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沈大小姐有一点……”高玉韬想了想，选了个委婉一点的词，“在意。”
刚登上珍珠号的时候，孟芳菲虽然感慨过沉素心真舍得花钱，哪怕出海都不愿意委屈自己，竟然特意弄了艘游轮过来。
但那时候的她也会兴冲冲地对高玉韬说，沈大小姐人真好，竟然免费让他们享受游轮上的一应服务与设施，连去商场购物都能记在她的账单上。
然而最近高玉韬发现，孟芳菲对沈素心的态度似乎变了不少，说是在意，不如说是怀抱着某种微妙的偏见。
“有吗？”
孟芳菲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撩了撩明明不需要整理的刘海。
显然，她这是心虚的表现。
孟芳菲也不知道高玉韬有没有看出她的心虚，只能随便找了个话题转移了高玉韬的注意力。
而在他们的头顶，沉素心靠在十五层的露台上，将底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只见段青雄指挥几个船员倒完东西后，便让他们带着空箱子离开了。
旋即，他叫来一直候在一旁的另外一名船员，说了几句什么。
很快，这名船员离开甲板，又迅速带着清洁工具回来了。
沉素心大概能猜到段青雄和他说了什么。
无非是让他拿工具把甲板上不小心弄得湿漉漉的地方清理干净，免得之后有人经过时，不小心在上头滑到。
过了一会儿，沉素心抬头望向天空。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天黑是正常的，但厚厚的黑云密密麻麻地聚在一处，可不像是简单的天黑。
或许是有暴风雨要来了。
像是为了验证沉素心的猜测，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沉素心走回房间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段青雄发来的消息，大意是提醒她，即将有□□风雨要来了，虽然以珍珠号的吨位，还没有要到暂时离开这片海域躲避的程度。但出于安全考虑，沉素心最好关闭十五层的所有窗户，不要再轻易前往露台，等暴风雨过去再说。
以及，当暴风雨降临时，船身或许会有轻微摇晃，原本不晕船的人也有可能出现晕船反应。因此，沉素心若是觉得难受，可以提前上床休息。
据段青雄预计，这场暴风雨如果落下来的话，至多持续到明天早上。
沉素心看完消息，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她则走到书房，抽了本书出来。
红色的书封上印着一串烫金的字母，翻译过来的名字是《海之歌》。
这本书的受众不多，连电子版都没有，只有最初印刷出来的几千本实体书，散落在某些书店的角落，等待有缘人将其买下。
沉素心也是恰巧经过那家坐落在街角的书店，她从洁白的海滩上，沿着石块垒起的小路不断往上走，然后就看到了小路尽头一只蹲在粉色躺椅上的白猫。
见到穿着吊带裙的沉素心走到它面前，白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然后熟练地跳下椅子，钻入身后的书店里。
钻入玻璃门后，它还回头看了一眼，尾巴晃了晃，似乎在喊沉素心跟它一起进来。
沉素心想，它大概用这种办法替书店吸引过许多客人。
但她还是遂了白猫的意，推开挂着一串贝壳的玻璃门走了进来。
书店的主人，一个懒洋洋躺在柜台后的中年男人，飞快地用蹩脚的英语对沈素心说了一句类似于欢迎光临，请随意挑选店内的书之类的话。
沉素心于是在不算大的店里逛了起来。
最后，她从书架上拿下了这一本书，走到柜台前结账。
中年男人看到书名，讶异地挑了挑眉，用当地的语言咕哝了一句，“真是稀奇，这本书可终于卖出去了，当初我只进了这唯一的一本，结果就在书架上占了七八年的位置，无人问津。”
原来如此。沉素心淡定地拿着书走出去，看来这就是她与这本书的缘分了。
就像她这次突然来到这座不算热门旅游景点的小岛度假，也是临时起意，兴之所至。
第9章
沉素心翻开书，第一页是一首作者从某位偶然遇见的水手嘴里听来的童谣。
这位水手的家乡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世代流传着与大海有关的种种传说，连童谣也与大海有关。
突然降临的风暴是海洋的怒号，栖息在海底的神明被人类冒犯的行径惹怒，于是用狂风掀翻人类的住所，用海浪拍碎坚固的船只。人们只有用最虔诚的态度向神明祈祷，神明才会停下可怕的暴风雨，赦免他们的罪。
