟子也犹同谪仙,妙哉,妙哉。”


    他目视过来,音线清雅,“在下焚煜,见过天雍阁阁主,还有,花兄。”


    焚煜,焰焚国的宣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


    落花啼:在下天雍阁阁主,魔女颜辞镜。曲探幽:你背着我跟狐狸精鬼混先不谈,居然还取情侣名!有没有把我这个夫君放在眼里啊!落花啼:夫君?是什么玩意儿?不认识曲探幽:花辞树:哈哈哈哈,谢谢太子亲自认证的情侣名曲探幽:滚!


    第63章 以存其身也 你师姐从前


    以存其身也


    (蔻燎)


    焚煜星目透亮, 面容白嫩,五官精致,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王族。想必参加武林大会, 就是图个乐子, 在他纸醉金迷的日子里激起一点点涟漪波动。


    天下的王族大同小异,几乎都有一个特点, 喜爱王权富贵,喜爱金银珠宝, 喜爱管弦丝竹, 喜爱才子佳人。


    目下,他便是喜爱才子佳人。


    天雍阁唯二的两个美人, 一下子乍现在他眼前, 白天就吸引了他全部的眼神,夜里一时偶遇, 自是不愿意轻易放开。


    搭讪,是焚煜二十年来最为刻苦的一门功夫。


    他瞥瞥天雍阁二人, 见对方不答一语,笑意愈盛, “初次听闻天雍阁,竟不知此门派居然是美人的聚集地,使我大开眼界,大饱眼福。颜阁主,不知你可还想多收一个徒儿?壮大天雍阁的……”


    落花啼打个寒战,比个手势示意他打住,好心提醒道,“宣王殿下,我若没记错的话, 你师从青史学府,乃是墨井道人的徒弟。”


    “谁说习武之人只能有一个师父?此乃谬论。”


    焚煜摇头晃脑,头头是道,“在焰焚国,我自小有十几位师父,有教四书五经的,有教天文地理的,有教音律舞蹈的……所以,怎会拘泥于一个武学师父呢?况且墨井道人也不会在意的。颜阁主,你考虑考虑?多我一个徒儿,又不是坏事。”


    落花啼和花辞树相视一笑,红色面纱下的唇角上翘一个度,她正待想办法打发走焚煜,突听一道刺耳的兵器碰撞声,铺天盖地,响彻云霄。


    三人屏息敛声,不约而同向那声音处奔去。


    来到卧女山的一宽敞地域,远离了一排排院落,一棵大树下搅动纠缠着几抹身影,厮打得难分难舍,好像长在一块了。


    身穿深红道袍和碧绿道袍的两名女子,手仗长剑,左右夹击着一银紫色衣袍的女子,三人斗得尘埃翩翩,枯叶蹀躞。


    这三个人,落花啼再熟悉不过,饶是吓了一大跳,急得抓耳挠腮,原地跺脚。


    这不是她灵暝山的两个师姐红衰与翠减,在同时攻击着哀悼山的花月阴吗?


    灵暝山和哀悼山同属天相宗,却久久不睦十余载,不管是宗主还是弟子,一律见了面就打架,无法斡旋。


    𝒞?𝒥?𝒲?


    落花啼现在是天雍阁阁主颜辞镜,本应独善其身管好自己门派,此时不知如何插手才显得较为正常。


    花辞树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收到落花啼的眸光,他撇嘴道,“你的师姐从前欺负你,我才不想出手呢。”他还记得红衰翠减借口教落花啼习武,实际暴打落花啼一下午的事情。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红衰翠减合起来打花月阴都颇为吃力,花月阴虽然得顾前顾后,但始终能保持体力和她们打上几个来回,不见一点颓败姿态。


    红衰瞪着花月阴,一剑劈去,斥道,“月阴,有病!”


    翠减附和,恨言道,“月阴,阴险!”


    花月阴轻轻松松接下二人的招势,啐一口唾沫,反唇相讥,“呸!你们两个别狗咬人,方才不是你们先出手偷袭的吗?有本事别二对一!有病的是你们,阴险的也是你们!”


    “伶牙!”


    “利齿!”


    “你们,笨口,拙舌!哈哈哈哈!”花月阴学着红衰翠减说话的语气,有模有样的,气得红翠二人脸色铁青,手上力道涨了几分。


    花月阴一脚踢开猛冲上来的红衰,翻身跳上一棵树横倒的树干上,蹲着身,俯视道,“好了,不来了不来了,明儿在擂台上正儿八经地打吧。现在白白浪费气力,不值当。”


    她冉冉笑道,“你们别瞪着我,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别耍赖啊!哦,你们看见落花啼了吗?我告诉她过来参加武林大会,她分明答应了,我找了她一天也没找着人。”


    红衰翠减在树下恨得咬牙切齿,强行按下怒火,插-剑入鞘,抬目看向花月阴洋洋得意的脸庞,迸出两个字,“不知!”


    “你们是她的师姐,何以不关心她呢?这师姐当得也忒自私了。”


    红衰冷冰冰道,“她是,曲朝,皇室。”


    翠减细眉捻死,“关我,屁事!”


    落花啼一听花月阴喊出自己的名字,心口骤慌,怔了怔,反应过来脸上戴了面纱,表情逐渐归于平静,镇定自若。


    树上的花月阴目力极好,一瞬就扫见了落花啼,花辞树,焚煜的身形,一跟头跃下,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哐”的把剑捅-在泥土里,上下打量落花啼,好奇道,“咦,天雍阁阁主,你半夜也出来散步啊?”


    落花啼微微含笑,低声道,“早闻天相宗高手如云,将才一见,果然都是出类拔萃,超凡脱俗的人才。”


    花月阴盯了落花啼良久,又盯了花辞树须臾,轻笑道,“阁主谬赞,依我看,颜阁主才是人中龙凤,居然敢带一个徒弟前来参加武林大会。我啊,佩服佩服!”


    焚煜瞧见花月阴,眼放金光,喜笑颜开道,“你便是天相宗的花月阴?人如其名,漂亮飒爽,不知可否拜你为师……”


    他话未说罢,花月阴一巴掌拍开他,挤到落花啼,花辞树中间,神神叨叨道,“那个,我问一问一件事,你们要如实回答。”


    “……什么?不妨坦言。”落花啼有一刻汗如雨下了,抚了抚额心。


    花月阴神采飞扬,掀唇笑道,“你们是不是师徒恋?大晚上偷偷出来赏月,浓情蜜意的。不要害臊,我都看出来了,不然你们怎么一个叫‘花辞树’,一个叫‘颜辞镜’呢?”


    “……”


    “……”


    落花啼与花辞树四目相望,一时之间啼笑皆非,无言以对.


    第二日,复赛,和第一天的预赛的规则相差无几。只不过多了各门宗主上场,威力更胜,难度更大。


    复赛之时,每场通过抽签的方式,决定一对一比武的人。


    第一场,曲朝二皇子曲纭边和狡兔窟宗主舟自横登台打擂,比试高低。


    曲纭边看着手里的竹签,脸黑了一大片,他自幼善武,在曲朝皇宫算是横着走的一类人,但是让他和一门宗主对抗打斗,他也是拿不准的。心腑的压力宛如千斤顶,迫得他喘不过气。


    碍于颜面,他假装面不改色,拎剑翻上十米高的擂台,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对面的舟自横。


    青史学府作为主持者,已有门人点上香计了时辰。


    曲纭边抱拳,额上青筋一抖,道,“放马过来!”


    舟自横挑了挑眉,完全不把曲纭边放在眼里,答道 ,“二皇子如此说,那我便不客气了。”


    言毕,急速奔行上前,眼露凶光,手腕旋动,天女散花般的飞镖毒针形成密不透风的厚墙,在天空划下一道弓形弧线,直直下坠。


    势不可挡,无端散发一股恐怖的威压感。


    曲纭边原地飞跃,嘴角一阵扭曲,手上横竖劈砍,手忙脚乱地打退了毒雨镖林,刚一歇气,腹部猛然一痛。


    舟自横拳脚无眼,一举轰到曲纭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连打三拳,打得下方之人咬死牙关,闷哼不断。


    曲纭边剑身一反,自下由上地朝其捅去,剑尖刺入舟自横的左胸,洇出薄薄血丝。


    如此举动,似乎踩了舟自横内心的逆鳞,任何人触伤他的皮肉,都得付出代价,非死即伤,非死即伤!


    即便曲纭边是曲朝的二皇子!


    “咻咻咻!”


    数枚毒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在了曲纭边腹部,不出三秒,身下人寂静无声,剑只丢手而出,眼神涣散昏迷过去。


    台下曲纭边的侍卫急得团团转,肝胆欲裂,马不停蹄涌上来爬擂台,捞起自家二皇子就对着舟自横怒目而视。


    舟自横明白不能伤了曲纭边的性命,届时难以向戌邕皇帝交代,勉为其难从兜里摸出一瓶解药抛了过去,衣袂猎猎,兀自足下一踏擂台柱子,跳到地面,点地无声。


    曲纭边吃了解药,被侍卫背着下了擂台。


    周围看武的人啧啧私语,爆发一些幸灾乐祸的笑言。


    曲钦寒,曲贤渠齐齐握紧了拳头,瞪一眼那些撺哄鸟乱的人群,嘲哳的声音才消退不见。


    第二场抽签,轮到六皇子曲钦寒与圣童教的圣童须弥比武。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须弥等的就是这一天,不过他略微觉得可惜,没能真真正正地揍曲瑾琏那个罪魁祸首一顿,叫他吃个惨痛的教训。


    擂台上,曲钦寒和须弥相看生厌,敷衍地点了点头,青史学府的门人还没点好一柱香,两人就剑拔弩张,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修剑对峙着赤金锡杖,刮出一道道火树银花,星星迸溅。


    须弥的赤金锡杖挥舞得虚影摇晃,矮小的人儿抓着一把比自己高出一半的武器,却能轻松至极,每一招都砸得曲钦寒脚步后撤,躲无可躲。


    须弥目泄寒芒,讥诮道,“我是侏儒吗?我是眠花宿柳的登徒子吗?六皇子,能否回答我?”


    “铿!”


    赤金锡杖拦腰劈向曲钦寒的修剑,剑身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淡淡的蛛网状在上方蔓延,忽视不了。


    曲钦寒眼孔一滞,左支右绌,节节败退,僵硬道,“你是侏儒,你是登徒子。如何?听到想听的回答了吗?要是不满意,我还能再说一遍!”


    “住嘴!”


    须弥气怒上头,锡杖朝曲钦寒后背一贯,闷响彻耳,曲钦寒力有不逮,硬生生摔在了柱子上,随即弹回擂台中央。


    嘴角隐约多了几丝血线,触目惊心。


    须弥口气沉了下去,面容抖过狰狞之色,锡杖指在曲钦寒喉咙间,居高临下,眼眶充血,“曲钦寒,别以为你是曲朝的六皇子,我就不敢动你!今天我非要好好收拾你!”


    曲钦寒生得高壮,腿脚修长,站直身躯比须弥高出一大截,奈何武艺不精,不是一教之主的对手,已然沦为下风,叫苦不迭。


    他带着曲朝皇室那高高在上的傲气,肆意笑道,“你收拾我?圣童教不想混了吗?”


    “圣童教能不能混下去,不是你说了算的!看揍!”


    须弥咆哮大吼,气得鼻孔冒烟,将对曲瑾琏的怒火全部发泄在曲钦寒一人身上,锡杖重重抡下,“砰砰砰”敲核桃似的敲在曲钦寒的后背上。


    仍不解气,一脚踩着曲钦寒的腰,锡杖朝着男人挺翘的臀-部打得虎虎生风,不堪入眼。


    任何成年人,不管男女,都无法接受自己在众目睽睽下被一位看起来就是十岁小孩的人如此羞辱殴打。


    任何人!


    曲钦寒脸皮发烫,疼痛不已,咬着牙,反手拽住锡杖一拉,不料圣童早已防备,锡杖后缩,再猛然朝前一怼,“啪”的把曲钦寒挑下了擂台。


    蓝衣翻飞,风声呼啸,曲钦寒狼狈地掉在了擂台下围拢过来接住他的侍卫堆里,羞愤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众侍卫道,“六皇子!”


    曲钦寒吐掉血沫,昂头死死盯着须弥,血液染红的牙齿像石榴籽一般,分外惹目,“臭侏儒,你给我等着!”


    须弥把赤金锡杖竖着摆在脚边,拍一拍屁-股蛋,又伸手扒了下眼皮做出一个杀伤力极强的鬼脸,引得高台四周观赛的各门派哄堂大笑。


    至此,曲朝来的三位皇子皆被打败,输得抬不起头。


    第三场抽到签的是青史学府的宗主墨井道人,还有罄竹派的宗主编梦。两人之前在曲朝举办的中秋宴上曾见过一面,私底下也常有来往,算是联络密切的两大门派的主人。


    双方实力相当,都是以剑为武器,一炷香计时后,两人打了数十招,有来有回,看得一群人激动难耐。


    墨井道人年岁五十有五,内功深厚,实力雄伟,并不容易制服。编梦乃三十有五,整整小了墨井道人二十岁,她虽为一门之主,但差在年轻,求胜心切,眼见着香快要化为一滩灰烬,她便急不可待下了死手。


    墨井道人游刃有余,轻飘飘躲过一击,移至编梦后方,一掌把其推下擂台,折断了对方的利剑。


    两门道教宗主孰赢孰败,一目了然。


    青史学府的弟子们欢呼不绝,舞臂雀跃,而另一方罄竹派弟子的表情就青黑了一个度,仿佛被乌云罩了顶。


    编梦豁达大度,输了也不自怨自艾,反而坦坦荡荡向墨井道人抱了一拳,一笑了之。


    下一场,所抽到签的人是天雍阁阁主“颜辞镜”,比武的对象是灵暝山天相宗的大弟子红衰。


    落花啼拿着竹签的手指颤抖,心道不妙,抽着谁都行,怎么抽到了天相宗自家人了?这打起来该如何收场。


    她提起食指搔搔微痒的鼻梁骨,笑容僵在脸上,回头看了看高台上胳膊环抱的花辞树,无可奈何地眯眯眼仁。


    花辞树朝她笑弯了迷人的眸渊,示意她无须恐慌,随心所欲,打便是了。


    红衰哪有精力观察落花啼的小动作,率先上了擂台,暗红的衣袍被风儿吹得鼓胀,宛如蝴蝶曳动的翅羽,美得不可方物。


    落花啼腕上搭着铁鞭千秋,飞到擂台站在红衰面前,红纱蹁跹,耳铛轻荡,她一摔鞭子在地,扬起漫漫尘埃。


    招手道,“一决高下,请全力以赴!”


