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人长戚戚 打下江山,


    小人长戚戚


    (蔻燎)


    “进来。”


    曲探幽听清来人, 淡声道。


    门外之人得到答复,抱着一坨明黄色彩,缓然推门步入。


    落花鸣定睛一望, 觑见书案边的倦容未褪的曲探幽, 踌躇一刻,见缝插针地奉承, 道,“太子殿下, 你孜孜不倦, 废寝忘食看了一夜书,果是人中龙凤, 刻苦勤勉, 无人能及。‘学如弓弩,才如箭簇, 识以领之,方能中鹄。’可见太子殿下深谙其理, 求学似渴……若常人都能有太子殿下这般的毅力恒心,自然也能顺利得到想要的事物。”


    曲探幽一抖衣袍, 起身走来,客气地迎落花鸣坐下,“大哥何必折煞孤,同为太子殿下,你称孤为探幽便是,一口一个‘太子殿下’怕是显得生疏了。”


    落花鸣能找来悬书阁,不出意外是入鞘将人带来的,入鞘这么做,必定是碰上不好处理的事情。


    换言之, 是落花鸣遇见了急事。


    落花鸣昨儿饮酒过多,浑身酒气,早已沐浴更衣换了身新衣裳,他惴惴不安地瞅着曲探幽,犹豫再三,还是把怀里的明黄圣旨捋开,追悔莫及道,“……探幽,我昨天陪曲瑾琏和曲钦寒喝了太多酒水,神智无知的时候接下了赐婚圣旨,这可如何是好?你与花啼的婚事也便罢了,只是——我和曲朝五公主未曾谋面,如此,算不算是过于草率,我,我,我想……”


    “大哥。”


    曲探幽笑得阴恻恻,他按住落花鸣慌张的手掌,看也不看圣旨,“父皇的决意已定,毫无斡旋可能,孤和春还公主,你与五妹,乃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何必介怀?”


    “不,我怕花啼会生气,父王也不知晓此事,我,我终是做错了事。”


    落花鸣今日在东宫的偏殿醒来,酒意褪祛,便被下属提醒了昨夜的事,他瞟见床头搁着的两道赐婚圣旨,如遭雷劈,动也不动。


    他心惊胆战,一旦抗旨,两国的关系就会变得僵硬,危险,不平等。


    先前只有落花啼,曲探幽的婚事,现在加上他和五公主的,等于是把落花国绑给了曲朝。


    抗一次圣旨或许有一点点生机,但是抗两次的话,那就是在告示天下人——我们落花国跟曲朝对着干,不服来战。


    那可真是绝无转圜之余地了。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落花鸣并不想被迫娶一位从未接触的异国公主,他们落花国又不是没有可心的美人……


    看眼下情形,若无十成把握,根本抵抗不住曲朝的攻打,曲朝如果不给面子,那就是往死里打落花国。


    枫林国,曲水国,是典型的前车之鉴。


    常言道,前车已覆,后车须戒,否则就是重蹈覆辙,下场惨烈。


    “这是喜事,怎么在大哥的口里便成了错事?”


    明窗外透过白日的亮光,侧身站立的曲探幽的脸孔一半明一半暗,眼珠深似死井,他伸手抓住落花鸣的肩膀,笑道,“大哥,你无须担忧,孤会对春还公主好的,你和五妹也能日久生情,一切莫须有不应该存在的顾虑,不防全部抛之脑后?留着苦苦折磨自己,不累么?”


    太息。


    落花鸣摇摇头,又点点头,苦涩无言。


    “咚!咚!咚!”


    强烈贯耳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入鞘在外道,“太子殿下,春还公主求见,她已在悬书阁候了半盏茶的时间,她实在等不及了。太子殿下,你现下可有闲暇见见春还公主?”


    闻言,落花鸣浑身一震,急得想找地洞藏起来。


    曲探幽却一脸不嫌事大的笑容,专门要闹得天翻地覆,吩咐道,“来得正好,请进来。”


    “春还公主,请!”


    入鞘毕恭毕敬道。


    落花啼嗤了嗤,蛮力闯开两扇雕花门,脚还没抬进去,嘴里就谩骂,“曲探幽,你们曲朝能不能别玩阴的……”


    转头一见落花鸣在场,积压的怨怼汹涌澎湃,冲过去提起两道圣旨正面反面盯了三四遍,一怒之下笑出声,她抠抠额头,斜睨曲探幽,“是你,你撺掇曲瑾琏,曲钦寒灌醉我大哥,借机给他上套,是不是?”


    “圣旨已下,是不是还重要吗?”


    曲探幽掀唇,饶有趣味地凝睇落花啼,“春还公主,与其生气,不如随遇而安,或许,结局并没有你设想的那么糟糕。你不想试一试?”


    此话已然变相承认的确是他从中作梗,不仅要困住落花啼,还要害得她大哥也受制于人。


    曲探幽起初怂恿落花鸣来曲朝,就没安什么好心,为的就是给落花国放置一个定时炸弹,五公主曲柔忆若嫁去落花国,必然不是简简单单地过去。


    届时落花国完全成为曲朝的盘中餐,囊中物,想何时咀嚼拆吃,就何时倾巢出动。


    事已至此,不能像上一世那样和曲朝撕破脸皮,让他们找到借口攻打。不如顺着曲探幽的想法暂时走下去,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反正他不知道自己是重生的人。


    她也能伺机打入曲朝内部,竭尽全力给自己夺得好处利益。


    如今,是她在暗,曲探幽在明,曲探幽不会预料到她如何处理曲朝,那么孰输孰赢,鹿死谁手,还是个未知。


    气大伤身,曲探幽这种恶人,不值得因他生气。


    落花啼脑海闪现白光,一念急跃,故作风轻云淡地将圣旨揣落花鸣手里,转头看向曲探幽,柔柔笑道,“嗯,本公主思来想去,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倘若跟着曲朝的太子殿下,吃香喝辣,说不定以后能当皇后呢,不错不错。所以,曲探幽你要加把劲,千万别让你的其他兄长弟弟抢了你的龙椅哦,我呢?我就坐享其成,等你日后登基吧。”


    漂亮话谁不会说,她一样能说得天花乱坠,夸得曲探幽哈喇子都掉下来。


    曲探幽定定不移地注目落花啼的一举一动,观察须臾,未能看出不对劲,沉声道,“你终于松口了。”


    再无下文。


    坐在椅子上瞠目结舌的落花鸣,动一动嘴唇,“花啼,果真吗?”


    “难道大哥有什么对策吗?”


    “花啼,这如何同父王母后言清……”


    “两国联姻,在父王母后眼里是最正常不过的好事,他们不会忧虑的。”


    如果落花啸,花汲人不想倚靠曲朝这棵大树,伊始就不会与水皇后定下两国的亲事。落花啼和曲探幽成亲,大抵是他们乐见其成的。


    落花鸣缄默,站起来道别曲探幽,捧着圣旨回屋,不多时,他的屋里便炸起几声“噼里啪啦”的耳刮子,堪比滚雷,除了拿自己的贴身侍卫撒火,他何以发泄愤懑。


    好在悬书阁离得远,听不见一丝风声。


    落花啼需要时间消化一下她会嫁给曲探幽的事实,冷若冰霜,抽身便走,谁知身体顿时被一股狠力抱紧,强壮的双臂卡在她腰肢上,疼得人头皮直抽-搐。


    努力挣扎,还是摆脱不了。


    落花啼闭了闭眼,压着火,“曲探幽,你想干什么?才给你一点颜色,你就急着开染坊?上赶着的不值钱的狗玩意儿。”


    曲探幽自动忽略落花啼的污言秽语,下颌抵在落花啼肩头,暖暖的呼吸喷薄在对方红彤彤的耳侧,手上一使劲,把人揉得更近些。


    低笑,没皮没脸道,“落花啼,你终于答应嫁给孤了,既然会成为夫妻,提前抱一抱也不行吗?左右少不了一块肉。”


    “就算少了,孤也会割下自己的肉给你添上。”


    “恶心,放开!”


    落花啼的手肘重重朝后一捅,直捅到曲探幽的肋骨上,后者吃疼闷哼一声,恋恋不舍地丢手,黑眸还一秒不离地扫瞄落花啼。


    曲探幽挑眉,“你今天的话,孤会做到的。”


    “什么话?”


    弹开数丈的落花啼背靠门窗,聚精会神瞪着曲探幽,莫名其妙道,“我说什么了?”


    “打下江山,让你成为独一无二的皇后。”


    他说,“孤会做给你看,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


    嘁。


    信鬼的话,都不会信你的。


    落花啼白眼翻了又翻,嗤之以鼻。与其等别人打天下当一位毫无实权的皇后,不如自己去抢天下,手握重权,届时登高至顶,呼风唤雨,称霸世界的就是自己。


    皇后和帝王来比较,帝王的吸引力更胜一筹。


    不,更胜一百筹,一千筹,一万筹,一亿筹。


    落花啼笑道,“好,那你多多努力,我拭目以待。”


    迈步出了悬书阁,外头等待多时,无聊望天的银芽蹿上前,“公主,你出来了,奴婢还以为你和曲朝太子又吵架了,刚刚我们的太子殿下怒气冲冲地走了,好像吃了炸药。呸呸呸!对不住,公主,奴婢不是故意说太子殿下的。”


    落花啼摸摸银芽的后脑勺,叹道,“大哥过几天就好了,我能明白他。”


    “嗯,公主,那我们现在去何处?回欢漪殿吗?”


    “我想想哈。”


    “不用想了。”曲探幽踱步出来,走到落花啼身边,两人站一起颇有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的错觉。


    “孤带你们去曲朝的景点玩,一律金银皆由东宫出。”


    “入鞘,去备好马车,打点侍卫。”


    入鞘道,“是,太子殿下。”


    此时一抹青色挤入眼瞳,窈窕姿容的女子自角落走出,低眉颔首,向曲探幽施礼,“太子殿下,时辰到了,该为娘娘奉香了。”


    众人闻声,纷纷扭头去瞧说话的宫婢。


    那宫婢一身青绿衣衫,肤色白皙,五官妍丽,饶有姿色,发髻上簪了绿油油的绒花,几只银钗,清秀雅婷,简约朴素。


    此人,化成灰落花啼都忘不了。


    簌珠,上辈子对曲探幽唯命是从,肝脑涂地,被曲探幽拨给落花啼使用的宫女。美名其曰是宫女,实际是一根扎进肺腑,欲拔不得的毒针,是名副其实曲探幽安排的眼线。


    落花啼跑了三次,被擒回来三次,少不了簌珠的暗中操作,如果没有她的频频出卖,落花啼极大可能已经逃出生天,远离曲探幽这个恶魔。𝘊???𝘑???𝘞???


    不过落花啼也是第三次被捕回东宫,才察觉出是簌珠禀告的消息。


    簌珠人前温和随性,装成一副心疼落花啼的模样,从而获得信任。最后她被落花啼识破真面目,暴露本性,时常刺激羞-辱落花啼是一个亡国公主。


    曲探幽每次因政务不在东宫之时,关在正殿的机关暗门里的落花啼就会被簌珠强行用冰水泼醒,扯着她的头发拽起来对视。


    簌珠的眼睛很黑很黑,好像没有温度的鬼洞,一望无底。


    她蹲在落花啼前面,瞥过来,嬉笑道,“落花啼,论起落差,你应是无人能比的罢?你以前可是能媲美曲朝灵华长公主的身份和地位,如今成了,哈哈哈哈哈!成了太子殿下锁在暗门中的女鬼,没了国家,没了武功,没了自由,什么都没有,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留着你苟活,明明落花国已经亡国了数年,你也不是公主殿下了,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太子殿下还要留着你……凭什么,凭什么让我伺候你?你是宫婢,是曲朝的宫婢!知道吗?落花啼,来,叫我一声簌珠公主,快,快叫!”


    她似乎享受欺辱落花啼的快感,一巴掌掴在手无缚鸡之力的落花啼脸庞,顷刻间,血红的掌印嵌在上面,消褪不下。


    作者有话说:


    “学如弓弩,才如箭簇,识以领之,方能中鹄。”——引用自 清代袁枚的《续诗品·尚识》曲探幽:孤会做给你看,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落花啼:不用,我自己来!


    第23章 饮绿酒一杯 罐中仙,罐


    饮绿酒一杯


    (蔻燎)


    落花啼四肢栓着铁链, 怒不可遏地扭动身躯,想还簌珠一耳光,却挣脱不了桎梏。


    叮叮当当的铁锁撞出刺耳的噪音, 像鬼哭狼嚎。


    她咬得唇角泛血, 圆睁眸子,“你, 与我,无冤无仇, 何必如此……”


    什么是绝望, 什么是力竭,什么是心灰意冷。


    落花啼被关在东宫的七年就是如此, 绝望, 力竭,心灰意冷交织成铺天盖地的铁网, 将她套得牢牢的。


    簌珠欲再打,暗门处传来橐橐的急促脚步声。


    簌珠一愣, 赶忙扔开落花啼的头发,两只手去扒拉落花啼身上脏兮兮的衣服, 念念有词道,“花啼啊,你看,衣服这么快就脏了,太子殿下看了会不高兴的,我给你换一身干净的,你喜欢什么颜色,我拿了红色,白色……”


    不愧是浸——淫东宫数年的人, 变脸之能无出其右。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记一记的声音像敲起了巨鼓,令人恐慌,畏惧,觳觫。


    熟悉的龙纹锦靴乍现在眼里,熟悉的嗓音响彻在头顶。


    曲探幽道,“你在做什么?”


    簌珠瑟瑟发抖,咬着红唇,回身伏地道,“太子殿下恕罪,奴婢只是想给她换件衣服……”


    “滚!”


    一脚踹开簌珠,逆着光的曲探幽浑身黑魆魆的,眉目表情全部看不见。


    他说,“孤没吩咐过的事,你也敢私自做?入鞘,将她拖下去,打五十棍!”


