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卧室门响,立刻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眼下一片乌青,看样子昨晚根本没怎么睡,目光小心翼翼地追着蔡一航的脸,不敢贸然开口,生怕哪句话说错了会刺激到他。
“爸。”蔡一航一开口,自己先愣了一下,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费力地挤出来,“你怎么没去上班?”
蔡立群沉吟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爸有点不放心你。”
蔡一航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很淡,淡得像冬天窗户上哈出的雾气,风一吹就会散。
他说:“爸,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没事的。”
蔡立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我还是陪你一天吧,正好下午也要送你去学校。”
提到学校,蔡一航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想起了尧县那间出租屋,心脏哪里抽得疼了一下。他说:“爸,吃完饭咱们早点出发吧,我学校还有点事。”
蔡立群看了眼时间,点了下头。
他没有问蔡一航要回去干什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调说:“中午也别在家吃了,爸带你出去吃点好的。想吃什么?排骨还是火锅?你最近又瘦了,得补补。”
蔡一航顺从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
他转身去洗脸的时候,路过客厅那面镜子,看见里面那个自己——眼睛是肿的,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他最近又瘦了,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学校的饭不合胃口。
人就是这样,如果从来没吃过柯梼做的饭,食堂那些大锅菜也不是不能吃。
可偏偏他吃过最好的,才知道原来红烧茄子可以烧得那么软烂,糖醋排骨的酱汁能挂在每一块骨头上,连最普通的蛋炒饭都能粒粒分明、葱香四溢。
尝过珍馐,谁还咽得下糟粕。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张脸憔悴得有些陌生,但眼神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不再是逃避和闪躲,而是某种沉下去的、被压到谷底之后慢慢凝结的东西。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洗手台边缘,他撑在洗手台边上,闭着眼,感受那股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然后他直起身,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拉开门,走了出去。
快到学校门口时,蔡立群靠边停了车。
他转过头,看着副驾上那个一路沉默的儿子,眼底的担忧怎么都藏不住。
蔡一航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扣上的猫咪挂件,脸偏向窗外,看着某处发怔。
“航航。”蔡立群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蔡一航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车窗外熟悉的校门,伸手去解安全带:“爸,你回去慢点,我先走了。”
蔡立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打量着儿子的脸,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航航,你真的没事?不行爸给你请假,咱们回家再待两天。”
蔡一航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是借来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尾却没有跟上,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嗔怪:“爸,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你看我像有事吗?放心吧。”
说完他拉开车门,走到车前还回过头,冲蔡立群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蔡立群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得笔直,在走进校门之前,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那抹深蓝色的校服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缓缓转动钥匙,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路口的时候,他的眉头还拧着。
直觉告诉自己,儿子和柯梼之间,肯定出了什么事。
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在打与不打之间挣扎了片刻,他猛地想起那晚在出租屋里柯梼对他的承诺。
不管是发生了什么,就当是柯梼提前离开了蔡一航吧。
也许分开对他们两个都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股沉重感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挂上挡,踩下油门,朝捷县的方向开去。桑塔纳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很快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蔡一航在转身的那一刻,挂在脸上的笑容就像死了一样,僵在了脸上。
他匆匆回宿舍放下东西,转身就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一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猫挂件,掌心渗出的汗把绒毛濡湿,钥匙扣深深陷进肉里,硌得生疼。
这点疼反而让他更清醒。
第70章 无声的告别
3,190字08-23
“这是一个你可以离开的机会。”这句话像一个魔咒,不停地在柯梼耳边回荡。
离开的机会。
宋傲说得没错,确实是一个机会。
可是,自己想离开吗?想到这里,柯梼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像自己有选择似的。
他愤怒地瞪着坐在床边的宋傲,恶狠狠道:“你他妈还不滚,等什么,等老子送你归西吗?”
宋傲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把脚边那只正用尾巴尖蹭他脚踝的星星轻轻抱进怀里,手指陷进雪白的绒毛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很轻。
他说:“柯梼,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我都无力改变。我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我做任何事情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我自己。”
他停下撸猫的动作,抬起眼,“我认为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所以,我不会放弃。”
柯梼看见星星窝在他怀里的画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从胃底直顶上来。
他站起身,一把将星星从他怀里抢回来,抱在臂弯里,护得紧紧的。
“少他妈用你的脏手碰它。快他妈滚,老子看见你就恶心。”
宋傲怔怔地看着已经空了的怀抱,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柯梼的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苦笑。“可是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呀。”
那个笑的弧度很浅,浅到像是用刀片在皮肤上划了一道,“柯梼,比起现在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我更喜欢昨晚的你。那么温柔,有劲儿。”
柯梼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
宋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他感觉自己眼底冲上来的不是怒火,是杀意。
他闭着眼睛,咬着后槽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等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意一点一点平息下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已经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宋傲,不管你做什么,老子都不会和你在一起。我劝你死心。”
宋傲撇撇嘴,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
“就算是面南墙,也得我亲自撞上去才知道。”
柯梼发现眼前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自己再待下去,也会跟着疯。
他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撂下一句,“你在,老子走。”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那声巨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嗡嗡回荡。
坐在驾驶座上拧动钥匙的时候,柯梼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该去哪里?
第一个念头是回尧县的出租屋。那是他和蔡一航第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但他现在没脸出现在那里。他的身体已经背叛了蔡一航,不管他记不记得,不管他认不认,那是事实。
他已经不配得到他的原谅了。就像宋傲说的——现在,是分开的好机会。
尧县的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久未通风的灰尘味和淡淡的霉味,像是这间屋子知道主人不会再回来,已经提前开始腐烂。
蔡一航在门口站了很久,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走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一踏进这个屋子,眼泪就像受到了某种召唤,无声地淌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他走进卧室,坐在床沿上,手掌无意识地抚过那条深蓝色床单。布料冰凉,但他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烫得他指尖发颤。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柯梼的脸——开心的、难过的、坏笑的、温柔的,所有模样的柯梼都用同一种声音叫他“宝宝”。
他抬起手攥住胸口那片布料,用力锤了两下,想缓解那股锥心的痛。可越锤越痛,越锤越喘不上气。他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趴在床上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肝肠寸断。哭声闷在臂弯里,却比任何嚎叫都更让人心碎。
不知道过了多久,蔡一航哭得累了,蜷在那张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气味的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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