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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胁宠 “宝宝,你


    三层贵宾休息室门窗紧闭, 房间里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深色木饰面与哑光墙板衔接得严丝合缝,正中央立着整面穿衣镜,金属边框映着顶灯投下的明净光线。


    而沙发、化妆台与酒柜各自占据固定位置, 摆放充满考究。


    镜面里映出一道纤细身影。


    任柔脚步一顿, 随后向前挪了两步。


    白裙上的酒痕落在腰侧,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她抿住唇,目光始终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站在化妆台前的女人转过身。


    她穿着浅灰色真丝衬衫,袖口规整折到小臂, 手里捏着一支定制化妆刷。


    妆容干净,头发盘得利落, 转身后先看了眼任柔裙上的酒迹, 语调平常, 显然早有准备。


    “任小姐,麻烦您过来补妆。”


    任柔立即停下。


    这间休息室位于邮轮三层, 对方又准确叫出了她的姓氏。


    她背后升起凉意,方才被服务生引上楼时积下的疑虑, 此刻全聚到一起。


    “你认识我?”


    “您先坐。”女人看了眼门外, 随后合上房门, “毕竟时间有限。”


    她说完便将化妆椅转过来, 扶着任柔坐下。


    动作熟练直接, 任柔来不及避开,肩膀已经被她扶正。


    “你要做什么?”


    任柔捏住裙边,身体向后避了避。


    女人俯身靠近, 化妆刷贴上她的脸颊,唇形几乎未动,话只够两个人听见。


    “Luna让我转告你。稍后楼下会出乱子,你趁乱跳船。岸边有人等着, 会带你离开。”


    Luna两个字落下来,任柔的动作立即停住。


    服务生故意泼酒,三层休息室提前备人,连换洗礼裙都准备妥当。


    一路上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到这一刻终于连在一起。


    这场意外,从开始便冲着她而来。


    女人继续替她补妆,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神态始终平常。


    她抽出纸巾,替任柔擦掉鬓边沾到的细粉,随后退开半步看了看。


    “记住,混乱开始以后再行动。提前离开这里,会有人起疑。”


    任柔看着镜中的她,小声问:“你们会有危险吗?”


    女人把粉盒合上,顿了片刻。


    “先顾好你自己。”


    这句话说得直接,听起来反倒真实。


    毕竟危险来临,除了天生正义感的人也,不然也不可能顾得上别人。


    她放下化妆刷,从沙发旁取过防尘袋,解开封口。月白色真丝长裙随之铺展,剪裁简洁,只有肩侧缀着少量细钻,显然经过临时挑选,尺寸也按照任柔的身形备过。


    “换上这条。您身上的酒迹太显眼了,等会不好跑。”


    任柔还想再问,女人已经拎起化妆箱。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任柔一眼。


    “记得哈,一定要趁乱就走。”


    房门合上,门锁发出一声咔嗒。


    任柔站起身,刚碰到备用礼裙,身后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年轻女孩跌撞着闯进来,进门后立即反锁。


    她穿着湖蓝色礼裙,裙摆被扯出大片褶皱,一只鞋跟歪斜,发间原本固定好的珠饰也散了。


    唇部红肿,领口凌乱,手臂上留着被抓过的痕迹。


    她背靠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人。


    任柔抬起的手悬在身前:“你还好吗?”


    女孩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手里的真丝手帕掉到地上。她转过身,看清任柔独自站在化妆台旁,呼吸才逐渐缓下来。


    “我能在这里躲一会儿吗?”


    她说话断断续续,几次回头确认门锁,显然担心外面的人追上来。


    任柔看了眼她凌乱的衣领与手臂上的红痕,点头道:“可以。”


    女孩靠着墙慢慢坐下,将裙摆拢到腿边。


    她几次想整理领口,双手抖得厉害,最后低下头,放弃了动作。


    任柔从沙发上取过一条薄披肩,走过去递给她。


    “先披着。”


    女孩接过披肩,裹住肩膀,小声道:“谢谢。”


    任柔拿起备用礼裙,正准备去侧边更衣室,门外突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砰、砰、砰。


    每一下都落得毫无顾忌,门框随之震动。女孩立即站起身,退到墙角,双手抱住自己,呼吸乱得无法控制。


    任柔放下礼裙,走过去挡在她身前。


    “先别出去。”


    她抬手拍了拍女孩后背,语调柔缓:“我这里已经锁门了,很安全,你不要担心。”


    门外随即传来男人的喝令。


    “开门。咪咪,立刻出来。”


    任柔认出了阎时的嗓音。


    咪咪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短了一截。她抓住任柔的衣袖,力气大得布料都皱了起来。


    门外安静数秒,阎时再次开口,语调比方才平缓,威胁也更加清楚。


    “你再躲下去,那个偷偷和你来往的男朋友,今晚会遇上什么事,我说不准。”


    咪咪的手一下松开。


    她站在原地,肩膀仍在发抖,可脸上的慌张逐渐退去。几秒后,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转头看向任柔。


    “谢谢你。”


    任柔伸手拦她:“别开门。”


    “他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咪咪看着门锁,嗓音发颤,“我不能让他出事。”


    她说完便打开门锁。


    木门只开了一条缝,阎时已经抬手将门推到最里。


    长廊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


    他穿着黑色高定西装,领带松了半寸,袖口依旧整齐。附近经过的侍者见到他,全都侧身让开,连询问都省了。


    咪咪刚迈出门槛,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声响传遍长廊。


    阎时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他停了两秒,随后转回来,抬手扣住咪咪的手腕。脸上看不出怒意,态度甚至比刚才更平淡。


    “闹够了?”


    咪咪用力挣动,阎时只稍微收了下手,便让她动弹不得。他转身要走,神态理所当然,已经默认咪咪归他处置。


    “住手。”


    任柔快步上前,将他的手掰开,把咪咪带回自己身后。


    “她不愿意跟你走。”


    阎时这才正眼看她。


    任柔妆容清透,肤色白净,刚补过的脸颊透着柔粉。她身形纤细,站在门口时甚至显得单薄,挡人的姿态十分明确。


    阎时看了她片刻,抬手理正被扯歪的袖扣,随后问:“任柔?”


    “呵,你也是管上我的闲事了?”


    “你配吗?”


    阎时垂眸看了眼咪咪,语调漫不经心,“再说她跟不跟我走,也轮不到你决定。”


    咪咪往任柔身后退了一步。


    任柔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阎时听见这句话,笑了一声。


    那点笑意短暂又轻慢。他站在长廊中央,身后是整排关闭的贵宾室,经过的侍者与安保都认得他,无人上前过问。


    这样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与分量。


    而任柔当然知道他的分量,毕竟作为周歌的朋友,周家世什么档次,阎家也就是什么档次。


    “我数三声。”


    他看着咪咪,语调平缓得让人发寒。


    “三声以后你还不出来,你那个男朋友今天就别想离开码头。”


    任柔胸口的怒意迅速攀升。


    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依靠家世、资源与人脉,把旁人的前途与安危当成一句话便能处置的东西。


    阎时站在这里,甚至无须亲自动手,整艘邮轮上自然有人替他完成剩下的事。


    咪咪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她从任柔身后走出来,伸手将披肩还给她,脸上已经哭得失去血色。


    “我必须过去。”


    任柔握住她的手腕,在两人擦肩时俯身靠近,迅速说了一句只有咪咪能听见的话。


    咪咪猛地抬头。


    她看了任柔两秒,随后点了下头。


    阎时将这点动静全部看在眼里。他懒得追问,只扣住咪咪的手臂,领着人往长廊另一端走。


    在他看来,两个女孩有什么秘密,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他的车停在码头,船上的安保听他调遣,咪咪交往对象的资料也在他手里。只要这些东西仍归他掌握,咪咪就只能跟着他走。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任柔站在门边,手掌慢慢合拢。指甲抵进掌心,留下几道清晰印痕。


    她只能盼着咪咪听懂方才那句话,也能抓住接下来楼下混乱的机会。


    “乖宝。”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任柔肩背一僵,立即回头。


    周歌站在楼梯转角。


    他今天穿着纯白色定制西装,肩背被裁剪得利落挺拔,胸前别着猩红绒面襟花。


    铂金耳钉在廊灯下掠过细亮光泽,整个人已经换上准新郎该有的装束。


    白色西装将他衬得贵气醒目。


    往日那股恣意张扬淡了许多,他安静站在那里,视线始终落在任柔身上。


    “你为什么会跟我哥一起来?”


    任柔向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腰靠近金属扶手才停下。这个位置临近楼梯,转身便能下楼,她早已习惯替自己留出退路。


    “你觉得呢?”


    她抬起脸,语调疏离。


    周歌听完,脚步留在原地。


    他原本想靠近,在看见她明显的防备后,停在了两步之外。白色西装衬得他眉骨清晰,往日那股锋利张扬的气息淡了许多,开口时也少了惯常的讥诮。


    “昨晚的事,是我失控。”


    他看着她,话说得缓慢清楚。


    “我不该堵着你追问,也不该逼你给答案。对不起。”


    任柔怔了片刻。


    这句道歉从周歌口中说出来,分量远超她的预想。他向来骄纵,做事全凭自己高兴,肯在订婚仪式开始前站在这里认错,已经算得上罕见。


    任柔依旧保持戒备。


    她太熟悉周歌反复无常的脾气。一句道歉改变不了过去发生的事,也不足以让她重新信任他。


    周歌看出她的防备,手臂垂在身侧,始终停在两步之外。


    “我们能谈一次吗?”


    他说这句话时,楼下的乐声正好换了段落。白色西装、红色襟花与即将开始的订婚仪式都在提醒他,今晚原本该属于另一段关系。


    他的注意力仍停在任柔身上。


    任柔胸口生出烦躁。


    周歌早一分钟出现,便可能撞破Luna替她安排的计划。眼下他又堵在楼梯口,她只能先把人支开。


    “可以。”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


    “等仪式结束,我们再谈。”


    周歌停了片刻,确认她这次并非敷衍,随后抬手整理了一下襟花。这个动作做得漫不经心,肩背间原先僵着的力道也松了些。


    三楼转角很快走来一名女管家。


    她穿着酒红色鱼尾礼服,胸前别着周家家徽,步速快而不乱。走到两人面前后,她先向任柔点头,随后对周歌说:“小少爷,长辈和宾客都已经入席,仪式该开始了。”


    周歌仍看着任柔。


    女管家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兰家的人已经在主厅。”


    这句话终于让他转身。


    “知道了。”


    他沿着旋转楼梯下楼。


    纯白身影经过层层灯光,很快融入楼下等候的人群。


    任柔留在原地片刻,重新整理好思绪,随后跟了下去。


    婚礼进行曲已经响彻主宴会厅。


    侍者看见她从楼梯下来,立即上前引路:“任小姐,请随我来。”


    他显然提前得到过安排,径直将她带到前排贵宾席。座椅采用深色丝绒包覆,扶手嵌着暗金饰条,桌面只摆着名牌、香槟杯与印有周家徽章的仪式册,所有细节都保持着统一尺度。


    任柔坐下后,将手放在扶手上。


    她穿着染了酒迹的白裙,妆面依旧干净。


    灯光落在她侧脸,肤色显得细白,颊边留着自然的淡粉。周围珠宝与礼服交相辉映,她独自坐在其中,安静得格外醒目。


    “去哪了?”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沉缓男声。


    任柔转过头。


    周宗巍已经在旁边落座。


    黑色手工西装贴合肩背,袖口露出半寸白衬衫,腕表停在骨节清晰的手腕处。他刚结束一场谈话,旁边两名港务集团负责人仍站在过道外等候,见他转向任柔,便同时止住了话。


    男人的注意力始终落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雄竞 “宝宝,你


    “衣服脏了, 刚换下来。”


    任柔小声应着,嗓音里留着尚未缓过来的滞涩。


    周宗巍眉峰微沉,视线停在她脸上。


    她原本生得白, 顶层宴会厅的灯光落下来, 肌肤显得愈发莹润。此刻脸颊褪了血色,只剩唇瓣还留着浅淡的粉,整个人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单薄得过分。


    男人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掌心覆上柔软的颊肉,指腹略一用力, 迫使她抬起头。


    “脸色怎么这么差, 怎么做亏心事了?”


    问话平淡, 可话里警告意味鲜明。


    任柔胸口发紧,抿了抿唇:“肚子有点疼。”


    谎话刚出口, 小腹随即传来坠胀。她分辨不出缘由,只能将手放在裙摆上, 维持坐姿。


    “婚礼结束后去医院。”


    周宗巍的手落到她小腹前, 隔着裙料覆住那处位置。掌心热度传进来, 他的语调依旧平常, 她婚礼结束后的行程就这样由他定下。


    任柔小声应了声:“嗯。”


    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起。


    只要大厅里的安排顺利, 等邮轮驶出港区,他便再难把她留在身边。自由离她只剩最后一段路。想到这里,胸腔里的沉闷散开不少, 小腹的坠胀也逐渐缓和。


    宴会厅中央的灯光在此刻暗下。


    数束顶灯同时落向礼台,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周歌已经站在台上。


    纯白礼服由意大利裁缝连夜送来,肩线挺括,腰身利落, 黑色领结衬出修长颈线。他站在层叠花墙前,神情疏懒,单手垂在身侧,整个人漂亮得过于醒目。


    兰涵从长廊另一端走来。


    洁白婚纱铺过深色地毯,曳地裙摆缀满细钻,每走一步,灯下便浮起细密光泽。兰家长辈坐在首排,周围宾客皆是雾都政商名流,席间安静得只剩现场乐队的演奏。


    距离太近,任柔看清了周歌抿直的唇,也看清了他望向台下时毫无遮掩的不耐。


    她很快移开视线。


    这场联姻与她已经毫无关系。


    周家包下整艘邮轮,白玫瑰从主厅一路铺到甲板,银质餐具与水晶杯按照席位排列,香槟塔立在长桌尽头。每处陈设都由专人确认,奢华藏在严谨的尺度里。


    仪式流程依次推进。


    宾客致辞、家族祝词、交换信物,每个环节都安排得周全。任柔望着礼台两侧的出口,时间越往后,她越难维持平静。


    约定好的动静迟迟未出现。


    她将手藏进裙摆褶皱里,掌心已经渗出薄汗。


    牧师捧着圣经走到两人中间。


    “请问新娘兰涵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周歌先生,成为他的合法妻子,并当众起誓,无论富贵贫穷,健康疾病,始终爱他、呵护他、忠诚于他,直至生命尽头?你愿意吗?”


    “我愿意!”


    兰涵答得清亮,毫无迟疑。


    掌声随即响起,从前排一路传向后方。兰家长辈神色稍缓,媒体区的镜头同时对准台上。


    牧师转向周歌。


    “请问新郎周歌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兰涵小姐为合法妻子,并当众起誓,无论富贵贫穷,健康疾病,始终爱她、呵护她、忠诚于她,直至生命尽头?你愿意吗?”


    话音落下,全场等待着那句早已写进流程的回答。


    周歌站在原地,一言未发。


    礼台上的灯光勾出他挺拔的身形。白色礼服整洁得挑不出瑕疵,他垂眸看着兰涵搭在臂弯里的手,神态平静,连呼吸节奏都未乱。


    数秒过去,宾客席逐渐安静。


    兰涵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周歌。”


    他未作回应。


    任柔抬起头,正好迎上他越过人群投来的视线。


    周歌看着她,目光平直,脸上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犹豫。他显然早已等到这一刻。


    任柔后背生出寒意。


    礼台下开始传出议论,兰家长辈已经起身,婚礼负责人站在侧幕后方,拿着耳麦等待指令。


    周歌终于开口。


    “我不愿意。”


    利落冷漠的声音麦克风传遍整座宴会厅。


    宾客席静了片刻。


    他抬起脸,目光扫过全场,随后停在兰涵苍白的脸上。


    “我拒绝。”


    停顿数秒,他又补了一句。


    “我不同意。”


    大厅里的秩序顷刻被打乱。


    媒体区率先传来快门声,宾客交谈迅速蔓延,兰家几位长辈同时走向礼台。婚礼负责人匆忙示意乐队停止演奏,耳麦里的指令接连不断。


    就在这片嘈杂中,台后播放新人合影的主屏突然熄灭。


    屏幕再次亮起时,画面已经换了内容。


    第一张照片里,兰涵靠在陌生男人怀中,两人坐在酒吧角落接吻。


    第二张照片换了地点,她与另一个男人相拥,颈间那颗痣清晰可辨。


    随后又是一张。


    照片接连出现,每一张都足够让在场宾客看清人物与时间。


    兰涵脸上彻底失去血色。眼泪落下来,砸在洁白婚纱上,迅速洇出深色痕迹。她全身发抖,唇瓣不断张合,始终说不出完整的话。


    现场彻底失去控制。


    兰家人冲向控制台,周家的安保人员立即隔开媒体区。宾客纷纷起身,桌椅摩擦声与快门声混在一起。婚礼直播已经中断,仍有记者举着设备向礼台靠近。


    “为什么!”