    作者有话说:


    曲钦寒:四哥,他敢打我屁-股!操!曲瑾琏:什么?竟这般不给脸面!须弥:你要是来了,打的就是你的屁-股!曲瑾琏:你敢!


    第64章 花落意难堪 除了死在我


    花落意难堪


    (蔻燎)


    灵暝山天相宗的红衰翠减在江湖上是声名远播的“杀戮双花”, 一是她们武力强势,二是她们下手绝不留情,杀伐决断, 恐怖如斯。


    若放在前世, 落花啼是求神拜佛也不一定打得过两位师姐的其中一个,但现在不同, 她跟着白衣人在花谷习练了半年的武功,已经能与红衰翠减抗衡一二。


    使一使劲, 说不定能一举将她打倒。


    红衰不擅言辞, 也不喜欢与人交流,一般情况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她点首, 手腕一旋,纤细的银剑凌空刺来。


    嚣张狠厉。


    落花啼的铁鞭横势砸去, 铮然磕在红衰的剑刃上,铁器和银器撞出一种伤耳的锐响, 直颤到心尖去。


    红衰似乎没料到犄角旮旯跑出来的小门小派的人能和她打成平手,原本抱着玩一玩的心态, 此时也转变为严肃认真,聚精会神地去-捅对方的身体。


    剑气如虹,寒光凛凛,破云斩天。


    一剑怒扫而来,不及躲避,险些插-进落花啼的胸口,她忙不迭铁鞭顺势一卷,蟒蛇般绞住那柄银剑,使得红衰怎番用力也挣脱不得。


    红衰道, “天雍!”


    落花啼自小就拜入天相宗,跟着花下眠学武,也和红衰翠减两师姐打交道。这么多年,她也摸清楚她们的脾性,两人一旦动手就是奔着殊死一搏去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非得打得对方无能还手,她们才会觉得舒心惬意。


    但,今日,她绝不会让红衰舒心惬意。


    落花啼失笑道,“怎么了?红衰,我名为颜辞镜,不是叫天雍——”


    话未休,红衰收了夺剑的力道,跨步凑近,手成爪势,不由分说向落花啼的红色面纱袭去,嘴里冷笑,“故弄!玄虚!”


    耳后的丝带被红衰一拽而下,红纱坠落,静静伏地,跌入了肮脏的擂台地面。


    天雍阁阁主的正脸瞬间暴露在无数双黑眼珠子之中,前后左右,一览无余。


    一张艳丽到妖冶的容颜乍入眼眸,激起高低不一的惊呼。


    凤目狭长妩媚,眉淡似烟,鼻梁高挺,嘴唇涂了血色的口脂。


    额心盘踞了黑红色的蛇纹花钿,整个人活脱脱像一只成精的蛇妖,观者能顷刻间被摄去心神,三魂七魄幽幽飘远,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样的一名女子,怎么看,怎么危险迷人。


    怎么看,怎么也联想不到落花啼。


    在众门派的眼珠里,这就是颜辞镜的真实面目,魔女颜辞镜。


    花辞树眉峰颦死,见落花啼面纱下露出的是易容过的脸,悬起的心脏慢悠悠回到实处,低低地叹息一声。


    花月阴,花下眠,翠减等人的目光依旧不偏不倚射在落花啼身上,眼神复杂,深邃如井。


    漆黑的铁鞭一抽一搅,在半空把那银剑“咔嚓”挫骨扬灰,碎成一地渣滓。落花啼足尖一挑,捡起面纱复又掩去容貌,手背青筋暴起,冷冷道,“这就是你激怒我的代价!”


    红衰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银剑被铁鞭绞成块状,浑身紧绷,俨如拉满了劲的弓线,再紧几分就会猝然断裂。


    她眉头深皱,开始赤手空拳去接落花啼的鞭子,以退为进,勇猛的攻势不得不变成保守的逃窜。


    落花啼不给红衰挣扎的机会,她必须打败她。嘴里喊出几句拗口的咒语,抬手吹一声清冽的口哨。


    “万蛇出巢,蛇网天罗!”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比武赛场的四面八方自黑暗角落里蠕动出一条条冰冷的棍状物,顺着十米高的擂台爬来,鲜艳得像画壁内的鬼怪。


    空气里弥漫着浓淡不一的迷离苦酒香,蹿袭鼻腔。


    这些毒蛇是落花啼去哪里,它们就鬼鬼祟祟跟去哪里,自己会找地方藏身,一听命令,即刻出动。


    各门派定睛一看,寒气倒吸,闹哄哄得比麻雀还嘈杂,纷纷指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毒蛇,惊得下巴颏都收不回去。


    红衰最是惧怕蛇类,此时看着数不胜数的毒蛇逼拢靠近,心神不定,大气不敢出,紧张恐骇。全然忘记自己在参加武林大会,一步步后退,直退到柱子旁,重心不稳,一跟头翻下了擂台,“砰”地躺下。


    人群里,一位蓝白色道袍的女子,斗笠下的眉眼安静地望着落花啼,意味深长。


    翠减过去扶起嘴角溢血的红衰,怒目道,“卑鄙!”


    落花啼耸了耸肩,低头瞅瞅红衰的状况,装出一副阁主的威严姿态,道,“我还没动手呢,她自己掉下去的,何故颠倒黑白。”


    狡兔窟的静山见缝插针,生怕事情闹得不够乱,笑道,“武林大会是比武,你这个魔女召了一群蛇是什么意思?岂非投机取巧?”


    圣童教的教徒,乐惠和乐敏亦出言道,“胜之不武!”


    “是吗?比武比的就是能力,你们若是能召一些其他毒物出来,我也乐意接受。她打不过我,不管我有没有蛇。更何况我的蛇还没去咬她,她先畏惧……”落花啼嗤了嗤,低念咒语,把那些毒蛇弄走,一手叉腰,解释道。


    一语未完,在一旁观战许久的花下眠负手走来,粉白色道袍如一朵木芙蓉绽放,清丽雅致。


    她拧眉,出面道,“诸位!武林大会并无明文规定不许召蛇比试,颜阁主所为无错,不必苛责。是我的徒儿武力不足,实该多加磨砺。”


    花下眠在江湖上的名号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言一语,各门派都得卖她一个面子。见她出来帮颜辞镜说话,陆陆续续低下声调,应和连连。


    花下眠莞尔,朝红衰丢去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犀利目光,“起来,滚回去!”


    红衰羞愤难当,捂着被摔痛的前胸,在翠减的搀扶下走到高台的位置坐下,调整呼吸,闭目不语。


    接下来抽签比试的两人,是天雍阁的花辞树和天相宗的翠减。


    翠减将将安抚了红衰,便仗剑上擂台,碧绿衣袍抖在秋风中,像极了一片薄薄的荷叶。


    两人也不耽搁,互视一眼,铿锵乒乓地缠斗在一起,长剑短兵掠出一道道银白的寒光,仿佛能划破天穹。


    冷芒似电,翠减手心的长剑嗡然低鸣,翻腕便刺,要把红衰失败的耻辱施加给天雍阁的花辞树,孰料花辞树非是绣花枕头,一招一式接得游刃有余。


    不出十几招,花辞树的匕首心惩就在翠减的臂膀上割了两三道血口子,碧绿衣衫撕裂,乌黑的血水淋漓淌出。


    翠减脚步不稳,恍然对方匕首上有毒,但已站立不住,眼前一黑,昏昏沉沉倒将而下。


    不出意外,此场比赛乃花辞树胜出。


    花辞树笑吟吟向落花啼的方向挥挥手,颇有邀功的意味,落花啼见翠减中毒,只想着快些救她,远远地比划手势,“小花,解药!给她解药!”


    撇嘴,花辞树心道,她们以前在客栈把你打着玩,有什么可救的……


    心里如此想,为了不让落花啼烦忧,还是拿出一粒药塞翠减嘴里。


    高台上的花下眠见两个弟子一前一后被天雍阁的人轻轻松松打败,脸色黑如锅底,勃怒不已。


    翠减被天相宗门人带下擂台,喂了几口水把解药顺下,紫红的嘴唇慢慢变淡,大抵睡几个时辰便能完好无损地醒来。


    最后一场比赛,是天相宗的花下眠对打天相宗的花月阴。


    当属灵暝山与哀悼山的针锋对决。


    万众瞩目。


    人语窃窃,你一言我一句,聊得神乎鬼乎。


    “咦?奇了怪了。怎么花下眠宗主来了,不见花天恩宗主呢?她何以不漏面,是有什么原因吗?反叫她的大徒弟花月阴来比武,弟子怎么可能打得过宗主呢……”


    “对啊,我也纳闷诶,前几天到卧女山脉就开始观察了,看来看去,也没瞧见花天恩宗主的影子。”


    “嗐,有什么想不通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花下眠和花天恩多年不睦,一见面就打架,两人这么多年打了不下一百次了吧?多这武林大会一回,少这武林大会一回有什么区别?”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哦,是这样,说不定是花天恩不想跟花下眠打,害怕到时候两个人其中一个跌了面子,落了笑柄,不好在江湖上混了!啧啧,明明两人都是花憾阶的徒弟,怎么闹成如今僵持的仇人局面……”


    “我听说,她们两个自从拜了花憾阶为师,没多久就反目成仇了,许是脾性不和,也未可知。”


    擂台上的花下眠充耳不闻,不为所动,只盯着不远处负剑于背,抿唇轻笑的花月阴。眼眸流出怒意,道,“花天恩何在?闭门不出装什么好汉?”


    花月阴不卑不亢,答道,“师父说了,你不配知道!”


    你不配知道。


    短短几字,愣是一瞬激起了花下眠的怒涛。


    花下眠手中通体血红的血泉剑倒映出她嗜杀的侧颜,她无奈道,“好,你师父不在,没关系。打你,也是一样的。”


    花月阴冷哼道,“请赐教!”


    两人四目交接,一声不吭直冲而上。花月阴长剑出鞘,寒星翻滚,势如破竹,举剑朝着花下眠就是一阵劈头盖脸地砍。


    花下眠凝息而立,嘴角上扬,倏然沉腕一抖,血泉剑犹如赤龙腾飞,“喀”的一举格挡住花月阴的长剑。


    轻轻朝前一推,花月阴便受力不逮,一个劲后退四五步,差点站不住脚。她出手之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不知情的人单以为她在起舞,而非血腥的厮杀。


    花下眠神色不改,反手封出一剑,力量恐怖,罕有匹敌。


    花月阴心神震荡,匆匆跃开数米,还是被血泉划拉了一下,疼痛席卷而来,她咬紧牙关,奋力去挡。


    一招未满,一招随至。


    花下眠一面不停地出手,一面哂笑,逼得花月阴无处可逃,“你的师父就愿意让你来挨揍么?她是不是怕我了?躲在哀悼山当缩头乌龟?我要是你,宁可没有这样的师父!”


    “你不配羞辱我的师父!”


    “不配?我不配,她配,所以她才是你的师父?哈哈哈哈,天底下的人就她花天恩最配了!是不是?难道缺她一个人,世间万物就活不成了吗?”


    血泉剑晃出鬼魅似的红影,所过之处就剐去一片皮肉,不多时,花月阴周身上下血肉模糊,俨然一个血人。


    她一次次被踢翻,重重摔倒,一次次爬起来,乱剑频出。


    挨了几记狠拳,胸腔传来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她呕血不止,银紫色衣袍一大半浸泡成红色。


    花月阴与花下眠斗武比试,无异于是被单方面的碾压式狂殴,恰如三岁小孩去跟一位壮年大汉掰手腕,没有一丝胜算机会。


    一顿痛殴之后,花月阴几乎被打得不成人形 ,倒地不起,发丝乱糟糟,珠钗歪来斜去,前胸后背攀满粗细不同的剑痕。


    而花下眠,毫发无伤,好像仅是逛一逛自家后花园,不小心路过此地,光鲜亮丽极了。


    她掸了掸肩头灰尘,俯视着花月阴,黑目森然,“回去告诉你的师父,她这辈子,除了死在我手里,没有别的下场。”


    花月阴攥死剑柄,脸部线条有些倔强的僵硬,热血直往脑门上冲去。


    擂台下的卧石看见姐姐受伤,涕泪齐流,心疼地大喊,“姐!姐!”


    花月阴向下吼道,“别上来!我自己能下去。”


    说着,以剑撑地,一点点抓着擂台边缘踩下地面。


    此战看得各门派鼓掌不绝,大呼精彩,意犹未尽,羡慕的眼神投在花下眠身上,可怜的目光自然就给了血淋淋的花月阴。


    复赛这一日,赢者有花下眠,墨井道人,须弥,舟自横,“颜辞镜”,花辞树,六人成功进入最后决赛。


    花月阴拖着伤残的身躯,在哀悼山天相宗门人的簇拥下,去了院落疗伤敷药。落花啼趁乱和花辞树跟着过去看看情形,胆寒道,“师父打得忒狠了,再怎么也都是天相宗的人,一脉相承的,即便不合……”


    背后跟着的花辞树小声道,“花啼,我看,这花下眠爱憎分明,处事果决,不是好招惹的。万万不能被她厌恶,否则下场会很‘支离破碎’。”


    爱憎分明?


