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锦川竟有些恍惚,盛末这样子他似曾见过。


    当年大学城的小巷里,澄明月色打在盛末身上,为他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样子覆上一层朦胧的薄雾,经久不散。


    周锦川永远记得那一幕,那抹神色中藏着太多东西,他承认答应盛末是一个欠考虑的决定,可是之后的一切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孩子抓着盛末的手指咧嘴笑了,盛末试探着抽出指尖,见识到小朋友的光速变脸后又急忙塞了回去,挺好玩的。他匆匆抬头分享这美好的时刻,只见周锦川的目光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盛末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应该没有脏东西。他疑惑地看他,凑上前去亲了一口。


    周锦川不说话,调笑的目光愈发理直气壮,盛末早为自己找到了借口:


    “谁让你总……”


    “乖乖来吃饭……”


    周锦川终于低头晃晃孩子,心情舒畅:“你先吃,我看着他。”


    孩子生下来基本上都是周锦川在照看,盛末坐着没动:“我来吧,你去吃饭。”


    舒媛站在厨房门口轻飘飘道:“把他放下,不哭就不要总抱着,不然再大一点夜里你们都不要睡觉了。”


    餐桌上一家子和谐美满,直到两位老人随口问了句:“你什么时候上班?”


    周锦川面部表情没变,但盛末敏锐察觉到阳光满面的人瞬间变得苦大仇深。


    当然也没有那么严重,周锦川把挑好刺的鱼肉夹进盛末的碗里,平淡极了:“后天夜班。”


    周锦川欠下的调班通通都要补回来,盛末夜里给孩子喂奶哄睡后他才回。


    盛末几乎闭着眼抹黑爬进被窝儿,眯了会儿察觉到身边有人搂他的腰,自觉翻个身往人怀里钻了钻。


    “怎么了?”盛末自己被抱了个满怀,身边的人却看起来没什么睡意,握着他戴着戒指的手翻来覆去看。


    “我在想,”周锦川短暂停顿,亲亲盛末的额头:“要不要办场婚礼……”


    盛末眼睛刷一下睁开:“不要了吧!”他完全不执着于亲友的见证,反而对公共场合大秀恩爱感到恐惧,对于他而言这种尴尬的场合和霸凌他没有区别。


    他话头一转:“跳过这个流程吧,直接度蜜月倒是可以考虑。”


    “好啊,那听你的。”


    盛末猜得到周锦川大概是在医院里听到了各种各样的瓜,想了想,补充道:


    “我的假期还很长,所以你来决定……”


    他抱着周锦川熟练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学他的口气:“睡觉吧,晚安宝贝……”


    都过去了。


    盛末身体渐渐恢复,精神头也好了许多,白天没事就睡觉,夜里接手父母,带着孩子两个小时起一次喂奶,日子过得倒也规律。


    不久后他收到了条奇怪的短信,约他出来见一面,署名是盛初。


    盛末静默着坐在沙发上,迟迟没有回复。


    如果有什么事,他们应该直接打电话吧。他把通话记录以及黑名单都翻看一遍,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未接来电。


    盛末犹豫一会儿,放下手机,当作没看见算了。


    身边舟舟宝宝躺在沙发上睁大眼睛吃手手,盛末心头一软,抓起手机拍几张照片,随后丢开手机,抱着孩子四处玩去了。


    很奇怪,此后的两个晚上,盛末闲下来时总能想起这条短信,终于在第三天下午,他试探着拨回了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了。


    双方礼貌的“喂”了声,随后陷入沉默。


    盛末深吸口气,站在窗边盯着对面楼顶逐渐融化的冰柱,率先开口:


    “你好,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声音一顿一顿:“我……想约你聊一聊……”


    盛末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不需要吧,你爸下葬之后,我们应该没什么可谈的。”


    “不,不是的……”盛初的声音降了下去:“对不起……哥……”


    “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有事,”盛初抬高的音量又压了下去:“有事,我有东西给你,能出来见你一面吗?”