    兰涵捂住头,哭喊着冲向周歌。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周歌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未退。


    “因为我不喜欢你。”


    他的回答清楚直接。


    兰涵停在他面前,泪水沿着脸颊不断落下。


    周歌看了她数秒,继续道:“我嫌恶心。”


    最后几个字落下,兰涵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礼台上。层叠婚纱散在脚边,昂贵的钻饰撞上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周围摄像机迅速围拢。


    安保人员挡住最近的镜头,仍旧拦不住密集的快门。婚礼现场发生的一切,注定会在天亮前传遍整个雾都。


    兰家家主铁青着脸,当场宣布终止联姻。


    周宗巍从贵宾席起身,先让管家封闭宴会厅的几个出口,又命人撤下主屏,随后亲自走向兰家长辈。


    他在这样的场合里依旧从容,西装衣襟整洁,言辞简明。几句交涉便让两边的人暂时离开媒体视线,剩余宾客也由专人引向休息区。


    最终,周家让出数桩利润丰厚的合作,兰家才同意暂缓追责,先将兰涵带离现场。


    待周宗巍处理完最后一份补偿协议,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


    他回到贵宾席,原本坐在身侧的人早已失去踪影。


    桌上的温水还留着余温,椅背搭着任柔换下的披肩。


    周宗巍站在那里,看了数秒。


    此前的腹痛、苍白脸色、过分安静的顺从,以及周歌在宣誓环节制造的混乱,一件件连在一起。


    他拿起那条披肩,转身走进侧厅。


    “故意的?”


    侧厅门关上后,外面的混乱被隔开大半。


    周宗巍坐进沙发,长腿交叠,手里夹着刚点燃的烟。白雾在灯下散开,他抬眸看向对面的弟弟,问话里听不出怒气。


    周歌靠在墙边,指间也夹着烟。


    方才那身白色礼服还穿在身上,领结已经扯开,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婚礼闹到这种地步,他仍旧显得张扬夺目,姿态散漫,眉目间透出的锋利让人无法忽视。


    他未回答。


    烟灰积到末端,落在脚边。旁边候着的侍者立即上前换掉烟灰缸,又安静退到门外,连门缝都替他们合严。


    周宗巍看着他:“你替她制造机会,又安排人去查兰家那些照片,准备了多久?”


    周歌吸了口烟,沉默不言。


    “我倒是低估了你,周歌。”


    周宗巍语调平缓。


    周歌终于掐灭香烟,直起身走到沙发旁坐下。


    “哥,对不起。”


    他坐姿端正,低下头时收起了方才在礼台上的锋芒,语气也显出少见的恳切。


    “这件事是我自私了。但是既然现在联姻已经毁了,周家也丢完脸了。那兰家那边要多少补偿,我都认。”


    周宗巍看着他,未发一言。


    “我就只是想让她别在那么恨我而已。”


    周歌继续道:“我爱她。以前是我混账,把她伤的那么深,所以这一次,我想好好弥补她,既然她想离开,那我就帮她,哥这次就算我求你了,别再继续查了。”


    瞧瞧,但凡沾了点那女人,周歌也不犯浑了,也不撒泼了,那句话不妥帖,那句话不让人欣慰?


    承认过错,承担后果,再用感情遮住真正的安排。一套组合拳下来,谁还顾得上责骂呢?


    周歌抬起脸,神情坦荡,连歉意都呈现得恰到好处。


    周宗巍忽然笑了下。


    那点笑意很淡,落在兄弟二人之间,反倒让空气变得越发沉重。


    “蠢货。”


    他将烟按进烟灰缸,身体向后靠去。


    “被人当枪使,还觉得自己安排得漂亮。”


    周歌眉头动了动:“哥。”


    “兰家那边由你亲自道歉,今天留下的麻烦也由你处理。”周宗巍站起身,垂眸整理袖口,“从现在起,我不会再替你善后,以后所有都交给你自己解决。”


    周歌也跟着起身:“我知道了。”


    周宗巍走到门前,脚步忽然停住。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侧厅门打开,守在门外的李特助立即上前半步。他显然已经听见吩咐,手里平板停在待命界面,身后两名安保负责人也已到齐。


    周宗巍把任柔的披肩递给他。


    “查她的下落。”


    李特助接过披肩,先看了一眼材质与边角,随即交给安保负责人装入证物袋。


    “船上四个出口已经封锁,救生艇和接驳船正在逐一核对。监控组会从她离开宴会厅的时间开始倒查,港务处那边我亲自联系。”


    周宗巍往走廊尽头走去:“海上也查。”


    “明白。”


    李特助跟在他身后,又补充道:“十五分钟前,有一艘登记在外岛俱乐部名下的小艇靠近邮轮西侧。船号做过遮挡,航迹已经调出来。附近两艘巡逻艇正在追。”


    周宗巍脚步未缓。


    周歌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情,也迟早会把人真抓回来,再次成了个混账,这种不可控因素,必须得牢牢抓在他手里才行。


    “找到人,直接带来见我。”


    “好的,大少爷。”


    一个小时前,任柔趁着主厅混乱离开了宴会厅。


    媒体与宾客全部围向礼台,安保人员忙着控制现场,西侧通道短暂失去看守。她提起裙摆穿过服务走廊,沿着Luna提前发来的路线一路走到船舷。


    夜风迎面扑来。


    邮轮尚未完全驶离港区,岸上的灯火已经拉开距离。黑色海水不断拍向船身,西侧甲板下方停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艇,船顶只亮着一盏暗灯。


    任柔扶住栏杆向下看。


    从这里跳进海里,再由小艇上的人救起,是Luna准备的备用方案。真正站到船边时,海浪远比照片里汹涌,栏杆下方的高度也让人发怵。


    她低头看了片刻,迟迟未能跨出去。


    后颈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任柔全身一震,迅速回过头。


    看清来人后,她先是愣住,随后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是你?”


    她越过男人肩侧向后看去。


    几名穿深色西装的保镖守在通道两端,其中一人正在核对甲板监控死角,另一人已经将救生绳固定在栏杆旁。几个人分工明确,动作利落,谁也未多问一句。


    Luna并未出现。


    “Luna呢?”


    周泽站在她面前,深色大衣敞着,里面是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海风吹动衣摆,他抬手替她挡开迎面扫来的裙纱,动作自然,分寸也拿捏得清楚。


    “她临时遇到麻烦,先去处理了。”


    他的语调温和,听来从容。


    “她把路线和人都交给了我。接应船就在下面,先离开这里。”


    不过一个星期未见,周泽身上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已经淡去。此刻的他站在昏暗甲板上,眉目舒展,面对这场仓促逃离仍旧安排得井然有序。


    任柔心里生出疑虑,眼下已经无暇细想。


    她点了点头:“好。”


    周泽先俯身检查绳梯,随后将手递到她面前。


    “裙摆给我。”


    任柔把外层裙纱交过去。


    他单手替她收好碍事的裙摆,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让她踩上绳梯。动作始终克制,每一步都会提前提醒她落脚的位置。


    “往左半步。”


    “踩下面那一级。”


    “别看海面,看船舷。”


    他的声音平缓,海风再大,也能让她听清。


    任柔顺着他的提醒缓慢往下。小艇随着浪头起伏,她脚下数次踩空,周泽始终守在上方,手掌扣住她的手臂,替她挡去身后的晃动。


    船上的下属已经站到梯边。


    “任小姐,右脚往下,我扶您落船。”


    男人先报出自己的动作,等她点头后才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另一名下属立即把软垫移到落脚处,又将准备好的外套展开,避免她的裙摆勾上金属护栏。


    任柔终于踩上甲板。


    周泽随后跃下绳梯,落地时只扶了一下船舷。他转身接过下属递来的羊绒披肩,披到任柔肩上,又将保温杯放进她手里。


    “里面是温水,先喝两口。”


    任柔手心已经全是汗,呼吸也乱得厉害。她扶着船舷缓了片刻,抬头看向周泽。


    灯光从船舱里透出来,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方才被海风吹过,鼻尖与脸颊添了淡淡粉色,乌发散在披肩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狼狈。


    “我奶奶那边安排好了吗?”


    她问得急,手指扣住保温杯外壁。


    这是她唯一的牵挂,也是她敢走到这里的底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堵逢 “怎么办呢


    小型快艇破开墨黑海面, 船头撞碎层叠浪涛,雪白水线沿着艇身飞速向后退去。


    引擎轰鸣贴着夜色传向远方,身后那艘万吨巨轮仍旧灯火辉煌, 层层甲板铺满金色光点, 远远望去宛若一座浮在海上的宫殿。


    随着距离不断拉远,庞大船身渐渐缩成模糊轮廓,最后彻底隐入深沉夜幕。


    任柔扶着船舷站在甲板边。


    海风迎面扑来,吹起她颊侧细软碎发, 浅色裙摆也随之扬起。


    她连日未曾放松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缓缓吐出积在胸口的气息。


    她终于离开了。


    离开周家兄弟的掌控, 离开那些无休无止的纠缠, 也离开了那座困住她许久的牢笼。


    后面的路, 她早已反复安排妥当。


    先带奶奶前往尔罗斯暂避风头,陪老人把身体养好。


    等这场风波彻底过去, 她再回临川,将Luna托付给她的事情处理完。


    学校那边也已经提前打点, 大三下学期课程宽松, 主要安排都集中在实习。


    她只要补齐所需材料, 递交请假申请, 叶教授看过以后没有多问, 很快签了字。


    前路仍旧藏着未知风浪,可眼下这份得来不易的自由,已经足够让她卸下防备。


    她只想往前走。


    带着奶奶远离周家, 重新过回属于自己的生活。


    “之后准备去哪里?”


    周泽的询问从身侧传来。


    任柔回过头。


    他从船舱内走出来,缓步来到她身边。


    浅灰色西装衬得身形修长挺拔,海风掀起衣摆,露出里面平整的白色衬衫。甲板灯光映过清晰眉骨, 那双碧绿色眸子在深海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几只海鸟从头顶飞过,翅影掠过甲板,也短暂映入他眸中。


    “哪里都好。”


    任柔侧身靠着船舷,唇边仍留着释然的笑,“只要以后没人来打扰。”


    她说得坦白,语调轻快。


    快艇航速很快,远处岸边灯火逐渐连成朦胧光带,倒映在起伏海浪中。


    周泽低低笑了一声。


    他听懂了她的戒备,也听懂了她希望从此断开所有联系的意思。


    他没有追问,目光越过海面,温声说道:“下船以后,你的去向不必告诉我。”


    任柔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为什么?”


    周泽转过身,正面看向她。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他额前短发被吹得有些凌乱,神情却依旧温和。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


    “因为我怕。”


    任柔看着他,没有出声。


    “怕自己知道以后,还是会忍不住去找你。”


    周泽说这句话时,语调没有起伏,认真得让人无法当成玩笑。


    “上次车祸,我其实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周围发生了什么,我都能听见,只是身体动不了。”


    他视线落向远处,指腹沿着船舷边缘缓慢划过。


    “我看着周歌把你带走,也听见你叫我的名字。我想起来拦住他,想把你留下,最后什么都做不了。”


    那场事故过去许久,他说起时仍旧清晰。


    车身撞上护栏,耳边全是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


    身体被困在座椅里,他睁不开眼,也抬不起手,只能听着脚步逼近,听着周歌将任柔从他身边带走。


    那种无力感,他至今记得。


    “那时候我才明白,你真正想要的生活,从来都该由你自己决定。”


    周泽重新看向她。


    “你想去哪里,想和谁联系,想过怎样的人生,都该由你选择。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替你安排。”


    海风吹乱任柔耳边长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低头沉默了许久。


    这个男人给过她保护,也给过她尊重。


    他从未像周歌那样强硬闯入她的生活,也没有像周宗巍那样掌控她的去向。


    可她依旧无法彻底相信他。


    周家留给她的恐惧太深,她承担不起再次失算的代价。


    片刻后,她抬起脸,认真说道:“谢谢你。”


    周泽看了她几秒,随后点头。


    没有多余追问,也没有要求她留下任何承诺。


    快艇很快靠上私人码头。


    码头沿岸铺着整齐石砖,几盏嵌地灯沿水岸次第亮起,光线克制柔和。


    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候在岸边,车身没有醒目标识,司机提前拉开电动侧门。


    任柔与周泽先后上车。


    车内采用深灰真皮座椅,胡桃木饰板横贯中控,顶灯藏在车顶内侧,只落下一层柔和光线。


    司机沿机场专用通道一路疾驰。


    抵达机场时,天际已经泛出薄薄晨光。


    VIP登机口前人流不多,工作人员核验完证件,恭敬地将登机牌递回任柔手中。


    她接过登机牌,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周泽站在原地,身后是大面积落地玻璃与缓慢移动的人群。他身形挺拔,西装肩线平整,在来往旅客中格外醒目。


    任柔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


    顶灯照在她脸上,肤色白皙细润,眼尾残留着连夜奔波后的浅红。


    她弯起眉眼,笑容里盛着真切的感激,也保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周泽,再见。”


    周泽单手放进西裤口袋,朝她微微颔首。


    “路上平安。”


    任柔转身验票。


    她纤细的身影穿过闸机,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周泽站了片刻,随后走到候机厅尽头的落地窗前。


    玻璃外停着数架私人客机与国际航班,地勤车辆沿着划定路线缓慢穿行。


    清晨日光落在银灰色机翼上,折出明亮光泽。


    他始终看着原定航班,一动未动。


    飞机缓缓驶离廊桥,转入跑道,随后迎着晨光起飞。银灰色机身逐渐升高,穿入云层,最后消失在远处天际。


    周泽这才收回目光。


    “少爷。”


    身后保镖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开口,“您既然舍不得,刚才为什么不问任小姐要去哪里?”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越过了分寸,立刻低头站好。


    周泽没有责怪。


    他转过身,迈步朝出口走去,深色皮鞋踩过光洁地面,步伐从容平缓。


    “喜欢一个人,应当尊重她的选择。”


    保镖跟在身后,没有出声。


    周泽走了几步,又淡声补充:“她想去哪里,就让她去。她想过怎样的生活,也该按自己的心意来。”


    这句话说出口时,久远记忆也随之浮现。


    很多年前,母亲也曾这样教过他。


    那时老宅常年拉着厚重窗帘,佣人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母亲被困在那栋宅子里整整十六年,一次寻死未果,被人从浴室救回来。


    她醒来的第二天,便让人把周泽叫到床前。


    病中的女人消瘦得厉害,脸上几乎看不见血色。她抬起手,缓缓抚过儿子的脸,反复叮嘱。


    “泽儿,将来若喜欢上一个姑娘,别断了她往前走的路。”


    “她想去远方,你就让她去。她想过自己的日子,你就尊重她。”


    “喜欢她,就让她活得自由。”


    那时周泽年纪尚小,只能听懂字面意思。


    他记得母亲说完后,转头望向窗外。厚重窗帘只留着一道窄缝,阳光透进来,落在她苍白手背上。


    多年以后,他终于明白那几句话的重量。


    任柔失去消息的那些日子,他常在夜里醒来。


    他想不通,一个看起来柔弱安静的姑娘,为什么会让自己反复惦念。


    她并没有刻意讨好过他,甚至始终对他保持警惕,可越是如此,她留在他生活里的痕迹便越清晰。


    直到某天,他经过那间她住过的卧室。


    佣人已经将房间整理干净,床品换过,窗帘也重新熨平。只有她曾经用过的那条毛巾仍旧叠在柜角,上面残留着浅淡皂角气息。


    周泽在柜门前站了很久。


    那一刻,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感情。


    爱代表尊重,也代表成全。


    保镖心中仍有疑问,却没敢继续开口,只沉默跟随在周泽身后,一步步离开机场。


    任柔最终还是多留了一层防备。


    通过安检以后,她没有前往原定登机口。


    她避开沿途工作人员的视线,推着轮椅,带奶奶穿过转机通道,临时更换了另一趟飞往异国的航班。


    新的目的地与原先计划完全不同,航线也绕开了周家常用的出境路线。


    周泽待她再好,身上也依旧是周家的姓氏。


    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任柔将奶奶安顿在靠窗座位上,扶着老人慢慢坐好,又俯身替她盖上薄毯。奶奶手术后身体虚弱,经过连夜奔波,脸上已经显出疲态。


    “奶奶,您靠着休息一会儿。”


    任柔替她调整好颈枕,确认老人坐得舒服,才回到旁边座位。


    她转头望向舷窗外。


    候机楼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着清晨天光,人群在廊桥与航站楼之间不断穿行。


    直到亲眼看见周泽的身影从远处消失,她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舱门仍旧开着。


    乘客还在陆续登机,空乘站在入口处核对名单,行李舱门也没有关闭。


    任柔一次次看向前方。


    她的手掌扣着座椅扶手,指腹反复划过皮面,只盼乘客尽快到齐,飞机立刻离开这里。


    “囡囡,脸色怎么这么差?”


    奶奶察觉到她的异样,抬起枯瘦的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又用袖口替她擦去鬓边薄汗。


    “哪里不舒服?”