    没错。花下眠就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喜欢的人她极尽重视宠爱,讨厌的人恨不得一剑给其削了头颅。


    遭了,遭了,真真是遭大孽了。


    落花啼冷不丁记起一件事,她好像踩了花下眠的厌恶点,那便是——偷偷跟着哀悼山天相宗里的神秘白衣人学武。


    五雷轰顶。


    当下落花啼就摇摇晃晃,毛骨悚然,背脊骨寒凛,心腑狠狠地抽-搐两下。不敢相信她要是被花下眠发现这一茬,会不会“死”得比花月阴还难看。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拽人面纱干嘛,过分!嘿嘿,还好我留了一手。红衰:……翠减:……曲探幽:娘子玩得高兴就好,我也想看你比武呜呜呜花辞树:你打你的仗去吧,这里不需要你!曲探幽:宝贝们,九月快乐!


    第65章 花冷不开心 愚不可及,


    花冷不开心


    (蔻燎)


    天相宗门派的院落里, 花月阴的皮肉伤已在卧石和医师的帮助下清洗敷药,只是内伤还得想办法处理一番。


    “断了两根肋骨而已,又不是死了, 等下让医师给我接上, 养几日便好了。从前练武哪里没伤筋动骨?习惯了,一点都不疼的。”花月阴有气无力的嗓音飘来, 在空气里颤巍。


    接着是卧石哭哭啼啼的啜泣声,“姐,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她花下眠是多少年的武功,你是多少年的武功?就算要分高低, 她也不必下这么重的手啊!”


    “她恨师父, 自然不会让我好受,嘁, 恨屋及乌嘛。她打我,我到时候去揍她的两个徒弟, 红衰翠减干不过我,我自己会一雪前耻的。”


    “哼, 那师父知道了,会不会给你报仇?师父给你报仇,你就不用去亲自打了。”


    “不要让师父知道,说出去太丢脸了。”


    “有什么可丢脸的,这么多门派,能打赢花下眠的人屈指可数,姐你能和她过这么多招,已经非常厉害了。”卧石抹抹眼尾的水珠,如实地钦佩。


    花月阴苦中作乐, 笑靥动人,“哈哈哈哈,还是你小嘴最甜,是不是偷蜂蜜吃了?”


    姐弟俩亲密无间地聊着,门口突然有人道,“大师姐,天雍阁阁主求见。”


    花月阴默一秒,道,“让她进来。”


    落花啼,花辞树走入,朝两人点点头,算是一礼。落花啼逡巡花月阴的伤势,思绪复杂,不知是难过还是惆怅。


    当初可是花月阴把自己堵在曲水沣都的深巷里,利用激将法吸引她过来参加武林大会,花月阴是飒爽英姿的,眼下却伤痕累累。


    “春还公主,你命格极贵,有人皇之姿。”


    “两年后的秋日,在卧女山峰的武林大会,你这只井底之蛙或许能抬头看看天?”


    言犹在耳。


    落花啼喟叹道,“我和小花有一些止痛的药,你吃了应该会舒服点。”她接过花辞树袖中掏出的一白瓷瓶,递给了花月阴。


    花月阴端详那药瓶,片刻之后,抬目看了看落花啼,“小花?”


    落花啼道,“我的徒弟,花辞树,我叫他小花。”


    “你的徒弟?”


    花月阴嗤笑,探头瞅瞅门口有无多余人,勾唇,压低喉咙道,“落花啼,你何时收徒了?我竟不知,你是如此参加武林大会的。”


    “……”


    红纱下的面目僵了一僵,落花啼强自镇定地凝望着含笑戏谑的花月阴,还有一头雾水的卧石。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半晌,花月阴笑道,“多谢你的好意,多谢小花的药。”


    落花啼惊恐万分,“你,你是……”


    “很简单,你的招式一大部分像哀悼山天相宗的,还有,那些毒蛇……或许花下眠也在纳闷,你到底是谁吧?可惜,她不知道你会驭蛇,哈哈哈哈哈哈。”花月阴的笑声丝丝叩心,哪像刚刚被暴打的人。


    “我也是不得已,不是故意骗你的。 ”


    “无妨,不过你这一骗,得一直天衣无缝地骗下去。你做得到吗?”


    “我会尽力做的。”


    “那就好。”花月阴叹了一口气,捂着胸部,语气温和,“你们回去吧,在我这里待久了容易引起嫌疑。”


    卧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直愣愣觑着落花啼,难以置信,“居然是你。”


    落花啼撇嘴,没理会卧石,跟花月阴-道别就领着花辞树出了院落。两人走出来,花辞树心底警钟狂响,惴惴不安道,“她可信吗?”


    “要是不可信,她在擂台的时候就会揭发我。”


    “嗯,希望她贯彻始终。”


    花辞树敛眸,侧首瞥一瞥那紧闭的一扇门,不再多言。


    第三日,决赛。


    此赛相较前面两赛而言,更加血腥残忍,并非一对一打斗,而是六人一起混战,失败的滚下擂台,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采取三局两胜的方法,一决高低。


    花下眠,墨井道人,须弥,舟自横,“颜辞镜”,花辞树六人一同上擂台。


    台下之人趣意勃勃,又是饮酒品茶,又是磕甜瓜子,津津有味,笑容满面。


    混战时间订为三炷香,一香灭,立马续第二根,三根燃尽,余下成功屹立不倒的两人就是争夺第一的。


    火折子触碰小指粗的长香,几秒后,青蓝色蔼蔼的烟雾缭绕着上升,由浓变淡,逐渐与青空融为一体,寻觅不见。


    “决赛,开始!”


    点香人猛敲铁锣,一声令下。


    擂台上的六人仿佛上了战场,见人就砍,起初是没目的地随便揍人,毫无章法,随后便演变成以强凌弱,专找六人中相对弱势的一方共同出手。


    第一个,不约而同把拳脚对准了年老体衰的墨井道人。


    为了让比武更乱,落花啼再一次召唤毒蛇,包裹着擂台四周,让他们打斗的过程中还得分心去收拾五彩斑驳的蛇物。


    墨井道人腹背受敌,不小心踩了毒蛇一脚,脚踝硬生生多了几孔蛇齿印,愈发力不从心,没承受多人的几回攻击,便中毒吐血,被一脚踢了下去。


    青史学府的门人连忙拖着宗主服药祛毒。


    墨井道人一走,混战里最弱的就是孩童大小的须弥,因为身高低矮,沦为了众矢之的,频频被围攻暴打。


    倘若一对一的话,须弥肯定能打退几人,眼下他的赤金锡杖忙得不可开交,两手抡圆了都应付不过来。


    单是花下眠一掌,就够他受得了,不消说其他人一俱出手。


    他苦苦支撑了四分钟,终于被舟自横的毒针扎中手背,眼前残影比地狱孤魂野鬼还多,屈身跪地,昏死过去。


    舟自横抬脚把他踹出擂台,狡兔窟的人上去拿解药为其服下,避免害死圣童教的唯一圣童。


    一老一小被轰出局,接下来就是看谁身强体壮,谁武功最高,表面上天雍阁阁主比徒弟要厉害,实际上落花啼根本不如花辞树身经百战,武力精绝。


    那些人去攻击花辞树的时候,落花啼就出手相助,那些人攻击落花啼的时候,花辞树也出手相助。


    一来二去,拉拉扯扯,耗完了第二柱香。


    天雍阁的两人跟狗皮膏药一样粘在擂台不走,身边的毒蛇一条接一条,越爬越多,阻碍足下的行动。


    忍无可忍的舟自横不愿浪费时间,飞镖一连捅穿两只毒蛇的七寸,望向一边的花下眠,热切道,“先弄掉他们俩!一人一个!”


    “可行!”


    花下眠的血泉剑反手一横,迎面向落花啼脑门劈去,而另一边,舟自横去堵住花辞树,四个人两两一对,打得尘土飞扬,蛇血四溅。


    落花啼瞧着花下眠朝自己冲来,死也没想到她会有一天和自己的师父决斗,四肢发软,瞳孔收成渺小一点,心底深处迸发出一种蔓延到骨髓的诡异恐惧,压制侵-占着她的神思。


    “阁主!阁主!快还手!”


    一声疾呼。


    花辞树的心惩扫去舟自横的毒针密雨,百忙之中抽空回头,眼见落花啼呆滞不动,将要以身体接住花下眠的那一剑,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被这喊声惊醒,落花啼忙不迭举手震鞭,“唰”的黑色铁鞭在血泉剑捅来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下子将剑卷到一边。


    一股凌厉的罡风吹得她面纱浮动,寂静不下。


    花下眠拽住血泉,面色不喜不怒,瞳仁黑得发亮,粉白色道袍招展旋飞,她将红淋淋的剑尖逼向落花啼的头颅,嘲弄一笑,“天雍?世界上能匹配‘天’字的,唯有天相宗,你的‘天雍’算什么东西?”


    “ ‘天’为万物主宰,‘雍’为和谐福运,我说叫天雍,就叫天雍!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不可一世,贻笑大方。我会告诉你,你的‘天雍’,永远也比不上‘天相’!”


    话语一罢,花下眠一步上前,血泉剑柔中盈刚,耍出龙吟虎啸的破风呼声,横势往落花啼腰上贯去。


    落花啼心生畏惧,全神戒备,焦灼地咽不下一口唾沫,手心的湿汗把鞭子都弄得黏黏糊糊,她长臂一伸,铁鞭挥过去死死缠绕着血泉剑。


    花下眠讥笑,血泉剑在半空随意搅了几个剑花,狠力一拉,那根铁鞭腾空而起,被血泉直接绕成一团乱麻,“啪”的扔到擂台下面。


    失去武器的落花啼,呼吸凝滞,赶忙吹口哨指引毒蛇去拦住花下眠,毒蛇的速度丝滑迅疾,不一会就有四五条移上了花下眠的脚踝。


    花下眠看也不看那些毒蛇,头也不低地提剑一斩,数颗蛇头应声砸地,惨不忍睹。


    落花啼倚着柱子,目瞪口呆,她盯着喉间乍现的血泉剑,寒意直袭心湖。


    花下眠的剑尖指着落花啼脆弱的脖子,扯了扯嘴角,“还是天雍吗?”


    “是,就是天雍!”


    “愚不可及,那么——滚下去吧!”


    血泉朝前一刺,刺中落花啼的左肩,依着惯性把人打下十米高的擂台。


    血红的裙袍绽开一朵莲花,糜-烂而致命。


    落花啼摔到地面之前,及时在空中旋身,四肢同时轻巧着地,才没有第二次受伤,她按着左肩的剑伤,绣眉颦蹙若山,揉消不去。


    不想毒蛇被上面的人全部杀死,她念完咒语,口哨声声,赶忙让毒蛇们藏回安全地带。


    她凝睇着花下眠粉白的道袍,喃喃自语。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天相,不能有天雍?


    我偏要天雍和天相齐名!


    “阁主!”


    花辞树那边瞅见一抹红衣飞下,惊魂未定,然而他也敌不过舟自横,打得苦不堪言,早已忍受不了,索性自己攀着擂台边缘,一跟头翻了下去。


    他跑到落花啼身边,上下查看对方的伤势,瞥见左肩汩汩的血水,手中的匕首巍巍颤抖,“花……阁主,我帮你止血,此剑无毒,万幸万幸。”


    撕下自己衣袍的一角,在众人的注视下亲昵地给落花啼绑了肩膀。


    落花啼感激不尽,眸珠在对方的俊颜上游离,“小花,又劳烦你了。”


    “没事,我能为你做事,是我的荣幸,怎会是劳烦呢?”他定定望着落花啼,诚恳道,“我们能撑到这一步,比预想的了不得。”


    “是,了不得,非常了不得。多亏了你,小花,谢谢你。”落花啼和花辞树回到观战的座位上,端一杯凉透的清茶慢饮,无限感慨。


    花辞树眼眶微红,“你不用谢我的,如果我能保证你不受伤,谢起来还差不多。你看,你现在被刺了一剑,我还有什么脸面接受你的谢呢?”


    “哈哈哈哈哈,好,小花的想法真有趣,那我不说这些了。我们都不说谢谢了,好吗?”


    “嗯。”


    良久。


    “天雍就是天雍!”落花啼挺了挺背脊,直视花辞树,重复一遍,振振有词,“小花,天雍就是天雍,对不对?”


    花辞树不懂落花啼何以如此问,依旧笑语道,“天雍就是天雍。”


    擂台上还剩二人,花下眠,舟自横。


    看似两人,实则是天相宗与狡兔窟的争霸。


    鹿死谁手,花落谁家,这就是最终的决斗。最后二人比武,采用三局两胜的方式,每局一炷香时间。


    花下眠与舟自横针锋相对,两人歇也不歇半刻,横冲直撞糊在一块,噼里啪啦打得残影乱飞,血花泼洒。


    前面两局,一人赢了一次,不出几招就到了第三局。


    舟自横气量狭小,容不得天相宗拔得第一,一通发作,飞镖毒针甩得比头发丝还密。


    眼冒血光,犹如深山老林里的一头恶狼,急不可待要吞噬了花下眠这只精神抖擞的强壮麋鹿。


    他提起拳头,去砸花下眠的身子,花下眠察觉这一点,生生刹住步履,摇身踏到擂台柱子上,居高临下去踢舟自横的额头。


    舟自横受了一脚,头晕脑胀,处在暴怒边缘,眼睛发直,破口吼道,“平时看不见你的身影,一到武林大会你就跑出来晃悠,到底是何居心?”


    “谁跟你说,我平时不出来就无法参加武林大会?武林大会是你一个人的吗?狡兔窟,名字真难听,你也知道你是狡猾的死兔子?臭兔子?傻兔子?”


