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熟人面前也习惯正话反说,喜欢的东西说「一般」,讨厌的东西说「无所谓」。


    但语词是有力量的。


    一直混淆着使用,便会不知不觉地藏匿起自己的内心。


    自己过去学习的模板是外祖父,外祖父是强大的象征,她渴望一个强大的自己,所以有样学样,觉得全副武装和没有弱点的人才是最强大的存在。


    但好像并不是这样。


    她的不坦率影响到了小号的情感表达,小号也跟着她一起支支吾吾,嘹亮的音色蒙了尘。


    她经历了失败,当上了过去从未想过的吹奏部部长,认识了很多人,她们并不是她从前所认为的那种「强大」。


    但她们也发着光。


    她记得栀子带她到饰品店时兴高采烈的模样,她直白地表达对她的崇拜;也记得栀子在被月聆老师批评时掉下了豆大的眼泪,然后一边掉眼泪一边练得更狠了。


    眼泪不是「脆弱」的象征。


    她听出了绘里音描述过去踌躇不前时对自己的失落,但她也听到了绘里话语里的渴望,渴望有人拉着她的手,只需要一点点勇气便能坚定向前。


    原来从别人身上获得一份勇气,也不是什么需要被排斥的事情。


    在和她们的相处中,她好像找到了被藏起来的另一个琴吹悠,她尝试更直白地和别人沟通,尝试袒露自己的内心,居然大部分都是正反馈。


    所以,她也把自己的想法跟绘里交流了。


    “我不确定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所以去问了我觉得更擅长这个问题的绘里,她说喜欢就是难以遏制自己的心跳。”


    虽说决定以后都要更坦率一点,但琴吹悠还是有点难为情地停顿了片刻:“……我每次,看到你打排球的时候,都会有「无数蝴蝶在心里飞舞」的感受,除了跟排球有关的时候,还有一些瞬间,比如昨天你把我拎了起来转了个圈。”


    及川彻还是有点懵,确切地来说,他是被偌大的喜悦砸得头晕眼花。


    这时候该说什么呢?


    他礼貌回应:“我也是的,你吹小号,或者平时看我,我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琴吹悠担忧:“那你这个也太频繁了,对心跳不好。”


    及川彻:“没事 ,它已经习惯跳这么快了,但是现在它有点超速了。”


    琴吹悠:“我还问了绘里,开始一段感情需要什么,她说需要一个告白,但更重要的是,不能稀里糊涂地开启一段感情。青春期很多情感都是朦胧的,有时候会误认为是那种喜欢,绘里建议我认真确认自己的情感。”


    及川彻心中的两个小人似乎在反复拉扯。


    一个小人说:“没事的!我想跟你谈恋爱,不用那么确认也没关系,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另一个小人其实也很荡漾:“她说要仔细确认自己的情感,肯定也是因为在意我,她不想稀里糊涂地跟我在一起,一定是想认认真真地和我在一起……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他强装镇定,把两个小人都弄静音了,用尚存的理智回应:“确实是该确认的。”


    他悄悄为自己的爱情添砖加瓦:“不过我觉得你百分之八十喜欢我……我们该怎么确认呢?”


    琴吹悠和及川彻面面相觑。


    琴吹悠其实还没有想到具体的实施方案。


    她直接戳破,也只是不想看及川彻搞暗恋,因为她恶补了许多暗恋文,发现那样患得患失的感情太酸涩了。


    ……就算是过去把及川彻看作死对头,自己也宁愿看他炸毛,而不愿看对方闷成一团。


    琴吹悠:“…不知道欸,你有没有主意?”


    他可太有主意了。


    在排球场上,即使只有些微的破绽、一瞬间的得分机会,他也会拼尽全力地去抓住它。


    及川彻弯起眼睛,缓缓地说道:“是有一个办法。”


    他看着琴吹悠亮起的眼睛,和凑近倾听的神情,整颗心被装得满满当当,却只能克制地流露。


    他也跟着凑近了些,同琴吹悠一道藏匿在楼道间的阴影里。


    “还记得之前的一次烹饪课吗?我让你不要盯着我,假装嫌弃地把你的脑袋推走,用的是手背,那是因为我的手心冒着汗,会露馅。明明碰的是你的额头,你的额头不烫,我的手背却跟被点着一样,这是我喜欢时的具体感受。”