    老人苍老的眼中全是担忧。


    任柔扯出笑容,摇了摇头,小声说道:“没事,机舱里有点闷。等飞机起飞就好了。”


    她比谁都清楚,这趟辗转对刚做完手术的奶奶而言太过折腾。


    老人身体还未恢复,本该留在医院静养,如今却要陪她连夜转车、换船、赶飞机。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周宗巍与周歌随时都可能找到她。只要落回那两个人手里,她和奶奶便会重新陷入周家的控制。


    她只能尽可能飞得更远。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逐秒跳动。


    距离预定起飞时间越来越近。


    最后一分钟。


    任柔紧紧握住手机,掌心很快泛出潮意。她盯着前方缓慢合拢的舱门,呼吸也放缓下来。


    五十秒。


    三十秒。


    十秒。


    她在心里默数,胸腔里的跳动一声比一声急。


    就在倒计时即将结束时,机舱广播突然响起。


    乘务员标准而温柔的播报声传遍每个角落。


    “各位旅客,抱歉通知,本次航班因航路流量管制,将延迟起飞。具体起飞时间请留意后续广播通知,由此造成的不便,敬请谅解。”


    任柔的身体僵在座椅里。


    方才稍稍放下的心再次悬起。


    她转头望向舷窗,胸口跳动彻底乱了节奏。玻璃外依旧是往来的地勤车辆,航站楼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异常。


    那份突然而来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机舱门再次打开。


    金属门锁弹开的声响清晰传来。


    原本还算安静的客舱出现低声议论,不少乘客探头望向入口。几名空乘快步退到两侧,神情中明显藏着措手不及。


    任柔也跟着转过头。


    下一秒,她整张脸失去血色。


    舱门口站着一道颀长身影。


    周歌穿着黑色衬衫与同色长裤,外面罩着一件长款风衣。衣领微敞,袖口随意折至腕骨上方,露出的手臂线条利落清晰。


    他显然一路疾赶而来。


    额前短发被风吹乱,胸口仍有明显起伏,衣摆也没有来得及整理。


    那张原本张扬漂亮的脸此刻没有笑意,眉骨下落着沉重阴影。


    满舱人群挡在两人之间。


    他的目光却穿过所有阻隔,精准落在任柔脸上。


    “囡囡,怎么了?”


    奶奶察觉她僵住,顺着她的方向转过头。


    舱门前站着个高挑年轻男人,轮廓看起来颇为熟悉。老人眯起老花眼,努力辨认,尘封许久的记忆也慢慢清晰起来。


    任柔读高中时,总有那么几个傍晚,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骑着摩托车送她回家。


    少年从不把车骑进巷子,只停在老街入口,隔着几步同她说话。夕阳沿着斑驳墙面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那时奶奶还偷偷猜过,孙女是不是背着自己交了男朋友。


    她盘算着找个机会提醒任柔,高中阶段学业重要,谈感情也该保护好自己。


    后来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任柔便考上雾大,连夜收拾行李,带着她搬去了雾都。


    从那以后,老人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


    如今在机舱里再次看见这张脸,她一时没能将人名与记忆对上。


    周歌已经迈步走来。


    机舱过道狭窄,他身高腿长,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直。黑色风衣擦过两侧座椅,周围乘客纷纷避让,为他让出道路。


    他身后还跟着机场负责人和两名保镖。


    工作人员想上前解释,又被他抬手制止。


    从舱门到任柔座位,不过几十米距离。


    任柔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跑。


    她立即俯下身,想将奶奶扶回轮椅。


    “囡囡,你这是怎么了?”


    奶奶被她匆忙的动作吓到,苍老手掌抓住她的胳膊,“你慢一点,别摔着。”


    任柔来不及回答。


    她扶住奶奶肩膀,想尽快带老人离开座位。奶奶的身体才刚刚挪动,任柔的手腕便被人从后方扣住。


    那只手掌热得惊人。


    热度隔着皮肤传来,她整条手臂顿时失去力气,身体也跟着停在原地。


    她没有回头。


    可周歌身上的气息已经逼近,长途追赶后的急促呼吸就在身后。


    “乖宝。”


    他的嗓音低哑,往日的散漫与张扬全都消失了,只余下掩饰不住的疲惫。


    “说好了婚礼结束以后聊聊。”


    周歌的手掌扣着她的腕骨,力道重得让她无法挣开。


    “怎么转身就走?”


    这句话说得缓慢,甚至称得上克制。


    恰恰是这份克制,让任柔背脊升起寒意。


    她太了解周歌。


    他越平静,后面的情绪便越难控制。


    “你干什么!”


    奶奶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沉下去。


    她抬起手,狠狠拍向周歌的手背,试图将孙女护回自己身后。


    “放开我家囡囡!”


    清脆声响落在机舱里,周围议论顷刻停住。


    周歌手背很快浮出一道红印。


    他没有躲,也没有松手。


    那双总显得多情张扬的桃花眸此刻沉得厉害,视线越过老人,始终锁定任柔。


    他一路追到机场,又让人查遍所有出境航班,最后才在这架即将起飞的飞机上找到她。


    她甚至换了航班。


    防他防到这个地步。


    周歌喉结滚动一下,掌下力道又加重少许。


    “周歌,你放开。”


    任柔担心奶奶刚做完手术,承受不了这样的情绪起伏,只能放缓语调。


    “我奶奶身体不好,求求你了,别在这里闹。”


    周围乘客已经全部看了过来。


    有人侧过身体观察,也有人悄悄举起手机。昏暗机舱中,几块屏幕发出明亮光线,摄像头齐齐对准这一排座位。


    任柔站在那些视线中央,脸颊因难堪泛出浅粉,耳侧也染上薄红。她原本就生得白净,此时神情仓促,越发显得纤弱惹眼。


    她顾不上那些偷拍的人,只想尽快挣开周歌,带奶奶离开这场混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掌掴 “你配吗?


    周歌手上毫无松动, 五指陡然收紧,借着那股力道将任柔扯回身前,牢牢困进怀里。


    她后背撞上男人坚实宽阔的胸膛, 黑色风衣随着动作落下来, 几乎遮住她大半身影。


    一路追赶留下的体温隔着单薄布料传来,淡淡烟草气息近在咫尺,逼得她胸口发闷,连换气都变得急促。


    任柔抬手推他, 双腿也不断往外挣。


    白皙纤细的手腕被他扣得通红,很快浮出一圈刺目的勒痕。


    她原本瓷净的脸颊因用力染上薄粉, 眼尾急得通红, 连话音都变了调。


    “你放开!”


    奶奶就在面前。


    任柔根本无法预料, 周歌情绪失控以后还会做出什么。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从来不会顾及旁人的意愿, 更不会考虑场合。


    “囡囡!”


    任奶奶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全身发抖,竟撑着刚做完手术的虚弱身体, 扶住轮椅扶手, 硬生生站了起来。


    她脚下发虚, 身体也在晃, 枯瘦的手握成拳, 一下接一下砸向周歌的胳膊。老人喉咙发哑,话音断断续续,急得连气都换不上来。


    “放开她……把我的囡囡还给我……”


    那点力气落在周歌身上, 只让他黑色衣袖略微晃动。


    周歌始终没有退开。


    他横在任柔腰间的手臂再次加重力道,将怀里不断挣动的人扣得更牢。额角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胸口仍因一路疾赶而明显起伏,目光只落在她身上。


    此刻的周歌已经听不见周围的议论。


    他花了整整一夜寻找她。


    从邮轮追到码头, 又从码头赶到机场。他让人调出全部出境名单,查遍临时换签记录,最后才在这架即将起飞的航班上找到她。


    他只差几分钟。


    再迟几分钟,她就会彻底消失。


    “乖宝,跟我回去。”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往日的张扬与散漫早已消失,话里透出难得的请求。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依旧牢固,封住了所有退路。


    任柔还在挣。


    她扭过身体,拼命伸手去够身后的奶奶,只想先把老人扶回轮椅。


    “奶奶,您先坐下,别起来……”


    她越动,周歌手臂收得越紧。


    他被她接连挣动弄得失去耐心,沉声喝了一句:“别动。”


    话音刚落,他便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任柔身体突然离地,惊得抬手抵住他的肩膀。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周歌已经抱着她转身,大步朝机舱门口走去。


    “你这个浑蛋!放开我家囡囡!”


    任奶奶急得全身哆嗦,抬手指向周歌,手臂不停抖动。


    她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原本缺少血色的面容先涨得通红,转眼又褪成惨白。


    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身体接连晃了几下,只能扶着轮椅勉强站立。


    老人刚做完大手术,身体本就虚弱,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刺激。


    任柔从周歌臂弯里回过头。


    她一眼便看见奶奶摇摇欲坠的身体,胸口骤然发紧,方才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周歌!放我下来!”


    她急得泪水瞬间涌出眼眶,白净脸颊很快爬满泪痕。


    “你看不见我奶奶不舒服吗!”


    泪珠不断落下,接连砸在周歌的手背上。


    周歌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任柔。她眼尾红透,脸颊泛着急出来的粉色,柔软长发散在臂弯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追了她太久。


    从高中追到现在,他经历过她的欺骗,经历过漫长的失联,也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逃离。


    此刻终于重新将她抱在怀里,那份失而复得彻底盖过了周围的一切。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任奶奶。


    周歌抬手扣住任柔后颈,另一只手制住她不断推拒的手腕,俯身吻了下去。


    动作来得突然,也毫无分寸。


    任柔未出口的呼喊全部堵在喉间。


    她的大脑短暂空白,随后涌上的屈辱与愤怒让她彻底清醒。


    用力偏开脸,竭力避开他的唇,牙齿在慌乱间擦过他唇角,留下淡淡血痕。


    周歌仍旧没有放开。


    他俯身追着她躲避的动作,扣在她后颈的手掌不肯移动,近乎固执地将这场强硬的亲吻继续下去。


    机舱里彻底安静下来。


    先前举着手机的乘客也愣在原处,所有目光齐齐落向他们。


    任奶奶亲眼看到这一幕,苍桑的双眼骤然睁大。


    震惊与怒火同时涌上来,老人的呼吸停顿片刻,身体里的力气随之散尽。


    她扶着轮椅的手滑落下来,整个人向后一倒,重重跌回座位。


    头部歪向一侧,眼睛也随之闭上,再无任何回应。


    “奶奶!”


    任柔余光捕捉到轮椅旁的动静,身体猛地僵住。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周歌,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鞋跟落地时没有站牢,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肩膀撞上旁边的座椅。


    她顾不上腕间已经泛青的勒痕,也顾不上周围乘客的视线,跌跌撞撞扑到轮椅前。


    “奶奶……奶奶,您醒醒。”


    老人没有回应。


    任柔跪在轮椅旁,双手停在半空,迟迟不敢碰她。


    她怕移动老人会造成二次伤害,又怕奶奶已经失去呼吸,整个人慌得连基本动作都想不起来。


    短暂犹豫后,她咬住牙关,将手伸到老人鼻端。


    手臂抖得过于厉害,她接连试了两次,才终于感受到那道微弱气息。


    奶奶还有呼吸。


    任柔紧提的肩背一下松了下来,立刻朝前方的空乘喊道。


    “叫救护车!她刚做完手术,快帮我叫救护车!”


    空乘已经按下机上紧急呼叫装置,另一名工作人员快速联系机场医疗中心。


    任柔仍旧拿出手机。


    她手掌抖得握不住机身,号码接连按错,退出重拨了几次,才终于接通急救中心。


    “老人刚做过手术……现在昏迷了,还有呼吸。”


    她努力将航班编号、登机口位置、奶奶的手术情况全部说清楚。


    话音不断发颤,每说几个字都要重新换气。


    “求你们快一点,求你们快一点过来……”


    等待急救人员赶来的十几分钟,被无限拉长。


    任柔始终跪在奶奶身旁,一只手扶着轮椅边缘,另一只手贴在老人腕间,反复确认那道微弱脉搏。


    周歌站在几步之外。


    他看着轮椅里失去意识的老人,也看着任柔跪在地上的纤细身影,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几次想上前。


    刚迈开脚步,任柔便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脸颊仍沾着泪,目光里的厌恶与恨意毫无遮掩。周歌脚步顿住,只能留在原处。


    “别碰她。”


    周歌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收了回去。


    最后,机场急救人员已经从舱门口赶来,他担心任柔被担架碰到,仍旧固执地朝她走了半步。


    任柔站起身,抬手便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安静机舱里。


    周歌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任柔手臂还举在半空,整个人抖得厉害。她的手掌也被震得发麻,掌心火辣,可她依旧盯着他,唇色失去原有的粉润。


    “滚。”


    她的音量不高,话音仍有明显颤意,每个字都清晰得足以让满舱人听见。


    这一巴掌终于让周歌停住了。


    他维持着侧脸的姿势站了数秒,随后缓缓转回来。


    半边脸颊很快浮出淡红掌印,唇角还留着方才被她牙齿擦出的细小伤口。


    他看着任柔哭红的双眼,也看清了她脸上的厌恶。


    那份厌恶没有任何掩饰。


    周歌喉结动了动,最终留在原地,没有再向前。


    机场救护车的鸣笛声沿着廊桥迅速靠近。


    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赶入机舱,立即检查任奶奶的呼吸、脉搏和血压。


    任柔赶忙让开位置,跟在医生旁边,将老人的病史一项项说明。


    “她前段时间做过手术,出院时间不长。”


    “今天连夜赶路,她一直说自己没事。刚才情绪太激动,站起来以后呼吸变得特别急,随后就昏过去了。”


    “她平时吃的药都在这个包里,病历也在。”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行李里翻出资料,双手仍在发抖。


    护士接过病历,动作迅速地将老人移上担架。氧气面罩罩住口鼻,监护仪器也在第一时间连接完成。


    任柔紧跟着爬上救护车。


    她刚在奶奶身旁坐稳,便看见周歌也跨进车厢。


    男人身形高大,挡去门边大半光线。额前黑发凌乱,半边脸上的掌印仍未消退,唇角那点伤痕也更加明显。


    他的目光落在任柔身上,停留许久。


    任柔直接转开脸,双手握住奶奶露在薄毯外的手,再也没有看他。


    救护车驶离机场,警示灯在深夜道路上不断掠过。


    一路疾驰后,车辆驶入私立医院急诊通道。


    自动门向两侧打开,顶灯沿着长廊铺开均匀白光。浅灰石材墙面嵌着细窄黄铜导视牌,磨砂玻璃隔断将候诊区与抢救区分开,整条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担架轮快速滚过地面的声响。


    医护人员推着任奶奶直奔手术室。


    任柔一路跟在担架旁边,直到磨砂门在她面前合拢,护士抬手将她拦在警戒线外。


    “家属在外面等,医生会先进行检查。”


    门锁落下。


    头顶的手术指示灯随即亮起。


    任柔站在长廊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短暂失去了动作。


    数秒后,她开始在手术室门前来回走动。


    每走几步,她便转头看一次那盏红灯。


    她想坐下来,双腿刚弯下,又立刻重新站起。胸口持续发闷,呼吸始终无法恢复平缓。


    她不敢倒下。


    奶奶还在里面,她必须保持清醒。


    任柔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着掌中的刺痛提醒自己。


    周歌坐在走廊另一侧的长椅上。


    他的目光始终追着她的身影。


    此刻的周歌已经没有往日的光鲜。


    精心打理的黑发彻底乱了,价格昂贵的定制西装堆满褶痕,衬衫领口歪向一边,风衣也沾着赶路时留下的灰尘。


    脸侧掌印没有消散,唇边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凝住。


    即便如此,他高挑挺拔的身形依旧惹眼。肩背陷在长椅暗色皮面中,长腿屈起,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整个人沉默得异常。


    昔日那个走到哪里都张扬恣意的周家二少,此刻只剩狼狈与无措。


    任柔单薄的背影一直在抖。


    她穿着从邮轮离开时的浅色长裙,裙摆经过一夜奔波,已经留下明显褶皱。颊边长发散乱,白皙脸颊满是干涸泪痕,眼尾也一直红着。


    她每一次停下脚步,每一次望向手术室,周歌胸口都会随之发紧。


    他从前从未认真想过后果。


    他只知道任柔又要离开。


    只知道她骗过他一次,如今还想彻底消失。他一路追来,脑子里只有把她带回去这个念头。


    直到任奶奶昏倒,直到任柔跪在轮椅前哭着求救,他才终于看清,自己又一次将她逼进绝境。


    沉默许久,周歌还是站起身。


    他迈开长腿,沿着寂静走廊走到任柔面前。


    “你干什么?!”


    任柔猛地抬头。


    看到他靠近,她立即向后退了一步,肩背贴上走廊墙面。整个人迅速进入戒备状态,红肿的双眼牢牢盯着他,厌恶与警惕已经写在脸上。


    “你离我远一点。”


    周歌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发红的眼尾,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也看着她手腕那圈由自己留下的青紫痕迹。


    下一秒,他伸出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任柔立刻挣动:“放开!”