    簌珠咬牙,低垂脑袋,愤愤地跟着入鞘离开密室。


    曲探幽走到落花啼身边,近在咫尺的距离,俯视,道,“落花啼,起来,孤帮你沐浴,帮你换衣。”


    落花啼愕然,背脊蹿上一阵挥之不去的寒冷,透骨噬髓。


    她不答一字,朝着曲探幽的龙纹靴狠狠啐了一口,阖上眼睑,面无表情地翻身背对。


    甩了甩头颅,落花啼强行抛开前世的记忆,盯着今生的簌珠,足底滞住,不前不后。


    曲探幽的容色一黑,横眉冷目,斜了斜簌珠,厉色,“孤知道了,你退下。”


    簌珠低低应着,偷瞄几眼落花啼,撇撇嘴旋身走了。


    落花啼道,“奉香?给哪位娘娘奉香。”


    “母后。”


    曲探幽踏步走远,转入一长廊之后,久久不出。


    落花啼和银芽在东宫四处转悠张望,一个钟头后,入鞘过来道,“春还公主,太子殿下说现在可以出宫了。”


    一辆马车。


    一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曲探幽堂堂曲朝的太子殿下,铁公鸡般只准备一辆马车,入鞘和银芽坐在外面,落花啼与曲探幽坐在车内。


    一群曲兵徒步跟在马车前后,乌泱泱一条金龙,盘旋无端。


    两人独处,落花啼想起了刚才遇见的簌珠,毛发倒竖,心道,这一世得把此人弄远些,不可发生交集。


    她清了清嗓子,正视曲探幽,试探性道,“曲探幽,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孤不听。”


    “……你就不能客套客套?”


    “你想说什么?”


    曲探幽的眸光投至落花啼脸上,逡巡几遍,眯缝凤目道,“说吧,孤姑且听一听。”


    落花啼开启了先发制人的心思,一言蔽之,“刚刚那个青绿衣服的宫婢,簌珠,我不喜欢她,打发她出宫吧。”


    “簌珠?你怎么知道她叫簌珠?”


    曲探幽敏锐地发觉不对劲,挑起一根浓眉,喜形于色,“你打探过孤东宫里的宫婢?何人有姿色你便讨厌何人?你是吃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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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花啼没想到曲探幽会这样猜测,笑得发抖,挥手道,“你又自作多情了,我没你想得那么幼稚肤浅,随便你养多少宫婢,本公主都不在乎。不过簌珠不一样,她得离开东宫,因为我看她第一眼就觉得会克我。”


    “克你?孤没记错的话,你也曾说过孤会克你。落花啼,你的脑袋里成天装着什么呢?让孤看看。”


    他竟极其自然地长腿一跨,坐到了落花啼这一侧,环臂圈着落花啼的后腰,一张俊脸凑得几乎贴上落花啼的鼻尖。


    落花啼猛的推开他,恶寒道,“有病!”


    曲探幽并不生怒,含笑道,“论谁克谁,应该是你克孤才是罢。”


    颠倒黑白,大写的颠倒黑白。


    懒得跟曲探幽争执,落花啼撂下话,伸出一根手指头,“别扯有的没的,一个字,打发不打发?”


    “这是两个字。”


    曲探幽笑吟吟地握着落花啼的食指,戏谑道,“打发,打发,你不喜欢的人孤都打发走,如何?”


    落花啼假笑的功夫见涨,阴阳怪气道,“多谢太子殿下呢。”


    落花国来了两位重要人物,曲远纣故意让曲探幽领落花啼去各种大好河山游玩,增进感情。同理,另一边的落花鸣亦被五公主曲柔忆带出皇宫去四处闲逛,爬山涉湖。


    折腾了几日,落花啼被曲探幽架着去了曲水河划船,去驯马场骑马,去坞山看叶海,去翘首围场射猎……落花啼玩归玩,一路上没给曲探幽好脸色过。


    时光飞逝,九月中旬,步入了飒爽金秋。


    离中秋家宴没多久,曲远纣便让落花国兄妹共赴中秋宴,过完节再计划着装上万两黄金,慢慢回国。


    无可奈何,落花啼应下了。


    她本意也想查一查千古一帝的谣言,找机会见见宫内的李怀桃道长,便顺坡下驴,留下来过中秋宴.


    曲水沣都有两大顶尖酒楼,其一,名为“祸泉之属”,此酒楼是曲朝皇都的第一酒楼,是众皇族官员一致认可的地位。若是身处庙堂,没有去祸泉之属溜达溜达,那便算不上混得好。


    其二,酒楼“罐中仙”,也是曲水沣都里当属第一的酒楼,与祸泉之属成分庭抗礼之势,两栋酒楼算是一对并蒂莲花,各有秋色。


    但罐中仙的第一,不是以普通酒水著名,乃是因为口感顺滑,尝之飘飘欲仙的蛇酒而闻名遐迩。


    一日,天朗气清,金轮高挂。


    曲探幽善良地拽着落花啼来到了罐中仙酒楼,一品蛇酒味道。


    寻常大酒楼建的恢宏磅礴,金碧辉煌,可罐中仙酒楼不然。整栋三层高的酒楼用油漆涂了五彩斑斓的颜色,檐梁柱子都绘上了各种蛇鳞纹样,敞开的大门犹似毒蛇的血盆大口,时时逮一人吞下肚子。


    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它的招牌匾额,是用数条金蛇虬曲盘踞而出,栩栩如生,乍眼瞅去,能吓人一趔趄。


    落花啼,曲探幽,银芽,入鞘刚到罐中仙正门,撺哄鸟乱,鼎沸不止的喧闹声便波涛滚滚地泼了过来。


    彩色长门里流动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波人进去,一波人出来,挤得门板“啪啪”作响。


    来去的人们华冠美服,绫罗绸缎裹着身段,手腕腰间靴子上的金银饰物观之眼花缭乱,闪闪璀璨。


    明显是一些跑到罐中仙取乐消遣的达官显贵,纨绔子弟。


    落花啼痴痴地望着牌匾上硕大的“罐中仙”三个字,低喃道,“罐中仙,罐中的‘仙’是指什么?”


    “既是蛇酒,罐中仙便是指泡在酒水里的毒蛇了。”


    “还能如此取名?”


    “怎么?你不觉得有趣吗?”曲探幽抬手敲敲落花啼的额角,调笑道,“孤记着你爱喝蛇酒,故而带你来品一品罐中仙的滋味,看看是否合你胃口。”


    落花啼扒走曲探幽的手,暗自激了一身鸡皮疙瘩,躲远几步,抱着银芽的胳膊,头也不回径直朝罐中仙走去。


    一行人消失在酒楼内。


    斜对面的街道上,一掠猩红的袍子被微风徐徐摇起来,漾出涟漪。


    风一停,红袍寂静地伏下,岿然不动。


    须臾,那抹瘦高身形折步旋身,黑靴擦地,投入了浓淄的阴影里,转瞬即逝。


    落花啼,曲探幽等人一进罐中仙,酒楼老板“嗖”的蹿出来,惊喜交错,屈身连连作揖行礼,嘴里刚想叫“太子殿下”,却被曲探幽摆手示意不必大张旗鼓,引得其他顾客侧目。


    罐中仙的老板是曲朝从一品御史大夫郭兆陵的女婿,名为玉堤,借着岳丈的官势爬起来的一方商贾,自是对曲朝的每一位皇亲国戚的身份了如指掌。他明白曲探幽不愿招摇,一口把堵在喉咙眼的话咽下去。


    曲探幽简略道,“一间厢房,端上你们的招牌酒。”


    玉堤佝着腰,堆笑道,“公子,您鲜少光临鄙店,小的自然会拿最好的招牌酒孝敬您,银子什么的就免了。请公子小姐,吃好喝好。”


    罐中仙酒楼的蛇酒经常被四皇子曲瑾琏,六皇子曲钦寒点名要喝,玉堤老板就屁颠屁颠亲自打包送酒。两皇子对此称赞不绝,回宫极力推荐给了皇上曲远纣,因而,今岁的中秋家宴罐中仙酒楼才能得到献酒入宫的机会,一展身手,响亮名头。


    从来不到罐中仙的太子殿下骤然来了,他哪敢收一分铜板,巴巴儿的求着曲探幽喝酒都来不及,一张脸绽放得烂成一朵菊花。


    曲探幽一笑了之,默许了。


    玉堤伸臂迎着落花啼,曲探幽他们上楼,在楼梯转角处,正巧遇见一位胡子拉碴的黑老头哆嗦着提一桶从酒桌上刮下来的残羹冷炙。


    黑老头累了一天,脚底一滑,半块身子朝落花啼压来,潲水桶也咣当咣当地往外冒。


    落花啼心底大叫不妙,错步欲躲,不料下一秒身体轻飘飘在空中一晃,曲探幽单手揽着落花啼护在怀里,抬起一记窝心脚踢得黑老头“咵”地刹在地上。


    “哗啦……”


    满满当当的一桶大鱼大肉的残渣倒了一地,油汪汪的。


    玉堤见状,面皮愀然黑红,汗流浃背地给曲探幽道歉,那叫一个慌张无措,卑躬屈膝。


    曲探幽锁眉,下颌微抬,移开眸仁。


    玉堤咬紧牙关,瑟瑟后怕,扭身冲过去抓住黑老头的衣领子就是一拳头怼上去,目眦欲裂,“膏药刘,你作死啊!一桶潲水都提不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迟早给我滚蛋!来人,把他拖下去打死,废物!”


    两三名酒楼伙计听玉老板勃然大怒,赶忙过来一人攥一只手脚把那膏药刘从楼梯上拖走,骨头磕木板上,咚咚咚的重响。


    膏药刘瘦骨嶙峋,浑身黑得发光,额头,脸侧,后背都贴了黑白色膏药,稍一靠近他,一股臭烘烘的药味就扔了来,恶心得使人胃部抽了又抽。


    他好像一只漏气的劣质气球,不得不用膏药堵着豁口,防止他瘪下去,瘫软成泥。


    “啊啊啊——”


    一声声悲哀惨叫慢慢弱了,膏药刘被几名大汉拎出酒楼,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狂殴,不知最后是死是活。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喝酒酒啦,曲探幽终于干了件人事。曲探幽:嘿嘿,老婆夸夸,开心^_^落花啼:别嘚瑟,去!给本公主倒酒!曲探幽:(双手递上)老婆请享用


    第24章 罐中自成仙 她本身就与


    罐中自成仙


    (蔻燎)


    玉堤瞟瞟曲探幽和落花啼的脸色, 嘴唇吓得煞白煞白,抖着牙齿道,“太, 太子殿下……”??????


    “你安排的厢房在哪?”


    曲探幽不理玉堤的畏葸恐惧, 眉头轻拢,开门见山, “去厢房。”


    “是,多谢, 多谢太子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


    玉堤战战兢兢地重新站直脊梁, 走在前面带路。


    曲探幽顺势前往,大手依旧搂在落花啼背后, 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


    落花啼抖抖肩膀, 抖开某人的手,快步跟上, 坐在了走廊最里的厢房椅子上,抄着双臂。银芽瞅了瞅跟上来的曲探幽, 低下小脑袋缩在落花啼后面,大气不敢出。


    曲探幽进来坐下, 瞥一眼玉堤,“叫人把酒菜送来即可,你无须伺候。”


    “是。”


    玉堤擦了擦额头的密汗,乖乖退下了。


    入鞘抱着剑,背着箭篓弓弦守在门外,直挺挺地巍然不动。


    不一会,店小二陆续搬来三坛罐中仙,肉菜素菜撑了一满桌,蹑手蹑脚掩上房门, 猫着腰走远。


    拆一坛酒封,寻来两盏酒杯,曲探幽亲手为落花啼斟满一杯,酒坛横斜向下,浅黄发绿的一株水流倾泻如瀑,浓稠馥冽的酒水溢了点滴出来,溅开透明的水花。


    罐中仙的“仙”字有四种意思:其一,喝者无不飘飘欲仙,神魂颠倒。其二,喝了此酒快活似神仙,真金不换。其三,那便指的是罐子里的毒蛇。其四,是祛风通络,补-肾壮-阳,滋补活血的仙药。


    落花啼充耳不闻曲探幽的解释,权当这些话是东风射马耳,只顾着二话不说接过酒杯,仰头将酒水饮尽,“啪”的把杯盏敲在桌子上。


    “如何?”


    斟酒人发出疑问,“这蛇酒与落花国的相较,孰高孰低?”


    “当然是落花国的好喝,这罐中仙喝着辣嗓子眼,只能算凑合吧。”


    嘴上这么说,手掌已把酒杯递过去,一杯接一杯海饮了半罐,她突发奇想,“咦,罐中仙,既喝了酒,不瞧一瞧罐中的‘仙’,还有何趣味?”


    一语未罢。


    落花啼抢过一坛酒,双手捧着圆溜溜的罐身,睁一眼闭一只眼堵上罐口去窥视里面的东西。


    水波粼粼,酒气寒绕。


    看了半晌一无所获,逸致上头,捋袖推衣,将雪白的手臂塞入了黑黢黢的酒罐。


    搅翻一阵,手指触摸到一冷冰冰的棍状事物,落花啼喜上眉梢,生拉硬拽狠狠地揪出来,把那被开膛破肚泡得铮光瓦亮的青碧色小蛇丢在桌面上。


    绿油油的蛇鳞泛着春日潮水的光芒,扭曲僵硬的蛇身盘成了好几圈,蛇目模糊得蒙了一层惨白的翳,自是死得极久了。


    ??????


    落花啼剥开那被刀刃自嘴巴划到尾部的蛇身,不怀好意地笑道,“掏得这么干净,有什么意趣。落花国的蛇酒都是直接将活蛇扔罐子里泡个一年两年的……曲探幽,你喝过蛇酒吗?尝尝?”


    即便曲探幽的容色不动丝毫,漠然置之,但落花啼打心里能看出曲探幽不喜欢这些蛇酒,甚至是厌恶已极。


    他不喜欢,那就非得让他尝一口。


    曲探幽眉弓一紧,“不喝。”


    落花啼本来没有强人所难的癖好,直到认识了曲探幽,她这突然萌发的癖好茁壮得很,扯过曲探幽的酒盏,抱着酒罐“哗啦啦”倒了满杯,喜笑颜开,“太子殿下,请。”


    举手一挡,曲探幽道,“不喝。”


    “曲探幽,你傲什么?本公主好心好意给你倒酒,你确定不喝?”


    “孤若是喝了,你能在孤面前召出那些听候命令的毒蛇吗?”