而离开家乡远行，乘坐船只出海的浪子必须牢牢记得，绝不要在深夜前往甲板，否则会被充满魅力的海妖吸引，主动往海里跳去，试图游到海妖的身边，最终溺亡于海底，成为海妖们与同伴嬉笑炫耀的战利品。
海妖，塞壬，人们用各种各样的名字称呼人鱼。
或许曾有过那么一段时期，人鱼还不像后来一样，几乎在人类的视线中销声匿迹，他们穿行于浩瀚的海洋之中，偶尔以戏弄人类为乐。
而愚蠢的人类被人鱼美丽的外表所吸引，奋不顾身地跳入海中，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为的是他们自己的贪欲。
忽然，窗外响起一声轰隆的巨响。
闷闷的，如同罩在一层厚布料里，又极远，似乎隔着天堑。
下一秒，白色的雨珠狂乱地砸向黑色的海面，透明的玻璃窗被涂抹上纵横交错的雨痕，恍若痛苦的泪流。
是暴风雨来了。
此时，珍珠号上的所有人都因为段青雄的提前通知，乖乖待在室内。
罗初晴独自待在她的房间中，手里摩挲着一条祖母留给她的项链。
马天德，高玉韬，孟芳菲三人待在酒吧，手边各自放着一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百无聊赖地拿扑克牌打着斗地主。
段青雄坐镇在船长室，轮值的船员各司其位，而刚好轮到休息的其他船员则习以为常地早早上床休息了。
与此同时，随着暴风雨的降临，海浪也渐渐翻起来，一层叠着一层，攀到了数米之高，不断朝着海面上唯一巍然不动的巨物涌去，就像是幼童恶趣味地试图推翻一块积木。
海底，蓝发的人鱼早就听到了暴风雨要来的细微动静。
然而他面不改色地撕开粉青色的虾壳，将雪白的嫩肉塞入嘴里，没想到这回来的新邻居味道还不错，鲜甜、可口。
就是分量有点少。
他舔了舔只有薄薄一抹粉色的唇，难得被勾起了进食的欲望。
于是他循着味道一路游去，将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食物一网打尽。
而在不知不觉之中，他靠近了珍珠号所在的区域。
沉素心放下书，站了起来。
珍珠号的船身已经在海浪的撞击下开始轻微地晃动了，即使是她，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不受任何影响。
虽然露台暂时不能去了，但透过落地窗，依然能够清晰地望见海面上的情形。
只见颜色深邃的海水仿佛被一只无名的手搅动，暴风卷起狂浪，乱雨也被裹挟其中，仿佛画家笔下极度混乱不堪的画面。
即使如此，沉素心仍然被一闪而过的一抹蓝色吸引了视线。
错觉？还是。
沉素心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追着那抹蓝色消失的方向，连眼睛都放慢了眨动的频率。
终于，在双眼控制不住发酸的时候，她再度看见了一头蓝到发乌的长发从海面下破水而出。
人鱼露出了大半个身子，淡然地立在海面之上，仿佛铺天盖地的雨水和不断翻涌的巨浪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顾不上惊喜或是其它，生怕再晚一秒人鱼就会消失，沉素心只来得及给段青雄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便一把拉开露台上紧闭的玻璃门，翻过露台，义无反顾地往海中跳去。
如同传说中每一个被海妖迷惑了的水手，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抛在脑后。
然而浩大的雨势下，大自然的威力展现到了极致，沉素心甫一落海，就被兜头浇了个彻底。
她好不容易找到平衡，开始向前游，又被一个大浪拍得往后倒退了数十米。
眼睫被打湿，脸上满是水痕，沉素心几乎无法睁开眼睛，更没办法确定人鱼是否还在远处。
而在无休无止的浪涛中，沉素心做的一切努力都仿佛蚍蜉撼树。
既然如此。
沉素心放松身体，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任由海浪没过她的头顶，让沉重的海水扯着她往下坠去。
眼看她逐渐下落，距离海面愈发遥远，沉素心不免想到，这可真是熟悉的一幕。
就连汹涌的海水呛入她的鼻腔、喉咙、乃至肺腑的感觉也深刻到令人难忘。
片刻后，视线逐渐模糊，失氧还令沉素心的意识开始涣散。
即使如此，她期待的那道身影仍然没有出现。
是还不够让他放松警惕吗？沉素心迷迷糊糊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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