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低着头,揉了揉眼睛,又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原本说好的六万八彩礼,订婚这么长时间了,她家突然涨了,要十万八。我爸妈气坏了,跟我说分了吧。老大,其实我也生气,可我喜欢玲玲那么久,追了她那么久,我是真的舍不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木长得普通,工作普通,家境也普通,但他这个人,一根筋,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跟着柯梼混,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说柯梼的不是,他想也不想跳起来就跟人干架。
追玲玲的时候更是,人家有男朋友,他也不在乎,买早餐买双份,给那男的也要带一份。
后来玲玲被人甩了,心情不好就给他打电话,他随叫随到,挥之即来挥之即去,就这么硬生生把人追到手了。
那时候大家都劝过他,但一说玲玲不好他就急眼,后来也就没人说了。眼看他俩都谈到订婚了,就更没说的了,谁能想到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柯梼看着眼前这个蔫头耷脑的阿木,心里又气又急,恨不得先把他打一顿让他醒醒。
他连着深呼吸了好几个来回,把那股子火往下压了又压,才沉声开口,一字一顿,咬得很重:“阿木,老子说的话你听不听?”
阿木被他这语气吓得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行,听就行。”柯梼端起酒杯,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重重搁回桌上,盯着阿木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他家就是拿捏住你了,知道你放不下玲玲,知道你肯定会妥协。这事从一开始就没把你放在一个对等的位置上!还有,出尔反尔的人家能是什么好人家?你就甘心让你爹妈也跟着受这委屈?”
他盯着阿木看了很久,久到阿木把视线移开,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发抖。
柯梼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但那分量一点没轻,“木啊,她不是什么良人。你该醒醒了。”
阿木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极力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柯梼和宋傲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宋傲靠在椅背上,低头转着手里的空杯子,把空间留给他们。
柯梼看着阿木那颗埋在胳膊里的脑袋,心里像被人拿什么东西来回揉搓,闷闷的,不得劲。
自己处了这么多年的兄弟,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他再嘴硬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了。
他伸手拿起阿木带来的那瓶白酒,拧开盖子,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又给宋傲倒上,然后在阿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杯沿,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轻声说了句:“喝完了,明天还得过日子。”
最近好像事事都不顺。彭敏还在床上躺着,张峥寸步不离;自己两头跑,连蔡一航的面都见不着;现在阿木又摊上这事。
他仰头把那杯酒灌下去,酒液灼过喉咙的时候,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自己是不是该找个算命的看看。
这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想笑,抬手擦了擦嘴角,对宋傲说:“宋哥,让你看笑话了。”
第67章 超出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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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傲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冲柯梼举了举,仰头干了。
柯梼忍不住又蹙起眉头,心一横也跟着灌下去,脸上五官瞬间皱成一团。
宋傲看他这副龇牙咧嘴的样子,爽朗地笑了出来:“酒量可以啊。”
柯梼赶紧夹了口菜把喉咙里那股翻涌的辛辣往下压,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声音还有些发紧:“宋哥,你怎么能面无表情地把这玩意儿喝下去的。”
“可能酒没有现实苦吧。”宋傲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意淡淡的。
柯梼这才想起来,宋傲刚来的时候说过自己心情不好。他转过头看着他:“宋哥,你到底为什么想喝酒?发生什么事了?”
宋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短得像个错觉,他夹起一粒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始终低着头,声音隔着桌面的酒气传过来,听着有些不真切:“有件事情,有点超出我的控制了。”
柯梼挠了挠额头,这话实在模棱两可,他老实巴交地接了一句:“宋哥,我没懂。”
宋傲抬起头盯着他,那双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平时绝不会示人的脆弱,但眼底的东西太复杂,层层叠叠的,让人捉摸不透。
柯梼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看向一旁的阿木。
阿木已经不哭了,但眼睛空洞地盯着桌上那盘残羹冷炙,像在看菜,又像在透过菜看什么很远的东西,魂儿早不在这张桌子上了。
柯梼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阿木的背,力道不轻,声音也拔高了:“你他妈的给老子把腰板挺起来!硬气点,像个爷们,行不行?”
阿木被这一巴掌拍得缓过神来,直愣愣地看着柯梼,忽然问了一句:“老大,是不是我变爷们了,玲玲就会回来了。”
柯梼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响亮的一声脆响,仰头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绝望:“我不能再跟他说了,再说下去他能不能清醒我不知道,我肯定先疯。”
宋傲看着柯梼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柯梼和阿木同时转头看向他,他这才收住笑容,冲他俩连连摆手,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想起一件挺有意思的事。你俩继续。”
柯梼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睨了阿木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懒得掩饰的嫌弃:“快吃,吃完滚蛋。”
宋傲把筷子架在盘沿上,双臂交叠搁在桌上,目光在面前这俩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郑重:“你们,信玄学吗?”
阿木像是没听懂,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柯梼也把筷子搁下了,靠在椅背上,等宋傲继续说下去。
宋傲笑了一下,看向阿木,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只有阿木还没发现的秘密:“这世上的缘分,都有定数。有时候一场分手、一场离别,看着像是坏事,说不定是老天在给你暗示——它在救你。”
阿木闻言皱起眉头,好像在认真思考什么高深的哲学命题,那副苦思冥想的样子让柯梼不忍直视。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大哥,你的意思是……玲玲要是因为这事跟我分手,那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宋傲脸上立刻绽开一个赞许的笑容,双手轻轻一击掌,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欣慰:“可以啊小子,有悟性。正缘的话,隔着千山万水都会走到你面前。不是正缘,就算勉强凑到一起,以后也会因为更让人扛不住的事分开。还不如趁现在事情刚露头,及时止损,这才是正道。”
柯梼不知道自己是喝多了还是被阿木传染了,怎么听着听着就有点迷糊了。
他蹙着眉,一脸困惑地看向宋傲:“不是,宋哥,你啥时候还研究上玄学了?”
宋傲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柯啊,你宋哥的本事多着呢。”
说完又转向阿木,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怎么样兄弟,顿悟了没?”
阿木把宋傲那番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脑壳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通了,灵台一片清明。
他抬起头来,眼底那层迷茫已经散了大半,整个人像刚充满电一样亮堂起来。
他转过身抓住柯梼的胳膊,语气里全是发自肺腑的敬佩:“老大,你从哪找来的大师啊,这也太厉害了!”
柯梼看着眼前这个精神抖擞的阿木,觉得他不像是想明白了,倒像是彻底傻了。
阿木又转向宋傲,毕恭毕敬地请示:“大师,意思我接下来就随缘呗?”
宋傲被这声“大师”逗得差点没绷住,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就是这个意思。顺其自然,不强求,不抵抗,顺着事情该有的轨迹走就行了。”
只听“咚”的一声,阿木腾地站起来,身后的凳子应声倒地。
这一下把柯梼吓得一激灵,酒都醒了半分:“操,吓老子一跳!”
只见阿木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和郑重,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朝宋傲深深鞠了一躬。那姿势,恭敬得像在庙里拜菩萨。
柯梼一手扶着额头别过脸去,实在看不下去了。
宋傲使劲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快要冲破天灵盖的笑意死死往下压,表情管理已经濒临失控。
阿木直起身来,精神抖擞地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老大,大师,我走了!”
柯梼也不看他,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心想赶紧走吧赶紧走吧,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到姥姥家了。
等阿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宋傲才靠在椅背上放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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