    曲探幽促狭地打量落花啼,反手捏住落花啼靠拢的手腕,眸仁黯然得深不见底。


    落花啼唇角一抽,心道曲探幽真是见缝插针提这件事,难免怒上心头,憋气道,“你先喝。”


    抿了抿嘴,似乎做了强烈的心理挣扎,曲探幽端过落花啼送到近前的蛇酒,闭上眼皮,皱颦眉头,滚喉吞下。


    灼烧的刺痛自喉咙口溜入肺腑,遍体燥热,诡异的蛇腥味蔓延开,难以言表。


    曲探幽脸上罩了阴影,绷着身躯,一语不发,仿佛被谁施了定身术。


    落花啼幸灾乐祸道,“好喝吗?再来一杯!”


    “……嗯。”他其实不太理解落花啼为何喜欢喝如此毛骨悚然的东西。


    或许她本身就与毒蛇是一类,危险,美丽,冷血,无情,但又摄人心魄。


    落花啼心情颇好,逼着曲探幽连续喝了三四杯,直把人的脸色越喝越黑,越喝越绿。


    连银芽都看出来落花啼是故意整蛊曲探幽,可曲探幽偏生一副不知情的德行,一味的宠溺放纵落花啼得寸进尺的态度。


    宠溺……这词怎么感觉不大对劲。


    两人在厢房边吃边喝,交谈不断,乍一看还真让人以为他们鹣鲽情深,伉俪笃重,是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


    最后一坛酒喝罢,曲探幽想趁着落花啼眼饧骨软,醉意醺醺,再扯一扯有关毒蛇衔信的话,门外却响起了入鞘的声音,“太子殿下。”


    “进来。”


    “是。”


    入鞘推门走入,俯首为曲探幽和落花啼行礼,随后弯腰贴到曲探幽耳际低声细语半刻。


    曲探幽眼神凌厉,倨傲的口气,“办得好。”


    白底金色蟠龙密绣的龙袍一旋,宽肩窄腰,龙姿凤采的高挑背影倏然折出了门外,眨眼消失。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罐中仙的蛇酒名不虚传,无法小觑,随便一人喝几口都能一醉不起,天地倒转。


    四肢酸胀,头痛欲裂,落花啼晕晕乎乎地睁开眼,天色已至薄暮,窗口的火色晚霞占领了半边天。


    她揉揉太阳穴,环顾一圈,只见银芽伏在桌案上小憩。


    银芽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启开眼缝,“公主,你醒了。”倒一杯清茶搁在落花啼眼前,“公主,喝点茶润润嗓子,奴婢知道你今儿喝多了,嗓子一定不舒服。”


    厢房内点上几支黄澄澄的蜡烛,蜡烛的光晕披着陈年旧事的颓然,照得人也面无血色。


    咽几口茶水,落花啼扫扫周遭,疑惑不解。


    银芽道,“太子殿下有急事,先一步走了。”


    谁关心他作什么去了?


    落花啼撑着桌角起身,拉上银芽,嗤道,“别提他,没有他本公主又不是找不到去曲朝皇宫的路。”


    甫一打开门,极目一望,走廊外纵横排列着三十多名黑衣侍卫,塞得走廊都密不透风。


    侍卫们一见落花啼出来,抱拳道,“春还公主!”


    “太子殿下命我等保护公主安全,待公主酒醒送回欢漪殿。”


    保护么?这么多人不过是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届时好去曲探幽身边一字不漏的告状,讨个好处。


    落花啼对其视若无睹,和银芽快速朝楼梯口走去,三十多名侍卫拉出蜿蜒的曲线,一步一步跟着落花啼。


    走到罐中仙一楼,楼下饮酒的欢声笑语水浪般裹来,极其清晰。


    一中年秃头男撅着唾沫横飞的嘴,“啧,我听玉老板说今儿又有客人逃单了,连住了五六日,每一顿饭钱都没给。说什么到时候离店了一起付,谁知道屁-股一拍收拾行囊逃之夭夭了,现在连皇亲国戚开店都架不住有人吃霸王餐住霸王屋啊?”


    “哈哈哈哈,那谁知道呢?总有些胆大包天的人敢拿命来博取蝇头小利,他能逃得了初一,逃得了十五吗?”肥头大耳的华衣男子夹一块凉拌猪耳朵嚼一嚼,满嘴淌油。


    “这玉老板也是,明明背后有人撑腰,却不找人逮这些逃单的客人,三年下来好像跑了近六人吧?分文不给,还白嫖了罐中仙的住宿和吃食……”


    “呸,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你难不成不晓得罐中仙和祸泉之属接待最多的就是皇室贵胄,达官显贵吗?玉老板他也是害怕不小心得罪了某些权贵的偏远亲戚,所以才不敢动武。如果换成我,我也宁可让那些白嫖的人滚蛋,不愿去赌他们到底是‘贵’还是‘鬼’,一旦赌错,罐中仙的小命也难保!”


    “我看还是玉老板的脑子不灵光,对方是不是显贵的亲戚他看不出来吗?先敬罗衣后敬人,只要稍微有钱有势之人就穿得光鲜亮丽,金银环身,还不好认?”


    “非也,非也,有些权贵偏偏喜欢假扮穷人混迹曲水沣都,被人恶意刁难和作践了再雄赳赳气昂昂地亮明身份,这叫什么,这叫——学着皇帝老子‘微服私访’,那叫一个‘爽’字了得?哈哈哈哈哈!”


    “哎呦,贱不贱呐这作法……”


    几位富商相互啐来啐去,旁若无人,聊得热火朝天,好像比别人多长一颗脑子,卖弄自捧。


    落花啼驻足听了一会,捧腹大笑,看来罐中仙酒楼这买卖也非潇洒肆意,受制于人的地方倒不少。


    思及一点,她道,“方才的厢房和酒菜付钱了吗?”


    一侍卫道,“公主放心,太子殿下自会处理,不劳公主担忧。”


    回到欢漪殿的落花啼仍旧和曲双蛾同吃同睡,全然不记得曲探幽,曲探幽自从罐中仙酒楼一别,数日未曾出现。


    在皇宫的一段时间,太子殿下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他顾,落花啼也得了个清闲。


    十五的月亮圆如银盆,高高悬挂,明黄鲜艳,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它,紧紧揽进胸怀。


    中秋家宴,如期而至。


    此次曲朝的中秋宴不止针对皇室中人,还邀请了江湖上的各门派出面赴宴,共品美酒,共尝美馔,共赏秋月。


    当今江湖门派不可枚数,但凡叫的上名号的都不得不给曲远纣一个面子,要么一宗之主自己来,要么派重要弟子前来。


    天下儒释道各派宗门所追随的国家非是相同,譬如曲朝,背后鼎力相助的有天相宗,罄竹派,青史学府。


    落花国内的门派主要是天相宗,青史学府次之。


    黑羲国中养的有魔门狡兔窟,名门正派青史学府。蓝穹国,金炼国,焰焚国三国背后的门派一样,皆是圣童教和青史学府。


    简而言之,青史学府是每个国家都多多少少分布了一些,主打一个广撒网。


    枫林国,曲水国已不复存在,恕不赘言。


    落花啼坐在宴席上,食指轻扣金光流转的桌面,慢慢回忆着在花落知多少时花辞树告诉她的天下宗门的情况,眸珠沉似平镜。


    大小依次排列的青铜编钟挂在架栏上,木槌按着音律一下下敲击,低闷浑厚,悠长深沉的钟音摇荡在大殿内,绕梁三日,丝缕不绝。


    宴会上的美女如云,腰肢摇曳,水袖飘飘,绝色舞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应着编钟的声音在招展回首,一颦一笑,美得惊心动魄。


    落花啼和银芽初次感受编钟乐器,听得如痴如醉,捧着小脸认真的观舞品音。


    然而,消失数日的曲探幽出现了。


    煞风景。


    曲远纣安排的坐席是落花啼和曲探幽两人一桌,落花鸣和五公主曲柔忆一桌,因此,曲探幽堂而皇之挨着落花啼坐下。


    他侧目睨视落花啼,笑着意味深长,“春还公主,你知道天相宗今日来的人是谁吗?”


    “是你极其熟悉的人。”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论中秋宴和仇人坐一块怎么破?曲探幽:上策,继续坐;中策,继续坐;下策,继续坐。落花啼:喜欢的宝贝们,点一点小星星收藏一下吧!感谢!


    第25章 中秋风月宴 此花此叶常


    中秋风月宴


    (蔻燎)


    天相宗, 早在创立宗门的第一任宗主花憾阶死后,便一脉分成两派,常年势不两立, 明争暗斗, 搞得乌烟瘴气。


    花憾阶,原名是落花憾, 是以前的落花国公主,七十二岁时仙逝, 现已作古西去多年, 算上辈分,应是国王落花啸的亲姑姑, 落花啼的亲姑婆。


    传言, 花憾阶死的那一日,容貌看起来只有三十岁, 周身萦荡着寒气,睡着了一般, 不似死人,竟是像神又像仙。


    花憾阶十四岁时, 因某种神秘缘由,发誓一辈子不愿嫁人生子。她脱离落花王宫,独自一人离家出走在江湖上过着萍踪侠行的日子,来往各派拜师学艺,二十岁就自创天相宗,声名鹊起,混得风生水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门下唯有两位亲传弟子,皆是女子, 大徒弟花下眠,二徒弟花天恩。两徒弟自学艺的初期就貌合神离,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刀光剑影,无论如何走不到一起去。


    两人都不是落花国王室中人,是落花国的流民孤儿,得花憾阶怜悯,才有机会跟着师父花憾阶所姓,有机会学成本领,闯荡天下。


    落花国是两大氏族落氏和花氏所建立,落氏是王族,花氏一般是贵族或官员,因此赐姓她们为“花”,也算是给了体面的身份。


    为了纪念落氏与花氏的建国情意,落花国的王室中人都喜欢在“落”字后接一个“花”字,再单取一字作为名,以此铭记恩德,表彰重视花氏。


    花憾阶改姓成“花”,弃掉“落”字,大抵是想从根本上摆脱王宫的束缚。


    她死后,花下眠和花天恩的关系非但没有冰释前嫌,反而越发僵峙严重,两人各占了灵暝山,哀悼山,把花憾阶的遗物各分一半,尸体埋在两山之间。


    从此之后,天相宗有了两个势力相当的宗主,互不低头,互不见面。


    而落花啼是拜了灵暝山的花下眠为师,从未见过哀悼山的花天恩是何模样。


    曲探幽说天相宗派来的人是自己非常熟悉的,那就得排除哀悼山的天相宗。她所熟悉的人是花下眠,花-径深……难道,他们游历的空隙会过来曲朝参加中秋宴会吗?


    一念划走,落花啼欣喜若狂,脊梁一挺,笑靥如花。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的尖细声刺痛着大殿,众人起来低头拱手施礼,“参见皇上,皇后!”


    曲远纣,覆掀雨依旧携手走上高台,缓缓坐下,两人摆手让众人免礼,不必拘束。


    曲远纣眉宇的笑意浓稠,龙颜大悦,“诸位,今日乃一年一度的团圆中秋夜,朕设宴款待,不止是为了与臣子百姓同乐,还想和各门派一齐热闹,欢度中秋!”


    “皇上圣明!多谢皇上恩典!”


    “来人,让各派人物入席。”曲远纣目亮如火,兴致勃勃。


    太监点点头,扯着喉咙道,“请天相宗,磬竹派,青史学府,圣童教的代表进殿度中秋——”


    话音将落,殿外一群人陆陆续续走来,逐一垂眸,恭敬地福身一礼,各自寻位置入座。


    天相宗的人有两波。


    天相宗是执道门牛耳者,请客是避免不了她们的,所以灵暝山和哀悼山的天相宗之人皆露面前来。


    灵暝山的代表人物一扭身,惊得落花啼的下巴颌都脱臼三尺,瞠目结舌。


    来人不是旁的,是她苦苦追踪,遍寻不获的两名师姐,红衰,翠减。


    红衰,翠减是一年所生的同胞姐妹,现已十九岁,前者一袭深红道袍,后者一袭碧绿道袍,宛如菡萏和荷叶,依偎相长。


    两人一脸肃杀,冷若冰霜,五官姣美,周身永远渡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狠厉,好像你稍微靠近一寸,她就拔剑捅你个对穿,下手不留情面。


    可谓是江湖人称的“杀戮双花”,身姿清冷,骨立亭亭,只能远观,无从亵-玩。


    若是亵-玩,下场就是血溅天顶,尸骨碎裂。


    她们不喜言语,实在需要说话,便是两个字两个字自齿间蹦出来,多说一字就要命似的。


    两人交流起来,仅仅需要眼神阴阳怪气地对视,胜过长篇大论,洋洋洒洒的废话。面对落花啼之时,一直是落花啼主动找话题聊天,她们只会敷衍地回答,“是么?”“不对。”“好吧。”“走了。”


    落花啼没想到能在曲朝碰到她的两位师姐,举臂挥舞,压低嗓子道,“大师姐,二师姐!”


    红衰朝这边一望,冷冰冰道,“公主。”


    翠减闻声回眸,无情无绪,“公主。”


    “……”落花啼分明知道两师姐不待见她,还是激动难耐,毕竟在曲朝能有天相宗的人存在,如同多了一份底气。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坐于身侧的曲探幽一手支着下颌,偏头,饶有兴致地盯着落花啼,吟诵一首诗,临了,笑道,“孤觉得,你的两位师姐不应该叫红衰翠减,她们的气质不似荷花,倒像极了寒冷孤傲的红梅,肃杀箫疏之气过胜,温婉清雅之感不足……春还公主,你以为如何?”