    周歌手臂一带,将她重新抱进怀里。


    力道沉重,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背,将人困在胸前。任柔的侧脸撞上他衬衫领口,鼻梁磕得发酸,积在胸口的恐惧、愤怒和委屈也在这一刻彻底冲了出来。


    她抬手推他,身体拼命往外挣。


    周歌始终没有松开。


    任柔被逼得失去退路,低头狠狠咬上他的手臂。


    牙齿隔着西装布料陷进皮肉。


    她用了全部力气,直到口中尝到淡淡血腥,仍旧没有松口。黑色西装很快洇出更深的痕迹,血色从布料下慢慢透出来。


    周歌手臂肌肉因疼痛明显抽动了一下。


    他依旧抱着她。


    任柔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泪水沿着白净脸颊不断滑落,打湿了周歌胸前的衬衫,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周歌……你这个浑蛋……”


    她终于松开牙齿,额头抵在他肩前,话音破碎得无法连成完整长句。


    “我奶奶要是有三长两短……”


    她抬起头,哭红的双眼直直看着他。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周歌低头看着她。


    手臂上的疼意清晰传来,远远抵不过此刻胸口的沉重。


    他将任柔抱得更牢,额角贴近她发顶,嗓音哑得几乎失去原有音色。


    “对不起。”


    任柔没有回应。


    “乖宝,对不起。”


    他重复了一遍,手臂仍然环着她。


    “真的对不起。”


    怀里的人没有开口,肩膀持续抖动,泪水一颗接一颗落在他衣襟上。


    周歌彻底慌了。


    他从小到大向来张扬任性,从未低声向谁请求过什么。


    此刻站在医院长廊里,他已经顾不上周围经过的医生与护士,也顾不上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他只想让怀里的人留下来。


    “求你,别走。”


    周歌低下头,话说得越来越急。


    “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喜欢我做的事,我以后全都不会再做。”


    “我已经跟我哥闹翻了,婚约也退了。”


    “我什么都没了,就剩你了。”


    他的手臂微微放松,低头想看清她的脸。


    “以后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你想回临川,我陪你回临川。你想继续读书,我不会干涉你。你想照顾奶奶,我会请最好的医生。”


    “乖宝,你别再走了。”


    任柔挣动的力道渐渐减弱。


    她伏在他怀里,肩膀仍在发抖,温热泪水不断落在他的手背上。


    周歌胸口微动。


    他以为她终于听进去了。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计划离开周家以后的生活。


    只要任柔愿意留下,他可以放弃一切,甚至放弃周家的身份,和她一起离开雾都。


    下一秒,任柔开口。


    “你真可笑。”


    她猛地抬手推向他的胸口。


    周歌毫无防备,被她推得后退半步,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随之松开。


    任柔立刻退到几步之外,彻底离开他的怀抱。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通红双眼仍旧直视着他。


    泪水让她眼中覆着清亮水光,目光中的决绝与厌恶没有任何动摇。


    “尊重我?”


    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周歌,真正的尊重,是放我走。”


    “你做的这些事情,只会让我越来越恨你。”


    周歌僵在原地。


    走廊顶灯落在他凌乱的黑发与苍白侧脸上,脸侧掌印依旧明显。他看着任柔与自己隔开的距离,也看清她已经退无可退时仍要远离他的动作。


    后面的哀求再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手术室门上的指示灯发出一声轻响,随即熄灭。


    任柔胸口一提,立即转头望过去。


    手术室门缓缓打开。


    主治医生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覆着口罩,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他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两人,摘下口罩,神情严肃。


    “谁是病人家属?”


    任柔立即跑过去。


    医生抬起手中的文件:“过来签一下病危通知书。”


    “病危通知?”


    任柔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只能扶住墙面向前挪了两步。


    走到医生面前时,她伸手抓住对方白大褂的袖口,话音抖得几乎无法听清。


    “医生……我奶奶怎么了?”


    “她之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危?”


    “是不是刚才昏倒伤到哪里了?还是手术出了问题?”


    她问得太急,呼吸又开始混乱,抓住医生衣袖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医生被她扯得向前半步。


    他看见任柔满脸泪痕,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语调随之放缓。


    “你先别太激动。”


    “病人目前的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她发病突然,之前接受过大型手术,原手术部位存在较高的并发症风险。”


    “按照医院规定,这种情况下必须让家属签署病危通知和知情同意书。”


    “我们会继续抢救,目前医疗团队已经全部到位。”


    医生条理清晰地解释完,任柔混乱的呼吸才稍微恢复。


    她松开对方的衣袖,接过那张病危通知书。


    纸张薄得几乎没有重量,落进掌中时,她的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


    护士将签字笔递给她。


    任柔接了两次,笔都从手中滑落。终于,最后一次双手握住笔杆,才勉强将笔尖落在签名栏里。


    她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歪歪斜斜,名字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泪水落在纸面,晕开了一小块墨迹。


    医生接过文件,快速检查签名。


    “家属继续在外面等,我们会尽全力。”


    说完,他转身匆匆返回手术室。


    门再次合上。


    头顶“手术中”的红灯重新亮起,鲜明红光映在磨砂门框上,也落进任柔通红的双眼里。


    她站了片刻,双腿终于失去支撑,只能慢慢坐到长椅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漫长得让人难以承受。


    任柔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前,掌心还留着方才签字时被笔杆硌出的红痕。胸口的不安不断加深,呼吸也越来越急。


    “不会的……”


    她小声重复。


    “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医生说了,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


    她一遍又一遍说给自己听,试图维持最后的清醒。


    周歌站在长廊另一端,没有继续靠近。


    他隔着数米距离看着她,脸上已经看不见任何情绪。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渗血,深色痕迹沿着衣袖逐渐扩大,他也没有低头处理。


    此刻的任柔根本不会允许他靠近。


    他只能留在那里,看着她独自等待。


    上天终究没有回应她的祈求。


    不知道过去多久,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第二次熄灭。


    任柔猛地站起身。


    她坐得太久,双腿已经麻木。才迈出一步,身体便向旁边歪去。


    她及时扶住墙面,顾不上腿上传来的酸麻感,双眼牢牢看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她在等奶奶被平安推出来。


    她甚至已经想好,等老人醒来以后,一定会认真道歉。


    她不该让奶奶陪自己经历这些,也不该在老人刚做完手术时安排如此漫长的行程。


    门缓缓打开。


    预想中的担架没有出现。


    手术室后方空空荡荡,只有主治医生独自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手术服沾着大片鲜红血迹,额前全是汗,脚步也透出长时间抢救后的疲惫。


    任柔的视线落在那片血色上。


    喉间骤然发紧,周围所有声响也在这一刻远去。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她抬起袖口胡乱擦过脸颊,随后快步冲了过去,双手一把抓住医生的衣领。


    “我奶奶呢?!”


    她的嗓子已经哭哑,话音在寂静走廊里格外清晰。


    “你告诉我,我奶奶到底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离别 “宝宝,你


    “任小姐, 病人的心肺功能已经衰竭,原手术部位也出现了严重并发症。抢救过程中,她的心脏数次停止跳动。”


    任柔抓着衣襟的手忽然失了力气。


    医生扶住她的手臂, 语速放缓。


    “医疗团队暂时恢复了她的心跳, 也为她维持了短暂意识。留给家属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分钟,你进去陪陪她。”


    走廊安静下来。


    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滚轮碾过石材地面的声响清晰刺耳。


    远处护理站仍有人核对医嘱,所有动静都隔着漫长距离, 传到任柔耳边时只剩模糊杂音。


    她站在门前,许久未动。


    连夜奔波与整夜等待耗尽了她的精神。


    浅色长裙布满褶痕, 柔软长发散在肩侧, 那张原本白净秀气的脸失去血色, 鼻尖与眼尾哭得通红,干涩唇瓣微微张着, 呼吸杂乱无章。


    “任小姐。”


    护士侧身让出通道,小声提醒:“进去吧。”


    这句话终于让她恢复动作。


    任柔踉跄着跨过门槛, 鞋跟磕在地面, 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她扶住墙边的不锈钢扶手, 继续往里走。


    周歌站在数米之外。


    他一夜未曾合眼。


    从邮轮赶往码头, 又从码头追到机场, 身上那套高定西装早已失去原有的规整。


    领口歪向一侧,风衣沾着灰尘,半边脸还留着任柔打出的掌印。


    唇角伤口已经结痂, 手臂上被她咬出的齿痕仍在渗血,深色印迹沿着衣袖扩散。


    他没有处理。


    手术室门打开以后,他始终站在原处,连脚步都未曾向前。


    任柔经过他身边时, 连余光都未曾落过去。


    周歌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只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段足以让她安心的距离进入手术室。


    他清楚,自己已经失去靠近她的资格。


    手术室内仍亮着无影灯。


    几名医生退出抢救区域,只留下监护护士守在仪器旁。床边的设备发出规律提示音,屏幕上的波形起伏微弱,每次跳动都隔着漫长间隙。


    奶奶躺在病床中央,面容衰败,胸口在呼吸机辅助下缓慢起伏。


    任柔走到床边,膝盖落在地上。


    坚硬地面撞得骨头发麻,她毫无反应,只抬起双手,小心捧住老人露在薄被外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奶奶。”


    她低头贴近老人,眼泪落在苍老皮肤上。


    “我在这里。”


    任奶奶的眼皮动了一下。


    老人缓慢睁开双眼,视线经过短暂涣散,终于停在孙女脸上。她看了很久,像要将眼前这张脸重新记住。


    任柔将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拼命忍住哭声。


    “囡囡……”


    老人说话已经十分吃力,短短两个字,耗去了她许多气力。


    “奶奶在。”


    任柔急忙点头,脸颊贴着她的掌心,“我也在。您别怕,医生还在外面,他们会治好您的。我们回临川以后,我陪您养病,您想住多久都行。”


    “我们还没看日落。”


    “您答应过我的。”


    老人望着她,唇边缓慢浮起慈爱的弧度。


    “囡囡……别哭。”


    她艰难移动手掌,替孙女擦去脸上的泪,手指刚触到眼尾,便失去了继续抬起的力气。


    任柔立刻握住她的手。


    “奶奶年纪大了,活了这么多年……已经知足了。”


    “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上大学……我的囡囡有出息,人也生得漂亮。”


    老人喘息许久,才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了。”


    “以后别总想着省钱。想吃什么就去吃,喜欢什么就去买。想去哪里,也别怕路远。”


    “好好念书,好好生活。”


    “平安长大。”


    任柔不断摇头,眼泪顺着白净脸颊往下落。


    她想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只要奶奶留下,可喉间堵得厉害,一个完整的音节也发不出来。


    老人看着她,目光里仍有放不下的牵挂。


    “囡囡,奶奶这辈子什么都很满意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每说一句,监护仪上的波形便跟着出现变化。


    门口的医护人员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有上前打断。


    任奶奶的模糊的视线慢慢越过孙女肩头,落向门边。


    周歌站在那里。


    手术灯照在他身上,将高大的轮廓映得分明。


    他从进入手术室起便未曾靠近,肩背挺直,脸色苍白,曾经张扬恣意的周家二少,此刻却只剩廖寂。


    老人看了他数秒。


    “囡囡……”


    “别怨那孩子。”


    任柔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奶奶这副身体,早就撑不了多久了。今天这件事,只是赶在了一起。”


    “你别为了我,记恨谁一辈子。”


    “恨一个人……日子会过得很苦的。”


    任柔握着奶奶的手,终于哭出声。


    “我不恨,我谁都不恨。您别说了,您先休息。”


    “等您好起来,我们再说。”


    任奶奶力气却越来越小了,声音也开始带着疲倦,像是进入了某种回忆里。


    “唯一遗憾的就是没办法看我家囡囡嫁人了。”


    “不过奶奶好像看到了,看到了那一幕了,真漂亮啊,像蝴蝶一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老人手上的力气缓慢散去。


    任柔仍将那只手贴在脸侧。


    她等了片刻,低声唤道:“奶奶?”


    监护仪上的波形停住。


    尖锐的长鸣贯穿整个手术室。


    护士立刻上前查看,医生也从门外快步走入。短暂检查后,主刀医生抬手关闭了监护仪的警报,低头确认时间。


    “患者于凌晨五点四十七分,临床死亡。”


    所有仪器提示音归于寂静。


    任柔仍旧跪在床边。


    她垂着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未曾听懂医生的话。


    “奶奶?”


    她再次唤了一声。


    老人双目闭合,再无回应。


    “您睡着了吗?”


    任柔俯下身,将耳朵贴近老人胸口。那里听不见熟悉的心跳,只剩仪器停止运作后的寂静。


    她抬起头,双手捧住奶奶的脸。


    “您看看我。”


    “奶奶,您睁开眼看看我。”


    “我以后听话,我什么都听您的。您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会好好念书,也会照顾自己。”


    她越说越急,眼泪不断落下。


    “您还没陪我看日落。”


    “您答应过我的。”


    任柔俯身抱住老人,额头抵在她肩侧。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失去控制,在手术室里断断续续地响起。


    十几年相依为命的日子,一幕幕重新出现在脑海。


    她小时候发高烧,奶奶背着她走过半座城去医院;她第一次拿到奖状,老人将那张薄薄的纸装进相框,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她离开临川读书,奶奶每晚都留着客厅的灯,盼着她什么时候能够回家。


    那个家破旧狭小,却始终有人等她。


    如今,等她回家的人走了。


    任柔抱着奶奶,哭到呼吸失序,肩膀不断发颤。


    医生与护士陆续退出手术室,将最后的时间留给家属。


    周歌仍站在门口。


    他看着伏在床边的女孩,脚下像被钉在原地。


    从机舱到医院,所有画面反复出现在脑中。他强行抱走任柔,忽视老人的身体状况,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分寸。


    那场昏厥与他脱不开关系。


    如今老人躺在病床上,再也无法醒来。


    周歌闭了闭眼,喉结艰难滚动。过了许久,他才迈开脚步。


    皮鞋踏过地面,每一步都放得缓慢。


    任柔听见脚步声,身体立即僵住。


    周歌在她身后停下,未曾伸手碰她。


    他陪着她站了许久,才俯下身,低声开口:“乖宝。”


    任柔没有回头。


    周歌看着她散乱的长发与单薄肩背,眼底布满疲惫。他一向擅长处理矛盾,也习惯用权势解决麻烦,此刻面对她的悲恸,他找不到任何能够弥补的办法。


    “对不起。”


    任柔背脊一震。


    她缓缓转过头。


    那张白净漂亮的脸已经被泪水打湿,眼尾红得刺目,细软唇瓣失去原本的粉润。她看着周歌,目光里的恨意清晰而直接。


    “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周歌站在她面前,未曾辩解。


    任柔撑着床沿起身,膝盖因跪得太久失去知觉,身体晃了两下。周歌下意识抬手,她立刻向后退开。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缓慢收回。


    “为什么死的人是奶奶?”


    她盯着他,嗓音哑得刺耳,“周歌,为什么死的人会是她?”


    周歌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任柔抬手推向他的胸口。


    “为什么死的人会是她!”


    她再次推过去,掌心落在他胸前,力道越来越重。


    “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该死的人明明是你!”


    她失去控制,双手连续砸向他。指甲划过他的小臂,将本已受伤的皮肉重新抓破,鲜血很快从衣袖边缘渗出。


    周歌始终站着。


    仍由她打自己,甚至在她身体摇晃时抬起手臂,护在她身侧,避免她跌倒,好像如此作为,就会让女人原谅他。


    “你装什么可怜!”


    任柔哭得喘不上气,抬手再次打向他,“你永远只会逼我!从高中到现在,你有哪一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奶奶刚做完手术,你看见她站起来了,你还是要把我带走。”


    “你明明看见她不舒服!”


    “周歌,我恨你。”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周歌的肩背明显僵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任柔。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落在他胸前的手越来越软,身体也开始向下滑。


    周歌抬臂扶住她,任柔立即挣扎。


    “放开我……”


    “我不想看见你。”


    他没有将她困进怀里,只以手臂护着她的腰侧,让她能够站住。


    “你恨我,我认。”


    周歌的嗓音低哑,话语清晰,“你要打,要骂,都随你。”


    “就是别伤到了自己。”


    任柔抬头看他,眼泪沿着脸颊不断滑落。


    “你凭什么管我?”


    “凭什么?”


    周歌无法回答。


    他曾经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将她留在身边。他给她最好的住处,替她解决所有麻烦,也为她与周家决裂。


    可这些事情从未让她快乐。


    他越想留下她,她便逃得越远。


    任柔撑着病床,艰难转过身,想替奶奶盖好白布。


    护士已经将白布叠放在床尾。


    她伸出手,身体刚向前移动一步,眼前的灯光忽然变得模糊。连日未眠、长时间未进食,加上悲恸引起的过度换气,让她彻底失去支撑。


    任柔脚下踉跄,整个人向前倒去。


    “任柔!”


    周歌一步上前,手臂横过她腰间,将人抱回怀中。


    女孩身体柔软,毫无意识地靠在他臂弯里,脸颊苍白,呼吸也弱了下去。


    周歌低头看着她,脸色瞬间变了。


    “医生!”