    花下眠的血泉转成九瓣血莲,瑰丽耀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劈面插入舟自横的身躯,利剑穿胸,血珠“滴答滴答” ,下起了动听的淫-雨。


    舟自横的腮帮子抽-搐扭曲,怒极疯狂,拳脚乱砸,他反手扭住血泉,“噗嗤”拔出,一拳挥到花下眠的侧脸。


    怒不可遏,“去死!没有花憾阶的天相宗,已经不是位列第一的天相宗!空有躯壳罢了,你自以为是作什么?”


    没有花憾阶的天相宗,就不是位列第一的天相宗了……


    此言一出,花下眠目眦欲裂,寒气四溢,歪头睥睨着舟自横,“你说什么?”


    “你有种,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天雍还是天相?曲探幽:天雍天雍!花辞树:天雍天雍!入鞘:太子殿下和姓花的真是不值钱啊……曲探幽,花辞树: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入鞘:太子变傻的倒计时——30%


    第66章 惊鸟时一鸣 你没资格跟


    惊鸟时一鸣


    (蔻燎)


    “没有花憾阶的天相宗, 已经不是位列第一的——”


    舟自横还未言语完,花下眠的第二剑骤然捅出,在同一个地方贯穿, 旋转一圈, 血肉模糊。


    脚边溅开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


    花下眠最不喜听见这些字眼,她休剑入鞘, 迈脚踹到舟自横的腹部,一使劲, 将人踢下, 冷笑道,“天相宗是不是第一, 你还不清楚吗?有没有花憾阶, 天相宗都是第一!称霸江湖的第一!”


    “你没资格跟我打,滚回你的兔子窝去!”


    高台里看比武的门派中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身似木雕,震撼得嘴里的干果瓜子都来不及嚼一嚼。


    等舟自横这狡兔窟的宗主, 黑羲国的国王像一只被利箭射中的夜枭般掉下擂台,他们如梦初醒, 发自肺腑钦服花下眠的武功。


    狡兔窟的人低声咒骂花下眠,面孔漆黑,愤懑地一拥而上,扶着自家主子去找医师治病。


    至此,历时三日的武林大会顺利落幕。


    五大门派,不,加上新来的天雍阁,六大门派的比试结果为,灵暝山的天相宗当属第一, 名副其实的同时,名不虚传。


    依次往下是,狡兔窟第二,天雍阁第三,圣童教第四,青史学府第五,罄竹派第六。


    众人不可思议,半道杀出的天雍阁竟然能混到第三名,私底下谈得口沫横飞,滔滔不绝。什么天雍阁是误打误撞,什么天雍阁就是捡漏的,什么天雍阁简直是踩了大狗屎……云云。


    公平比赛,输赢自有定数,任何人不得更改结果。


    虽然狡兔窟心怀怨恨,但在场人多势众,他们一时也无从发难,只得静观其变,日后再言。


    众门派各自收拾行囊,渐渐离开卧女山脉。


    风光热闹了三日的卧女山又归于自然的宁静,叶萧萧,水遥遥,山石崎岖崔嵬。


    路径蜿蜒迂回,曲折如蛇。


    曲纭边,曲贤渠,曲钦寒三兄弟也领着队伍,打道回府,赶往曲朝复命。


    落花啼和花辞树并没有争抢着跟随大队伍下山,而是悠哉悠哉在院落里整理包袱等物,装上一些干粮和水囊,以备赶路途中解决饮食。


    诚然,最主要的是落花啼想避免和两派天相宗的人在山路上偶遇,花辞树深谙其中厉害,自然依着落花啼的想法行事。


    本来落花啼想了解一下花-径深回灵暝山后他的手臂伤势情况,转念一想,她现在是“颜辞镜”,没办法去跟红衰翠减打探消息,无奈暂时按下。


    刚一把包袱驮在肩头,落花啼踏步出门,便见院门口骤现几抹影子,正徐徐款款朝里踱来,云淡风轻,袍袖飘展。


    其实落花啼预料过她们天雍阁离开之时会有旁的门派找麻烦,不曾想来人并不是找麻烦的,而是焰焚国的宣王,焚煜。


    焚煜身后跟着一群侍卫,乌泱泱堵在院子口,抱着刀剑,护佑自家主子。


    焚煜似乎极度迷恋“颜辞镜”的美貌,又被那危险的神秘感给蛊惑,腆着脸上前,弯腰施了一礼,眼珠直勾勾戳在落花啼脸蛋上,“颜阁主,卧女山脉陡峭难行,若没坐骑相助,怕是得耗费些许时间。不如……你与你的弟子随我一同下山?”


    他指了指院外的几匹膘肥体壮的宝马,满是期待道,“我将好多了两匹马儿,已喂饱饮足。不知颜阁主意下如何?”


    落花啼侧目瞅瞅花辞树,两人互换眼神,皆淌出莫名笑意,她若有所思片刻,摆出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姿态,微微颔首,“王爷盛情邀请,那我怎好拂了王爷的面子?多谢多谢。”


    花辞树亦以一名出色的弟子身份,朝焚煜抱拳道谢。


    能混在焚煜的军队中下山,恰好能掩人耳目,不显得天雍阁两个人光秃秃的叫人看了又看。


    三人出了院子,一一翻身上马,焰焚国的侍卫分成前后两波,护着他们向卧女山脉的山脚走去。


    马蹄声哒哒哒的,马匹的鼻孔因劳累而喷着急促的热气,像极了沸腾的汤鼎发出的声音。


    落花啼一手勒着马缰,控制着马匹的速度,一手从包袱里摸出一劣质的罗盘,她驱马和焚煜并排前行,凝眉苦思,捻指算了一算,高深莫测道,“王爷,恕我多言,自从我来到了卧女山脉,第一次见到了王爷,便夜夜做梦,辗转反侧入睡不得。”


    此话出,落花啼左右的花辞树,焚煜一俱转头看来,前者诧异中夹杂酸涩,后者惊喜中含着亢奋。


    花辞树眉头攒动,还待发言,焚煜却急得抢了话头,两眼冒光,喜形于色,道,“真的吗?颜阁主,你居然会每夜梦见我?这,这,真让人不好意思了。颜阁主的武功与容貌在天底下屈指可数,令人过目不忘,我何德何能……”


    他未言罢,落花啼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其眼前摇了摇,否认道,“非也,王爷多虑了,我并未梦见王爷。”


    “啊?那你方才不是说看见了我之后就天天做梦吗?若没有梦见我,颜阁主是梦见了什么?”


    落花啼狡黠笑道,“我梦见了火山爆发,正是那座沉睡百年的噬天山。”


    “……”


    听见这一席话,兴高采烈的焚煜瞬间激情褪去,他噎了噎,难以置信地鼓着眼球,仿佛被雷劈中了。


    花辞树也一脸不知所谓地望着落花啼,抓着缰绳的手不由一紧。


    噬天山是一座闻名天下的大火山,不止是它的高度和面积,还因山的两旁有两个繁荣的国度,北方一侧是金炼国,偏南一侧是焰焚国。


    两国之间便以噬天山为界限,百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


    但在这些年,两国慢慢产生了交集,频频掠过山脉对战博弈,闹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落花啼依稀记得前世噬天山爆发,金炼国和焰焚国遭了如此天灾,死了三分之二的国民,一蹶不振,险些没挺过来。


    也是因为这件事,他们面对曲朝的侵略,沦为了极度弱势的地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原本他们两国打来打去,还能保持平衡,曲朝介入进来后,他们便签订盟约,合起来去对付曲朝。


    奈何,两国的士兵因火山爆发青黄不接,人力物资全部不足以支撑作战,苟延残喘坚持了许久还是败下阵来,缴械投降,融进了曲朝的疆土之中。


    落花啼偷偷瞥视焚煜的表情,趁热打铁道,“王爷,我掐指一算,噬天山近日在缓慢苏醒,许是两年后就会爆发,非人力可挽回。王爷若不嫌我多嘴,可回焰焚国王宫烈火城一五一十告知国王,提前想出应对办法,保住万千百姓的性命。譬如,把靠近火山的都城迁徙至阴水一带的地方,暂时落脚安家,躲避天灾,待火山爆发之后,歇息调整几年,再重新回去修筑家园。”


    “常言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王爷有理由怀疑我,也有理由不相信我,但是我的初衷皆是为了王爷和焰焚国百姓平安无虞。”


    落花啼见焚煜半晌不搭话,添油加醋道,“王爷,最近噬天山的火山口是否时不时多了弥漫的飞灰?某些城郭还感觉到轻微震动?”


    “……不,不会吧?”


    焚煜将信将疑,害怕得抬袖擦擦脸颊的汗水,骑着马儿魂不守舍的,哑然道,“焰焚建国以来,还没遭遇过,额,等等,好像是有此现象……”


    越说他心底越没谱,声音慢慢比蚊吟还低。


    落花啼道,“是真是假,王爷当然能做出选择,可惜,王爷的选择背后是一国百姓的命运,出不得差池。依我看,劳财靡资大动干戈让百姓搬家,的确不是一件容易事,但要是成功了,数万人口可都活下来了。”


    “这样的事,放在我身上,是万万不敢赌一把的。”


    落花啼曳缰停下,拍一拍吓得硬邦邦的焚煜的肩膀,苦口婆心道,“王爷,你回去告诉焰焚国王的时候,顺带派人去金炼国捎个消息,你们都挨着噬天山,算是半个难兄难弟了。”


    焚煜被拍得抖若筛糠,失魂落魄,点点头,摇摇头,又点点头,还是处于迷雾中不分真假,“嗯,颜阁主言之有理。我会跟国王讲一讲,也和金炼国他们说一声的,如果国王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神神乎乎,虚无缥缈。仅凭天雍阁阁主的几句话,要劝动一国之主大张旗鼓地迁徙百姓,俨然是铁杵磨成针的苦差事。


    落花啼“嗯”一声,她明白此事没那么容易一下子成功,可她分身乏术,没法去焰焚国和金炼国说服两国君王,姑且先寄希望于焚煜了。


    经此一事,焚煜完全没心思粘着落花啼套近乎,一路上浓眉死锁,在脑海里幻想出一次次火山爆发的画面,容色煞白,唇齿抖颤,汗如雨下。


    落花啼和花辞树便故意走在偏后,两人并驾,细语交流。


    花辞树十分不解,喉结一滚,“花啼,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噬天山两年后会爆发?”


    “我何必骗他。”


    “那花啼是如何得出结论的?当真是做梦?”


    “不是做梦,是有人托梦。”


    前世的自己“托梦”给今生的自己,难道不对吗?


    花辞树垂着眼睑,骇异道,“火山爆发人命关天,非同小可,我倒希望天底下不会发生这种事。”


    听出了花辞树话中暗藏的悲悯,落花啼感同身受,鼻头一酸,强自微笑道,“小花啊,世间的事情,不是‘希望’了,就能更改避免的。”.


    阴水河畔。


    朔风强劲,枯叶蹁跹。风与叶相抱,抵死缠绵着飞入了河流,浪花狠拍,直把叶子卷到幽深的水底,再觅不见。


    天空坠下新的一片片红黄树叶,团扇大小,薄如蝉翼,飘在水面上,比船儿还悠闲,荡漾出粼粼波光。


    一蓝白色道袍的女子身段高挑,背山面水,臂腕间搭了一条冰蓝色拂尘。飘逸的袍子与发丝被风儿扬出起起落落的弧度,更衬得她遗世独立,美憾凡俗。


    她的面上掩了雪白的轻纱,梦幻多姿。临水而照,一动不动。


    须臾,河面上悄无声息浮现出一抹粉白色道袍的身形。


    两块影子倒映在水中,晃晃悠悠,永不相靠。


    蓝白道袍的女子冷冷道,“你来了。”


    粉白道袍的花下眠一手负剑,立在十步左右的位置,歪歪头,咥笑道,“冤家路窄。花天恩,你分明来了武林大会,何故不出面同我比试?你是知道打不过我,索性不参加了?呵,缩头缩脑的胆小鬼。”


    花天恩一甩沧泪拂尘,神色不变,旋身看定花下眠的脸孔,冷漠道,“无趣,反正你赢了,天相宗是天下第一,我又何必操心。”


    “许久不见,你的心肝比以往硬了不少,花天恩,你的弟子花月阴被我打成重伤,你却在人群里冷眼旁观,无情啊。你变了,你明白吗?”


    “花下眠,天下的什么事物不会变?树木,花草,石粒,在时光的打磨下都会变,我会变,你亦然。”


    “没错,任何人都会变。但是不能变得叫人恶心……”


    “论恶心,我是比不得你的。”花天恩在面纱下轻笑,语调讥讽,语辞锋利,“武功上你是天下第一,恶心人的功夫上,你也当属天下第一,无出其右。”


    “闭嘴!”


    “你说我恶心?你倒打一耙!”花下眠反手握住血泉,二话不说执剑奔来,杀气太重,重到蒙住了她的心神,“当初是你背地里屡屡害我,你装什么纯善之人!”


    花天恩不语,沧泪拂尘腾出去一卷血泉剑,随即一抽一丢,轻轻松松打退花下眠的力度,拂尘朝阴水河一拍,震出冰凉的河水,“唰”的打湿了两人的道袍。


    拂尘宛如蓝色毒蛇攀上手腕,花天恩柳眉倒竖,诛心道,“你的怨恨过深,我无言以对,恕不奉陪。”


    她低吟道,“无量天相,清风移月,来!”