    盛末害怕又有点犹豫,纠结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不用了,电话里说……”


    “就我自己,”盛初顿了顿:“我妈不知道,是我自己想见你。”


    下午三点,盛末准时出现在咖啡店门口,他站在门口缓了缓,觉得没什么可怕的,深吸口气推开门。


    盛初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桌子上摆着一杯热牛奶,见盛末走过来,急忙站起身示意,又把牛奶推给他。


    盛末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盛初沉默了会儿,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对此却毫无任何感情。


    “这个还给你。”盛初把一张银行卡向前推了推:“爸走得太快了,钱还剩下一些。”


    盛末没有去接,问他:“为什么给我?”


    他以为是救助金,但这钱是直接打给医院的,就算退回去也是医院方执行,也不会经当事人的手。


    盛末神色一暗:“这是什么钱?”


    盛初小心翼翼打量盛末的神色,时刻关注他有没有生气,此刻他的面色还好,看起来情绪没什么波动。


    “爸其实很早前就不舒服了,”


    盛初试探着从头说起,见盛末没有不耐烦地打断,继续倒豆子一样尽量平静的叙述:


    “他不去检查非说没事,但其实我知道,他们怕花钱,尤其是我考上高中重点班之后……”


    盛末捧着牛奶杯没吭声,盛初咬咬嘴唇看他一眼:


    “后来爸在工地干活的时候突然昏倒,送进医院的时候才发现是癌症晚期,爸妈当时瞒着我,是我放假回家后才发现的。家里这些年的积蓄本就不多,很快化疗费就不够了,最后没办法,才把奶奶正在拆迁的老房子也给卖了,但也就撑了半年,钱又不够了。”


    盛初叹了口气:“最后才想着问问你……其实爸是不太愿意找你的,他也不想治了,但是妈不同意,她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爸去死,”他垂着头,真诚地道歉:


    “这段时间她的态度不太好,对不起……妈不是个坏人,她太着急了,对不起……”


    “我也很着急,我不想读书了,和妈说要不我出去打工算了,她特别生气,骂了我好几天,我一气之下真的离家出走打算去打工,但是没走多远就被她找到了。”


    “她抱着我哭,说大人的事不要我操心,我当时就想到了你,我问她那为什么非要逼你要钱,她也不说话,哭得更凶了,只说谁让奶奶偏心,我知道这只是托词。”


    这个家总要有个恶人,赵时春也不愿意当这个恶人。她自打嫁过来,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盛父偶尔看着盛初想到盛末,他有时候背着她把半个月的工钱打给老太太,她心里有数,看着盛末可怜也就从没和他吵过,她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一辈子都想好好把日子过下去,结果到头来家还是散了。她在街头抱着离家出走的盛初崩溃大哭:钱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考到哪都供你读,妈还在呢……


    盛初眼眶通红,可是这不能对盛末说,他不指望用这些来博取同情,给盛末造成的伤害他们弥补不了。


    盛末低头回消息,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盛初长叹口气,把银行卡推近盛末:“对不起,其实转走的那笔钱还有一点,妈留给我交补课费的,只有三千不太多,但这是我的态度,以后会还给你的……”


    他见盛末不动,又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去上学了,过几天找个……”


    盛末终于开口打断他:“你妈知道吗?”


    盛初低下头不说话了。


    盛末看着面前的人,也就十八岁,整个人细长高挑,戴着黑框眼镜,怎么看都像是个不挑事的好学生,自己当班主任的时候很喜欢这种。


    他把银行卡推回去,语气淡淡的:“今年就高考了,拿回去吧,好好上学。”


    盛初愣住了:“我可以去赚钱……”


    “三千够干什么,我有工作,不至于活不下去。”盛末打断他,又继续道:


    “回去上学读书,你妈说你考上重点大学没什么问题。”


    银行卡摆在桌子上,来回挪动时下面冒出个白色的尖角。


    盛末拽出来看了看,竟然是一张欠条。


    “哥你收下,我们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谢谢你的钱让爸多生命多延续了几个月。”


    盛末心中五味杂陈,匆匆把欠条塞进口袋,站起身时又想起了什么。


    他看着盛初盯着银行卡发呆,轻声对他说:


    “其实奶奶不偏心,他很喜欢你,小时候过年难得包顿饺子,她总是背我偷藏很多,给你一家留着的,只是你们不回来。”


    盛末看看时间,转身想走,上一辈的恩怨与他没有关系了。


    盛初叫住他:“……哥……你那个……孩子怎么样,男孩女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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