    他抱起任柔,大步走向门口。


    守在外面的医护人员立即推来移动病床。主刀医生检查她的瞳孔与脉搏,迅速作出判断。


    “过度换气伴随低血糖,先送病房监测。”


    周歌将她放在移动病床上,手掌始终护在她脑后。护士开始连接血氧监测设备,他跟着病床向外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


    病床上的老人已经被护士整理好仪容。


    周歌回过头,站在门外,朝老人郑重弯下腰。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停留数秒,随后转身追上任柔的病床。


    走廊灯光从他肩头掠过,拉出一道漫长影子。


    他再也没有回头。


    任柔醒来时,窗外已经入暮。


    雾都私立医院顶层病房安静得听不见外界车流。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江景,暮色沿着高楼轮廓铺开,室内只亮着床头阅读灯。


    病房以浅灰石材与暖色木饰面为主,家具线条简洁,沙发旁摆着一束新换的白色桔梗。房间内看不到多余设备,监护线路全部隐藏在墙体与床头柜后,细节处保留着私人医疗机构惯有的细心体贴。


    任柔睁着眼,看了很久天花板。


    三天过去,她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护理人员每天按时记录生命体征,输液维持着基础营养。送进来的餐食从清粥换到软面,又从软面换成果泥,每一份都原样端了出去。


    任柔始终躺在病床上。


    她的脸本就小,短短三天瘦得更加明显。肤色苍白,眼尾仍残留着哭过后的红,身上宽大的病号服衬得她愈发单薄。


    房门被推开。


    周歌端着托盘走进来。


    他已经换下那套染血的衣服,穿着干净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下颌冒出浅青胡茬,眼底布满连续失眠留下的红血丝。


    三天里,他从未离开医院。


    任奶奶的后事由他亲自安排,每一个环节都逐项确认。处理完相关手续,他便回到病房外守着。任柔不愿见他,他便睡在外间沙发上,隔着一扇门确认她仍在呼吸。


    护理人员见他进门,立即起身:“周先生。”


    周歌朝病床看了一眼,低声问:“今天吃过东西吗?”


    “任小姐还是不吃饭。医生刚才过来检查,建议尽快恢复流质饮食。”


    “你们先出去。”


    两名护理人员离开病房,房门随后合上。


    周歌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边柜上。


    保温盅里是后厨新熬的米粥,颗粒已经煮化,旁边配着清淡的蔬菜泥与温水。他坐在床沿,先试过温度,才伸手扶住任柔肩背。


    “乖宝,起来吃点东西。”


    任柔没有回应。


    周歌将枕头垫在她身后,动作放得缓慢。她始终任由他扶起,身体没有任何配合,视线依旧停在窗外。


    “医生说你胃里太久没有食物,继续靠输液撑着,身体会受损。”


    他舀起半勺粥,送到她唇边。


    “吃一口。”


    任柔抿着唇。


    周歌端着勺子等了许久,手臂始终未曾落下。


    “你恨我,你想杀了我。”


    “总得把身体养回来,有力气才能杀我不是吗。”


    病房里只剩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周歌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奶奶临走前,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任柔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她的后事我已经办好了。”


    周歌将勺子放回碗里,语气克制,“所有仪式都按照临川当地的习俗安排,老人家的旧物也已经整理封存。她常用的首饰、照片和证件,都放在单独的保险箱里。”


    任柔缓慢转过头。


    三天以来,她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在哪?”


    长时间未曾开口,她的嗓音干涩发哑。


    周歌沉默数秒:“你身体还没恢复,等好了,我在带你去好吗。”


    “墓园在哪?”


    她又问了一次。


    “来张嘴,啊,吃饭。”


    任柔看着他,原本木然的神情终于出现变化。


    “地址。”


    “任柔。”


    “我问你地址!”


    她骤然扬高音量,胸口因激动剧烈起伏,“那是我奶奶!她养了我十几年,她走了以后,我连她埋在哪里都不能知道吗?”


    周歌伸手扶住她的肩:“你现在不能受刺激。”


    任柔猛地挥开他的手。


    “你又要管我?”


    她看着他,红意迅速漫上眼尾,“周歌,她已经死了。你还要决定我什么时候能够去见她,还要决定我能不能祭拜她。”


    “你到底凭什么?”


    周歌眉心沉下去:“我只想等你身体恢复。”


    “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任柔抬手打翻他手里的粥碗。


    瓷碗撞在地面,瞬间碎裂。


    温热米粥溅在床沿与地板上,护理人员听见动静,立刻推开房门。


    周歌回头看去。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平日里的凌厉,只一个目光,门边两人便停下脚步。


    “出去。”


    护理人员迅速退出病房。


    房门重新合拢。


    任柔红着眼看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永远都是这样。”


    “你想让我留在身边,就关着我。你想让我听话,就拿奶奶威胁我。现在奶奶走了,你居然敢拿她继续威胁我。”


    “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周歌站在床边,黑色衬衫肩线平整,修长身形遮住床头大半灯光。


    面对雾都任何人,他都有足够的手段迫使对方退让。


    只有任柔,他从未赢过。


    他想将她留下,换来的始终是她更加清晰的恨意。


    “地址我会告诉你的。”


    周歌拿出手机,将完整地址发送到她的号码。


    任柔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随即亮起。


    “晚点,我安排车送你过去。”


    “先吃饭好不好?”


    她垂眼看着屏幕上那行地址,心口猛地一抽。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在手机屏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周歌的手抬到半空,指节分明,几乎要触上她湿透的脸颊。


    任柔猛地偏开脸,硬生生避开他的触碰。


    红肿的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厌憎与悲恨。


    “给我滚啊!”


    女人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滔天恨意,狠狠扬手挥开他递到唇边的白瓷小勺。


    瓷勺砸落在地板上,碎成几瓣,温热的海鲜粥溅在雪白床品上,晕开几处浅黄印记。


    作者有话说:


    嘿嘿,帮忙推推隔壁基友的文文,也很好看滴~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看《蝴蝶烙印》by喻枝圆阴湿心机男主vs钝感力max妹宝1.裴禧第一次见到许西洲是在她六岁那年,当时对方跟随着自己的父母转学来到小镇上,凑巧成为她的同班同学。某天老师让他们玩个召唤小狗的游戏,裴禧环顾四周,周边伙伴的眼神都纷纷躲闪,大家似乎都不愿意给她当小狗。最后她将视线投掷到许西洲身上,用手指着他,脱口而出:“你可以当我的狗吗?”2.多年后再度重逢,彼时一个已经是校园内的天之骄子,另一个还是人生地不熟的转学生。原本以为再无交集的两人,却因为一次物理分班被迫捆绑在一起。“裴禧同学物理薄弱,许西洲多带带新同桌。” 老师话音未落,少年已抱着习题集落座身侧。“你怎么老是阴魂不散的。”裴禧小声嘟囔着 不料对方在听到后,轻抿了抿唇,学着她当年的玩笑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无辜。“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狗吗?”“小狗是不能离开主人的。”3.后来许西洲因为意外导致听力受损,平时只能戴上助听器跟她交流,不过当时裴禧一直认为他们的沟通跟之前不会有什么区别。直到某天她从外面回来,而此刻屋内光线昏暗,许西洲则倚靠在墙壁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片刻后才缓缓出声。“你今天朋友圈的照片里那个男生是谁?”“为什么你们会靠得那么近?”他的语气带着些许委屈。裴禧下意识地回避他的视线,淡声回答:“就是普通的…”可惜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对方快步向她走近,裴禧还想继续再给自己狡辩一下,许西洲却已经反手摘下助听器,故意露出一幅无辜的表情,唇角似乎还噙着淡淡的笑意。“摘掉…就不会停下来了。”“你再怎么喊我,我也听不见…”


    第66章 去死 “她想,周


    清晨日光穿过整幅超白玻璃, 落在黑胡桃木边柜与浅灰羊毛地毯上。


    任柔猛地侧过脸,避开周歌落到半途的手。


    她眼尾哭得通红,莹白面颊失了往日的粉润, 干涩唇瓣颤了两下, 语声哽咽:“给我滚啊!”


    周歌屈起的手指悬在半空,片刻后收了回去。


    他没有作辩解,目光落向床边打翻的粥和碎瓷,随后俯身蹲下。


    黑色衬衫贴着宽阔肩背, 男人惯常张扬锋利的气场被这个动作削去大半,昂贵衣料擦过地面, 他也并没有在意, 只将瓷片逐块拣进餐盘。


    锋口划开掌心, 血迅速沿着掌纹渗出,滴在浅灰地毯上。


    周歌连眉峰都没有动。他将最后一块碎瓷拾起, 又抽了纸巾盖住伤处,动作从容, 仿佛受伤这件事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而已。


    任柔始终坐在床边。


    她本就生得白, 连日没有进多少水食后, 肌肤透出病中的苍白, 鼻尖与眼尾还留着哭过的薄红。长发散在肩后, 衬得脸庞越发小巧。


    而那双杏眼直直看着周歌,目光里只剩排斥与恨意。


    地面收拾干净后,周歌起身, 将沾血的纸巾随手丢进垃圾桶。他换了一只完好的瓷碗,重新盛了半碗海鲜粥。


    男人站在晨光里,肩线利落,袖口卷到小臂, 掌心伤口还在渗血。他像毫无知觉,舀起一勺粥,送到她面前。


    “温度正好。”


    他俯下身,喉音低缓,语气里藏着纵容:“乖宝,再吃两口。”


    任柔看见他掌心的血,也看见他姿态里的从容。那份从容让她胸口发闷。


    “恶心。”


    她咬着干涩的唇,声线冷硬,随后转向窗外,连余光都没有留给他。


    周歌端着碗站了数秒,神色依旧平静。


    他用勺柄碰了碰碗沿,发出清脆细响,随后开口:“乖宝,你想让奶奶知道,你因为伤心绝食三天吗?”


    任柔的肩背当即僵住。


    她缓缓回头,眼尾迅速染红,手指揪住身下床单。周歌还站在原处,黑色衬衫衬得他身形修长,眉眼间看不出怒意,连话音也维持着平缓。


    “她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只有你。”


    任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奶奶临终前反复叮嘱她好好活着。她可以恨周歌,可以恨这场荒唐局面,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辜负老人最后的牵挂。


    病房沉默了许久。


    她终于松开床单,木然坐回原位。


    周歌看懂了她的妥协。他没有再提奶奶,只舀起温热的粥,耐心送到她唇边。


    任柔张开唇,慢慢咽下第一口。


    海鲜粥熬得细软,瑶柱与虾仁都切成小粒,入口温润。她三日没有进正经饭食,第一口咽下时,胃里立刻泛起不适。周歌顿了一下,等她缓过来,才递上第二勺。


    他喂得缓慢,每次只盛小半勺。她稍表现出来有迟疑的地方时,他就停在原处,等待她想吃第二口再喂。


    晨光渐渐移过床尾,瓷勺偶尔碰到碗沿。任柔的呼吸平缓,吞咽声细碎,病房里再没其余声响。


    大半碗粥见底后,她脸颊恢复少许粉色,唇瓣也有了水润。原本过分苍白的五官终于添回活气,越发显出那份柔软清丽。


    周歌再次递来勺子时,她侧过脸,拒绝继续进食。


    他看了她片刻,收回手,将剩余的粥放到餐盘里。


    “不吃了。”


    他没有逼她,转身收拾餐具。挺拔背影映在玻璃窗上,沉默克制,掌心渗出的血已经染红半张纸巾。


    任柔始终望着窗外。


    周歌将餐盘放回边柜,重新走到床前。


    “晚点送奶奶出殡。”


    他垂眸看着她,平淡补了一句:“中午十一点火化,我带你过去送她最后一程。”


    任柔猝然转头。


    她先是怔了两秒,随后怒意一下冲上脸颊。刚恢复的那点粉色迅速变成通红,杏眼睁大,呼吸急促。


    她原以为拿到墓园地址后,还能陪奶奶多待几天。却没想到周歌已经把火化时间安排妥当,连最后的告别也由他决定。


    而且谁允许他不经自己同意,就去动奶奶遗体的!?


    任柔抓起床边的鹅绒抱枕,朝他砸过去。


    “谁准你火化的!”


    喉咙因为长期的哭泣和绝食变得酸涩,以至于她每个字都吼得艰难:“谁给你的资格擅作主张!”


    抱枕落在周歌后背,没有能让他移动半步,随后落到地上。


    他端着餐盘转过身,黑眸沉静,目光落在她脸上。可偏偏就是这份平静让任柔胸口的怒火烧得更旺。


    奶奶因为他离开。可现在他却这样对待老人遗体!


    任柔抬手抓起床边的水晶杯,用尽力气砸向他。


    玻璃杯落在他脚边,碎片散开,清水溅湿黑色西裤。


    周歌还立在原地。他低头扫了一眼脚边碎片,随后重新看向她,神情沉静得让人发慌。


    他其实愿意承受她所有怒火。


    恨也好,怨也好,只要她的情绪仍然指向他,只要她还被困在他的范围里,他便不会放手。


    任柔撑住床沿,试图起身扑过去。三日绝食早已耗尽她的力气,她刚坐直,视线便迅速发黑,身体向床下栽去。


    周歌神色骤变。


    餐盘脱手落在边柜上,他一步跨到床前,长臂横过她腰背,在她碰到地面前将人抱起。


    任柔轻得过分。


    他抱着她时,手臂明显收紧,呼吸也沉了下来。方才那层漫不经心彻底散去,动作仓促,落到她身上时又刻意放缓。他把人送回床上,掌心护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扶住她肩背,直到她重新躺好才松开力道。


    “任柔。”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语气不稳,带着急躁,就这一瞬间反而泄露出了慌乱,打破了他刻意维持许久的现状。


    任柔靠在枕上,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周歌抬手覆上她后颈,确认她还有力气呼吸,才俯身将她抱进怀里。


    “奶奶已经走了,早点入土为安,对她才好。”


    他抵着她发顶,话音放缓:“我陪你去送她。之后所有事情,我来安排,乖宝,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心疼你。”


    宽阔胸膛隔绝了她周围的光,任柔被困在他的臂弯里,挣扎的力气已经耗尽。她抬手推了两次,始终推不开,只能任由他抱着。


    脑中反复出现奶奶临终前的脸。她张着干涩唇瓣,肩膀持续发抖,泪水已经流尽,她克制着咬着唇,却半天都做不出来什么表情。


    周歌掌心沿着她后背缓缓移动,动作耐心,语气温柔得几乎失真。


    “哭出来,乖宝。”


    他明知她此刻厌恶这份亲昵,仍旧一遍遍叫着这个称呼。


    奶奶离开后,她失去了最后的家。


    周歌心里那份隐秘占有也在这一刻得到滋养。她恨他、骂他、想逃离他,都无所谓。


    只要她身边再无能够依靠的人,他就能成为她余生唯一甩不开的存在。


    这个念头让他指节微微收拢,抱她的动作愈发牢固。


    病房里沉默了许久。


    任柔的呼吸渐渐平复后,周歌取过恒温毛巾,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湿润棉布拂过她白皙面颊,露出哭得通红的眼尾与淡粉鼻尖。


    而女孩只余躯壳。


    周歌把毛巾放回盒中,转身打开嵌入式衣柜。


    里面挂着一套素色真丝衣裙,尺寸已经按照任柔的身量调整妥当。剪裁简洁,领口与袖口删去多余装饰,衬得她清瘦白净。


    他取下衣物,走回床边。


    任柔意识到他的打算,肩膀动了一下。周歌按住她想抬起的手,俯身看她。


    “你现在站不住。”


    他语气平缓,决定已经做下:“我帮你换。”


    任柔侧过脸,面颊因屈辱泛红。周歌垂下视线,抬起她手臂,将衣袖一寸寸穿好。


    男人手指修长,动作熟练得过分,布料经过她纤细腕骨与白净肩颈,带出窸窣声。


    偶尔触到她肌肤,他的手会顿上半秒,再继续完成动作。可偏偏这些落在任柔身上,依旧成了无声侵犯,特别恶心反胃。


    衣裙穿好后,周歌替她扣上最后一颗扣子,又俯身整理好裙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任柔没有作回应。


    周歌等了数秒,直接握住她的手,将人从床边扶起。他掌心宽大,温度透过她微凉的手背传来,力道牢固,封住了她所有退开的可能。


    两人离开医院时,车已经候在专用电梯外。


    雾都永安人文纪念园建在城北山麓。


    上午天色灰沉,车沿着安静山道驶入园区,沿途只见修剪齐整的常青树与浅色石墙。独立追思厅位于园区深处,外立面采用浅灰石材,入口外观简洁,门前只有两排白色花篮。


    厅内铺着米白石材,墙面经过吸音处理。中央安置黑檀木灵床,四周摆放白玫瑰与洋桔梗。


    而工作人员守在侧门,保持距离,整场仪式安静、私密,所有流程都已经安排妥当。


    周歌早已查过老人的情况。


    她一生交际简单,亲友稀少,所以告别厅里只留任柔这一名家属。过高的规格并没有让这里多出温度,只让整场离别显得更加肃穆。


    老人穿着崭新的苏绣寿衣,平躺在灵床上,面容安详。


    任柔站在门口,脚步再也迈不开。


    周歌握着她的手,察觉她掌心凉得厉害。他刚要开口,任柔已经抽回手,跌撞着冲向灵床。


    双膝落在石材地面,沉闷声响传遍整座厅堂。


    周歌手里骤然一空。


    他站在原地,看着任柔伏到灵床边。素色裙摆散在地面,她脊背纤薄,长发落在肩后,整个人在宽阔厅堂里显得格外小。


    周歌最终没有上前。


    他转身离开追思厅,将门缓缓合上,给她留下最后的告别时间。临出门前,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退到长廊尽头,十分钟内谁也别进去打扰她。


    门外长廊空旷,灰色山影延伸到远处。周歌靠在石柱旁,取出雪茄点燃。火光在阴沉天色里亮起,他低头吸了一口,白雾从唇间散开,遮住眉眼间的倦意。


    他一贯缺少耐心,更是对无关之人也鲜少保留善意。


    可这场葬礼的安排的细心周到妥帖,采用了最高规格,所有花材、礼仪、车辆与墓位都由专人负责。


    所有的流程都与他之前的行为截然相反,透着股用心。


    如果让那些雾都圈子里的人知晓了,只怕会觉得他改性子了。


    但周歌安排这一切,只是因为灵床上的老人是任柔最后的亲人。


    厅内传来断续的哭诉。


    “奶奶,你说过要看我结婚的……”


    任柔额头抵在灵床边缘,悲痛欲绝,泪水重新落下来。


    “我还没带你走,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怎么就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从小你最疼我。家里有好吃的,你全留给我。下雨怕我淋着,天凉怕我冻着。别人欺负我,你每次都挡在我前面,自己受了伤,还哄我说不疼……”


    “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要快点长大,多赚些钱,带你离开那里。可我还什么都没做到,你怎么就走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句子常常卡在喉间。每次抬头看见老人安详的面容,泪水都会再次落下。


    奶奶已经无法回应她。


    那个会等她回家、会把饭菜留在锅里、会在冬夜给她掖好被角的人,永远留在了这张灵床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追思厅的实木门终于被推开。两名殡仪工作人员走进来,脚步声几乎不可闻,进入厅内后便放慢速度。


    走在前面的是位中年男人,穿着深灰制服,手上戴着薄棉手套。他并没有立刻催促,先在任柔身侧半米外站定,等她察觉到有人进来,才小声开口。


    “任小姐,火化流程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他说完留出片刻,又补充道:“您可以再陪老人说几句话。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协调延后五分钟。”


    任柔猛地抬起头。


    她脸上满是泪痕,莹白肌肤被哭泣染出斑驳红意,眼尾肿得厉害。那双杏眼失去焦点,望着工作人员许久,唇瓣反复动了几次,始终没能发出完整字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监听 “宝宝发现


    “不要——”


    “求求你, 不要!”