    “不如何。”


    落花啼无心理会曲探幽,急不可待地把视线投向另一天相宗的来人。


    哀悼山的天相宗,也是来了两位代表,一男一女。


    男的落花啼认识,正是在哀悼山使用飞沙走石把她骗得狼狈摔倒,也是去落花王宫奉酒的卧石。人小鬼大,坐在宴桌上东张西望,不小心撞上落花啼的眼神,愣了愣,低下脑袋假装没看见。


    卧石身边的成年女子轻纱蒙面,不说话不理人,兀自喝酒,一双剔透的琥珀眸湖夺人眼球,多看一秒就会被里面的波澜卷走,淹没不出。


    身披银紫色衣袍,腰带乌黑,左右手扣着银铸的莲纹护腕,此时目不转睛地瞪着不远处的红衰翠减,敌意颇高。


    落花啼听她向曲远纣行礼时,自称“花月阴”,看样子,她并不是哀悼山的宗主花天恩,只是一名厉害的弟子。


    道门说罢,儒教这边是磬竹派,青史学府。


    罄竹派的宗主是一女子,名叫编梦,三十五岁上下,门派中人专门抓捕世界上罄竹难书的恶人,就地正法,为民除害,拨乱反正,故而得名。


    青史学府的宗主是一老头子,名号为墨井道人,面容严穆,不苟言笑,谁也不看,仰着下巴,目光游离。他们是真正的名门正派,宗旨是教导天下学子,传授正道知识,诛杀昏君恶霸。


    佛教有圣童教,主教地点在梵罗山,他们的空见寺分布蓝穹国,金炼国,焰焚国。教内每五年出一名十岁的圣童,作为领教之人。


    今岁的圣童是须弥,亮晶晶的大眼睛到处眨巴,一副好奇的表情,两手握着一个圆圆的大月饼,啃得一脸残渣。他身后随侍着四名高大的教众,着浅黄衣袍,朴素无华。


    江湖上还有狡兔窟,是黑羲国之内的魔门,作恶多端,人人喊打,未被邀请。


    龙门阁,也就是枫林国自建的门派,其内专出身手矫健的锁阳人,国家灭亡后,龙门阁也销声匿迹,无处逢见。


    曲远纣见天下重要门派给面子的赴宴,眼睛弯成一丝缝儿,直言道,“今儿是中秋团圆日,诸位无须拘束,权当自家人,饮酒作乐,不醉不休。”


    语罢,他端起酒盏一一与他们对饮,众门派也毕恭毕敬地回酒,觥筹交错,笙歌起伏,喧闹无休。


    皇后覆掀雨滴酒不沾,抱着小小正襟危坐,嘴角衔了笑意,一如既往的温和淡然。


    中秋宴会的美食有清蒸大闸蟹,甜咸月饼,红烧牛肋骨,桂花鸭,蛤蜊蒸蛋,四喜丸子,葱香黄花鱼,无水卤牛肉,红枣糯米藕等,把桌面挤得放不下杯筷。


    时令水果也堆了几盘高山,石榴,葡萄,猕猴桃,山楂,红红绿绿,眼花缭乱。


    酒呢?


    撇开中秋节贯例喝的桂花酒,剩余的大部分酒水便是全部出自罐中仙的蛇酒了。


    曲远纣亦将罐中仙当宝贝介绍,领着众人尝了几口。


    红衰很直接,小声道,“难喝。”


    翠减也不虚与委蛇,低低道,“讨厌。”


    花月阴整杯入喉,舔舐嘴唇,“啊!上上品。”


    卧石哇哇一声,“好喝!好喝!烈得嘞!”


    编梦一袖挡面,一饮而尽,微笑道,“如此佳酿,百年不遇,多谢皇上赐酒。”


    墨井道人是博古通今的读书人,明白面对帝王得捧着来,老头子的长胡须一抖,闭着眼睛硬生生吞一大口,“好酒,不愧是罐中仙,名字取得妙,酒味也极妙。”


    圣童教的须弥抱着罐子“咕嘟咕嘟”狂倒,三两口就全部倒进腹部,抹抹嘴巴,大眼睛忽闪忽闪,“还有吗?再来一罐!”


    一旁的教众闷声不吭地为他抬了一罐上桌,贴心地拔掉塞子。


    曲远纣见他们喝得欢喜,眼底滑过一念,开门见山道,“朕听闻十年一赛的武林大会不久将至,诸位是打算在何处举办呢?”


    “回皇上,还未确定具体位置。”墨井道人站起来,垂头道。


    编梦道,“皇上,我们曾拟了几处地方,一时拿不住在哪,还请皇上定夺一番。比如逆兽道,灵犀盆地,潺城,卧女山脉,曲水河畔……”


    “潺城便罢了,不必在那穷乡僻壤举办。逆兽道是交通要道,周围险峻难行,多有山匪,不适合开展比武。灵犀盆地的百姓居多,太惹人瞩目了。曲水河畔太过平坦,没有一览众山小的氛围……朕属意在卧女山脉的最高峰比武,如何?败者直接滚下卧女山,尸骨无存。”曲远纣闻言,眯一下眼,若有所思,徐徐言出。


    静默一秒。


    众人回言,“皇上英明。”


    曲远纣抚掌大笑,一锤定音,“好,就这般决定,届时曲朝会有几名皇子参与,一同比试比试,且看天下第一门派花落谁家?”


    曲朝的皇子几乎都拜了门派习武,去参加武林大会再正常不过,只不过他们的参与会使公平公正的比武掺了人情世故,到底非是良策。


    众人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点一点头。


    不知是否落花啼的错觉,曲远纣提及潺城之时,她瞄见了曲探幽的黑目冷了几个度,面容渐渐僵硬,一只手捏着杯盏,捏得骨节绽出青白色。


    落花啼暗暗翻一个白眼,转头与身边的曲双蛾推杯换盏,东拉西扯聊着天。


    余光一瞟,她看见了自家大哥绷紧身子和曲柔忆坐一块,拘谨不安。


    曲柔忆,人如其名,柔柔弱弱,削肩瘦腰,一袭清丽的淡绿衣袍,容貌秀美,眉宇间却透着几缕病弱的苍白。


    活脱脱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美人。


    曲柔忆举杯与落花鸣碰一下,笑颜道,“太子,中秋夜,理是月色最美,不如同我去外面赏月?”


    落花鸣道,“夜深露浓,恐寒气逼人,不便逗留,还是不去罢。”


    曲柔忆“哦”一声,轻咳两下,敛敛绣眉,“那太子喜欢吃月饼吗?喜甜的还是咸的?”


    “都不喜欢,我不吃月饼。”


    “哦……”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干巴巴的聊着,气氛不比落花啼和曲探幽这边的舒服,各有各的尴尬局促。


    落花啼灌了半坛罐中仙,飘飘然提着酒罐准备去天相宗那一堆人里面找红衰翠减喝酒,孰料刚一撅屁-股,一位青史学府装扮的门人钻进殿来,“噗通”跪倒在地,在墨井道人身边附耳言语一遭。


    墨井道人一把推开那门人,“哗”的站直,魂不附体,悲鸣道,“皇上,蓝穹国的小侯爷私自跑来曲朝赴宴,如今在曲水沣都失踪了,下落不明,寻觅不得,不知是生是死。”


    “求皇上出动士兵襄助搜找!”


    作者有话说: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引用自唐·李商隐《赠荷花》红衰,翠减(互看一眼,无声地蛐蛐):落花啼:有话直说!红衰:公主翠减:傻瓜落花啼:?????


    第26章 江湖云集来 落花啼的半


    江湖云集来


    (蔻燎)


    曲远纣喝了一半的酒, 欲吐不吐,一口吞下,狐疑道, “什么?蓝穹国的小侯爷何时来的?朕如何不知?”


    墨井道人回语, “皇上,我也是将将才知晓, 小侯爷不打招呼偷偷跟着来了,他本意想一同前往中秋宴, 结识其他门派, 殊不知……”


    沉吟,曲远纣斜斜望向曲探幽, 曲探幽一甩衣袍站起来, “父皇,儿臣明白, 定会竭力寻找失踪的小侯爷。”


    “探幽最得朕心。”


    “多谢父皇委以重任。”


    曲探幽回身坐下,唤来入鞘吩咐几句, 入鞘眉毛一拧,点点头, 出了大殿集结一队侍卫,趁着夜色匿迹在黑暗中。


    中秋宴继续传杯换盏,斟酒劝欢,大有不醉不归之感。


    落花啼一手拎酒罐,一手执酒盏,绕过歌舞升平的殿中心,跑到对面去坐在红衰,翠减二人身边。


    甫一盘好双腿,红衰的声音飞刺入耳, 不耐烦,“何事?”


    落花啼道,“大师姐,许久不见,一起喝几杯。师父临走之前嘱咐你们帮助我做事,我找了你们许多遍,你们风沙似的不留痕迹,没成想在曲朝碰面了。原来你们在灵暝山不辞而别,是专门赶来曲朝啊。”


    翠减漠然道,“忘了。”


    两师姐拒人千里之外的性格与记忆中无甚差异,落花啼想起前世红衰翠减在落花国被灭后,奉花下眠的命令来曲朝寻她,曾单枪匹马杀进曲探幽的逢君行宫,救出她逃命了一段路程。


    三师姐妹餐风饮露,慌慌张张躲在荒山野岭,连烧火取暖都生怕被曲兵发现,冷得拥成一团。


    红衰那时一字一咬牙道,“复仇。”


    翠减恨恨道,“帮你。”


    缩在一棵大樟树下的落花啼,双手抱紧肩臂,眼泪决堤般泄下,湿了一整张落魄灰白的脸。


    她唇齿溢出鲜红,言语间淌着细长的血线,迷茫又绝望,“师父呢?师父在何处……我该如何重建落花国,落花国的百姓全部都死了,父王母后,大哥二哥,花蕊妹妹也都死了,我该怎么办?我的武功也被曲探幽给废了,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我怎么东山再起?”伤心欲绝的落花啼聚不了精神,喃喃自语,又是大笑又是恸哭,几近疯魔。


    红衰臻首微低,缄默无言,抬手扶上落花啼颤抖的肩,似有不忍,“卧薪。”


    翠减接口道,“尝胆。”


    怔忡,落花啼抹去泪珠,重重地点头,好像有无形的力量支撑她坚持,坚持到底。正当她们准备赶路,密林深处燃起来一条肆虐的蜿蜒火龙,灼热的火把的嚣张气焰无可避免地烫入眼眶,躲退不及。


    自远及近的一长串脚步声,沉重如横雷,磅礴如海啸。


    一人狂笑道,“在那!抓住落花国余孽!”


    “太子殿下说了,只要逮住落花啼,赏银千两!”


    曲兵追来了,无休无止的逃亡再次踏上,落花啼在黑夜里慌不择路,压抑的心脏跳动得狂躁,仿佛要钻出喉咙眼弃她而去。


    刀子嘴豆腐心。


    落花啼私以为红衰翠减心里还是有她的,虽然比例不多,但总归是拜了同一个师父,惺惺相惜的情意绝对存在。


    前世今生落花啼都非怯弱之人,一国长公主察言观色,有的放矢的手段是取之不尽的,她一改之前飞扬跋扈的作风,主动抱住两位师姐嘘寒问暖,还亲自为她们斟上一杯罐中仙的蛇酒。音质柔得发腻,“大师姐,二师姐,咱们第一次相聚过中秋,难得,难得。师妹敬你们一杯,先干了!”


    斜杯倒进嘴里,不拘小节地徒手拭掉多余的残渍。


    一顿操作唬得红衰,翠减二人面面相觑,鼓圆大眼开始了交流眼色。


    不出声,就已把落花啼暗暗贬损了一遭。


    两人道,“奇怪。”


    还是展袖挡面,高仰头颅,一气喝完了罐中仙。


    落花啼笑眯眯哄着红衰翠减牛饮半晌,想摘颗紫葡萄吃吃,一瞥眸光,意料之中碰上了对面曲探幽的眼仁。


    对方的双目黑如深渊沉潭,死死地剑戟般戳着她。


    见者必会如坐针毡,毛发倒立,撞鬼似的拔腿就跑。


    落花啼早已习惯了曲探幽那阴鸷的眼神,但每每做好心理准备,仍然会愕一大跳。


    她努力地瞪眼翻白回击曲探幽,后者却轻飘飘挪走视线,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哈哈哈哈,谁人不知道圣童教的圣童是个侏儒呢?说什么五年选一名圣童作为领教人,任期五年,然后换新的圣童,可我怎么记得这圣童已经六七年未换了?按理说过去这么久他理该长大了,何以还是一副矮小模样?啧,可不就是一个侏儒吗?”


    大殿内,在众人喧哗里不合时宜飘起了含沙射影的话语,音量极高,明目张胆地议论着在场的圣童教。


    这声音,贱兮兮的,刺人心窝子,一听就是曲瑾琏。


    “四哥,你又玩笑了。侏儒怎可与堂堂圣童相提并论?两不相干啊。侏儒是一辈子长不大的成年人,实在可怜……圣童一开始乃是幼子,十岁当圣童,十五岁退居幕后,过上几年便能长大成人,说不定他现在还没蹿个子,也未可知。四哥,你如此说,让圣童教的人颜面何在?”一道附和捧场的磁性嗓门紧随其后,曲钦寒一面悠哉悠哉地喝酒,一面睨了圣童教的须弥两眼。


    曲瑾琏淡淡地瞄一下上首的曲远纣,见父皇未出言呵斥,胆壮如牛,疾言厉色,“六弟,你有所不知啊,圣童教的圣童根本不是幼子,他已经年愈二十,早就长大了。只是外表没什么大动静,心底和我们长得是相差无几。前些天还有传言,说有人不小心看见圣童跑去‘香染魂’逛了逛,惹了一身脂粉味。他想跟女人睡觉,人家女郎们看他太小,直把他当弟弟逗呢!哈哈哈哈!”


    曲钦寒依旧给面子,鼓掌笑道,“哦?有这回事么?”


    砰!


    圣童教的位置炸起重拳锤桌的闷响。


    小圣童须弥一骨碌爬起来,横眉冷对,指着曲瑾琏,盛怒道,“四皇子,你别含血喷人!”


    出身优渥,龙子凤孙的曲瑾琏自是不怕圣童教,更不怕小小一位须弥,嗤笑道,“说错了吗?你所作所为天地可鉴,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如此气愤,不就是被本皇子言中了?”


    “歪理!”


    须弥到底涉世未深,曲瑾琏三两句讥讽的话就气得他能长出头发来,舞着一杆比他高两倍的赤金锡杖,脚底生风便去猛敲坐在原位的曲瑾琏。


    此时一抹红衣快步闪出,空手“啪”的接下须弥重若千斤的锡杖,疼得手掌和手腕麻痹得像断了一样。


    落花啼手指狂抖,“哎呦”一声,蓄力推开须弥,甩甩手,劝慰道,“圣童大人,有话好好说,一定是误会,四皇子准是眼拙看错了,你肯定不会去锦阵花营里鬼混——”


    她凑近几寸,一手掩口,嘀嘀咕咕道,“我看四皇子自幼裘马轻狂,他去香染魂的几率比你大多了,他凭空捏造,便是故意想激怒你,博取乐趣。你觉得呢?”