    瞬息间,飞沙走石,狂风怒号,那抹蓝白身影蓦地消匿踪迹。


    风休沙落,阴水河畔徒留花下眠一人,死死咬着牙,眼眶里牵出猩红血丝。


    作者有话说:


    舟自横:兔子窝?花下眠:不然呢?叫兔子窟?兔子洞?兔子坑?兔子地缝?舟自横:太子下一章就蹦出来了哈哈太子变傻的倒计时——50%


    第67章 疯魔才成活 曲探幽,你


    疯魔才成活


    (蔻燎)


    一离开卧女山脉, 落花啼与花辞树就向焚煜拜别,再三嘱咐他千万不要忘记告知国王两年后将会火山爆发一事。


    焚煜连声答应,挥手道别了天雍阁二人。


    落花啼, 花辞树骑着焚煜送的强壮宝马, 历经两月,风急火燎赶回了曲朝。一刻不敢耽搁地跑去逢君行宫, 生怕她“着染风寒”的事情暴露给曲朝皇宫中人。


    腊月时分,逢君行宫镀上了剔透的素色银装, 鹅毛大雪扑簌簌坠落, 覆盖了山林小径,白得莽莽无际。


    纵目远眺, 除了惨白, 仍是惨白。


    花辞树送落花啼到了行宫大门,便躲进密林深处, 等落花啼翻越墙壁跳入行宫,半个时辰后, 不见里头有巨大响动,他才独自一人去了曲水沣都的落花流水糕饼店。暂作歇息。


    落花啼刚一踩到地面, 鬼鬼祟祟往正殿走,背后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惊得她一个趔趄。


    “太子妃,您终于回来了。”


    声音带着哭腔,正是银芽。


    落花啼一转头,就见银芽穿着毛茸茸的冬衣,端着一壶热茶,哭哭啼啼向她跑来。落花啼张开手抱住银芽,一阵雪风吹来, 冷得她们一起打了个寒战。


    瞧瞧走廊前后无人看见,落花啼拉着银芽钻入正殿,正殿内时刻燃着炭火和香炉,暖融融,香呼呼。


    落花啼擦拭银芽的泪水,忧心道,“银芽,红药她们三人呢?”


    “她们应该在一间屋子烤火,太子妃不在的时候,我们每天都无所事事,只有聚着聊天。”


    银芽泪眼婆娑,心惊肉跳道,“太子妃,您回来就好了,吓死奴婢了,奴婢以为您在外面出了意外。您不知道,您走的这段时间,红药,余容,将离她们仨总爱来套奴婢的话,左问问右问问您去了何处。奴婢当然是一个字都不说的,她们没办法也不多言了。然后——”


    “然后,前不久,皇后娘娘朝凤宫里的大宫女绣心姑姑来了逢君行宫一趟,送来昂贵药材,金银珠宝。她代皇后娘娘看看太子妃的病情,我们只能说太子妃您在泡澡,无暇见她,哄着她走了。”


    落花啼惊愕失色,攥紧了拳头,“什么?绣心代替皇后来看我?她们没发现什么吧?”


    银芽抹去眼泪,坦言道,“回太子妃,没有,绣心姑姑也忙着回宫复命,未起疑心。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太子妃,只不过太子殿下从蓝穹回来了,他今早刚到曲水沣都,从皇宫见了皇上出来后,休息都没有休息,马不停蹄赶来逢君行宫寻您,却没看见您的人影。”


    闻言,落花啼心脏“咯噔”一下,呼吸受阻,差点窒息。


    银芽滔滔不绝道,“我们只得撒谎说太子妃您病好了,去落花流水了,太子殿下本意要去找您,又被皇上召进宫,到现在还没归来,怕是要留宿在东宫了。”


    落花啼的心肝再一次“咯噔”,她搓搓头发,难以置信,“怎么这么巧?我回来他也回来了。银芽,快,给我梳洗打扮,换上太子妃服饰。”


    “是,太子妃。”


    两人在殿内手忙脚乱地挑选衣物,此时殿门毫无征兆被一人掀开,笑语盈盈的声音传来,“银芽姐姐,吃烤红薯吗?我们烤了几块,你过来尝尝,热乎儿的才好吃……”


    红药话未说完,一进来看见了风尘仆仆的落花啼,膝盖一曲,跪在地上,“太子妃恕罪,奴婢参见太子妃!”


    “奴婢参见太子妃!”


    “奴婢参见太子妃!”


    后面尾随的余容和将离捧着装满热气腾腾的红薯的托盘,忙不迭跪地行礼,在得到落花啼示意后纷纷扶着站起来。


    落花啼扫视曲探幽自东宫带来的三名宫婢,直言道,“我这些天在落花流水忙着管理店面,疏忽了你们,切莫记在心里。”


    “是,奴婢们明白,太子妃在曲水沣都是百姓们人人称赞的,落花流水店自然也颇受欢迎。奴婢们不会多嘴多舌,请太子妃放心。”


    三人跟着曲探幽数年,察言观色的能力深厚,一俱低眉敛目,回答的天衣无缝。


    落花啼笑了笑,挪转话题,状似无意道,“那就好,太子殿下今夜回逢君行宫吗?”


    “回太子妃,入鞘大人递了话来,太子殿下今夜不回行宫,明儿直接赶往皇陵举行祭祖仪式。因着太子殿下和四皇子打败了蓝穹,皇上特命他们二人前去祭祖,祈求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余容柔声细语答道。


    曲探幽攻下蓝穹国,第一天回曲朝在皇宫里参加完庆功宴,炙手可热,荣耀无极,风光无两,被曲远纣夸赞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人,该是何等的宠爱有加。


    曲朝百姓们急不可耐地把曲探幽视作下一位明君,唯命是从。


    皇上吩咐曲探幽去祭祖,大抵是想让这个太子殿下去祖宗面前炫耀一圈。


    落花啼嗤之以鼻,不接话茬,命令银芽和红药她们回去休息,该吃吃该喝喝。叫厨房的丫头烧些热水,她沐浴更衣之后,披着一头乌发倒上软床,酣畅淋漓大睡一觉。


    睡醒已是第二日下午,天光朦胧。


    既然曲探幽回来了,她也不能再装病了,不如进宫去探探情况,见一见曲双蛾,叙一下旧。


    花了一个时辰打扮好,落花啼领着银芽,打算上一辆侍卫准备的马车,余光淡淡一瞥,一白袍女子闪人眼眸,猝不及防。


    那女子俯首道,“纸鸢见过太子妃,属下愿保护太子妃安危,请太子妃成全。”


    纸鸢当初与花辞树打了一架,被抛入曲水,她在曲水河飘了半日,醒来自救,爬上岸一步步走回逢君行宫。回到行宫,太子妃却不翼而飞,如今太子妃一回来,她必然要跟着,寸步不离。


    落花啼揉揉眉心,不置一词,钻入马车,长吁一口气。


    一到皇宫,落花啼去见了皇上皇后,光是听他们夸曲探幽,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落花啼避之不及,寻了借口逃出。


    随后跑到欢漪殿看曲双蛾,不料扑了一空,一宫女小心翼翼道,“太子妃,长公主出宫了,应是去紫云观上香祈福,天黑之前就会回宫的。”


    “紫云观?”


    小宫女道,“是李怀桃道长在宫外的道观。”


    落花啼一个抖擞,心腑的念头杂乱无章,曲双蛾频频与李怀桃接触,难不成她对那仙风道骨的年轻道长生了些其他想法。


    打量着一探究竟,落花啼笑眯眯地在欢漪殿坐下等待,一边喝茶一边暗忖,不知为何心房深处隐约荡出一丝丝不安与烦躁。


    慢慢的,天幕愈发黑沉,雪花刷刷飘落,仿佛巴掌在抽刮着人间各地,又痛又冷。


    曲朝的皇陵,位于曲水沣都东南面的华龙山。


    山势险峻,犬牙差互。


    翠松的松针上堆了厚密的冬雪,压得枝头弯了腰,一个劲往地面垂去。


    金色的曲兵队伍浩浩汤汤在前开道。


    皇陵的山路并不难行,为了方便曲朝皇室出入,工匠自山脚到山顶修建了宽阔平缓的石阶,不至于走得太狼狈。


    军队中间有两位衮衣绣裳的绝色男子,骑着高头大马,时不时侧目交语几句,便各自欣赏周遭的雪景。


    白金色龙袍的曲探幽面无表情地接着兄长曲瑾琏的话题,眼仁里反射着雪花璀璨的银光。


    曲瑾琏心情似乎极度愉悦,一会指指路旁裹了雪衣的竹林,一会指指花香浓郁的金黄腊梅,唇角勾翘,“太子,竹子和梅花,你更中意哪一个?”


    曲探幽不答,反问道,“四哥中意哪一个?”


    “我?我便不附庸风雅了,什么岁寒三友,花中四君子,我都不喜欢。文人骚客洋洋洒洒地借物喻人,饶是矫情无趣。”


    “四哥特立独行,想来定有其他喜爱之物。”


    “太子,你猜猜,我会喜欢什么?”


    曲探幽道,“四哥不妨直言。”


    曲瑾琏凝睇曲探幽的俊颜,鼻底挤出一声冷笑,轻口薄舌道,“若论世间事物,何种能入得了我的眼,唯有一类,那便是坚硬如铁的磐石。”


    “何解?”曲探幽挑了挑眉。


    “简单,譬如岁寒三友,花中四君子,在磐石的攻击下都会被砸得稀巴烂,支离破碎。而磐石却能完好无损,不减光辉。”


    曲探幽嗤笑,摇摇头,不留情面道,“四哥,岂不闻竹笋捅-破磐石生长得遮天蔽日一事?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永远完好无损,石头也一样。”


    语罢,他领着入鞘等人越过曲瑾琏走出一大截距离,摆明了不愿听曲瑾琏强聒不舍的废话。


    赚了军功,风风光光的曲氏兄弟在正午时分到了皇陵,两人在庄严肃穆的皇陵前磕头奉香,祭拜祖先,忙活了半日。


    一切完毕,天穹阴恻恻灰蒙蒙,云层硬得要倾压下来,摧毁人间。


    天边炸起几道沉闷的滚雷声,轰隆隆,轰隆隆。


    时至傍晚,兄弟俩各自回府,曲瑾琏给曲探幽道了别,率领自家侍卫亟不可待朝山下赶,生怕天黑了来不及回曲水沣都。


    曲探幽和曲瑾琏不大顺路,因为华龙山有一条僻远的路可以拐去逢君行宫,能避免去曲水沣都再多绕一圈,颇显麻烦。


    入鞘擎着一火把,搓了搓冻凉的脸蛋,道,“太子殿下,有士兵去探路了,那条小道还没被风雪遮盖,走上两个时辰就能到逢君行宫了。”


    “嗯。”


    “太子殿下,纸鸢今晨飞鸽传书,说太子妃出现在行宫内……”


    “走,回逢君行宫。”


    一声令下,曲兵们离开皇陵,整齐有序地跟随曲探幽与入鞘改换方向,钻入了一片萧瑟的竹林。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曲兵咋咋呼呼嘈杂不已,刀光剑影的砍杀声划破耳膜,不寒而栗。入鞘带着五名绝命卫冲上前,在混乱的人群中去捉诡异的刺客。


    一块黑影打伤了四五个曲兵,斗篷一掀,“唰”地投入深不可测的墨绿竹林,杳杳无痕。


    雪地里孤零零躺着一封书信。


    入鞘捡了书信回去递给曲探幽,曲探幽捋开信纸,仔细瞟了一眼,眉弓耸动,捏着信纸的手背暴起了青紫色脉络。


    一双深邃的眸渊泄着愤恨勃怒。


    他一把撕碎那信纸,盯着入鞘道,“调头,去山腰的枯庙。”


    华龙山的山腰曾建了一座恢宏的庙宇,自从曲朝把华龙山作为皇陵后,华龙山成为了老百姓的禁地,那庙宇自然而然就无人问津,渐而坍塌垮败。倒了一半的建筑,四面灌风,荒凉积尘。


    若不注意,根本瞥不见它。


    入鞘跨上马背,抓耳挠腮道,“太子殿下,那信上写了什么?为何要去枯庙?”


    曲探幽不置一词,呼吸急促,抽鞭驱马,猛的跑进黢黑的夜色。


    枯庙的一处略微完整的房屋里,燃起了雪山中不合时宜的一盏油灯,明暗,明暗,闪烁不休。


    曲探幽来到枯庙,跳下马,足下生风闯入那间房子,居高临下瞪着屋内形单影只的人。


    那人穿着黑衣,披了一件墨色斗篷,黑布料遮了下半张面容,单露额头和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


    黑衣人不足为怪,奇怪的是此黑衣人的上半张脸长满了可怖的黑紫色毒疮,毒疮皲裂,流淌脓水,观者胃部翻江倒海,欲吐不得。


    黑衣人扫了扫曲探幽身后的一群士兵,不惧反笑,抖动肩膀,翘着二郎腿,嗤道,“我不是说了只要你一个人来吗?为什么你不听话呢?”


    曲探幽眉峰颦死,扬手示意入鞘等人退出枯庙,在外面等候。


    入鞘不放心道,“太子殿下,这人神神秘秘,装神弄鬼,怕是心存不轨!要不我们出手收拾了他!”


    曲探幽叹息道,“入鞘,你先出去,孤要同他聊聊。”


    “可是……遵命,太子殿下。”


    入鞘双拳握紧,临走之前瞅瞅那黑衣人的模样,越看越觉熟悉,一时却回忆不起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


    破烂的木头房门一关,用力过猛还掉了几缕木屑,屋内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油灯低垂泪液,绽放着微弱的昏黄光芒,像死神的瞳孔,一望无底。


    空中漂浮着油灯那刺鼻的怪异苦味,闻着恶心。


    曲探幽一撩龙袍,面对面端正坐下,眸子乌黑如漆,他手指扣动木桌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开门见山道,“孤母后的遗物在哪,交出来。”


    那黑衣人低低哂笑,转了转中指上戴的一枚紫水晶嵌黄金的凤尾戒指,话语惹人生厌,“哈哈哈哈,这就是你母后的戒指,好漂亮的凤凰啊……曲探幽,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的眼神钉子似的戳在曲探幽腰间的两只龙形玉佩上,眼白变得殷红了,他喃喃自语,不乏疯癫,“当初要不是你与落花啼阻拦我,伤害我,凌-辱我,我会变成这般模样?我会生不如死像臭老鼠般四处躲藏?”