    任柔双手死死扣住推车的边框,掌心被磨出大片红痕也不愿意松手。殡仪人员推着灵床匀速前行,滚轮碾过石材地面, 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她想要阻止, 可她那点力气根本拦不住,手掌被一点点带离边框直至彻底松开,只能跌撞着追在后面。


    “奶奶……”


    脚下一乱,她整个人重重摔在走廊地面。


    膝盖磕上地面, 疼意沿着小腿窜开,她顾不上, 立即撑起身体, 朝前伸手。


    灵床已经推远。


    她只摸到走廊里凉薄的空气, 连老人衣角也碰不到。


    “乖宝,别追了。”


    周歌从后面赶来, 俯身扣住她的腰,将人从地面抱起。他手臂横在她身前, 力道牢固, 任由她如何挣动, 也没有松开半寸。


    “让奶奶安心走好不好。”


    厚重的防火门在走廊尽头缓缓合拢。


    最后一截素色衣摆消失在门缝里后, 电子锁随即亮起红灯。


    任柔定定望着那道门, 呼吸急促,大喜大悲反反复复,再也喊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挣扎的动作逐渐缓了下来。


    墙面电子屏刷新出老人的姓名与流程编号, 红色字体映进她湿润的眼眶。


    可那行字也仅仅只亮了数秒,她全身的力气便泄尽,只能靠在周歌胸前,僵直站着。


    VIP通道宽阔整洁, 吸音墙板隔绝了外面的杂音。


    值班人员守在远处,谁也没有上前打扰。顶灯照着深灰石材与黄铜导视牌,走廊尽头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绿植,整个环境寂寥,空洞,像头静静停泊屹立的怪物,要把他们都吞吃掉。


    周歌察觉怀里的人逐渐安静下来,手臂才放松少许。


    任柔缓慢转过脸。


    因为哭过太久,她的瓷白面颊布满泪痕,眼眶红肿,唇色淡得只剩薄薄的粉。她看着他,视线失焦,整个人仿若游离在世界之外,连站立都需要借他的力气。


    周歌呼吸一沉。


    方才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他抬手擦过她脸上的湿痕,指节控制不住地发颤。


    “乖宝,别哭。”


    他说得生硬,来回只有那几句话:“我陪着你。以后我都对你好。别哭了。”


    任柔没作回应。


    她安静望着他,脸上只剩木然。这份安静令周歌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手腹还沾着她脸上的水意,再也落不下去。


    长廊里沉默许久。


    周歌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涩然而短促,听得人胸口发闷。


    “任柔。”


    他俯视着她,声调沉缓:“别想着寻死。你敢伤自己一次,我就把你奶奶的骨灰藏到你这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


    任柔的呼吸骤然急了。


    周歌没有给她继续挣扎的机会,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她抬手推他,手掌接连落在他肩背。男人步子却丝毫没乱,稳健的抱着她穿过专用通道,径直离开殡仪馆。


    门外早有黑色轿跑等候。


    保镖打开副驾车门,随后退到一旁。周歌将任柔放进车内,亲自替她扣好安全带。她刚抬手去解,手腕便被他按回腿上。


    “别动。”


    两个字落下,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发动机发出短促轰鸣,车辆很快驶离园区,后方两辆保镖车始终保持距离跟随。


    城郊别墅位于半山住宅区,白色石墙掩在高大乔木后。车开进庭院时,安保已经提前打开铸铁门。园丁正在侧院收拾工具,两名佣人听见动静,从门厅迎出来,张姨也从厨房快步赶到玄关。


    “少爷。”


    周歌熄了车,打开副驾车门。


    任柔刚要往后退,他已经俯身把人抱出来。


    “放开我!周歌,你放开我!”


    她一路挣动,手掌接连拍在他胸口与肩上。周歌没有理会,走进门厅后直接俯身,将她扛上肩头。


    任柔的长发垂落下来,素色裙摆滑过他结实的小臂。她手脚并用地反抗,他只用手臂牢牢护住她的腰腿,大步迈上二楼。


    门厅里的佣人全都低下头。


    张姨示意其余人先去忙,自己跟在后面等候吩咐。


    旋转楼梯采用浅色石材,扶手是哑光黄铜,窗外山景落进挑高客厅。而宅子内年轻佣人抱着换洗床品穿过走廊,园丁也从侧门进来喝水。


    宅子内处处有人值守,生活声响从楼下持续传来。


    主卧门推开后,周歌将任柔放到床上。


    她立即起身,他抬手按住她肩膀。


    “待着。”


    他只留下两个字,随后转身下楼。


    周歌吩咐安保与佣人收走卧室内所有尖锐物件。梳妆台上的剪刀、玻璃摆件、金属刀全部撤走,浴室中的剃刀与备用玻璃杯也被拿出。甚至连家具边角贴上软包,窗户调整为限位开启,阳台门加装内控锁。


    张姨站在一旁听完,忍不住询问:“午饭要送上去吗?”


    “送。”


    周歌看向二楼:“她愿意吃多少都行,别逼她。”


    他说完,又补充道:“还有她出门必须有人跟着。保镖二十四小时在岗。她想见谁,先告诉我。”


    安保主管立即应下。


    周歌重新走到主卧门口,按灭房内主灯,反手带上门。


    “周歌!”


    任柔冲到门边,手掌刚碰到门把,外面已经传来落锁声。


    “周歌!”


    她用力拍打门板,掌根撞得生疼。绝望的哭喊穿过门缝,门外始终无人回应。


    她被锁在这间卧室里。


    她明明早已猜到被找到后的处境,可真正走到这一步时,胸口还被绝望堵得发闷。


    这世上,最后一个全心疼她的人已经离开。她现在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


    她沿着门板慢慢坐到地上,额头抵住木门,断续的哭声从喉间挤出,越来越弱。


    门外,周歌一直站着。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合拢,小臂上留着她方才砸出的红痕。隔着一扇门,他听着里面的哭声,许久没动。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阎时发来消息,催他回去处理车队与婚礼那边留下的麻烦。


    周歌只回了一个“嗯”。


    他又看了房门数秒,才转身下楼。


    张姨正在餐厅安排午饭,厨师则把刚炖好的汤盛进保温盅。


    周歌在玄关穿上外套,视线扫过张姨。


    “晚些送餐进去。她愿意下楼,就让人陪着。她要是往门外走,先拦住,再联系我。”


    张姨点头:“知道了,少爷。”


    他这才离开。


    这栋房子是他瞒着周宗巍私下置办的。位置、产权、安保人员全经过单独安排。他在这里久留,迟早会引来大哥调查,所以他只能把女孩安置好后,赶紧离开以免他哥起疑。


    任柔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喉咙疼得厉害,连呼吸都让她觉得磨得难受。直到房间彻底安静,她才慢慢抬起头。


    窗外日光已经斜了。


    庭院里传来修枝机运行的声响,楼下偶尔有人经过,餐具碰撞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宅子里的每个人都在按照周歌定下的规矩做事,谁也不会替她打开这扇门。


    床头柜忽然传来震动。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


    任柔盯着那片亮光,混乱的思绪骤然聚拢。她撑着地面起身,跌坐到床沿,拿过手机解锁。


    她点进设置,又翻到后台使用记录与设备权限。


    屏幕上,一组陌生程序长时间保持运行,定位、通话记录、通讯软件均处于授权状态。


    她盯着那串数据看了许久,手指越来越僵。


    下一秒,手机被她甩向墙面。


    机身撞上墙板,随后滚落到地毯上。屏幕随即裂开大片纹路,连边角也摔出凹痕。


    怪不得。


    她的出行计划只在手机里和Luna提过,周歌还能提前等在机舱门口。奶奶去世那天,她满脑子只剩赶去见老人最后一面,根本顾不上追究他为何出现得那么及时。


    如今所有细节都连了起来。


    怪不得她打给主治医生的电话落进他手里,怪不得她被带去周宗巍那里后,他也能迅速找到准确位置。


    原来是因为周歌一直在监视她,甚至。连她手机都安装了监控元件。


    “恶心……”


    任柔缩到床角,双腿曲在身前。苍白面颊埋进臂弯,肩背持续发抖。她闭上眼,还是挡不住那些记录在脑中反复出现。


    门锁很快传来响动。


    任柔立即抬头。


    门只开出一道窄缝,张姨先探进来,确认她待在床边后,才端着实木餐盘走进房间。


    餐盘里放着两菜一汤,另有一小碗软米饭。菜色清淡,分量也不多。


    顶灯随即亮起。


    任柔被光线刺得眯起眼,缓了数秒才重新看向门边。


    张姨鬓边夹着银发,穿着整洁的棉麻家居服,腰间系着围裙。她在周家做了几年,对少爷的脾气熟悉,也清楚哪些事情该问,哪些事情该省略。


    “任小姐,午饭送来了。”


    她把餐盘放到床头柜上,又看了看任柔红肿的眼眶:“厨房做得清淡。您先吃两口,胃里会舒服些。”


    张姨准备退出去,脚边碰到一件硬物。


    她低头捡起手机。屏幕已经裂开,边角也摔出凹痕,旁边还落着几粒细小玻璃屑。


    想起周歌离开前的交代,张姨立即把手机握到掌中。


    “任小姐,这部手机我拿下去帮您修一下。”


    “不用修。”


    任柔立即开口,嗓音发涩:“扔掉。”


    张姨明显松了口气。


    任柔看见她的反应,心里生出疑虑:“他是不是交代过什么?”


    张姨避开这个问题,只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


    “您先吃饭。吃完按床边呼叫铃,我让人上来收。”


    她转身往门外走。


    “等等。”


    任柔立即下床,赤脚踩上地毯:“别锁门。”


    张姨驻足片刻,随后转过身。


    “任小姐,小少爷交代过,您要出门,保镖必须全程跟随。您愿意下楼走动,佣人也会陪着。但是如果您要离开宅子,得需要先得到少爷的同意。”


    她说完便退到门外,房门合上后,锁舌再次落下。


    走廊里传来佣人交谈与餐车经过的声响,张姨吩咐人把碎玻璃清理干净,又让保镖加强二楼巡查。


    任柔站在房间中央,手掌慢慢握住。


    周歌离开后,整栋宅子按照他的命令看守她。门外有人,楼下有人,庭院也有人,每一道出口都在他的掌控里。根本无处可逃,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让她觉得无助。


    夜色落下时,别墅内外的灯陆续亮起。


    周歌回到地下车库,推开通往一楼的门,径直拐进厨房。


    值夜佣人正在整理台面,此时消毒柜里的碗碟码放整齐,水槽也擦得锃光瓦亮,但餐车上却摆着一个空碗,整个宅子只怕只有任柔的东西会这样摆放了。


    周歌走近看了一眼。


    晚饭吃过大半,汤盅也已经见底。


    他眉峰舒展少许。


    端着餐车的佣人看见他,连忙低头:“少爷。”


    “她下来过吗?”


    “晚饭时下楼坐了十分钟,张姨和两名保镖都陪着。后来任小姐自己回房了。”


    周歌点了下头。


    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佣人,黑色衬衫袖口还留着白日里的褶痕。张姨从餐厅走来,汇报了任柔摔坏手机、拒绝修理以及要求开门的经过。


    周歌听完,只问了一句:“吃了多少?”


    “午饭吃得少,晚饭用了半碗粥,还喝了汤。”


    “知道了。”


    他没再多问,径直上楼。


    夜里的宅子依然有人值守。楼下留着壁灯,安保在庭院巡逻,佣人房区域偶尔传来水声。整栋房子安静有序,生活痕迹清晰。


    主卧门锁打开时,房内只留着床边小灯。


    任柔已经睡着。


    她侧身躺在真丝床品里,乌黑长发散在枕面,哭过后的眼眶还留着红意。瓷白面颊陷进柔软枕头,唇色恢复少许粉润,呼吸也趋于均匀。


    周歌站在床边看了许久。


    白日里,她声嘶力竭地骂他、砸他。到了夜里,她还是睡在他安排的房间里,吃了他让人准备的饭,也留在他划定的范围内。


    这一幕让他胸口生出久违的满足。


    他解开腕表放到床头柜,又脱下衬衫外套,只留深色长裤与贴身上衣。随后掀开被角,躺到她身后。


    任柔在睡梦里动了一下,背对着他往床沿挪去。


    周歌抬臂环住她的腰,将人带回怀中。


    她的身体清瘦,腰身隔着真丝睡衣落进他掌中,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周歌将她整个人圈在胸前,手臂横过她腰腹,牢牢锁住她继续往外移动的空间,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把她永远圈禁在身边一样。


    白日里始终悬在胸口的躁意终于落了下来。


    男人喉间溢出轻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就这样,一直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领证 “宝宝咬死


    夜色铺满整间主卧, 窗帘缝隙漏进少许月光,落在床尾的深色地毯上。


    身后呼吸均匀绵长,周歌已经睡熟。


    任柔缓缓睁开眼。


    她始终维持着侧卧的姿势, 目光落向横在腰间的那只手。男人手掌修长, 掌骨利落,隔着真丝睡衣紧紧扣在在她腰侧,连睡梦里也没有松开。


    她盯了数秒,胃里骤然翻起恶心。


    任柔屏住呼吸, 往床沿挪出少许距离。


    身后的男人在睡梦中也察觉到怀里少了温度,手臂随即收拢, 把她重新带回胸前。


    她的后背贴上他温热结实的胸膛, 腰间那只手跟着加重力道。周歌还没醒, 呼吸落在她颈侧,姿态熟稔得让人窒闷。


    任柔咬住下唇, 强行忍下喉间的反胃。


    她抬手想拨开那只手,指尖刚碰到他的腕骨, 腰间的禁锢再次加深。她被牢牢困在他怀中, 连翻身都成了奢望。


    一个念头猛然冲进脑海。


    趁现在, 让他偿命。


    积存多日的恨意顷刻烧尽理智。任柔低下头, 一口咬住他搭在腰侧的食指。


    “嘶——”


    周歌从睡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 先看见她通红的眼尾,又看见自己被咬住的手。任柔牙关持续用力,唇色因用力添了浓艳的红, 她想把所有怨恨都留在他身上。


    “醒了?”


    周歌嗓音还含着睡意,语调平缓。


    他没抽回手,另一只手抬起,掌腹贴上她白净的面颊, 俯首在她耳侧落下一吻。


    “继续咬,咬断了我再去接上给你咬。”


    那根手指顺着她的力道往前送了少许。


    任柔身体一僵,随即松口。


    他坦然承受她的恨,还把这场反抗当成两人之间的亲昵。这份理所当然令她胸口翻江倒海。


    “滚!”


    她撑住床面起身,只想离他远些。


    腰间手臂骤然收拢。


    周歌将她带回怀里,任柔后背撞上他的胸膛,呼吸也乱了节拍。他从身后环住她,手掌扣在她腰腹,任由她怎样挣动,始终没松。


    “明天去领证,好不好?”