    一位妙龄美人出面劝架,轻轻松松化去火气,须弥撅着嘴,上下打量落花啼,“你是?”


    “落花国长公主落花啼,也是灵暝山天相宗三弟子,见过圣童。”


    圣童教的话语权集中在一矮矮的小须弥手里,同他认识一番,是有利无弊的好事。


    须弥道,“你比他们好。”


    这个“他们”具体指谁,殿内人自有分辨。


    须弥转身望向上面的曲远纣,孩子气的脸孔上萦绕着不属于他的威严气息,掷地有声道,“皇上,四皇子无凭无据,出言不逊,侮-辱圣童教。你却不管不教,是否在开柙出虎?”


    曲远纣俯瞰下方的须弥,皮笑肉不笑,“圣童放心,朕会约束瑾琏的……不过,瑾琏既是曲朝的皇子,当然有快意言说的自由,朕想圣童乃一教之主,不会同他计较的。”


    旁观者长了眼睛珠子的都能明白,曲远纣这是帮亲不帮理,护着自己的狼崽子。


    曲瑾琏,曲钦寒相视而笑,下巴轻抬,仗势欺人,越发傲然。


    须弥一顿,脸皮瞬间黑了,缓缓收起锡杖,憋着一口波涛滚滚的恶气。


    “公主,你流血了!”


    此时银芽从角落里窜出来,惊恐道。


    须弥以为是他的锡杖打伤了落花啼,心口一紧,赶忙看去,孰知一扭头,瞧见了落花啼的小半张脸血糊一片,触目可怖。


    他道,“你,你怎么了……”


    落花啼不痛不痒,只感觉鼻底湿漉漉黏糊糊的,举手一摸,定睛细看,手指上全是黑红的血液。她心房火烧火燎的,一种难言的欲-念偾张不去。


    不是?


    谁给她下毒了?


    落花啼还处于她吃错何物的恐慌中,下一秒听见太监尖锐地嚎叫,“不好了!皇上也流血了!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


    几名宦官连滚带爬跌出殿外,跑得那叫一个丝滑。


    曲远纣的症状和落花啼一模一样,鼻血汩汩往外冒,像捅-穿了一孔干涸的老井,藏在最底部的甘泉“噗”地冲刺天宵,无穷无尽。


    鼻血仿佛能传染,殿内的皇亲国戚,门派宗主一个接一个淌出了赤蛇般的鼻血。


    血染衣襟,猩红灼目。


    曲瑾琏,曲钦寒,红衰,翠减,落花鸣,曲柔忆,花月阴,卧石,编梦,墨井道人……皆中了招儿。


    在场之人也有没流鼻血的,那就是曲探幽,覆掀雨,曲双蛾,他们难以置信,抢步过来查看情况。


    曲探幽冷静地命令侍卫守好殿门口,不准任何人擅自离开。待他在人堆里找到落花啼,落花啼的胸口已经汪湿了一弯红色小溪流。


    银芽心疼得泪眼婆娑,哭哭啼啼拿衣袖帮落花啼擦血。


    落花啼低着头,方便鼻血往下流,眼底闯入一双金色龙纹靴,她状似无意地揩一把鼻血甩出去,甩得靴子上开出一树斑驳的小红梅。


    曲探幽无心在意这些,扶着落花啼的后背,目光逡巡宴桌上的菜肴酒水,急切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旁的东西,想一想?到底吃了什么?”


    “你做什么管我?你父皇也流血了,作为曲朝的太子殿下不去关心吗?”搁我这装什么深情呢。


    落花啼摔走曲探幽的手,见缝插针,无情地嘲弄。


    曲探幽一怔,果然旋身就走,冲到曲远纣面前,急尽担忧,上演父子情深。


    刚寻了个座椅躺下,红衰翠减就过来看落花啼,天相宗三姐妹一堆人互相滴着鼻血,画面莫名诡异。


    曲双蛾面孔煞白,十分慌忙地守着落花啼,眼尾飘了水雾。


    “咚咚咚”,催命地跑动,十几位太医提着药箱滑进大殿,利索地行礼。


    飞扑过去检查曲远纣血流不止的鼻子,折腾了须臾,喂了对方吃下药,才堪堪堵住了血。


    曲远纣浓眉绞死,勃然大怒,质问道,“到底是如何?给朕说清楚!”


    一太医抖抖索索道,“回皇上,您并未中毒,而是虚火炎旺,阴阳失衡,血热气逆,这才导致了流鼻血。”


    “一言蔽之,皇上是阳气过盛,阴气不足,身体不受重负。”


    流鼻血的众人捂着鼻子逐一盯着太医,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眸。


    那太医知晓他们的疑惑,坦言道,“一人流鼻血不足为奇,一群人一起流那便是吃喝了同样的东西,从而引发的。”


    曲远纣按住覆掀雨给他温柔擦脸的手,扭扭颈子,呵斥道,“查!给朕找出是什么玩意儿闹的!”


    一声令下,宦官宫婢们战战兢兢地翻动着中秋宴上的食物,拨一拨月饼,撩一撩大闸蟹,再抖一抖葡萄串儿。


    曲探幽上前,铿锵道,“父皇,儿臣知道是何物有古怪。”


    “探幽,你来说。”


    “父皇,大殿之中并非人人皆流鼻血,譬如儿臣,长姐……我们有共同特点,便是不曾喝过罐中仙。宴会上的食物相似,但酒有不一样的选择。所以问题只能出现在酒上面,而流了鼻血的人,无一不是喝过罐中仙的,像父皇,四哥,六哥,落花啼,众门派中人,可见罪魁祸首确是罐中仙蛇酒。”


    “嗯,不错,探幽心思缜密,言之有理。你,你,你们去看看罐中仙里有什么蹊跷?”曲远纣满意地望着曲探幽,遣了几位太医去验罐中仙的酒水。


    俄而。


    围着罐中仙的众太医倒吸一口凉气,你瞅我一眼,我睃你一秒,舌挢不下。


    曲远纣耐心耗尽,提起一杯子砸地上,震耳欲聋,“说!有何蹊跷之处?”


    一太医深呼吸,捧着酒罐踱步走来,低眉俯首,如履薄冰道,“皇上,这罐中仙里泡了毒蛇……”


    “朕知道,不用你说,罐中仙就是以蛇酒闻名,何足为怪?”凝视太医那青白的脸色,曲远纣预感事情没那么简单,神情严峻。


    太医道,“皇上,里面不止泡了毒蛇,还,还有——”


    立在一边用绢帕塞鼻孔的曲瑾琏,一气之下踢中太医的小腿肚子,恶言道,“支支吾吾什么?在皇上面前还闪烁其词,含糊不清?”


    挨了踹的太医,这才不卖关子,心满意足道,“皇上,皇后,太子殿下,四皇子,六皇子,罐中仙蛇酒之内还泡着成年男子的完整肾脏,乃大补阳-物,喝多了自然会鼻血横流,火-欲高胀。”


    一语了罢。


    偌大的金碧辉煌的殿宇陷入了死寂,落发可闻。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文中没有歧视侏儒的意思,剧情需要。(抱头躲避)(卑微作揖)砰砰砰敲打曲瑾琏,曲钦寒,给须弥出气!PS:肾脏酒能壮-阳一事纯属虚构,也是剧情需要,根本不可能壮的哈哈哈哈哈哈!落花啼:不是,好端端喝着酒,给我闹这一出?罐中仙,我恨!曲探幽:别怕宝贝,我帮你出气!落花啼:再哔哔,我灌你一肚子罐中仙,也让你流鼻血曲探幽:(小声哔哔:我其实不用补的)


    第27章 当时已惘然 什么圣童,


    当时已惘然


    (蔻燎)


    成年男子的肾脏泡在了罐中仙蛇酒之内?


    男子, 肾脏,蛇酒。


    不经之谈!


    落花啼弯腰就是一阵呕吐,“哇哇哇”把肚子里的酒水逼得一干二净。


    当太医将罐中仙的一坨饱满的灰紫色类似蚕豆外形的大肉球扔在一托盘里, 所有的皇亲国戚, 江湖门派不约而同扶着柱子一吐千里,哀嚎声此起彼伏, 惨不可言。


    没人能面对他们喝得津津有味的蛇酒里掺了人的内脏,还是骚-气冲天的肾脏, 没人能面对。???????


    落花啼疑窦丛生, 她与曲探幽之前刚去罐中仙喝过酒,那一天她分明不曾流鼻血, 难不成那天的酒里没有泡过人肾。


    拨开人群, 挤到太医堆里面,落花啼忍着恶心仔仔细细看了看那块人肾, 骇然道,“罐中仙发现男子肾脏, 岂不是有人惨遭毒手死了?被挖走肾脏若不处理伤势,必然活不长的。”


    曲探幽道, “孤叫人翻看中秋宴的罐中仙酒水,一共在几十坛酒罐里找到了十二颗肾脏。”


    静默。


    十二颗,如此一来,竟有六名活生生的年轻男子被挖了肾脏,不明死活。


    按揉紧绷的额头,曲远纣的脑筋一突一突地蹦,他眼黑似漆,仪容愤懑,威赫道, “郭兆陵,你给朕解释解释,罐中仙酒楼到底干了什么勾当!”


    御史大夫郭兆陵便是罐中仙老板玉堤的岳丈,他缩在人海里直冒冷汗,魂魄飘飘,被曲远纣冷不丁点名道姓。屏气咽声,双膝敲地,“皇上,臣也不知为何,许是一场误会和意外,罐中仙开店多年,从来都是小心翼翼,不敢踏错行差,岂会以活人肾脏入酒,其中必有蹊跷。请皇上给臣机会,严查此事,还罐中仙一个清白。”


    曲远纣不置可否,脸黑如墨,下令不许郭兆陵插手此事,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他最信任宠爱的太子,随即嫌恶地拂袖而去。


    覆掀雨亦抱着西施犬小小一俱走了,浩浩汤汤的仪仗渐渐被蓝黑色的夜幕湮没,无影无踪。


    留下来的众门派左顾右盼,皆是踩了狗屎一样的晦气神情。


    身负重任的曲探幽习惯了曲远纣向他抛来各种疑难要务,不惊波澜地命令一队侍卫将御膳房备置酒菜的御厨等人苦打二十大板,治他们一个疏忽渎职的罪名,以儆效尤。


    宫外的吃食,不论是瓜果蔬菜,鸡鸭鱼牛,还是大米油盐,野味山珍,都得进行一重重的关卡检查试毒,御膳房显然是没把罐中仙仔细严查,单以为酒水未开封便是无毒,抱着侥幸心理躲了一懒,没猜想到蛇酒里还加了其他奇怪的事物。


    他们受罚,无可厚非。


    也是给众门派看看,酒水有异之事并非曲朝刻意做手脚,更不屑以此来戏弄众门派。


    处理了御膳房,曲探幽下一步是安抚江湖门派,调了数名士兵将他们平安送出宫,进客栈休憩安寐,还花钱赏了珠玉,表示歉意。


    众门派各自散去,不一会,天相宗,磬竹派,青史学府马不停蹄地逃也似的坐马车离开曲朝皇宫,一路上还隐约能听见凄惨的作呕之声。


    皇亲国戚,大小官员也青乌着面孔,打道回府。


    一时间,中秋宴会上只剩下了几位皇子和圣童教中人。


    皇上曲远纣一走,须弥就按捺不住地攥紧赤金锡杖,小短腿一扑腾跳上桌子,手里的一大把金筷飞矢般“唰唰唰”地朝曲瑾琏的眉眼掷去。


    强劲的破风寒音回荡在宽旷的大殿,犀利伤耳。


    曲瑾琏正与曲钦寒低语,时而大笑,时而勾肩搭背,哪知余光一瞟,竟看见根根坚硬的金筷刺了过来,他暗道不妙,两手一抬宴桌竖起来抵挡。


    “咔!咔!咔!”


    金筷射中桌面,捅-出了密密麻麻的窟窿眼儿。


    曲瑾琏从桌后探头,咬牙切齿,蔑视道,“你敢打本皇子!是不打算活着出皇宫了?来人!拿下圣童教不明尊卑的侏儒!拿下!”


    他不提“侏儒”还好,一提这两个字,须弥的杀意迭起,才不顾曲瑾琏是不是曲朝金贵的皇子,挣开阻拦他的门人,点足跳跃,凌空旋出一记扫堂腿踹去。


    须弥道,“你才是侏儒!你才是拈花惹草的浪荡子!”


    曲瑾琏是磬竹派的弟子,武功拳脚的厉害自不在话下,然而还是拼不过圣童教的圣童的威力,躲避不及被其狠狠踹了个正着。


    一张宴桌炸响连天,噼里啪啦烂成支离破碎的惨状,迸溅四散。


    四皇子则狼狈地摔出去三四米,还是被一廊柱接住才稳住身形。


    他麻利儿爬起来,抽过侍卫递上来的长剑,血红着眼眸去和须弥厮杀,剑刃撞击锡杖,像刀子刮动耳膜,悚得人寒战不停。


    侍卫和圣童教的门人缠绕不休,打得闷哼不断,骨头咔嚓咔嚓响,两拨人呜呜泱泱融化在一起,分不清何人是何人。


    落花啼拖着银芽躲在安全地方,两人一手抓了把甜瓜子,边磕边看戏,自在惬意,几分钟就洒下一地的黑白小花。


    乜斜一眼身长玉立,背姿挺拔的曲探幽,落花啼含讥带诮道,“太子殿下,你四哥挨揍了,你不出手帮忙吗?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原是这个意思。”


    曲探幽头也不回,跟没长耳朵的聋子无甚两样。


    眼见六皇子曲钦寒要拔剑上场去混战,曲探幽终是忍不住道,“须弥圣童,皇宫重地非是寻衅滋事的场所,四哥所言恐是空穴来风,作不得真。你是一教之主,心襟清磊,想来不必计较得如此深。”


    “再闹下去,父皇知晓了,双方都不好看。”


    锡杖狠势摁在曲瑾琏喉咙上,勒得下面的人喘息不了,脸红脖子粗。须弥闻言手一滞,凝眸瞪着曲探幽,两道黑眉扭得紧紧的。


    圣童教中人忐忑道,“圣童!别打了!”


    曲朝是何等的存在,霸居一方,势力雄强的天下第一大国,周围的小国无一不畏惧低头,他们只是天底下的一处江湖门派,如何能斗得过曲朝呢?