    “你和落花啼,都得死!”


    他不等曲探幽出语,大手一捞,拽下蒙面的黑布。


    🇨???🇯???🇼???


    黑布下的一张脸,坑坑洼洼,毒疮聚集,刀痕遍野,不忍直视。


    而他,俨然一个活脱脱的恐怖大怪物。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久别重逢,不能让我重逢一下看看她吗?落花啼:会看见的,弟弟曲探幽:我还没有跟宝贝卿卿我我,我不要……太子变傻的倒计时——70%


    第68章 君今赴死地 太子若是性


    君今赴死地


    (蔻燎)


    曲探幽眯缝一下黑眸, 顿了一顿,难以置信,“你是, 跃鲤?”


    曲跃鲤昂头疯狂大笑, 笑得整个人都晃来晃去,他一掌拍在桌上, 抬着伤痕累累的手,指向曲探幽的脸, 恶狠狠道, “是,亏你还记得我, 哈哈哈哈!两年过去了,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死了?不,不会, 我没那么容易死,我告诉你们, 在落花国欺负我的每一个人,我和我爹都会报仇雪恨!一个一个的来!”


    他缓缓摩挲那枚精致的凤尾戒指, 嘴角快裂到耳根子去,声调轻飘飘言辞却重若千斤,冷冰冰地忤视对方,恶毒道,“你想知道这戒指从何而来吗?哈哈哈哈!是从皇陵里挖出来的,你的母后死了也不安生,多可怜啊?全都是因为你这个不肖子,她埋葬在地底还得承受这些无妄之灾……哦,对了, 这么多年,你必然没忘记你母后的死吧?你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哈哈哈哈!堂堂曲朝的水皇后,死得那叫一个惨啊,手脚都断裂了,筋骨尽碎,五脏六腑黑似炭块。啧,我想想都可怕!”


    曲探幽搓齿凿牙,气得浑身发抖,他“腾”地站起来,拔出腰上的缚龙剑,黑色墨剑直逼曲跃鲤的喉咙,轻蔑而厌恶,冷声道,“谁命你来的?是谁?”


    曲跃鲤不过是心智有异的蠢人,他无缘无故谈起水绫衣,背后一定是受人指使。


    凤尾戒指大概率也不是他挖出来的,而是有人刻意给他,利用他来刺激自己。


    曲跃鲤自幼在狡兔窟摸爬滚打,连死都不怕,此刻他依旧摇晃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抬目盯着曲探幽,“我偏不告诉你,因为——你已经没资格知道了!”


    他取下凤尾戒指,“哐当”掷在地上,抬脚重重碾压几遍,压得戒指扭曲变形,不成姿态。


    “找死!”


    见状,曲探幽怒不可遏,缚龙一旋,横冲直撞捅向曲跃鲤,曲跃鲤滑似蚯蚓,黑影后撤躲避,迈出一脚“砰”地踩烂面前那只发霉蛀空的木桌。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桌子支离破碎,溅起尘封已久的肮脏飞灰。


    顷刻间,仿佛一道号令。


    枯庙房顶上破瓦而下跳出二十几个黢黑的身影,黑巾覆面,手持刀剑,团团包围着正中心的曲探幽,成密不透风之势。


    来者无一不是手背纹了刺目的阴月图案。


    一场鸿门宴。


    苦心孤诣,费尽心机,为的不就是一举拿下他吗?


    曲探幽目不旁视,手臂一勾,轻而易举削掉几个黑衣人的皮肉,湿润的血腥气充斥着枯庙,窒息难捱。


    一黑衣人觑了觑曲跃鲤,道,“少宗主!”


    曲跃鲤拔高声音道,“杀了他!杀了他!我要让他死!”


    话音一落,漫天飞舞的黑色毒粉侵-占了清新的寒冷空气。


    油灯摇曳,照得那些毒粉宛如蛇蝎虫蚁倾巢而出,不出三秒就将整个屋子染成墨黑。


    曲探幽一面击退层出不穷的黑衣人,一面拿出一方丝绸束在脑后,堵着口鼻防止吸入毒粉,引发不测。但是他一进入枯庙,就避无可避地闻到油灯臭腥的气味,早已着了道,那味直冲天灵盖,刺激得眼眸酸胀,苦不堪言。


    曲跃鲤挥舞大刀缠着曲探幽厮打,其他黑衣人聚成一圆圈,困着曲探幽发了狠地横劈竖砍,热血泼洒,滔天迸散,浸湿薄薄的窗户,绽出了一树树临寒独自开的血色红梅。


    银白刀剑,如同地狱里勾魂的黑白无常。


    数不清的黑影越发逼近,无处遁形。


    下一秒,“嗖”的破风之声响起,一根飞流箭矢赫然将近在咫尺的黑衣人穿喉而过,血溅三尺。


    灰尘满满的杯碗碎裂,烂出一地的瓷屑,宛如结冰的眼泪,永无融化的那一日。


    “呃,呃,咳咳……”


    一黑衣人发出痛苦的呻——吟,捂着脖子摔倒在地,不到一秒就气息断绝,无声无息。


    曲探幽被喷了一脸血,他看了看黑衣人逐渐僵直的身躯上插着的鹰羽箭,反应过来是入鞘出现了。


    曲跃鲤一愕,迅速委身躲避密密匝匝的箭雨。


    庙门“哐当”一声四分五裂。


    大地抖动如筛,一刹那的光影,浩浩汤汤的一列列铁骑士兵和绝命卫擎枪携剑冲刺而来,鱼贯而入,雪沙卷天,气势汹汹。


    “太子殿下,你没事吧?属下救驾来迟,求太子殿下恕罪!”


    入鞘马不停蹄跑到曲探幽面前挡住攻势,急得脚一歪,差点没站稳。


    曲探幽环视众人,提醒道,“黑粉有毒,莫要吸入!”


    曲兵和绝命卫闻声,齐刷刷绑了面巾,冲上去与黑衣人打斗,刀剑的寒影在夜幕下犹如银蛇扭动,无比渗人。


    好几个黑衣人不敌绝命卫的武功,被一脚踢出枯庙,摔在雪地里,刹了一脸雪沫子。


    不知是谁撞倒了枯庙里唯一的油灯,明火点燃了四面墙壁,汪洋的火海势如破竹地占领地界,逼得众人不得已纷纷逃出枯庙,在簌簌骤雪下打得你死我活。


    曲跃鲤带来的狡兔窟黑衣人,大刀,飞镖,毒针,三种武器轮换着使,混入片片雪花之中,看得人眼花缭乱,避之不及。


    入鞘和绝命卫的弓箭长剑威力骇人,几乎百发百中,雪面上一会儿就堆出了小山坡高的死尸。


    火光烘天,雪花下坠,一热一冰,宛如地狱。


    打了一个时辰,夜穹黢黑,月亮不出,乌云密布,不知不觉下起了凛冽冻人的雨夹雪,斜斜着吹,难以睁眼视物。


    电闪雷鸣,厉雷爆裂,风雪刮得树木山林发出了鬼魂般的低啸,排山倒海,令人畏葸恐惧。


    曲探幽与曲跃鲤的刀剑碰出激烈的火花,照得他们二人的面容晦暗不明,却有着悲哀的三分相似之处。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互相憎恨的敌人身上是流着同一脉血液。


    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一个是卑贱如泥的怪物杀手,霄壤之别,已成定局。


    曲探幽被油灯里挥发的毒粉早早影响,现下头痛欲裂,甩甩头,恨声道,“跃鲤,告诉孤,是何人指使你?是谁谋划的这一切?”


    “恨你之人指使,妒你之人谋划,怨你之人支持。怎么样?听清楚了?哈哈哈哈哈!”


    “是狡兔窟?孤的母后也是狡兔窟暗害的,是那覆掀雨……”


    曲跃鲤反手抽回大刀休在身侧,两手在腰包里搜索什么,道,“覆掀雨?嗯,这个名字好像我听过不少次,在哪听过呢?在哪儿听过?嗯……我记不起来,我记不起来啊!”


    一停顿,他赫然抬起眼帘,眸乍精光,瞳孔收缩,毒疮纵横的脸面上是像哭像笑的诡怪表情,“哈哈哈哈!你没机会知道真相的,我才不要告诉你!你死了皆大欢喜,只要你死了,我就是真正的龙,我就是太子殿下,哈哈哈哈!你以前凌-辱我,捅-伤我,追杀我,现在风水轮流转,该你造孽了!我爹说得对,你早就该滚下神坛了……哈,你是不是头疼,晕晕乎乎,别怕,因为你马上便要下地狱了——”


    “太子殿下!”


    入鞘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冷不防偏身望来,头皮发麻,如遭雷劈,情急之下脱口喊叫。


    曲跃鲤对面的一位黑衣人得到眼神,趁曲探幽对峙曲跃鲤杀得难分难舍之时,找着空隙,扬起一只从枯庙犄角旮旯捡的大铁锤,双举手臂,使出全身气力狠敲了一记。


    “砰!”


    与此同时,曲跃鲤手中的巨刀“噗嗤”一下应声捅入了曲探幽的腹部,翻转一圈,肆意搅动。


    腹背受敌,防不胜防。


    缚龙剑脱手砸地,龙袍身形轻微摇晃,高大的人影出乎意料地摔在了冰冷的雪泥中。


    黑衣人那些余温未褪的尸体围绕着他,像极了恶鬼来勾魂。


    脑后汩汩潺潺着暗红的液体,比赤蛇蜿蜒,一秒就洇红了身下的积雪。


    红白触目,痛彻骨髓。


    曲探幽倒下的那一刻,双眼迭出一清晰的残像。


    一位身量修长的妙龄女子,身着红衣绿裳,遥遥立在香浪扑鼻的层层花海中,蓦然回眸。


    仿佛,在对着他笑……


    “砰!”


    “啊!好疼!”


    一重物猛的贯在地上,拖出吃疼的喊音。


    在欢漪殿待了两个时辰,不见曲双蛾归来,落花啼撑着下颌昏昏欲睡,突然听见窗外雪势渐烈,雷电轰闹。


    敲打得纱窗沙沙作响,不堪重负地幽咽悲鸣。


    她起身想出殿看一看雪,不料裙角挂着屏风,结结实实摔了个痛快。


    银芽和几位宫女一齐扶落花啼坐好,找来药膏为她涂抹膝盖,众人皆安安静静,似乎在聆听碎雪敲击枫叶的声音。


    银芽忧心忡忡道,“太子妃,这么晚了长公主还不回来,要不我们先回逢君行宫吧?这雪越来越大,怕是不好走了。”


    落花啼道,“双蛾姐姐不会夜不归宿的,她定是遇见什么事了,再等等看,实在不行我们坐马车去那紫云观……”


    一话将完,欢漪殿外响起橐槖密密的脚步声,跑得乱七八糟。


    曲双蛾的大宫女桃镯气喘吁吁奔到内殿,瞧见落花啼赶忙福身一礼,未语泪先流,激动道,“奴婢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奴婢和公主殿下刚刚入宫,有宫女传话给公主太子妃您在欢漪殿这里,公主便让奴婢过来叫太子妃去东宫一趟。”


    “去东宫做什么?曲探幽回来了?”落花啼纳闷。


    桃镯寂静片刻,点头如捣蒜,哭得更凶猛了,“太子妃,太子殿下他祭祖回来的路上,突逢刺客夜袭,重重包围,厮杀连天,九死一生逃了出来。是入鞘大人和士兵们轮流背着太子殿下回宫……目下太子殿下性命垂危。他,他……”


    东宫。


    落花啼一行人一进东宫大门,就看见正殿前的雪地里直挺挺跪着一排排的年轻男子,皆是低头敛目,噤若寒蝉。


    入鞘跪在最前面,正向殿门口负手而立怒发冲冠的曲远纣陈述遇刺的实情,他眼眶红肿,字字铿锵,“皇上,太子殿下被来路不明的黑衣人给的一封信引到枯庙,混战之时有黑衣人偷袭太子殿下,用铁锤敲破了太子殿下的后脑,那些人以为太子殿下死了,便风风火火逃跑了。属下命人去追,还未有回音……属下与士兵赶了一夜雪路,这才将殿下送到皇宫,是属下们办事不力,求皇上降罪!”


    “废物!”


    曲远纣勃然大怒,指着入鞘的鼻子怒骂不绝,呵斥道,“这么多士兵还护不住太子,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太子若是性命不保,你们全部给他陪葬!滚!”


    说着,下了一道海捕文书,吩咐一群皇宫侍卫连夜去查刺杀太子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速速抓捕归案。


    入鞘接令,不敢多嘴,站直身体,偷偷瞟一眼正殿里影影绰绰进进出出的太医身形,鼻头酸涩,红着眼。


    路过落花啼的时候,入鞘望了一下,叹息一声,转身带着东宫侍卫出了大门。


    落花啼走至曲远纣和覆掀雨近前,见了一礼,忧心如焚的模样,“太子殿下他现下如何了?他的伤势严不严重?”