    他的呼吸贴在她耳侧,话语温柔,决定早已替她做下。


    “我们一直在一起。”


    任柔僵在他怀中。


    奶奶的骨灰被他掌控,她也被关在这栋宅子里。周歌夺走她所有的退路,然后到了深夜,还要抱着她谈婚姻与余生。


    荒唐,卑劣。


    “是你害死了奶奶!”


    她终于喊出声,眼泪接连落在睡衣上:“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周歌的手臂收得更牢。


    他俯下身,将脸埋进她颈侧。任柔皮肤白净,哭过后耳廓染着薄红,温热呼吸落上去,她立即往旁边躲。


    “乖宝,你想怎么撒气都行。”


    周歌抱着她,字音清晰而缓慢:“咬我,打我,都随你。但是离开我这件事,我不答应。”


    任柔抬手推他,又扯住他的手臂往外掰。她力气有限,周歌身形高大,坐在床头纹丝未动,只将她重新锁回胸前。


    她挣了许久,呼吸渐渐急促,手臂也失去力气。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我真没办法了。”


    下午,他按照阎时给的地址赴约,结果推开包厢门瞧见的却是,兄长身边的李特助。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兰家送来的交涉函,另一份是周宗巍拟好的资产处置清单。


    李特助按下文件,公事公办地转达要求:“大少爷让您明早去兰家赔罪。婚礼闹成这样,周家必须给兰家一个交代。您名下的车队、俱乐部以及基金份额,也会暂时收回。”


    周歌扫完内容,把文件丢回桌面。


    “知道了。”


    李特助看着他:“小少爷,大少爷这次动了真格。您继续留着任小姐,事情只会越来越难处理,我觉得您还是得为自己考虑考虑。”


    周歌拿起车钥匙,起身离席。


    “那就别处理。”


    他离开会所后,然后便开车独自从雾都开到了临川,去了任柔和奶奶住过的老房子。


    楼道狭窄,墙皮脱落,声控灯坏了大半。生锈钥匙转进锁孔时,金属摩擦声传遍整层楼。


    房门推开,屋内还维持着老人与任柔离开前的样子。


    旧衣服洗得干净,按季节叠在木柜里。厨房灶台擦得整洁,碗架上只有两副碗筷。卧室里摆着一张上下铺铁床,下铺床头放着掉漆相框,照片里的任柔年纪尚小,靠在奶奶怀中,脸颊白嫩,笑得毫无防备。


    几张泛黄画稿散在拼接木桌上,边缘已经卷起。桌角被岁月磨得光滑,抽屉里还放着她学生时代用过的奖状与旧钢笔。


    屋子狭小,陈设简陋,每件东西都摆放得整齐。


    周歌站在门口,伫立了许久。


    他第一次清楚看见任柔长大的地方。


    这里装着她十几年的人生,也装着老人省下每一分钱给她的爱。她从这间小屋里长大,盼着有朝一日带奶奶离开。那份盼望已经被他亲手毁掉。


    周歌收走了相框,也带走了老人留下的证件与旧物。


    他离开时,夕阳正从破旧玻璃窗照进来。房门合上的瞬间,那间屋子再次归于安静。


    “我真的没办法了。”


    此刻,他把这句话说给任柔听。


    嗓音埋在她颈侧,末尾有些发颤。


    周家收回产业,兰家追责,兄长步步紧逼,这些都没有让他退让。


    可偏偏任柔说要离开他这一句话,光听着便让他觉着心被虫啃噬,酸疼,难忍,想拉着她一起去死。


    可他只是想留住任柔而已,何必要去死呢。


    所以即使他哥真将他除名,产业尽数收回,他也不会松手。


    禁锢也好,纠缠也好,她恨他一辈子也好。只要她留在视线里,只要每天伸手还能碰到她,他就能继续熬下去。


    他还有往后的时间弥补。


    或许任柔未必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但他也从没有想过要放手。


    “周歌。”


    她忽然开口,语调发凉:“你想结婚,可以。”


    他猛然抬起头。


    任柔转过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而又绝情:“你去死,我们就结婚。”


    卧室陷入安静。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拢,她胸口发闷,呼吸也跟着急促。


    过了许久,周歌贴近她耳边。


    “你要跟死人结婚吗?”


    任柔闭上眼,心里只剩厌烦。


    他总能用平淡口吻化开她最尖锐的诅咒,再凭这份无赖与执拗,把所有反抗困回原处。


    她靠在他肩前,力气已经耗尽。


    “你不想死,就离我远点。”


    话音刚落,任柔就低头狠狠咬上他的肩。


    隔着薄薄衣料,她用尽全身力气。齿尖陷进皮肉,血转眼渗出来,漫进她唇间。


    周歌闷哼一声,身体依旧没动。


    他任由她发泄,手掌覆上她后颈,拇指缓慢抚过那段纤细颈骨。安抚与控制同时落在她身上,令她连后退的空间都失去了。


    夜色持续向窗内延伸。


    任柔咬了许久,直到全身脱力,才慢慢松开。


    她其实是铁了心想咬死他的,奈何咬人只能让他这块肉咬掉,也不至于死掉。


    好可惜。


    周歌肩头已经洇开深色血迹。


    他垂首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随后重新抱住她。


    “乖一点。”


    他语调恢复笃定:“你的证件已经取回来了。明早去民政局。”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


    周歌这才发现,她已经闭上眼,侧脸贴着枕面,呼吸细弱而均匀。悲恸与挣扎耗尽了全部体力,他分辨不出她是否真的睡着。


    窗外天色逐渐发亮。


    晨光从纱帘后透进来,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病后的肌肤白得透亮,眼尾还留着哭过的嫣红,唇瓣因刚才的撕咬染上鲜明颜色。


    周歌看了许久。


    他俯身靠近,在她柔软耳尖咬了一下,力道克制,只留下短暂触感。


    太喜欢她了。


    这份喜欢早已越过分寸,也毁掉了所有退路。


    他想每天看见她,想让她留在这栋宅子里,想让她的名字出现在自己的户口本上。


    他想要用婚姻把她留在身边。


    然后让世界上每个人都知道,她属于他!


    清晨十点半,主卧窗帘被佣人拉开一半。


    日光铺在深色木饰面与羊毛地毯上,床尾矮柜摆着刚送来的早餐。楼下传来餐车经过与佣人交谈的声响,庭院里园丁正在修剪灌木,整栋宅子已经开始一天的运转。


    任柔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黄铜灯架,始终没动。


    民政局已经开门一个多小时。


    门锁响起。


    周歌推门走进来。


    他换了黑色真丝家居服,肩背挺拔,腰线利落,整个人褪去昨夜的狼狈,只在肩侧留着一处明显咬伤。


    而衣领遮住大半血痕,还能看见新换的纱布。


    他手里拿着一条浅粉连衣裙。


    裙子剪裁简洁,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颜色衬得任柔肤色更加白净。周歌把衣服放到床边,俯身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起来换衣服。”


    任柔没有理他。


    周歌等了数秒,伸手扶住她肩背,将人从床上抱坐起来。


    她身体虚软无力,长发散在肩头,白净面颊透着病后的淡粉。周歌抬手替她理开颊边发丝,动作放得缓慢。


    “领完证就回来。”


    他说:“你不想见人,我就让民政局清场好了。”


    任柔终于转头看他。


    周歌忽略她目光里的厌恶,低头替她穿好裙子。拉链从后背合上时,他手指停了片刻,又替她把领口整理平整。


    换好衣服后,他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


    周歌从没有替人梳过头发。


    他先把她长发拢到身后,梳齿刚走到发尾便勾住几缕发丝。任柔皱眉往旁边躲,他立即停下,重新从发梢开始梳理。


    折腾了数分钟,最后只挽出一个歪斜发髻,发卡也固定不住,几缕黑发从耳侧落下来。


    周歌盯着自己的成果,眉心皱起。


    他抬声叫人:“张姨。”


    门外不多时传来脚步。


    张姨和负责起居的年轻佣人小芸一同走进来。两人看见床边的情形后,脸色未变。张姨先看了一眼任柔,又把目光转向周歌。


    “少爷。”


    “替她把头发弄好。”


    小芸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发梳和发卡。她动作熟练,先询问任柔:“任小姐,盘低一些可以吗?”


    任柔立即往后躲。


    周歌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牢牢覆在她腕骨上。


    “别动。”


    他坐到她身侧,将她的手放回腿上,语气温和:“马上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新生 “这一次,


    梳妆台前, 整面水晶镜映出卧室清淡的晨光。


    任柔坐在软绒凳上,背脊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她天生肤色雪白, 连日失眠与哭泣带走了脸颊原有的粉润, 只在鼻尖与眼尾留着淡红。


    镜中的女孩眉目清秀,面容苍白,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堵。


    周歌站在她身后。


    深色西装收束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昨夜肩头的伤藏在衬衫与纱布之下。他隔着镜子看她, 视线长久停留,没有丝毫要移开的意味。


    小芸站在侧后方替她梳头。


    年轻佣人动作熟练, 先从发尾理顺, 再把乌黑长发归拢到脑后。任柔平日总披着头发, 发尾松软地落在肩背,今天被梳成规整的低髻, 露出纤细颈项与小巧耳垂。


    镜中那张脸愈发清瘦,浅粉连衣裙衬出病后的苍白, 像被人提前安排好的一件礼物, 连发丝该落在哪里都由旁人决定。


    “我不想结婚。”


    房间里的动作同时顿住。


    任柔抬起眼, 隔着镜面看向周歌:


    “我不想跟你去领证。”


    这是她仅剩的拒绝。


    小芸固定好最后一枚发卡。她察觉气氛变化, 立即放下木梳, 向两人欠了欠身,退出主卧。


    实木门合上后,周歌才走近。


    他俯身替任柔整理耳侧散落的发丝, 手背擦过她雪白的面颊。任柔立即偏头避开。


    周歌看了她数秒,语气平缓。


    “乖宝,走了。”


    他越过她刚才的话,握住她的手腕, 将人从梳妆凳上带起。


    任柔身体虚弱,脚步刚乱了一下,周歌便从侧面护住她的腰。他低头确认她站好,手掌还扣在她腕间,牵着她走出卧室。


    楼下已经有人再等候了。


    张姨站在门厅旁,年轻佣人正把早餐餐具送回厨房。安保主管守在玄关,司机在台阶下打开黑色Chiron的后座车门。


    挑高客厅铺着浅色石材,哑光黄铜扶手沿旋转楼梯向下延伸,晨光从整幅玻璃窗照进来,庭院里的乔木修剪得整齐。


    “放开我!”


    任柔走到楼梯中段便开始挣扎。她用另一只手去掰周歌的手,指甲划过他的小臂,又低头咬了上去。


    隔着衬衫布料,齿尖还是在他手臂上留下清晰痕迹。


    周歌丝毫没受影响。


    他只把她往身侧带近,手掌护住她的后腰,防止她在台阶上摔倒。那张脸依旧英俊利落,眉骨下覆着暗色。


    “任柔,楼梯上别闹。”


    他只说了这一句,语气里带着强硬。


    走到门厅时,任柔双脚抵住地面,身体向后躲。她不肯靠近那辆车,手腕在周歌掌中反复转动,雪白皮肤很快磨出红痕。


    周歌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弯腰将她抱起。


    任柔骤然失去落脚点,只能用手推他的肩。周歌抱得牢固,西装衣襟被她扯出褶皱,他没管径直走下台阶。


    司机目视前方,保镖站在车门两侧,张姨则留在玄关。


    任柔刚被放进后座,立即抓住车门边框。


    “我不去。”


    她手背青筋浮起,五指扣着金属边缘,掌心因用力泛红。


    周歌半跪在车门外,视线落在她手上。


    “松开。”


    任柔依旧扣着边框。


    周歌伸手覆住她的手背,逐根移开她扣在边框上的手指。


    他动作耐心,力道始终牢固。


    任柔刚想把手抽回,便被他整个握进掌中,身体也随之被带进车厢深处。


    他俯身挡在车门与她之间,一只手控制住她肩背,另一只手扯过安全带。


    卡扣合上的声响清楚传遍车厢。


    任柔还在推他。


    周歌任由她掌心落在自己胸前,直到确认安全带扣牢,才退进车内,关上车门。


    “小少爷,现在去民政局吗?”


    司机坐在前排,双手扶着方向盘,语气公事化。后视镜偏向车窗,避开后座区域。


    “去。”


    周歌靠回座椅,手紧紧握着任柔的手腕。


    车辆驶出半山住宅区后,他把她带到自己身侧,手臂绕过腰间,防止她再次去碰车门。任柔起初还挣扎了几下,后来力气耗尽,慢慢安静下来。


    她靠在车窗一侧,脸色苍白,杏眼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街景。


    周歌望见她这幅样子心里发酸,所以放松少许力道,又把她冰凉的手收进掌心。


    任柔垂着手,毫无回应,手指连动都没动过。


    车内只剩发动机运转声。


    上午十一点,民政局的灰白建筑缓慢出现在前方。


    车辆驶过最后一个路口时,一辆黑色迈巴赫突然横向切入,车身直接挡住去路。


    司机迅速踩下刹车,方向盘向左打满。


    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尖锐声响。


    尽管在危险的时候进行了躲避,但两辆车还是碰在了一起。


    “砰——”


    车身向前一震。


    任柔额头撞上周歌的下颌。她闷哼一声,抬手捂住额头,雪白皮肤很快浮出一道红痕。


    周歌第一时间扶住她肩背。


    “撞到哪里?”


    任柔侧开脸,拒绝回答。


    而前排司机早就下车查看情况,不久又回到车门旁:“小少爷,车头受损,引擎有异响,今天可能开不了了。”


    周歌抬眼看向前方。


    迈巴赫横在路中央,车牌看着很嚣张。可车门始终关闭,驾驶位与后排都没人下来解释。


    民政局午间休息时间快临近了,不能再这里耽搁了。


    于是周,歌伸手按下车内通话键:“调备用车过来,十分钟内到。”


    他说完,手掌重新扣住任柔手腕。


    就在这一瞬,任柔忽然扑向另一侧车门。


    撞车时门锁自动解除,她一把推开车门,迎着晨风跌出车厢。鞋底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她随即转身向街口跑去。


    “任柔!”


    周歌当即追下车。


    他刚迈出两步,数名黑衣保镖从迈巴赫后方现身,整齐挡在他面前。


    “呦,弟弟,这副急吼吼的样子,可真够狼狈的。”


    男人的嗓音从车旁传来,语调散漫,中文里留着少许海外生活形成的腔调。


    迈巴赫后座车门打开。


    周泽俯身下车。


    长款黑色风衣落到膝下,里面是剪裁简洁的深灰西装。碧绿色眸子在日光下格外醒目,身量高挑,姿态从容。他抬手扣好袖口,随后才把注意转向周歌。


    “怎么?抢来的新娘跑了,急着去追?”


    周歌脸色沉了下来。


    他现在已经看明白整场安排。迈巴赫的拦截、提前等候的保镖、远处负责接走任柔的人,全由周泽安排完成。


    “让开。”


    周歌向前一步,肩背间的锋利气势彻底展开:“老子今天没心情搭理你。”


    周泽抬了抬手。


    保镖向前半步,重新封住道路。


    “说的好像谁有心情跟你玩了。”


    周歌周身气息顿时变得凌厉,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草!”


    “老子早该想到是你这阴魂不散的东西!”


    “现在才后知后觉,是不是太晚了点?”


    周泽靠在车门旁,语调重新恢复平缓:“你今天追不上她的。”


    周歌省去多余言辞,抬手扯开领带,直接冲向拦路的保镖。


    街口迅速响起沉重的脚步与身体碰撞声。


    周泽站在车旁,始终没有上前。他安排的人只负责拦截,避免下重手。等任柔乘坐的车辆彻底驶离这片街区,他才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再拦五分钟。”


    他说完,转身坐回迈巴赫。


    另一边,任柔早就跑过两个街口。


    连日虚弱让她双腿发软,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出刺疼。她不敢回头,只能沿着人少的道路继续向前。


    一辆银灰色轿车从侧路驶来,在她前方缓缓靠边。


    任柔立即驻足,警惕地向后退。


    车窗降下,Luna的秘书探出脸。


    “任小姐!”


    她立即推开副驾驶车门:“快上车,我们现在离开。”


    任柔看清来人,紧张数日的神经终于松动。


    她鼻尖泛酸,眼尾也迅速红了。脚下再度发软时,随行工作人员也从另一侧下车,保持距离护在周围,避免她摔倒,也挡住后方可能追来的视线。


    任柔坐进副驾驶,手指抖得扣不上安全带。


    秘书探身替她扣好,随后立即发动车辆。


    银灰轿车汇入主路,迅速驶离。


    车内温度适宜,后排放着饮用水、毛毯和备用药箱。


    秘书一边观察路况,一边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明:“您前天发出的求助消息,Luna小姐当天就看到了。她立马联系了周泽先生,请他负责拦住周歌,我们负责接您离开。”


    任柔靠在座椅里,呼吸还没恢复。


    昨天夜里,她趁张姨和佣人换班,进入二楼书房。


    幸亏周歌从来没有想过在宅内安装过密集的监控,只是在书房设置了基础密码。她借那几分钟给Luna发送了求助消息,又清除浏览记录,随后回到卧室。


    看来她赌对了。


    “先去临川吗?”秘书问,“Luna小姐早就安排好住处,也准备了新的手机和证件备用材料。”


    任柔望着窗外,过了许久才开口:“能先帮我查一个地方吗?”