    若是撕破脸,以后岂不是被曲兵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


    冲动愤怒的须弥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心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先留着曲瑾琏的狗命,以后不差机会收拾不了他。


    曲瑾琏整个人仰面横倒在一张桌上,那柄沉重的赤金锡杖卡得他眼眶湿润,险些窒息,他捕捉到圣童犹豫不决的眸光,得意忘形地扯嘴一笑,“怎么?不敢下手?本皇子以为你多大的气性呢?哈哈哈哈……”


    须弥重重下压锡杖,收手之前不忘再扼对方几寸,挫挫牙齿,一声招呼不打就领着门派中人撤退。


    “咳咳咳。”


    曲瑾琏摸着红肿的喉结处干咳几声,手肘撑桌,胸膛气得颤抖,“什么圣童,嘁,披着羊皮的狼罢了。敢如此欺-辱我,迟早让他死无全身!”


    曲探幽走近,脸色阴沉,冷冷道,“四哥,以后无事别惹江湖上的人,他们不受钤束,性子狂放,保不住哪天寻你复仇。那些流言蜚语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你还说到旁人脸前去?”简直是自找苦吃。


    “七弟,就圣童教那小孩子也值得当回事?父皇都默许我说了,怕什么?”


    站直身体,曲瑾琏哼一声,一手搭在曲钦寒肩头,两人草草道别曲探幽,气势汹汹,领着各自的侍卫出了大殿。


    看了半晌好戏的落花啼嗅到了一种暗潮涌动的气息,心口窃喜。曲探幽自诩曲朝的太子殿下,人人奉承簇拥,但他的四哥六哥对他更多的是羡慕忌惮,心怀叵测,没多少真情实感。


    这三只大尾巴狼俨然貌合神离,分成一盘散沙。


    不如,找机会去接近曲瑾琏,曲钦寒,如果能得到他们的助益,想拉曲探幽跌下神坛,胜算自会多上几筹。但他们俩也是心眼子极多,疑心太重,还是先静观其变再说。


    落花啼神飞天外,手掌里的甜瓜子只剩一两颗,她伸手去果盘里抓,蓦地抓住一温热的大手,下意识一甩。


    眼帘掀起,盯着不知何时走到眼前的曲探幽,张口道,“你,也要吃吗?”


    曲探幽低头瞅着落花啼慌乱的表情,拧眉,“你又在想什么?眼珠转来转去的。夜色已深,这里不便久待,你早些回欢漪殿安寝。”


    他拍拍落花啼的脑袋,脚底一旋,信步走了。


    说不清道不明,落花啼感觉头顶被曲探幽拍过的位置火辣辣的,好像一块烧得正旺的红碳贴着她头皮在烤,能烤到柔软的心脏去。


    她恶寒地摇摇头,猛的扔掉手里新抓的瓜子,淅淅沥沥下雨般溅了一地。


    皇宫的天空是四个角拢起来的,方方正正,蓝天,白云,太阳,鸟雀,一枝斜逸的枫叶,全部被框得很紧张,无处安放。


    跳不出去,挤不进来。


    落花啼昨夜和今早一共漱了十几次口,自欺欺人假装忘记喝过罐中仙人肾酒。


    早晨的饭食推了没吃,打理好衣着,跟曲双蛾说出去转悠转悠,留下银芽在欢漪殿休息,便独自一人去东宫找曲探幽。


    罐中仙酒水泡了人肾,蓝穹国小侯爷神秘失踪,两件事折磨着落花啼的脑子,她一夜未眠,捱到天亮就直奔东宫。


    敲了敲门,片刻后,一名宦官启了一缝隙,瞧见是未来的太子妃,谄媚地拉开门迎她入内,惋惜道,“春还公主,您来的不巧,太子殿下昨天一夜未归,应是去忙事务了,您若不急,就在东宫等等太子殿下?说不定太子殿下一会儿就回来了。”


    “一夜未归?”


    他竟是漏夜出宫去查罐中仙和蓝穹国小侯爷的事情了?


    落花啼道,“不必,我去宫外找他。”


    宦官白花花的脸蛋堆上笑意,“春还公主与太子殿下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太子殿下不在,公主便急着去见太子殿下,郎情妾意,情意绵绵,何人看了不说甜蜜呢?”


    啼笑皆非。


    落花啼撇嘴,想回怼那不知天高地厚,乱点鸳鸯谱的宦官,突听不远处两三位大宫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偶尔飞速瞟瞟落花啼。


    一粉衣宫婢夹细了嗓子,声情并茂,加着小幅度的肢体动作,道,“对,就是她,她就是落花国的春还公主,太子殿下以后的太子妃。你们别看她长得国色天香,秾艳大气,其实她的心肝是黑色的,谁也不能惹,惹了就遭罪!”


    “不会吧,我看春还公主挺平易近人的……”


    “你懂什么?她根本一点不平易近人,她第一次进东宫就撒娇哄得太子殿下团团转,说让太子殿下干什么太子殿下就干什么——你们还不知道?簌珠姐姐就是因为她善妒成性,才被太子殿下随便捡了个由头打发出宫了。不知簌珠姐姐在宫外过得如何,簌珠姐姐跟了太子殿下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唉!可怜!”


    “是这样吗?簌珠姐姐是因为她才被赶走的吗?那簌珠姐姐太惨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都没有宠幸过宫婢,簌珠姐姐清清白白,凭什么出宫?这春还公主一定是看簌珠姐姐有点姿色就觉得不顺眼了。天啊,还没嫁来曲朝就如此飞扬跋扈,她要是当了太子妃,东宫岂不是暗无天日,鸡飞狗跳了?我害怕!”


    𝒞?𝒥?𝒲?


    “你害怕,我也害怕……啊,别说了,别说了,她走过来了!”


    金粉色织锦长靴漫不经心地挪来,一袭红袍绿裳行动间宛如深红牡丹开放,翠金色丝绸飘带悬在腕上,随着步伐划出波澜般的弧度。


    衣袂招招,碎发飘飘。


    满鬓的珠玉争争挤挤,一朵硕大的暗色红芍药簪在脑后,栩栩如生,衬得人儿越发艳丽,使花羞,使雁落,使鱼沉。


    驻足。


    落花啼扫扫三名颔胸低眉的宫婢,嗤笑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呕~蛇酒变成人肾酒,呕呕呕~曲探幽:宝贝别怕,我的肾还在,完整健康得很落花啼:谁问你了?


    第28章 明月浸虚空 你这只井底


    明月浸虚空


    (蔻燎)


    三宫婢面面相觑, 手足无措,赶忙福身见礼,颤巍巍差点站不住, “奴婢参见春还公主, 春还公主万福。”


    “奴婢名叫余容。”


    “奴婢名叫将离。”


    “奴婢名叫红药。”


    落花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眉眼出尘, 嫣笑道,“名字不错, 挺好听, 是曲探幽取的么?”


    “是曲探……不对!是太子殿下亲自取名的。”


    最会察言观色的红药好险脱口而出曲探幽的名字,吓得倒抽一口气, 垂头不敢忤视落花啼, 她道,“多谢春还公主夸赞, 公主夸我们的名字就是在夸太子殿下有品味,奴婢们先替太子殿下谢过公主。”


    余容, 将离应和道,“多谢公主赞誉。”


    落花啼“噗嗤”一笑, 她可没这层意思,没想到曲探幽东宫的婢女个个伶牙俐齿,聪慧过人,也难怪能当曲探幽下-面的人。


    她褪下手腕上的三只缠花枝金钏儿赏给红药,余容,将离。淡淡的,笑得迷人又危险,“本公主瞧你们端正可爱,皆是丽人儿。这些金钏与你们相衬, 送你们一人一个——记住,祸从口出,明白了?”


    丢下话语,落花啼没看身后三人的反应,提起裙摆踱步出东宫。


    东宫里的三大宫婢捧着金光灿烂的金钏,瞠目结舌,明明是得到赏赐了,为何有一种万蚁噬心的恐惧感?


    曲水沣都。


    落花啼在街上逢人打听罐中仙在何处,她上一次去过但记不住具体在哪,得到几个热心肠的百姓指了方位,她搓搓手,疾步赶路。


    沸反盈天的街道全是流动的人潮,汇聚了四面八方的形形色色之人,闹腾的声音堵得耳朵都麻酥酥的。


    落花啼专心遥望远处的高楼,想看看有没有毒蛇盘出来的“罐中仙”三字,不料走着走着,她听见了与人声截然相反的铁器碰撞声。


    确切来说,是某种铁器抵在石头上,走一步划拉一下。


    落花啼幼时就跟随花下眠习武,学得一身护命打架的本领,在落花国虽无人敢要她的命,但于天相宗日常练武的时候她经常耳闻过这诡异的声音。


    是剑。


    有人拎着一把利剑鬼鬼祟祟尾随她。


    心鼓擂动,手掌汗湿,落花啼佯装自若,面无表情地穿梭在人海中,一只手悄悄地按住了绝艳的剑柄。


    她刻意东拐西绕,时快时慢,走得颠来倒去,意图将后面的尾巴甩干净,然而折腾了半个时辰那人也穷追不舍,不愿退下。


    落花啼磨磨后槽牙,瞥见一条深巷,三步并两步地钻身入内,在那人紧随其后的当儿抬起一脚蹬了过去。


    对方身手敏捷,躲也不躲,慢吞吞出手在半空截住落花啼的脚踝,扣紧不松。如此缓缓然,使得落花啼的动作像极了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手劲一拽,那人扯着落花啼,令之踉踉跄跄靠了上去。


    淡紫色轻纱覆面,水光潋滟的琥珀眸子摄人心魂,巷外斜-射的金光照在她脸侧,投下了斑驳的碎影,越发映得她眉目似画,眼透秋愁。


    一袭银紫色长袍裹着高挑的身形,乌黑的绸带束出纤细的腰肢,披了一薄如蝉翼的紫色斗篷,斗篷的帽檐盖住了她黝黑发亮的青丝。


    嵌住落花啼脚踝的手上戴着莲纹护腕,银色冷辉,折出凛光飞进眼眸,像滴了一颗泪花。


    落花啼硬生生被对方拉得劈了个叉,她“嗷”一声,挥拳就打,下一秒,拳头还是被后者懒懒散散地揍了回来,夸张的力量揍得落花啼手指一阵脆响,疼得眼泪都迸出来。


    她往回一拽自己的腿,羞愤交加,“你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笑眯眯丢了手,反问道,“昨儿不是还见过一次吗?这么快就忘了?春还公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花月阴。


    竟是哀悼山天相宗的花月阴!


    落花啼后撤三步,只觉脚踝和手指快欲断裂,摇摇晃晃,撑着墙壁才站稳。她抿了抿唇,难以想象花月阴的功力究竟有多深厚,一个哀悼山的徒弟就有如此匪夷所思的能力,可想而知她们的宗主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眸光一晃,落花啼后知后觉看见了花月阴背后的十三岁少年,卧石。此时抱着一把修体长剑在那掂着脚丫,一副看戏的模样。


    好家伙,两人一直追了她这么久。


    明人不说暗话,落花啼壮着胆子道,“花姑娘,不不不,月阴姐姐,你此番作为,打算如何?是想找灵暝山弟子的麻烦?对不住,我的大师姐二师姐可能已启程回落花国,她们无暇分身,我也无心思和你斗……”


    话未讲完,一冰冷的玉手拂上落花啼的五官,从眉梢,眼睛,摸到了鼻子,嘴巴,顺势下滑,摩挲着那白嫩的脖颈,手指一环,探去了脖子后面。


    花月阴凝视着落花啼脖后纹的暗红芍药花的刺青,呓语般呢喃,“春还公主,你知道吗?你命格极贵,有人皇之姿。若不出意外,此生便是一代傲视群雄的帝王,只要把握机会,规避险恶,定能称霸天下,唯我独尊。”


    “这刺青,是我找你的依据,你就是师父所说的天命帝王。你,敢不敢赌一把?”


    “赌……赌什么?”


    “你跟着哀悼山的天相宗学艺,保你十年之内打垮曲朝,赌一个称帝的可能,如何呢?”


    落花啼瞳孔收缩,不可置信地挥掉花月阴冷冰冰的手,腮帮子鼓动压抑着怒火,“不,我是灵暝山的徒弟,怎能倒戈去哀悼山学艺?这岂不是欺师灭祖。”


    花月阴盯着被落花啼打掉的手,长眉冽然,恨铁不成钢道,“笑话,何来欺师灭祖一说?灵暝山和哀悼山是同一门派,皆是祖师花憾阶所创的,目下你我不过是有不同的师父罢了,学的内容大差不差,论不上是欺师灭祖。”


    “既然学的内容大差不差,何以还要去哀悼山学武呢?自相矛盾,多此一举。”


    “不一样,春还公主,根本不一样。因为我的师父比花下眠厉害一千倍,甚至一万倍。师父的境界不同,教出来的弟子自然也良莠不齐,你是莠,我是良,你现在的武功力气属于平平无奇的级别,与我相较,幼稚极了。如此,还不明显吗?”


    “……”落花啼被堵得噎住,换而一想,貌似挺有道理,但是在她的记忆里灵暝山与哀悼山针锋相对了十几年,势如水火,她就算再想提高武力也无法转头扑向哀悼山。


    要是干出这么一档事,师父花下眠铁定不惧父王母后的阻拦,下狠手要屠了她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孽徒。


    花月阴看出落花啼的纠结,趁热打铁,“我给你时间考虑,后面还会再来寻你,不过,你真的希望曲朝一统天下吗?”


    听闻此节,落花啼前世的仇恨铺天盖地袭来,她觳觫得打抖,疯狂摇头,“不,绝对不能让曲朝称霸……”


    她一念掠过,定定不动地注目花月阴紫色轻纱外的眉目,脱口而出一个猜想,“你,你不会就是哀悼山的宗主花天恩吧?花月阴其实是你在外的假身份?”


    花月阴不正面回语,低笑着俯视一旁的卧石,“卧石,你看她,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我哪里戴得住?”


    卧石眉开眼笑,捂着嘴瞄瞄落花啼,似乎很愉悦。


    花月阴走近,用手指勾起落花啼的下颌,琥珀眼亮汪汪的要淌水了,“两年后的秋日,在卧女山峰举行的武林大会,你这只井底之蛙或许能抬头看看天?”