    她接过银芽捧来的香帕,垂眸擦着不存在的眼泪。


    曲远纣面目黑如锅底,一言不发,拂袖钻入殿中,坐在椅子上喝茶,喝一口啐一口,怎么也放松不下。


    覆掀雨抚摸着怀里的西施犬小小,温柔笑道,“太子妃不必担心,太医院的所有太医会拼命医治太子的,你先进殿歇息,等会太医们从寝殿出来,便知情况如何了。本宫会和众嫔妃去虔心殿为太子念经祈福,保他平安。”


    落花啼点点头,道了句多谢,擦眼泪擦得更起劲了。


    皇后妃嫔,皇子公主,大多数能来的都来了,或是坐在殿内,或是站在殿外,一个个神色莫测。


    有兴奋,有快意,有喜悦,有幸灾乐祸,有痛惜,有难过,有忧虑,有悲痛欲绝,表情五颜六色,比春天的繁花还多姿多彩。


    落花啼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并肩相靠的四皇子曲瑾琏,六皇子曲钦寒。那二人的目光亦是注视着这边,发现落花啼的视线后,面面相觑,扯了扯嘴角。


    曲探幽遭逢变故,受苦受难,曲瑾琏和曲钦寒只会高兴,不会伤心。


    瞧着曲瑾琏那阴郁怨恨的眼眸,大抵已经挨了曲远纣的迁怒谩骂了。身为兄长弃了亲弟弟先一步离开华龙山,那就有松懈怠慢之责。


    落花啼和银芽进殿,方一站定,就见一桌边伏腰在案,啜泣涟涟的曲双蛾。曲双蛾身上是一副出宫的朴素服饰,还穿着雪白的狐裘,发丝被雪花染湿勾勒着双颊,正是刚回宫的仓促姿容。


    此时哭得梨花带雨,沧然泣泪,惹人怜惜。


    上气不接下气,能凄凄昏死过去。


    “双蛾姐姐,你放心,曲探幽福大命大,他不会有事的。”


    过去轻声安抚着曲双蛾,落花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忙忙碌碌,汗流浃背的太医们,似乎想窥看寝殿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情形。


    曲探幽突然遭遇刺杀,是落花啼未曾预料到的,她分明记得前世的曲探幽没这么倒霉。


    是谁在背地里操纵控制。


    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这章节名就不对劲,我靠靠靠靠!花辞树:曲探幽:花辞树你别太嘚瑟!花辞树:曲探幽:……太子变傻的倒计时——80%


    第69章 夜里幽梦还 眼前的曲探


    夜里幽梦还


    (蔻燎)


    老实说, 落花啼现在不希望曲探幽死,不希望曲探幽死在她不知道谁干的刺杀风云里,这对曲探幽来说死得简直太舒坦了。他不配, 一点不配。


    曲双蛾以绣帕拭泪, 痛哭流涕道,“小花啼, 寂闲为人所害,我怎能不哭?是我做姐姐的不好, 没有时刻关怀他, 他去祭祖,我应该再派人跟着, 是我不好。”


    揉揉紧绷的眉头, 落花啼喟叹道,“双蛾姐姐, 这不是你的错,刺客们是蓄谋已久,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太子殿下他……”


    他什么?


    他能立刻活蹦乱跳从床榻上站起?


    数月不见曲探幽, 落花啼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不知他现在九死一生的时候是什么画面。


    想着想着,勾着脖颈又朝寝殿探了一探。


    她这动作,看在曲双蛾眼里,就以为落花啼是过于担心自己的“夫君”,免不了搂着她一阵安抚。


    落花啼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回手抱着曲双蛾轻拍她的后背。


    旦日,东方既白,雪停风歇。


    冬阳高照。


    经过一夜的救治, 十几名太医轮番上阵,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堪堪留住曲探幽的一口-活气。


    一位资历极深的老太医滑跪出来,抹着额头的豆汗道,“回皇上,太子殿下转危为安,现无性命之忧!脑后和腹部的伤口已缝合好了,只是体内存有一种奇怪的残毒,还待日日服药将之逼出……”


    “皇上,太子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必有后福啊!太子殿下醒来之后若坚持喝药养身,不出一年半载就能恢复如初!”


    “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曲远纣喜不自禁,没时间跟太医多言,疾步去了寝殿一探究竟,半个时辰之后才笑容满面的出来。


    一言蔽之,曲探幽没死,可惜的是脑部遭到重创,破了一个大口子,内里的白骨都清晰可见,渗人至极。得花个好几年养养身子,才能变回以前的模样。


    总的来说,不死就是奇迹。


    曲远纣看了曲探幽,便开始期盼曲探幽醒来,他拨了一队队宦官宫婢,扬言太子殿下病重时刻要仔细照顾,衣食住行不得马虎分毫,违者处以绞刑,悬尸示众。


    做好安排,曲远纣起驾出了东宫,赶去上朝了。


    皇后,嫔妃,皇子,公主,陆陆续续进去探望,须臾出来,各自回宫。


    昨夜的东宫从挨挨挤挤变成了冷冷清清。


    落花啼跟着曲双蛾去寝殿看曲探幽,一入门,扑鼻而来是挥之不去的浓烈药草味,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如何形容呢?


    奢靡的偌大软床上,静静平躺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男子,苍白的面容,苍白的嘴唇,连搭在胸前的修长手指也白得不正常。


    额角上绑了透出殷红血迹的层层绷带,直缠到脑后,散乱的黑发铺开在枕头上,像砚台的墨汁洒在地面,黑极了。


    地上有几绺头发丝,大抵是抢救途中必须剃下来的。


    他穿着一袭黑绸银龙暗纹衣袍,与以往的白底金纹龙袍迥然不同,使得他看起来憔悴虚弱,没有血色。


    腰上也缠了十几圈绷带,和额头上的一样,染出了血莲盛放的斑驳图案,入目暗红。


    死气沉沉,枯槁落寞,哪里有曾经的倨傲阴鸷之感?


    眼前的曲探幽,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一个陌生人。


    帷幔浮动,光影蹀躞,宛如梦境。


    落花啼觉得太不真实,她不敢相信床上躺着的人就是怙恶不悛的曲探幽。


    血淋淋的曲探幽,气若游丝,遍体鳞伤,命悬一线,落花啼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命也是这样脆弱,这样不堪一击。


    倘若此时双手扼住他的喉咙,他必然一命呜呼。


    不……


    她不能让曲探幽死,现在还不是他死的时候。


    曲探幽一死,她这个太子妃在曲朝就岌岌可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许多双眼睛巴不得她也像曲探幽那样跌落一人之下的高位。


    落花啼的纤眉在不易察觉的程度下捻了捻,暗暗扭着拳头,咬挫牙齿。


    曲双蛾椎心泣血,得知曲探幽出事便以泪洗面,直哭了整整一晚上,罗帕湿了一条接一条。


    她坐在床沿,小心翼翼牵过曲探幽的一只冰凉的手,饮泣道,“寂闲,姐姐来看你了,你很痛吧?呜呜呜,姐姐对不住你,没留意你会遭受这些磨难……寂闲,你快些醒过来,小花啼也在你身边等着你,她很难过,她还为你哭了。你得快快醒过来,你还要和小花啼幸福地过下去,你们不能放弃彼此。听姐姐的话,坚持住,好不好?寂闲啊。”


    “……”


    回答她的是无止境的沉默。


    然而,床上的人听见“小花啼”三字时,浓眉微微一锁,一瞬又柔展开了。


    因是动作太快,无人仔细观察到。


    曲双蛾转头看向落花啼,提议道,“小花啼,你过来跟寂闲说说话吧,他目下应该最想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和他聊一聊,说不定他马上就醒了,小花啼……”


    落花啼敬重感恩前世今生的曲双蛾,见她悲戚得不能自己,心湖隐隐为之动容。也不知是被曲双蛾所感染,还是真的感觉到来路不明的怜悯,她走近坐在曲探幽床边,接过曲双蛾送来的一只厚重的大手。


    那手宛如净瓷般洁白无瑕,手背上纵横交错的青筋都清晰可见,五根修长的手指攥成一拳头,润粉的甲床在灯火下泛着如水的光影,扣在掌心,嵌出了淡红淤痕。


    或许这是落花啼初次认认真真的与曲探幽十指相扣。


    却不知是这般可笑可叹的场景。


    为了不让曲双蛾起疑心,落花啼努力挤出一滴珠泪挂在腮边,凄凄然道,“曲探幽,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不管,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时常拌嘴吵架,动辄打得鼻青脸肿,但是你真的这样死了的话,就像老天爷在同我开玩笑般……”


    她沉浸在臆想的痛苦中,分毫未觉曲探幽攥死的拳头缓缓松泛,手指张开,其中卧了一枚变形的金紫色凤尾戒指。


    曲双蛾一眼就发现那戒指,捡起来定睛一瞧,抽吸一口冷气,瞠目结舌,“这戒指……”


    “怎么了?双蛾姐姐。”


    “小花啼,我明白寂闲为何遇刺了。”


    曲双蛾叹息一记,泪水盈面,痛惜道,“这是母后生前最喜欢的凤尾戒指,是父皇与母后的定情之物,曲水国被灭之后,母后便再也没有戴过这戒指,戒指的下落也不明朗。如今定是有恶人利用母后的遗物骗寂闲落入圈套……寂闲这么多年来,即便每日装得风轻云淡,孤傲冷漠,但他永远没有忘记母后的惨死,所以他才关心则乱,遭了此番劫难。”


    她捧着戒指,滚烫的热泪滴在上面,溅出细碎的水花,呢喃低语,“母后,你在天之灵,求你保佑寂闲早日痊愈,体魄康健,无病无灾。”


    落花啼瞪大眼眸,难以置信,“双蛾姐姐,果真如此?曲探幽是因为这枚戒指——对了,入鞘!银芽,去叫入鞘进殿,我有话要问。”


    殿外的银芽应一声,急忙去找入鞘的身影。


    半晌,大殿外响起抵抑的声调,“太子妃。”


    “进来。”


    入鞘垂着脑袋进来,俨然霜打过的焉巴巴茄子,恭恭敬敬给曲双蛾和落花啼见礼,眼睛不由自主凝向床上闭目昏迷的曲探幽。


    落花啼开门见山,直言道,“入鞘,太子遇刺之时发生的事情务必巨细无遗地讲一遍,不准有残言断语的保留。”


    曲双蛾点点头,亦道,“入鞘,你自幼跟着寂闲一块长大,顾念旧情,不妨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都说出来。我明白,有些事情你是不会告诉父皇的,如今面对我和太子妃,你但说无妨。”


    “太子妃,长公主,属下……”


    “别支支吾吾,藏着掖着对你们的太子有什么好处?”


    落花啼丢开曲探幽的手,猛然站起来盯着入鞘,“说!”


    入鞘看了眼落花啼,又看了眼曲双蛾,环视周遭未发现异常,忸怩须臾,怨怒道,“回太子妃,长公主,太子殿下他是被一封信引走的,那人让太子殿下去华龙山的一枯庙见面……太子妃,那人你从前也认识。”


    “我认识?”


    “嗯,太子妃,你可否还记得在落花国抓捕的‘龙鳞人’跃鲤?太子殿下见的人就是他,他当初在花落知多少杀了六七个可怜的普通老百姓,落网后差点被凌迟处死,是狡兔窟之人劫走了他。太子殿下倒地后,跃鲤他们还想补刀,被曲兵发了狠拼命打退,他们便跑到雪林中,乍的消失干净。”


    入鞘点到此处,紧口如蚌,身体站得笔直似木雕。


    落花啼醍醐灌顶,眼瞳熠熠发光,惊呼不已,“什么?跃鲤?他居然还没死?他的命也太硬了吧。这么久过去,他竟能跑到曲朝来作孽报仇。”


    跃鲤是被狡兔窟救走医活的,狡兔窟是黑羲国内的门派,跃鲤此次能神不知鬼不觉来曲朝,还精准地在华龙山等待去皇陵祭祖的曲探幽,若无背后之人襄助他,那就根本说不过去。


    在落花啼的印象中,跃鲤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疯子,除了一身厉害功夫,再无可取之处。


    难不成,此次刺杀是狡兔窟安排的?


    落花啼道,“这线索你告知皇上了没?”


    入鞘摇头,“未曾。”


    “为何不言出?”


    “回太子妃,那些黑衣人身上的狡兔窟信息不多,又是深夜,他们来去无痕。只有属下见过那跃鲤,知道他是狡兔窟中人,倘若属下一五一十给皇上说清,仅凭这一点,皇上也不一定会出手发难黑羲国,因为,当今继后便是黑羲国王室,曲水国覆灭时,黑羲国可出了不少力……”入鞘默默磨着后槽牙,眼底的恨意不加遮掩,额头的紫筋一抖一抖。


    曲双蛾闻言心口抽痛,深深明白了入鞘的弦外之音。继后覆掀雨是黑羲国的郡主,已经代替了水皇后水绫衣在曲远纣心里占了重要地位,想为了太子处理了皇后,曲远纣似乎还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落花啼有理由怀疑,戌邕皇帝曲远纣也多多少少参与进去,否则光以继后一人计划,她不会下手干得这么嚣张。


    曲探幽体内的怪异毒素,很有可能是狡兔窟的毒药所致。


    太子殿下攻打了蓝穹国,成为百姓眼里的未来帝王,曲远纣表面上不动分毫,实际早就提防愤恨太子的能力。


    忌惮功高盖主的心思野火烧不尽,疯狂生长,不可遏制。


    曲双蛾道,“在曲朝,任何人都不能轻易相信,轻易寄托。入鞘,你做得很好,太子的性命多亏了你保住,以后要继续护好太子的安危,令他平安好转。”


    入鞘抱拳答道,“长公主放心,属下会誓死守护太子殿下!”