    他凑得更近了,背着光,被阴影罩住。铺面而来的是柑橘香,琴吹悠蜷了蜷手指,她又想起了那个拥抱,柑橘香却比上次更强硬地弥漫在她的四周。本能告诉她现在的及川与过去的都有些不同,或许因为难以直接看清对方的神色,一切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她却有点微妙的雀跃,像是即将拥有一个截然不同、但又无比喜爱的小号。


    及川彻什么也没有做。


    他甚至没有扣上琴吹悠的手腕,而是相当克制地虚点了一下她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又弯了弯,像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钩子,等待心爱的鱼咬上钩,然后把它带离习惯的大海。


    主动权好像落在琴吹悠的手上。


    及川彻的目光一瞬都不曾偏移,注视着琴吹悠,问道:


    “要试试吗?”


    第37章 chapter 37


    *


    没有人能拒绝送上门的焦糖板栗兼蒲公英脑袋,琴吹悠也不行。


    当然,假如仅仅是摸摸脑袋,毛茸茸的触感带给她的大抵也只是暖洋洋的感受,像在被阳光洒下的草坪安逸地打了个滚。


    偏偏是额头。


    她相当严谨地用手背覆上了对方的额头,温润的体温,比她的手背稍高些,她还没有这么近地端详过及川彻的眉眼。


    他的睫毛很长,手背覆上的时候不小心掠过,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


    及川彻没有闭上眼,她像是被装进了那双眼睛的方寸之间,他像是不想错过琴吹悠的任何表情,目光将她锁定。


    琴吹悠不大自在:“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及川彻看起来很乖,无辜地睁着眼:“帮你确认,确认你不确定的反应。”


    他用额头轻轻蹭了蹭琴吹悠的手背。


    琴吹悠像被烫了一大跳,唰地一下收回了。她企图找回场子,又胡乱揉了把对方的头发,她卡壳:“这这这,你这——又是在干嘛?”


    及川彻直起了身:“不知道,脑袋有它自己的想法。”


    净胡言乱语!


    琴吹悠向前走了两步,急匆匆的,走出阴影处,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她转过头,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及川彻,声音硬邦邦的:“还不走,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及川彻圈起手,敛了敛神,走到琴吹悠的身边,他虚虚地指了指她的耳垂:“确定了,你的耳垂和我那时候一样红。”


    琴吹悠的脚步加快了,像要把后面这人甩得远远的。


    及川彻三两步跟上了,话唠属性又再度被激发:“我觉得你喜欢我的几率已经上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哪有这种自说自话帮别人加好感度的?


    琴吹悠停住脚步,自认为“冷冷”地说道:“这种概率是我说的算!”


    及川彻比了比给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看起来乖顺得很。


    琴吹悠一扭头,及川彻的脸上瞬间漾起了笑意,看得站在门口吹风的岩泉一牙齿一阵酸痛。


    岩泉一: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今天为什么还要上课,我能不能先回家?


    他最终还是在放学路上被及川彻逮个正着。


    眼见着及川彻龇牙咧嘴着打算讲话,岩泉一决定先发制人。


    岩泉一:“谈上恋爱了?”


    岩泉一:“不要骄傲。”


    他的话如豆子般抖落:“谈上恋爱只是开始,那种得意忘形的男人最容易被甩了,花孔雀一般的男人也很容易被甩,吃牛奶面包的男人……”


    牛奶面包的针对性似乎太强了,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及川彻的表情变化多端。


    他的脸先是一黑。


    ——这是在指责他,在好友刚谈上恋爱时就泼冷水。


    然后又是一白。


    ——这似乎在认真思考被甩的概率。


    最后又是一红。


    ——他为啥脸红,岩泉一完全想不通。


    及川彻「腼腆」一笑:“真的是,小岩,我还没谈上呢,你也觉得小悠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概率已经喜欢上我了对吧。哈哈,真是的,结婚的时候要穿什么?”


    岩泉一沉默了。


    他凝视及川彻片刻,嗤笑一声:“什么,原来完全没有谈上。”


    及川彻摆了摆手:“啊——但是我们已经互通心意了,你知道吗小岩,小悠她说要非常非常认真地对待我,所以还要给她留点空间思考~真是的,这就是恋爱吗?被喜欢的人放在心上就是这种感觉啊~~~~”


    岩泉一忍无可忍,把他拽到路边一顿胖揍,轻啧一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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