    落花啼不记得她在巷子里僵了多久,待她回神,花月阴,卧石的影子已匿去不见。


    捏紧五指,沉敛心境,落花啼暂且按下此事,急忙赶去了罐中仙酒楼。


    罐中仙并没有想象中被曲兵包围,查封酒楼,变成门可罗雀的凄惨地步,而是客人络绎不绝,来来去去,壅塞得与平时无异。


    她颇为疑惑,步入楼内,逡巡一遍,还待找找玉堤老板问问曲探幽在不在此,下一秒背后被人一揽,撞进了滚烫而硬-挺的怀抱。


    头顶荡来熟悉的声音,含着轻责,“你为何来这里?”


    “我想来……”


    落花啼才蹦了三个字出来,红唇便被曲探幽一根手指封住,他不容置喙道,“上楼。”


    经此动作,落花啼明白曲探幽在玩什么把戏,昨夜中秋宴发生的奇事,若是不控制风声,必定会石惊水波,不胫而走。


    但曲探幽连夜设法堵死了御史大夫和文武官员的嘴巴,故意瞒住毫不知情的罐中仙这栋酒楼。


    并扬言,妨碍查明人肾一事之人,就是在和皇上对着干,那么,还有谁敢当那只出头鸟?


    打草即惊蛇。


    捕蛇得先备好竹篓和铁钳,否则有了风吹草动,毒蛇只会逃得了无痕迹,再想动手活捉,就难上加难了。


    走进二楼的一间厢房,入鞘和玉堤都站在其中,望见落曲二人,行礼道,“太子殿下,春还公主。”


    曲探幽,落花啼点头,坐在椅子上。


    落花啼瞥瞥玉堤那煞白发灰的枯槁面容,眼核肿出水泡,一猜就明白他得知罐中仙酒水里有男子肾脏了,别看他现在立得端端正正,身体里的三魂七魄早就飞出了天窗。


    曲探幽道,“昨夜孤已告诉了玉老板发生的事,我们连夜查看了罐中仙地下酒窖里储藏的蛇酒,一一开盖,并未发现可疑的肾脏。带来太医们也验过,酒里没有人的组织。”


    中秋宴会散席之后,曲探幽出宫先找到玉堤的府邸,强行领着人去地窖看酒,一头雾水的玉堤不知宫内发生什么了,提心吊胆,抖着腿脚回了罐中仙。


    等查遍地窖,他才恍然罐中仙在皇宫惹了祸事,一时之间哭得鼻涕冒泡,涕泗横流,以头抢地求饶恕。


    他坦言岳丈在朝为官,他绝对不敢顶风作案杀人放火,更不敢以人肾入酒,求老天爷还他清白。


    曲探幽料想谨小慎微的玉堤没这个牛胆,便不羁押他下狱,只是盘问酒楼里有什么可疑之处。


    玉堤磕磕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


    在外搜索失踪的蓝穹国小侯爷,一无所获归来的入鞘,抢言道,“太子殿下,属下听说罐中仙酒楼频频有客人深夜逃单,杳如黄鹤,属下以为,那些客人不是逃单,而是被迫失踪……没猜错的话,他们已经魂归西天了。”


    入鞘寻找小侯爷的时候,派人乔装打扮来过罐中仙,在一间空客房内的床角捡了一把古剑,上面刻着“宵”字,他带着剑和曲探幽汇合,曲探幽一眼认出这是小侯爷蓝今宵的破剑。


    两人曾在青史学府习过武,是早已熟稔的朋友。


    种种巧合,足以表明,罐中仙的人肾酒和失踪的蓝今宵是同一件事。


    能把肾脏泡进罐中仙的蛇酒,此人是对酒楼了如指掌的,亦对蛇酒青睐有加。换句话说,他还阴暗地缩在罐中仙的某个潮湿的角落,肆意窥探,窃喜不已。


    当务之急,要想办法揪出藏在背后的杀人凶手。


    找到下落不明,生死难料的蓝今宵。


    作者有话说:


    花月阴(回味无穷):春还公主的小脸蛋摸起来真舒服,嘿嘿嘿,春还公主天下第一可爱!曲探幽:花辞树:


    第29章 不堪回首中 你掳走了孤


    不堪回首中


    (蔻燎)


    为了让凶手放松警惕, 曲探幽命令玉堤像往常那样开门迎客,日复一日。


    月复一月。


    引蛇出洞的计谋,屡试不爽。


    回顾人肾酒的特征, 乃是用了成年男子的年轻肾脏, 逮住这一点对症下药即可。


    两条腿的成年男子一抓一大把,何愁无人可用?


    入鞘主动提议去当美味的“诱饵”, 他脱掉侍卫统领服饰,取下刀剑弓箭, 穿上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袍, 梳了一种文人墨客喜欢的发髻,半披黑发, 怀里揣了两本蓝皮书。


    朝气蓬勃, 风华正茂,简直是活力四射的一位俊哥儿。


    落花啼, 曲探幽在罐中仙对面的酒楼临窗而坐,两人面前各一杯清茶, 果脯糕点摆得桌面密密匝匝,眼下却无心去喝茶吃东西。


    楼下自集市方向走来的入鞘, 抱着几本书目不转睛地读着,突然被一行人撞个正着,他原地转悠一圈,气冲冲朝着那人后背谩骂,一转身,不经意瞧见了罐中仙酒楼。


    他一愣,掏了掏腰包,实在是囊中羞涩,扭头便走。


    此时一伙计追出来道, “公子,是要住宿还是吃饭?罐中仙的饭菜物美价廉,你进来尝尝?”


    入鞘上下扫描那伙计宽阔的汗毛发达的胸膛,扁嘴,后退道,“是吗?物美价廉?”


    伙计道,“当然,不仅物美价廉,咱们罐中仙还是皇亲国戚爱来扎堆的好地儿,你如果进来溜达,说不定还能结识几名达官显贵……我看公子在温书,是否要考取功名,那你更得进来了!”


    入鞘心动地点点头,踌躇一秒,跟着伙计朝里走,谁知台阶太高,他一脚踏空,“哎呦”一下屁-股蛋儿撂地上了,手里的《诗经》《孟子》《资治通鉴》哗啦啦掉一地。


    他小脸一红,羞臊地爬起来捡书,那伙计眼力见儿很高,两把就帮着拾起,道,“公子,请。”


    入鞘缩着脖子,一副怯生生的姿态,甫一走进去,一个黑得和煤炭似的臭老头就贴了上来,嶙峋的骨头快突破皮肤戳出来,脸颊和手臂粘着刺鼻的膏药,臭气熏天。


    膏药刘盯着入鞘吹弹可破的小麦色肌肤,一嘴的黑黄牙花子都豁出了口,喜眉笑眼地来夺入鞘手中的书,谄媚道,“公子,您是哪家的小少爷拨冗前来?吃什么饭?喝什么酒?住几日房?您宽心,罐中仙一应俱全。”


    “嗯,喝蛇酒罐中仙,一坛就够了。不吃,不吃饭了。”


    “好嘞!那,住宿吗?”


    “住吧,住三天,三天多少钱?”


    “三天算你两千文,怎样?本来一夜要八百文的,看公子您生得俊俏,给您少点。”


    “真的吗?谢谢大哥,谢谢大哥。”装疯卖傻的技能,入鞘也是可圈可点的,愣是任何人看了都以为他是单纯无害的傻小子。


    柜台边拨弄算盘的玉堤顺风听见膏药刘空口白牙少要别人几百文,气得鼻孔冒烟,一方抹布丢过来,“膏药刘,上回挨打没长记性?谁给你的胆子说少钱就少钱?不准少!三天晚上就是两千四百文!一文不能少!”


    “……哦,是,玉老板。”


    膏药刘眨眼看向入鞘,爱莫能助地耸耸肩。


    入鞘瞄瞄膏药刘,又瞄瞄玉堤,小心翼翼拿出全部家当,给到玉堤柜台上,“好,就两千四百文吧。”


    膏药刘打算引入鞘上楼,玉堤骤然道,“站住!”


    “罐中仙的钱呢?不给吗?”


    “多少钱?”入鞘畏畏缩缩道。


    玉堤望一眼入鞘,滚滚喉咙,“一坛罐中仙十两银子,爱喝不喝,毕竟是招牌酒嘛,肯定比住宿贵很多咯。”


    入鞘顿了顿,左顾右盼,支支吾吾道,“那我,不喝了,我没那么多银子。”


    说罢,随着膏药刘上楼住下。


    小书生入鞘初入人世,摸爬滚打的还不够,交完所有的钱只能饿着肚子。灰溜溜地倒在床上迷迷瞪瞪地看书,他看了一篇,脑门就发昏想睡觉,一手支着床榻侧躺着,连连打呵欠。


    暮色四合。


    饿了一天的入鞘关上窗翻回床铺,想吹灯睡觉,冷不丁房间被一道黑影敲出清脆的扣门声,“咚——咚——咚——”


    入鞘笑了笑,“谁?”


    门外道,“小公子,我知道你没吃东西,特意拿了酒菜来,你别怕,我没有恶意的。”


    入鞘鲤鱼打挺跳下床,三步并两步去开门,挑眉道,“大哥,你人真好,谢谢大哥,大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边说边把膏药刘往屋里招呼,一双澄澈的眸子比宝石珠子还熠熠生辉。


    膏药刘端着一托盘,上面垒了几道素菜,一小坛酒,听着入鞘阿谀奉承的话,心里美得找不到北,咽一口老痰,“公子玩笑话,我只是心疼你们这些小年轻,一个人出门打拼,多可怜啊。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与我相识一场,也算是朋友了。”


    乌云罩月,寒风刺骨。


    秋日落败的枫叶梧桐扑簌簌地飞舞在天地间,宽大的叶掌像极了纨扇,把肃杀的冷流扇得越来越狂野,仿佛要冰冻了曲水沣都。


    深更半夜,无人语,有风痕,鸟不飞。


    在对面酒楼苦守一天的落花啼眼见入鞘的那间房的灯火熄灭,如芒在背,低声道,“那人动手了。”


    曲探幽默不作声,一扬手,不远处蓄势待发的一众曲兵攀上屋顶,居高临下俯视着罐中仙酒楼。


    不多时,罐中仙后院的小门被一脚踢开。


    落花啼和曲探幽以为那是入鞘,锁睛细凝,却是套了黑斗篷的膏药刘,他熟门熟路地推出一辆小板车,板车上用麻绳捆了一只半人高的大酒桶。


    “咯噔噔,咯噔噔……”


    车轱辘碾压着曲水沣都的石板路,发出骨折般的震耳响声。


    “追!”


    落花啼,曲探幽,曲兵们悉数跃上最近的房顶,紧随其后。


    膏药刘的家不在曲水沣都城内,而是在曲水河畔偏远地的一座石桥之下,桥下用茅草建了简易的破屋子,好像烈风使劲一刮,房子就能摇摇欲坠,瘫倒塌陷。


    板车和酒桶停在了茅屋前,膏药刘费力地打开酒桶,从中拽出昏迷不醒,五花大绑的入鞘,他架着入鞘的咯吱窝,径直将人朝屋里拖行。


    曲水河畔的草地上蜿蜒出一条宛如蛇行的痕迹,凌乱不堪。


    膏药刘嘴里念叨着,“好阳-物,好阳-物,喝了壮阳,喝了长生,喝了能永世不倒!”


    “吱呀——”


    斑驳木门被他卸掉铜锁,一胳膊肘撞开。


    入鞘的脑袋,胸腔,腹部,大腿,小腿,缓缓被那道油腻腻的门板吞噬遮挡,再“吱呀”一声,膏药刘和入鞘的身影一齐消失。


    避免人多动静大,落花啼和曲探幽安排曲兵包围石桥,防止膏药刘发现情况慌不择路地逃窜。


    落花啼抽出剑,屏息敛气,一点点挪至小茅屋。


    橘色的油灯无声地亮出萤火般的微光,照映着荒凉凄惨的一角。


    落花啼对着曲探幽比划一番,躬腰去扒茅屋的一孔窗户,窗柩上糊了薄薄的纸,泛着老旧的黄泽。


    食指戳一个洞,落花啼的眼睛静悄悄堵上去。


    刚想看里面,旁边一颗脑袋挤上来,几乎到了耳鬓厮磨的近距离。


    曲探幽伸出两指扣了个洞,斜睨落花啼,一手扶紧后者的腰,嘴角上扬着莫测的笑。


    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也不怕自己的心腹被一刀毙命……


    落花啼担忧被膏药刘察觉声音,拳头砸死,忽略对方的手,继续透过孔洞盯着屋里。


    一看其内,恍然发现,入鞘的上半身衣物竟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速度被膏药刘给脱得一干二净,浑身上下仅剩一条白色亵裤,绷直的手臂和长腿被麻绳分开绑在一面桌子上。


    已成案俎鱼肉,任人宰割。


    膏药刘痴迷无比,双手游走在入鞘的俊脸和胸口处,慢慢来到了袒露无疑的腰部。他咧嘴大笑,黑黄色的牙齿横冲直撞逼入眼眸,丑陋得想让人自戳双目。


    他叼了一根烟草卷出的劣质烟,怼着油灯点上火,水雾萦回的灰蓝色浓烟盖住他的五官,激情道,“好阳-物,好阳-物,许久没遇见这么好的货色了,虽然一副书生模样,白白嫩嫩,但是四肢健硕,肌肉饱满,可见他年轻有活力,完美极了,用他来泡酒是锦上添花的妙事……”


    来不及眨眼,膏药刘自背后掏出一把磨得亮闪闪的菜刀,另一手恋恋不舍地摸着入鞘的劲腰,粗糙的指尖下按,仿佛在确定位置。


    “小公子,别恨我,别怨我,你要生气也该怪你长得太可口了,怎么能怪我呢?你这么健康,这么高大威猛,想必你的肾脏也是出类拔萃的顶尖品,我就摘你两颗肾脏,别怕,别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膏药刘眼冒狞光,贪婪的欲-望颠覆了他的正常思考,恶言恶语道,“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身高八尺,外形俊美,还有一副强健的体魄?凭什么我却一个也没有?我长得面目可憎,身子佝偻,还……还不举,你明白男人不举是多么耻-辱的事吗?你能明白吗?”


    “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你一点不觉得羞-耻?哼,我拿走你的肾,你还有脸蛋和身材,你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所以,我待你不薄!”


