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譬如沈明芳一定会让倪江留在老宅,以防万一。
闻言,沈明芳冷哼一声,“你就宠她吧。当初你儿子都没见你这么惯着他。”
相反,庄文远从不插手对沈百川的教育,甚至当沈明芳不由分说将他送出国时,都没替他求过情,说过一句好话。
好像比起沉百川的父亲,庄文远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沈明芳的丈夫。
“现在也是一样的。”庄文远改为握住沈明芳的手,细细摩挲她手上因为上了年纪而松垮的皮肉。
现在的科技如此发达,不是没有手段能让沈明芳维持更加年轻的体态,比真实年龄看起来还要小上十多岁,但沈明芳却完全坦然地迎接着属于她的苍老,压根不屑于掩盖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然而年华的老去还是让沈明芳的身体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毛病,没办法长时间盯着屏幕,即使是纸质文件也必须加大字号才能尽可能看得舒服一点;坐久了会头晕,甚至轻微耳鸣,不得不时常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动几圈……
沈明芳的所有力不从心,都被庄文远看在眼里。
他早就想让沈明芳停下来,不再为庞大而累赘的沈氏奉献自己的心血了。
“你和心心都说南茜是个不错的继承人,那就放手让她接过沈氏的担子,看看年轻人要怎么做吧。说不定,她会有更好的办法,让沈氏能够走得更远呢。”庄文远温和地道。
“看来连沉南茜也暗中倒向了你们那一边。”沈明芳敏锐地从庄文远的话中捕捉到这一点。
旋即,她又否认道,“不,从一开始,她就是心心选定的继任者。”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沉南茜都没有投靠过沈明芳才对。
“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有点意外。”庄文远观察着沈明芳的脸色,道。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怕是输家也该有输的体面。”沈明芳淡然地答道。
沉素心能做到让沉南茜为她出手,从始至终不曾背叛,那就是她的本事。
而能教出这样一个孩子,沈明芳好歹可以不再认为教出沉百川那样的蠢蛋是她的教育方式出了错。
明明是沉百川本身就烂泥扶不上墙。
“看来今晚我不会收到任何人的短信了,包括倪江。”沈明芳又道。
她俨然反应过来,沉南茜大概就是沉素心用来拖住倪江的手段。
“那她呢?怕不是已经到港口了吧。”沈明芳面色如常地将手机丢回手提包里,望向落地窗外厚重的夜幕。
而她嘴里提到的沉素心,此刻正坐在驾驶座上,任由飞驰的速度将盘起的发吹乱。
沉素心的身上还穿着雾蓝色的抹胸长裙,高开叉的鱼尾将匀称修长的小腿裸露在外,同时方便了她绕过人群,匆匆从庄园隐蔽的后门穿过花园,来到沉南茜提前停在这里的一辆银色跑车前。
其实沈明芳想的不对,沉南茜并没有那么信任沉素心,认为沈素心会一直对沈氏无动于衷。
她只觉得沉素心是从小到大被沈明芳宠坏了,有想要什么就必定要得到的底气,所以才能不管不顾地去追求她想要的一切。
有时候,沉南茜也会发自内心地羡慕沉素心,但让她像沉素心一样,她做不到。
而沉素心明知道沉南茜心底暗藏的不安与怀疑,却没有急着自证。
她只是在某一天,看似不经意地与沈南茜在老宅的回廊中擦肩而过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
“我给你三年的时间用来证明自己。”
沉南茜顿时停住了脚步,怔愣地看着沉素心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彻底越过她往回廊的尽头走去。
沉素心的意思很明白,沉南茜既然担心她回来夺权,那就好好利用这三年时间凭自己在沈氏站稳脚跟,到时候,就算沉素心想要回来,也没有那么容易。
这可比沉素心做任何承诺更让沉南茜放心。
后来沉南茜忍不住问沉素心,难道就不后悔吗。
彼时沉素心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树荫洒下来盖住她的视线,高高的枝丫间挤满了浓绿的叶。
她没有看沉南茜,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每个人想要追求的东西都不一样,大多数时候人们的欲望甚至是阶段性的,一旦得到了想要的,就会爆发进一步的渴望。因此有个词叫做欲壑难填。”
说着,沉素心顿了顿,才继续道,“而我只是比其他人提前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对亚林撒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欲望。
这么说或许不够准确,当她在每个深夜平静地坠入那片熟悉的深蓝色海水时,都会在一次又一次找寻那条乌蓝色鱼尾中愈发明白她的欲望。
想到这,沉素心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坐上去,系上安全带,一脚踩上油门,从宽敞的大道一路往山下驶去。
原本温柔的夜风在跑车疾驰的速度下变得凌厉,刮在皮肤上什至泛起一阵凉意。
然而沉素心目不斜视地往前开,唯独后视镜中能看到她平静且冷淡的唇。
今天这一切是她早就计划好的,每一步都在按照她的心意往前走着,而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时,慌乱和失措便会避之不及。
沉素心更不会因为成功逃离沈明芳为她设下的结局而感到难以抑制的喜悦。
她从不认为她和亚林撒的结局会由别人来决定。
即使那个人是沈明芳,她的奶奶,沈氏的掌权者也不行。
银色的跑车汇入车流,在闪烁的霓虹中分外惹人注目。
沉素心能感觉到有数道视线或明或暗地落到她身上,然而她只是无动于衷地握紧了方向盘,打亮转向灯,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超车。
渐渐的,沉素心离开了城市,接近了黑夜中仍在喧嚣的港口。
不论昼夜,这里始终吞吐着数不清的巨轮和勤恳工作的人们。
因此当一辆银色的跑车大喇喇地闯入时,甚至不曾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直到跑车停下,沉素心提着裙摆走下车,才终于惊动了周围检查货柜的负责人。
只是没等他站直了腰开口,一道高大健壮的身影便走上前来,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大小姐。”段青雄面色沉静地道。
由于身高的关系,他需要微微低下头才能与沈素心对视,然而沉素心却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眼底复杂的神色,只对他微微颔首,道,“又要辛苦你出一趟海了,段船长。”
“能为大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段青雄摇头道。
早在亚林撒离开那天,段青雄就知道沉素心回去必然会和沈老夫人发生冲突。
因此当谭敏静要求他加快回航的速度时,段青雄一言不发地照做。
而当沉素心在谭敏静和王任及另外一行人的簇拥下坐上黑色的车子扬长而去时,段青雄只是站在甲板上,默默地抽了半根烟。
他会听从沈老夫人的吩咐,配合谭敏静,是因为他是沈氏的员工,他还想要这份工作,所以他没得选。
故而他会听从沉南茜的要求,在今夜送沉素心出海,也是因为相同的理由。
沉南茜其实问过沉素心,要不要挑一个另外的人选,毕竟在她眼里,曾经为沈老夫人办事的段青雄可算不上可靠。
沉素心却不以为然,只道段青雄是个不错的船长。
她也只需要一个稳重且富有经验的船长,并不关心他是否足够忠心。
毕竟段青雄也只会将她送到公海,沉素心则另外安排了私人游艇启程前往罗曼海。
当然了,游艇无论在速度还是在航行能力上都不如游轮,等沉素心慢悠悠地来到罗曼海,或许离她和亚林撒约定好的日期又过了许久。
但这毕竟是她为亚林撒准备好的一场考验,沉素心期待着亚林撒的答案,也期待着享用迟到的糖果。
不出意外的话,上头大概裹满了咸腥的海风,滚烫的落日和冰凉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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