    “您说。”


    “我想找到奶奶的墓地,把她的骨灰带走。”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眼眶再次泛红,雪白面颊上残存的血色也退了下去。


    秘书握着方向盘,回答得清楚。


    “任小姐,您放心。在收到您消息后,我们早就安排好了,而且已经为任奶奶骨灰办了迁移,然后迁墓手续也由专人核对过。我们的人正在纪念园等候,完成交接后会直接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任柔怔了数秒。


    胸口那块沉重负担终于松开。她低下头,手掌覆在膝上,话音发涩:“谢谢。”


    “不客气,这是Luna小姐交代的事,您是小姐的朋友,自然也不需要跟我们客气。”


    秘书看了一眼导航:“小姐让我告诉您,先把身体养好。后续行程由您自己决定,任何人都无权替您安排。”


    任柔抬头看向前方。


    道路逐渐开阔,城市高楼退到车后。日光从云层间落下,照在挡风玻璃上,也落在她苍白的侧脸。


    秘书隔了一会儿才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任柔沉默片刻。


    窗户留着少许缝隙,清晨的风从外面进入车内,拂过她发热的脸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依然发疼,但呼吸声属于她自己了。


    “畅快。”


    两个字说出口,她的唇角终于扬起。


    笑意幅度不算大,却让整张脸恢复了鲜活。白净面颊被风吹出淡粉,发丝从耳侧散下来,连眉目间的疲惫也淡了少许。


    她真的逃出来了。


    那些锁住的门、守在走廊的保镖、被人决定的去向,全被飞驰的车速甩在身后。


    往后的路虽然还会有麻烦。


    周歌或许还会继续寻找她,但任柔想,她不会再回到那栋宅子,更不会把自己的人生交到任何人手里。


    她要带奶奶离开雾都,再处理学业与工作。


    一步一步,重新开始。


    银灰轿车驶上跨城高速。


    远处天色澄明,路面向前延伸。任柔靠在座椅里,目光一直望着前方。


    这一次,方向由她自己选择。


    作者有话说:


    祝贺,柔柔获得新生后面将要开启追妻火葬场篇章


    第70章 再逢 “男人的身


    “任姐, 咱们电影定档了!”


    电话那头的人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大年初一,春节档!”


    任柔握着手机, 整个人安静了几秒, 像是被喜悦突然砸中,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清亮的笑意从她唇边漫开。


    熬过数月反复修改与审片,她终于等到了这个结果!


    “消息确定了吗?”


    “发行方刚发来的正式通知, 宣传计划也一并传过来了。”


    “好。”她迅速起身,赤脚踩进绒软的棉拖, “你问一下团队今晚的时间。大家有空就聚一聚, 庆功宴我来安排。”


    “没问题!我现在就在群里通知!”


    通话结束后, 任柔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心下只觉得轻松。


    午后的光从整面落地窗照进公寓, 穿过米白纱帘,铺在浅橡木地板上。


    茶几旁散落着数页写满批注的草稿, 部分段落被红笔圈了好几遍, 而旁边还搁着几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这一地凌乱, 记录了她过去几个月的生活作息。


    她和编剧组反复推翻剧情, 陪他们熬夜调整分镜, 又在成片送审前连着几天守在后期工作室。


    每个角色的弧光,每场戏的节奏,每段配乐落下的时机, 她都亲自跟过。


    现在,这部由她亲自参与策划与编剧的动画电影,终于拿到了大年初一的入场券。


    阳台角落传来一声猫叫。


    毛球从猫窝里探出脑袋,冰蓝色的瞳仁映着日光, 圆滚滚的身体慢吞吞挪出来。它伸了个懒腰,蓬松尾巴高高竖起,踩着地板来到她脚边,脑袋熟练地蹭过她的小腿。


    任柔蹲下身,把它抱进怀里。


    “小机灵鬼,知道姐姐今天高兴了?”


    毛球在她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前爪搭上她的手腕,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任柔低头贴了贴它的脑袋。


    她刚洗过脸,乌黑长发松散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雪白面颊旁。兴奋令她恢复了久违的鲜活,鼻尖染着薄粉,唇色也比平日明艳。


    三年前离开雾都时,她只有一个行李箱,几份未来毫无着落的稿子,以及一段不敢回头看的过去。


    如今,她在临川有了自己的住处,有了熟悉的团队,也终于拥有一份能被观众看见的作品。


    任柔抱着毛球坐回沙发,又把正式定档通知看了一遍。


    红色的档期标识落在“大年初一”四个字旁边,清晰而又鲜红。


    “我们成功了。”


    她低头对毛球小声说。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抬起爪子按在她胸前,催促她继续挠下巴。


    任柔笑着揉了揉它,胸腔里的喜悦终于落到实处。


    她把毛球放回地面,拆开猫粮袋。琥珀色粮粒落进白瓷碗,小家伙立即埋头吃起来,脑袋随着咀嚼一点一点。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任柔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客厅。


    散落的稿纸按照版本日期分类,装进书柜下方的文件箱。而茶杯送进厨房,沙发上的薄毯重新叠好,地面也仔细清理了一遍。


    这间小公寓是她来到临川后买下的第一套房子。


    面积算不上宽敞,装修也未追求昂贵材料。原木、棉麻与暖色灯光构成了全部空间,窗外是几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楼下住户来往简单,夜晚也少有车辆经过。


    刚搬进来的第一年,她睡得很浅。


    楼道里多出几步陌生脚步,她便会从梦中惊醒。每天出门前,她都要站在猫眼后观察许久,才敢入睡。


    因为她怕刚推开门,就看见周歌站在外面。


    那段时间,她连手机定位都不敢长期开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检查设备权限与后台程序。


    住址只告诉Luna和李青,工作往来也尽量通过公司邮箱完成。


    后来,窗外的槐树落了两次叶,又抽了两次新芽。


    时间一点点证明,这扇门外没有追赶她的人。


    她才逐渐学会在深夜关灯,学会在门外传来动静时继续睡觉,也学会把自己重新放开。


    手机再次震动。


    任柔正在擦茶几边缘,听见动静便放下抹布,抽了张纸擦净双手。


    “场地安排好了?”


    “嗯呢,我定的晚松居的包间,晚上七点。导演和制片组都有时间,后期那边也能来大半。”


    “那把地址发到群里。”任柔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我提前过去确认菜单。有人忌口的话,让他们现在报给你。”


    “知道了,任姐。还有庆功蛋糕,需不需要订一个?”


    “订。样式简单些,把电影里的小狐狸做在上面。”


    她交代完细节,回卧室换衣服。


    毛球一路跟到玄关,蹲在鞋柜旁看她穿鞋。任柔换上一条浅杏色长裙,外面搭了件薄针织衫。柔软衣料勾出纤细腰身,浅色衬得她肌肤莹润,长发随意披在肩后,整个人干净温柔。


    她弯腰揉了揉毛球的耳朵。


    “姐姐出去吃饭,你在家乖乖等我。”


    公寓门打开,晚夏热风迎面而来。


    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线条简洁,漆面映着斑驳叶影。


    “青姐。”


    任柔站在台阶上唤了一声。


    驾驶位车窗降下,李青摘下墨镜,朝她扬了扬手:“柔柔,上车。今天路上堵,咱们早点过去。”


    任柔坐进副驾驶,车内空调已经调到适宜温度,杯架里还放着她常喝的柠檬水。


    “给我的?”


    “这车里除了你,还有谁喝柠檬水?”


    李青发动车辆,顺手把一只文件袋递给她:“首映礼初步流程,路上看看。发行方下午刚送到我手里。”


    李青是Luna为她安排的工作秘书。


    三年前,也是李青连夜接到她的求助,开车把她带离雾都。此后的租房、入学手续、工作对接与生活安排,李青全程陪在她身边。


    名义上是秘书,相处久了,早已成了家人。


    车辆驶出小区,汇入傍晚车流。


    李青看着前方路况,随口问道:“前两天我遇见程承了。”


    任柔翻阅流程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还在临川?”


    “嗯,听说是项目调动,回来住半年。”李青打过方向盘,车辆驶入高架,“他问起你,还说想约你吃顿饭呢,看样子还记挂着你呢。”


    任柔垂下眼帘,纸页停在指腹下方。


    程承曾与她在同一间工作室共事,待人坦荡,做事也挺有分寸。这几年,他经常出现在她身边,就是不问她要答案,一直不远不近的和她来往。


    “不见了。”


    她重新翻过一页,语调平和:“我目前只想把工作做好,也没准备好开始新的关系。见了他,反而容易让他继续等。”


    李青沉默片刻:“你确定?”


    “嗯。”


    窗外梧桐树影掠过她的侧脸,光线在雪白肌肤上明暗交替。她唇瓣抿得平直,神情已恢复平静。


    李青看了她一眼,很快把话题转向工作。


    “首映礼定在下周五,主创团队都要参加。发行方希望你上台接受一次采访,问题范围会提前发过来。后续还有三场路演,两场媒体看片会。”


    “采访可以,就是路演行程尽量集中一些。”任柔低头浏览表格,“团队最近连轴工作,别让大家再跨城往返太多次。住宿标准也往上提一档,费用从我的编剧分成里补。”


    “制片方已经安排了五星酒店,轮不到你自己出钱。”


    “还不是后期组有几个新人,走不了公司报销流程,那我不操心谁操心。”


    李青无奈地笑了:“行,我来沟通。你现在多少也算半个老板了,别每次发奖金都从自己账户里走。”


    “大家陪我熬了这么久,总不能让他们白辛苦。”


    她说话时神情认真,手里的行程表已经被标出几处需要调整的细节。


    李青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生出几分感慨。


    三年前那个坐在副驾驶上浑身发抖、连去哪里都需要别人替她决定的姑娘,如今已经能独立负责项目,也有能力保护跟随自己的团队。


    她依旧柔软。


    但如果她的柔软,不在是那种可以任人欺负的柔软,而是有力量感的包容。


    “等忙完这一阵,你就出去休息几天吧。”李青提醒她,“Luna送你的草莓园年卡再放下去,人家果园都要换季了。”


    任柔从文件中抬头:“电影刚定档,还有宣传方案要跟。”


    “宣传组领工资做事,你少替所有人操心。还有防晒,上次给你买的那瓶用完了吗?”


    “还剩一半。”


    “一瓶用半年,你也好意思说。”


    李青从防晒说到换季添衣,又说起她冰箱里长期只有速食与水果。任柔时不时应一声,任由她念叨。


    车子最终驶入城南一条幽静老街。


    晚松居位于街道尽头,是栋爬满藤蔓的青砖小楼。原木门楣上悬着手工雕刻的招牌,门前只留六个停车位,来客都需提前预约。


    门童认出李青的车,立即上前引导。


    两人下车后,穿过一道窄庭。庭中种着青竹与文松,石板路刚洒过水,檐下黄铜风铃被晚风吹出清越声响。


    “这里环境不错。”任柔抬头看了看。


    “那当然,这家老板祖上做官府菜,后来改成会员预约制。菜量不大,但是胜在手艺精细。”李青推开木门,“你们团队都是年轻人,我提前让厨房多备了几道硬菜,免得吃完还要去楼下买泡面。”


    服务生穿着剪裁利落的中式制服,核对预约信息后,引着两人穿过回廊。


    包间门刚推开,里面的说笑声便涌了出来。


    “任姐来了!”


    坐在门边的王明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响亮,差点碰翻手边的茶杯。


    房间里安静半拍,随后所有人都转过身。


    “任姐!”


    “任老师,快坐!”


    “我们还以为你要最后一个登场!”


    熟悉的招呼声接连响起。


    任柔站在门边,被满屋热情弄得有些无措。雪白脸颊很快染上薄粉,杏眼弯出柔和弧度。


    李青看出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抬手拍了下王明的肩膀。


    “你小点声,隔壁包间都能听见。”


    王明连忙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任姐,坐这儿!这位置专门给你留的。”


    “我坐边上就行。”


    “那怎么行?今晚你是最大的功臣。”


    “电影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少给我戴高帽啊。”


    任柔走过去坐下,接过小林递来的热茶。


    在场的人大多与她共事两年以上。


    王明负责分镜,小林负责勾线,坐在角落里戴黑框眼镜的姑娘是配乐统筹。导演与制片坐在对面,还在讨论定档消息公布后的宣发节奏。


    每个人脸上都有疲惫,但都藏不住的期待。


    毕竟谁都有种想看自己心血长大成人的样子。


    王明敲了敲杯沿:“大家先安静。任姐今天有大事宣布。”


    “你还没说?”任柔转头看他。


    “这事当然得由你亲自公布。”王明笑得得意,“我在群里只说晚上庆功,半个字都没透露。”


    小林立即坐直:“任姐,电影是不是有消息了?”


    包间内逐渐安静。


    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到任柔身上。


    她捧着茶杯,暖意从杯壁传入掌心。看着这群一路同行的人,她胸口忽然发热。


    “发行方下午发来了正式通知。”


    她停顿片刻,唇边笑意清晰:“我们的电影定档了。”


    王明立刻追问:“哪一天?”


    “大年初一。”


    房间里静了两秒。


    紧接着,欢呼声轰然响起。


    “春节档!”


    “真的假的!”


    “咱们进春节档了!”


    小林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配乐统筹捂住脸,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导演低头笑着揉了把头发,制片已经拿出手机确认群里的官方文件。


    王明转身抱住身边的人,差点把两张椅子撞到一起。


    “任姐,你太牛了!”


    “先别夸我。”任柔被他们闹得脸颊发热,“定档只是第一步,后面宣传和路演还有的忙。”


    “今天不谈加班!”


    “对!今晚只庆功!”


    李青坐在旁边,替她夹了块糖心糕:“这么大的消息,你还能忍到现在。”


    “早说了就少了惊喜。”


    任柔小声回答,咬了一口。柔软糕点沾在唇边,她刚要抬手擦,李青已经抽出纸巾递给她。


    王明眼尖看见,立即起哄:“任姐,今晚是不是可以随便点?”


    任柔擦净唇边,抬眼扫过满桌人:“随便点。”


    “醉蟹也能加?”


    “加。”


    “梅子酒呢?”


    “可以。”


    “隔壁菜单上的松茸焖饭也想尝。”


    “点。”


    王明立即抱起菜单:“听见没有?今天任老师买单,大家千万别替她省钱!”


    包间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研究菜单,有人讨论春节档竞争片单,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首映礼穿什么,丝毫没有局促感。


    满满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服务生推着餐车进门,依次摆上醉蟹、松露鸡汤、清蒸东星斑与数道时令小菜。


    菜品分量精致,器皿采用素色薄胎瓷,桌布与灯光都维持着克制质感。


    任柔坐在这一片鲜活声响里,心里久违地感到满足。


    三年前,她独自离开雾都,连第二天的住处都无法确定。


    如今桌边坐满了伙伴。


    过往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依旧存在。


    但当下的生活也真实属于她。


    饭局进行到中途,任柔收到宣传组发来的文件。她低头回复几句,又和导演确认了第二天开会的时间。


    等忙完,她起身向李青示意:“我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


    “就在走廊尽头,我自己去。”


    任柔推门离开包间。


    长廊瞬间安静许多。


    哑光灰墙面嵌着窄幅黄铜饰条,壁灯藏在木格栅后,光线均匀铺在深色地板上。


    每间包厢之间隔着手绘屏风,服务生经过时脚步克制,交谈也维持着合宜音量。


    她在洗手间补了下口红,又用凉水洗净双手。


    回程时,前方拐角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服务人员已经提前站到廊侧,让出中央通道。餐厅经理亲自陪同,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


    “周总,包间已经按照您的习惯安排好了。今晚的食材都是上午空运过来的,醉蟹也换成了您上回尝过的批次。”


    中年男人话说得周全,姿态里透着谨慎。


    前方的人只应了一声。


    “嗯。”


    磁沉的一个字穿过走廊。


    任柔的脚步当即顿住。


    身体比意识更早认出了这个音色。


    三年过去,她早已记不清许多细节。某些深夜发生的对话,某些灯光下的轮廓,甚至那些令她寝食难安的场景,都被时间磨去边缘。


    可这个人的嗓音依旧清晰。


    她呼吸乱了半拍,立即退到拐角后方。


    墙面凉意透过薄薄针织衫传入脊背。她握住衣角,努力维持呼吸,视线从屏风镂空处望向走廊。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双黑色手工皮鞋。


    鞋面没有多余装饰,裤脚熨帖利落。男人步伐从容,陪同者始终落后半步,餐厅经理说话时也会先观察他的反应。


    随着距离缩短,整道身影逐渐出现在灯下。


    他穿着一身深黑西装,面料在廊灯下只显出极淡光泽。宽阔肩背撑起简洁剪裁,腰间线条利落,身形挺拔颀长。衬衫扣至领口,领带颜色沉静,袖口露出一截薄而昂贵的腕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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