    一语休了,银光飞舞的菜刀捣起一片细风,自上向下捅去。


    “哐当!”


    千钧一发,一柄蛇纹轻剑穿窗而过,稳稳敲歪了那只菜刀,“砰”,菜刀猛的斜-插在一面墙上。


    落花啼一拳头擂烂窗户,戾气陡生,“住手!你个死变态!”


    小茅屋的窗口小得出奇,估摸是成年人的头颅大小,想翻窗进去有点难度,落花啼退而求其次去撞木门,连撞三四次也撞不开。


    膏药刘竟然警惕地锁死了门!


    落花啼撞第五下的时候,一只大手拽住她的手臂,拉她到身旁,眼前一抹黑影拂过,奔雷坠落似的巨响迭起,木门的破锁被一剑劈断。


    曲探幽拎着剑柄处有龙吞造型的黑金色龙纹剑,墨黑的剑身上阴刻着“缚龙”二字,他在落花啼震惊的表情下一举砍烂木门,疾步冲了进去。𝘾 ?𝙅 ?𝙒 ?


    “你有剑偏不使,装什么?”落花啼的白眼越翻越熟练。


    两人闯入茅屋,那膏药刘已迅速捡了菜刀,拔下落花啼的绝艳,一刀一剑横在前面,眸仁躲闪,“你,你们,你们是谁?为什么突然来到我这里?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鼠目寸光,并不知晓落曲二人的身份,单以为是横行霸道的歹徒来劫财,转而一想,他的破屋子也没钱财可劫。


    曲探幽扫一眼躺在桌案,上身赤-裸的入鞘,冷笑,“你掳走了孤的人,还问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我终于苟来一个榜单了,这几天会日更,感谢!入鞘:呜呜呜,我是目前尺度最大的帅男一枚。曲探幽:去掉“帅”。入鞘:不去,嘻嘻落花啼:哇,白看一美男的胸肌,腹肌,肩膀肌,胳膊肌,小臂肌,手指肌,手掌肌,汗毛肌……曲探幽:不准看!我也可以脱-给你看!落花啼:不稀罕,婉拒哈曲探幽:


    第30章 天寒红叶稀 脂香染人魂


    天寒红叶稀


    (蔻燎)


    膏药刘抬头看着高大的曲探幽和落花啼, 腰背佝偻,缩在墙角犹如阴暗的老鼠。


    此时他盯着华服锦袍的两人,越看越觉在何处遇到过。


    他扫扫入鞘, 又觑觑对面之人, 心知斗不过,极力狡辩道, “不,我只是, 我只是, 我没有掳走他,是他不小心晕倒在路边, 我碰巧捡了, 我是在做好事……”


    “别废话了,入鞘好端端住在罐中仙, 怎么可能倒在路边?膏药刘,你是不是需要我们提醒提醒你就是罐中仙里面倒泔水桶的臭老头?”


    落花啼在安全的距离使劲去解入鞘手脚的麻绳, 严词回击。


    膏药刘听见落花啼知道自己的名字,眼底一抖畏葸之色, 挥动菜刀与绝艳,跟只陀螺疯了一般反抗,刀影剑影划在半空,刺得眼疼。


    如此毫无章法地甩刀,难以近身去打。


    落花啼道,“曲探幽,给本公主抢回绝艳!”


    曲探幽没应声,靴子一勾脚边的木椅,抬起一脚直直踢了过去, 膏药刘神经兮兮地疯狂砍着前面,不料下腹被椅子摔中,撕心裂肺的惨叫,手中的武器应声落地,蜷缩一团,呜呜咽咽地发抖。


    落花啼眼疾手快拾起绝艳,踢走那菜刀,眼神一寒,绝艳在空中掠过一条银白的蛇影,“噗嗤”贯入了膏药刘的双股,硬是将其两腿捅成对穿。


    惨叫声震耳欲聋。


    “本公主的剑也是你能碰的?死变态!”她嫌弃地在墙上擦了擦绝艳的血迹,双眉捻皱。


    曲探幽瞧清她狠毒的手法,情不自禁鼓掌,嗤笑,“春还公主非是俗人,当真令孤刮目相看。”


    一位女人在自己眼前毫不掩饰杀欲,危险的同时,吸引力达到了巅峰。


    石桥外的曲兵听闻声响,鬼魅般跃出,得到曲探幽的示意,绑着失血过多的膏药刘离去,并把桌上的入鞘背出屋子。


    茅屋就巴掌大的面积,曲兵翻来覆去搜罗了数遍,也未从中找到失踪的小侯爷蓝今宵。


    只得先告一段落,明日严刑拷打膏药刘询问一通。


    落花啼在曲水河边不放心地洗一洗绝艳,几名曲兵拿凉水泼醒了昏死的入鞘,还不忘帮其穿衣。


    曲探幽站在入鞘背后,没有一丝怜悯忧心,语调森森,“你的一身本领是废了吗?连个老头也玩不过。”


    入鞘相容凌乱,羞-愤交加,一骨碌跪在草地上,“回太子殿下,是属下不力,这老头来屋里劝属下喝酒,属下以为喝一杯不会有事,即便酒里有药我也能想办法吐出来,没想到喝酒之时他便趁机吹了迷烟……是属下过于自信大意,疏忽懈怠在前,才会着了奸计。请太子殿下降罪!”


    袍子一掀,窸窸窣窣,锦靴逐渐远去。曲探幽不置一词,唤上曲兵转身便走。


    入鞘望了望落花啼,道了句“多谢公主相救”,拉好衣襟夹着尾巴跟上。


    落花啼洗好绝艳,插-回剑鞘,足下一点翻上石桥,却见曲探幽候在稀薄的月色下,无言地凝睇过来。


    莫名其妙。


    盯着曲探幽那复杂的眼神,落花啼开门见山,没好气道,“你不必等我,把凶手捉拿归案吧,我在城外走走,我自己能回曲水沣都。”


    曲探幽敛眸,缄口无言。


    他的身形峻拔笔直,恰似松竹美玉,随便看一眼就过目难忘。


    夜阑风静,草木贪眠。


    一盏凉风萧萧鸣过,抖得人裙袍蹁跹,像蝴蝶震翅,即将拥风入怀,浪迹四野。


    良久,曲探幽眸珠晦暗不明,“原来,你到曲朝,还将他也捎上了。”


    折转脚步,举手一挥,领着曲兵直奔曲水沣都。


    落花啼不明所以,眼看曲探幽一行人愈加渺小,她无奈地撇撇嘴,预备天一亮就去城内找找红衰翠减,不知她们还在不在曲朝,如果在的话,缠着她们学武也比听信花月阴的一面之词要好得多。


    走了几步,一串几不可闻的步履声轻飘飘地浮动而来,提防不得。


    落花啼在花月阴那吃了一亏,握着绝艳猛然旋身,下一秒,她的瞳仁圆溜溜地快跌落眼眶,期期艾艾道,“你,你怎么,你怎么跟来了?”


    红袍裹着修长的身量,黑玉蹀躞环束着窄腰,负手在背,笑起来眼眸弯弯似月。


    歪歪头,抱着臂膀,笑得人畜无害,“公主殿下,多日不见,你千万不能忘了我。”


    他踱近两步,弹掉落花啼鬓边的一根碎茅草,极尽温柔,“难道,真的忘了吗?何以眼睛如此茫然?”


    落花啼自落花国来到曲朝数月,全然忘记了落花国的士兵里掺进了花辞树这件事。


    当初在花落知多少举办所谓的“真龙天子”比武大赛,龙鳞人跃鲤在凌迟时被救走,她让花辞树告诉自己有关江湖门派的事情,花辞树应势提了一个要求。


    那就是——公主殿下,你去曲朝的那天,把我带上吧,我想一直追随公主。


    警世司的司主花辞树从未来过强盛的曲朝,他对这里充满了向往期待,在落花啼答应之后,花辞树便假扮落花士兵跟着队伍来了曲水沣都。


    落花啼住进皇宫,这些落花士兵不得入内,花辞树就在曲水沣都的围房安置。


    “你今夜为何跟着我到了这里?”回想起前因后果,落花啼的惊讶压了下去,抬目瞭向花辞树。


    花辞树笑道,“我今儿回曲水沣都,碰巧在屋顶上看见你和那曲朝太子飞檐走壁往城外跑,怕你遇见不测,便一路跟随,没想到你们是在抓坏人。”


    “原来如此。等等,小花,你今儿回曲水沣都,这是什么意思?你之前不在曲水沣都?你去何处了?”


    “嗯……公主殿下,曲朝太大了,我又入不了皇宫,实在新奇得紧,索性到处逛逛,前些日子专门跋山涉水去看了看曲水国皇宫的遗址,潺城。”


    “潺城?”


    这个地名落花啼略有耳闻,的确是曾经的曲水国的都城,天意弄人,一国京都沦为了破败的“遗址”。


    落花啼想起前世的落花国,感同身受,悲戚道,“那,灭国之后的潺城现在是何模样?”


    花辞树怔然,喉结一动,神色暗了几分,低吟道,“还能如何?那里的百姓变成了曲朝的百姓,那里的皇宫成了残垣断壁,每每夕阳西下,荒芜的草叶漫天飞舞,凄冷极了。”


    他笑道,“抢下了曲水国又如何?戌邕皇帝也没有好好善待。”


    大抵是错觉,花辞树说这些话,语气里夹杂着咬牙切齿。


    落花啼仔细瞅去,他的脸上却绽放着迷人的笑容,似乎事不关己,毫不挂心。


    一路谈天说地,一路观赏风景,两人赶回曲水沣都,东方既白,白云朵朵堆积,明媚的阳光洒将而下。


    晴朗万里的一个好天气。


    正午。


    落花啼与花辞树择了一家饭店坐下,点了辣子鸡,木耳炒肉,蒜泥白菜,糖花生,一壶黄酒。


    在落花国,落花啼就欣赏花辞树的为人作风,不管在哪,花辞树虽然时刻铭记落花啼是长公主,但绝不会因为这身份而畏畏缩缩,退避三舍。


    和花辞树待在一起,能明显感觉到他把自己当朋友亲近。


    这一点,让落花啼莫名记起了远在天边的花-径深。


    那戴着黑铁面具,脸颊生满黑紫色毒疮的人。


    一杯淡黄的酒水斟满了放在眼前,波光粼粼,倒映出落花啼失神的容颜。


    花辞树手指扣扣桌角,眼睫向上一挑,轻唤道,“公主殿下,吃饭吧。”


    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筷子,夹一块鸡肉嚼了嚼,还没咽下,邻桌的几人叽叽喳喳的谈话声就响了起来。


    “是罐中仙?就是那玉老板开的罐中仙?”


    “就是那,我听有人传言,皇宫的中秋宴会那日,罐中仙送去的蛇酒里泡了男人的肾脏,哎!谁能想到这一点?难不成是以形补形?啧啧啧!”


    “哈哈哈哈!要是那玩意儿真有用,世界上就没有不举的人了。笑死,蠢货才相信这些呢。你快说说,那杀人凶手和玉老板现在怎么样?”


    那人备受瞩目,傲气地扬扬下巴,嬉皮笑脸道,“哎嘿,你们问我就是问对人了,他们的下场啊,啧,可惨了,我告诉你们——”


    落花啼和花辞树竖起耳朵听了须臾,捋清了重要内容。


    曲探幽连夜带走膏药刘严刑拷打了一晚上,膏药刘坚持不住,供认不讳,嘴巴一张什么都倒了出来。


    膏药刘初来曲水沣都,罐中仙酒楼才刚刚开张,他凭借一手乡下祖传的酿酒技艺得到了玉堤的青睐,破格留下他在罐中仙负责酿酒。


    起初,膏药刘与玉堤相处融洽,分工明确,一人领着酒楼伙计没日没夜地酿酒,一人负责在酒楼里招待皇亲国戚等贵客。


    罐中仙越开越红火,完全比肩祸泉之属酒楼。他们借着独一份的蛇酒打出来一片天,声名远播,躁动帝京。


    酒楼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玉堤的嘴角都能咧到脑后去了。


    他以为这种日子能保持不变,金银元宝滚滚流进他的腰包,直到有一天,膏药刘来找他交谈。


    一言蔽之,膏药刘想狮子大开口多拿工钱,以往的工钱得翻三倍,否则他不干了!


    呦!


    玉堤是浸-淫商界的滑头,怎能容忍一个臭老头骑到脑袋上耀武扬威?别说翻三倍,翻一倍都不可能。


    他叫上伙计狠狠暴揍了膏药刘一顿,啐一口浓痰,“作死!罐中仙没了你活不了?自以为是,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自抬身价,你玉爷爷打断你的狗腿!”


    膏药刘到底是乡下来的,不曾遭遇过皇城势力的险恶,被揍了好几次不得不败下阵来,当个缩头乌龟。


    他的工钱自那以后不增反降,从酿酒的师傅降级成打扫残羹剩饭的下人,每天几个铜板,就这么浑浑噩噩过着。


    而他的酿酒技术也早已被其他伙计偷学了去,把他整个人替代下来。


    膏药刘在罐中仙,成为了真正的可有可无的人。


    一日,他得了一天的铜板,想买点瓜子花生这些零嘴吃,一名罐中仙的伙计靠过来怂恿他去了曲水沣都排场最大的妓-院,“香染魂”。


    香染魂,脂香染人魂,美女盈怀袖,骨脱香更胜,神仙何处沦。


    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膏药刘活了几十年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激动之下,跑回茅屋装上多年的积蓄进去逍遥快活。


    他没逍遥快活。


    因为他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面对活生生的女人,他不-举,他根本就举不起来。


    膏药刘落魄贫穷的生活雪上加霜,他夜夜难眠,想要发泄心底的怨恨,他要一洗前耻,他要证明自己是个男人。


    处心积虑,制定了严丝合缝的屠杀计划。


    以形补形嘛,我缺什么就拿别人的补上,不信起不了作用。


    罐中仙的客人纷至沓来,座无虚席。他们非富即贵,他们衣轻乘肥,他们年轻蓬勃,他们高大健硕,他们——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香染魂?曲探幽:禀告娘子,我没去过!花辞树:禀告娘子,我也没有去过!曲探幽:哪来的野男人,还娘子,一边去!这有你的事吗你凑上来!娘子看看我!落花啼:哼,算你们有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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