    落花啼揉一揉太阳穴,寒星点缀的眸子瞭瞭曲探幽的苍白面容,思绪浩荡,一番叹惋。


    看来,曲探幽在曲朝树敌颇多,想他死的人当真不少。


    当一国太子,当得性命垂危,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不过落花啼没猜想到,曲水国灭亡还有黑羲国的一臂之力。


    曲远纣正当壮年,自然不愿让出至尊皇位,他忌讳曲探幽愈加蓬勃的野心与才能,恨不得想办法控制住曲探幽,让其当一个没有想法的傀儡。


    由此可见,曲探幽被刺杀一事大概率会不了了之。


    落花啼直视入鞘的眼睛,无情无绪,“入鞘,你务必尽快逮住跃鲤这个四处乱窜的怪物,交给我处置,这一次,必须让他死了,给曾经落花国冤死的百姓报仇。”


    “当然,也得给太子殿下出一口恶气,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老实说,现在不希望曲探幽死……曲探幽:听见没?我娘子说其实不愿意我死的花辞树:有没有可能,她是觉得不能让你死得太舒服太便宜?曲探幽:没可能!你不要离间我和娘子的美好关系!花辞树:哈?还需要我离间吗?你们的关系已经塌成废墟了曲探幽:太子变傻的倒计时——90%


    第70章 凛花先散雪 这点疼就哼


    凛花先散雪


    (蔻燎)


    正午。


    阳光照萤雪, 七彩色融融。


    四皇子府的房瓦上堆了两指厚的白雪,檐下结了蛇身粗细的冰凌子,刀剑似的垂直斩下, 使人无法靠近。


    几名仆人怀抱一只瓷盆, 徒手扳掉那些危险的尖锐冰锥,“格拉”丢到瓷盆中, 撞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一抹蓝色锦袍从游廊转角折出,大步流星往这边走来, 步幅迅疾。


    “参见六皇子!”


    仆人婢女见状, 一律低头行礼请安。


    曲钦寒足下未滞,边走边问, 急切道, “四哥呢?在何处?”


    一婢女道,“回六皇子, 四皇子殿下正在书房写诗,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必, 我自己去便是了。”


    曲钦寒一挥手,领着自己的护卫向曲瑾琏府里的书房走去。他时常出入四皇子府, 对这里的路径了如指掌,并且曲瑾琏下达命令,只要六皇子来了,无须阻拦,迎他进来即可。


    四皇子府从那之后,变成了半个六皇子府。


    “砰”的推开书房门,“砰”的猛然阖上。


    曲钦寒横冲直撞朝书案边悬腕提笔,写得兴致勃勃的曲瑾琏闯去,一把拽过对方手心的紫毫, 眸光悠悠晃动,道,“四哥,你还有闲心写诗?你到底有没有将我放在心上?”


    他“啪”地将紫毫笔掷到雪白的墙面,摔出了一树树横斜虬曲的墨色梅花,仍不解气,夺过桌面上的几张宣纸三下五除二撕了个稀巴烂,撒花般抛了半边天空。


    曲瑾琏显然不是头一回看见曲钦寒怒上心头,暴跳如雷的模样,他扶额,漫不经心扫了六弟一眼,一屁股坐回椅子,反问道,“你又抽什么疯?我何时不把你放在心上了?”


    “你若真的在意我,那七弟被刺客打成奄奄一息的样子……在此之前,你何以不透露我零星消息?昨夜我就想问你了——你明明说过,你和皇后出手的时候会同我一道商量的!四哥,你不相信我?你在防着我是不是?呵,枉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如此对我的?”


    曲钦寒越说越来气,抬脚踢得书桌在地上摩擦着行了两步,桌上的笔墨纸砚噼里啪啦掉下,如惊雷炸耳,一片狼藉。


    他双眼红了一圈,“我千里迢迢跑去卧女山脉参加武林大会,虽然没有拿到第一,但也是费了心思想让曲朝皇子在江湖上得一得脸面。回来之后,七弟遇刺,父皇全心全意关注着七弟的性命,也对武林大会不感兴趣了。你呢?你在我参加武林大会的时候干了什么?你背着我和皇后动手了,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


    曲瑾琏笑意填满眼眸,无半点愤怒的情绪波动,极度愉悦道,“行了行了,你撒这些火作什么?左右七弟已经受了重伤,大抵熬不了多久。于你于我,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你何必纠结什么时间动的手呢?况且,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四哥没有防你,四哥是在保护你啊。”


    “……是吗?那你们是怎么行动的,能给我讲一遍吗?”


    在亲哥哥面前发完火气,曲钦寒心里方觉舒服了几分,扯过一只椅子和曲瑾琏面对面坐着,抱着胳膊,撇开脑袋,一副气鼓鼓姿态。


    曲瑾琏无奈地摇了摇头,卸下心防,眉峰一挑,哄小孩般,“很简单,就是利用了黑羲国的狡兔窟中人。我给皇后提供太子的具体位置,命令士兵包围华龙山,肃清闲杂人等,减少现场目击者。皇后出一份绝世杀手,给出水皇后的遗物刺激七弟,刺杀成功后,我再帮助杀手逃离追捕,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撤掉围山的人手。如此而已,互利互赢罢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七弟中的毒……”


    “皇后擅长制毒,那藏在油灯里面随着灯火燃烧而挥发的毒末便是皇后亲自研究出来的,损人心神,也损伤五脏六腑,七弟如果挺不过来,八成十天后就得殒命死去。就算挺过来,也非是正常人了。”


    曲瑾琏唇角翘起疯狂的狞笑,饶有兴致,“七弟一死,曲朝便没有太子殿下,父皇不得不重新选立太子。现今成年的皇子屈指可数,你说谁人能脱颖而出呢?”


    曲钦寒眼神静默,眉尾一动,笑生双靥,脱口道,“那自然是四哥脱颖而出了。可惜,当今皇后有一位九皇子,待他长大,不就会顺理成章封为太子?”


    “六弟啊六弟。”


    曲瑾琏伸手敲敲曲钦寒的脑门,嗤笑道,“九皇子又如何?谁说他能平平安安长大了?七弟我都能将之拖下太子之位,还怕对付不了一个七岁小孩子?”


    欲言又止,曲钦寒正想着措辞来回答,余光瞄见书房的门窗外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钻进灰色假山群。茫茫白雪扑扑下坠,外头寂静无声,仿佛是看晃了眼。


    脚步错乱,半边身体僵麻无感,走一步踩一次脚背,跌跌撞撞,险些一跟头倒在地面。


    一袭碧绿衣衫的簌珠撑着冰块般寒冷的石墙,独自游走在曲水沣都的长街角落。


    她自从被落花啼的毒蛇咬过小腿,就身子半瘫,卧床数月,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喝药,好容易能下床活动。


    可中毒的腿脚总是麻痹,使不上劲,走起来很是费力。


    今儿听熟络的婢女说六皇子来看四皇子,她便虚弱地出门想见见他们,不曾想一去书房门口,就听见了可怕的秘密。


    太子殿下被歹人打伤,命悬一线,而始作俑者就是四皇子和六皇子?


    簌珠垂眸凝望鞋面的花纹,眼眶腾起水雾,情不自禁涕泪。


    她明明应该恨太子殿下的,为何他出事了她并没有感到开心呢?


    思量间,臂膀紧紧一箍,身体轻盈飘起,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高大男子打横抱起,抱入一辆华丽的马车。


    一坐定,簌珠就望见了曲钦寒那张微愠的脸。


    簌珠卧病期间,发鬓随意绾着,一只银钗一朵绒花也没有戴,朴素到可以说是寒酸,但即便如此,依旧难掩她的姣好姿色。


    发丝似墨,绿衣欲滴,像极了出水芙蓉,天然雕饰。


    簌珠敛眸道,“见过四皇子,奴婢出来透透气,未曾告知,望请恕罪。”


    曲钦寒“嗯”一声,眼光瞟着簌珠受伤的那条腿,讶异道,“多月不见,你竟能下床行走了,看来老天待你不薄。”


    “多谢六皇子赞誉。”


    “簌珠,你方才都听见了?”


    “……”


    簌珠抬眼盯着曲钦寒,咽一咽口水,“奴婢的确听见了,六皇子若想杀人灭口,奴婢也没办法。太子殿下生命垂危,奴婢却入宫不得,无法见他一面,实在痛心。六皇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太子殿下?奴婢,奴婢,没想他变成这样,从来,从来都没想过……”


    曲钦寒凝视簌珠水光潋滟的眉眼,犀利地讽刺道,“当初是何人跑来求我们收留的?你答应帮我们对付太子,上次偷奏折闹了一场乌龙,我们也没拿你怎样。现在太子出事,你还心疼起他了?那你为何要来四皇子府,觉得好玩是吗?四哥留下你,没杀你,还出钱为你治病,你不感恩戴德,反过来怪罪他伤害了太子?”


    “簌珠,你怕不怕你的这些话让四哥知道,他一定会下手杀了你!”


    “六皇子,多谢你提醒,可是太子殿下出事,奴婢做不到毫无波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奴婢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贱婢,无足轻重,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六皇子又何必苦口婆心,长篇大论和奴婢说这些?不嫌自掉身份吗?”簌珠说罢,起身想撩开帘子跳下马车,被曲钦寒一手抓住手腕扯了回来。


    他啼笑皆非,冷声道,“你不是恨太子吗?你在东宫兢兢业业伺候他多年,他寥寥几字就打发你出宫,你不恨了?你忘记他赶你走的样子,你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又记起他的好了?”


    簌珠黯然道,“六皇子,你知道吗?有爱才会有恨,归根结底,那件事情,奴婢更讨厌怂恿太子赶奴婢出宫的落花啼。”


    “你说什么?”曲钦寒圆瞪双眼,不可思议道,“你敢动心爱上太子?你……”


    “奴婢明白,配不上太子殿下,但是谁也阻止不了奴婢的感情。”簌珠指了指左胸,眉头挤压出几缕细纹,“奴婢的心脏长在身体里,除非六皇子把它活活挖出去。否则,奴婢宁愿撞一次南墙。”


    语罢,她使出全力挣脱曲钦寒的手劲,绿衣如树叶一飘,扭身翻出马车,骨碌碌滚到街道上。


    马车外驾车的护卫一控马缰,侧头道,“六皇子,需要逮住她吗?”


    曲钦寒胸膛激烈起伏,靠在车壁上匀气,睫翼一颤,凛然道,“不管她,她会回来的。”


    “现下,打道回府。”.


    深夜,邪风吹卷,寒气氤氲。


    雪花还在黝黑天幕下飘来飘去,拂在金瓦上,给瓦片一一戴上了一顶毛茸茸的帽子,远远一觑,好像整个东宫都穿上了银色长袍。


    曲探幽病重,逢君行宫的三个大宫女,红药,余容,将离被入鞘喊进东宫侍疾,三人第一眼看见曲探幽不复神气的情景,不约而同落下泪珠,哀愁得食不下咽,哭哭啼啼。


    入鞘看不得女人在眼前哭泣,出面劝慰她们要明白轻重缓急,目下不是伤心的时候,得先伺候太子殿下用药,早早醒来。


    三人控制难过的心情,精心为曲探幽熬药,烹煮养品。


    纸鸢也顺风听见曲探幽受伤,脸孔黑得能比过夜晚,入鞘嘱咐她回逢君行宫守着,无须进入皇宫,惹人注目。


    东宫正殿每天就是医女和宫女来来回回地忙碌,端着脑壳大的黑药罐子进出药房,一日下来得喂曲探幽喝三大海碗的浓药。


    落花啼则倚在一软榻上,打着哈欠,翻看着曲探幽悬书阁里的各种古籍,什么谋略兵书,什么治国之道,什么驭人之术,一日看两三本,也没清闲的时刻。


    她捶捶后腰,看着红药喂曲探幽喝了今天的最后一碗药,道,“太子喝完药,你们也回去歇息吧。”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齐齐应声,俯首拿上碗盏托盘出去了。


    落花啼合上书,走下软榻去看曲探幽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惨白。


    在东宫,曲双蛾隔一天就过来一趟,有时连着一天来四五次,落花啼只能装出心疼曲探幽的模样来糊弄曲双蛾。


    甚至是半夜,曲双蛾偶尔都会起身来东宫,含泪道,“小花啼,我刚刚做梦,梦见寂闲不在了,我不放心,我想看一看他……”


    曲双蛾这一来,就见落花啼和银芽睡在一间厢房,把孤零零的曲探幽塞在正殿寝宫,她狐疑道,“小花啼,你一点不害怕寂闲死去吗?若换作我,心爱之人昏迷不醒,我会日夜守在他身边,等他醒来,寸步不离。”


    能说什么?


    能说曲探幽根本不是我的心爱之人吗?


    落花啼苦笑,避免曲双蛾夜里突袭,她不得已夜晚和曲探幽睡在一间寝殿,演出太子妃重视太子殿下病况的态度。


    殿外是入鞘安排的一列列侍卫,严防死守护佑太子殿下的安全。


    落花啼卸下珠钗,用水盆净了面,走到床边脱掉绣鞋,跃过曲探幽爬到大床最里面。东宫的床非常大,能躺下四五个人,她睡在上面,中间还能隔出两个人的距离。


    她故意抱了一堆锦被铺出一条楚河汉界,这才放心地躺下,躺了须臾,睡不着,她手肘支床,靠近曲探幽那一边,伸出食指去试了试对方的鼻息。


    嗯,暖暖的,痒痒的,浅浅的。


    还活着。


    没死就好,她才不想跟一个死人躺一块睡觉呢。


    她撑着手臂,就那么居高临下俯视双目紧阖,嘴唇发白的曲探幽,鬼使神差地摸摸他额头的绷带,又摸摸他腹部的绷带,恶作剧地狠狠一按。


    绷带被力道一挤压,下面正悄无声息地暗暗渗出刺目的血水。


    “唔……”


    曲探幽无意识地闷哼一声,似乎疼得厉害,黑眉蹙颦。


    落花啼嬉笑,戳戳曲探幽的脸颊,道,“活该!前世你过得风生水起,这辈子造孽了吧!这点疼就哼哼唧唧的,比三岁小孩还弱。”


    她又按了按,每按一下曲探幽就像被施了法术般会回应一低低的哼叫,气若游丝,声质清冽,怪好听的。


    落花啼玩了不下五次,笑容灿烂,心满意足地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着眼沉沉入睡。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宝贝,你按我伤口干什么,疼疼疼,要吹吹才能好!落花啼:按着好玩儿,嘻嘻嘻曲探幽:那宝贝继续按吧,狠狠按,使劲按,按出血来!宝贝开心就好!入鞘:太子殿下你别太爱了曲探幽:边去!太子变傻的倒计时——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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