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敏每次都会发满屏的大拇指,说下次回来做给大家吃。


    蔡一航则会在吃饭的时候,让柯梼拍几张他正在吃的饭菜,发到群里,配一句“今日午餐,柯大厨出品”。


    柯梼以为这样平静美好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可是,一个凌晨,一通电话,打碎了所有的美好。


    彭敏流产了。


    张峥凌晨三点打来的电话。


    柯梼刚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就听见那头张峥已经泣不成声。


    他认识张峥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哭。但现在他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声音抖得连不成句:“柯,你说敏敏得多疼啊……”


    从张峥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柯梼总算听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晚上彭敏突然肚子疼,送到医院才知道孩子已经胎停了。


    月份大了,不能药流,只能引产。


    睡在旁边的蔡一航也被电话里的哭声惊醒了。


    挂了电话,柯梼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各自翻身下床,穿好衣服,连夜开车回了捷县。


    当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彭敏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还在昏睡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桌上呼吸机的声响。


    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时总是笑盈盈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得起了皮,眼尾还挂着一道没有干的泪痕,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柯梼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从来都笑着把所有人护在身后的女人,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白床单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心里像被一只粗糙的手狠狠揉捏着,闷闷的,喘不上气。


    蔡一航默默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拿了一根棉棒,蘸了水,在她干裂的唇边一下一下地润着。动作很轻,像是在怕吵醒她。


    第65章 在乎


    3,262字08-20


    张峥坐在病房角落的塑料凳上,低着头,弓着背,整个人蜷在那里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小老头。


    柯梼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


    他感觉到手底下那个肩膀正在微微发抖,像一台老旧机器里某个松掉的螺丝,在暗处无声地颤动着。


    过了很久,张峥开口了。


    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干又哑,粗粝得能磨掉一层皮:“医生说,敏敏这种情况,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了。就算怀上,也有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把那几个字连同涌上来的酸楚一起硬生生咽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一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白几乎被血丝吞没了,灯光下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死死盯着柯梼,像是在一个全是死路的迷宫里拼命寻找出口,声音从沙哑变成了哽咽,从哽咽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质问:“是老天要惩罚我们吗?可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我张峥这辈子没害过人,没欠过谁的,我就想跟敏敏好好过日子,为什么……为什么就成这样了。”


    柯梼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攥紧了张峥的肩,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自己仅剩的那点力气全借给他。


    “峥哥,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还会有办法的。别灰心。”柯梼一开口,鼻尖也跟着发酸。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虚弱的、毫无血色的身影,挨着张峥坐下了。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能为张峥和彭敏做些什么,只是觉得,不能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


    “怎么病房就你一个人,叔叔阿姨呢?”他问。话刚出口,自己就明白了。


    张峥双手插进头发里,十指收紧,指缝间扯出好几根碎发。他痛苦地弓着背,声音闷着:“我不敢告诉他们。两家老人都对这个孩子抱着多大的期待,你是知道的。如果让他们知道敏敏以后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又开始抖。


    柯梼抬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抚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困兽。他从来没有见过张峥这么无措。


    这个人从来都是嬉皮笑脸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天塌了也能当被子盖。


    可现在他缩在病房角落的塑料凳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肿,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天快亮的时候,麻药劲儿过了。彭敏缓缓睁开眼睛,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了看守在床边的张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平下去的肚子。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嘴唇被咬得发白,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张峥本来靠在椅子上打盹,听到哭声几乎是弹起来的,一步跨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两只手掌合在一起不停地揉搓着,像要把自己全身的热量都给她。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敏敏,乖,别哭,会落下病根的……”话还没说完,他自己的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


    他别过头,仰着脸,死死盯着天花板,喉结一下一下地滚着,把那点酸楚往下咽。


    彭敏哭着晃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是个女孩,那是个女孩!你们家两个男孩,妈说如果是个女孩就好了……她本该来到这个世界的,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她,如果我早点发现……”


    站在病房门口的蔡一航早就背过身去了,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着。


    柯梼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揽进自己怀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掌轻轻覆在他后脑勺上。


    他自己的眼眶也微微泛着红,但始终没有让那点水汽落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表,拍了拍张峥的肩,用拇指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张峥看到了,点了点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张峥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蜷在床上的单薄身影,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柯梼叹了口气,说:“我得送航航回去,他今天还要上课。店里的事你不要管了,这段时间你就在医院好好陪彭敏。”他抬起手,在张峥肩上重重按了一下,力道很深,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其他的,有我呢。”


    张峥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回尧县的路上,沉默像一滴墨,在车厢里渐渐晕染开。


    柯梼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握方向盘的手却渐渐收紧,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红印。


    “最近委屈你在食堂吃饭了,我得回去看着店。”他的声音有些哑。


    蔡一航偏着头,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行道树,许久才回过头来看着柯梼:“为什么会是敏姐呢?她……”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柯梼腾出右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脑勺,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又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是啊,为什么会是彭敏呢。他也想问。


    把蔡一航送到学校,柯梼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抱着星星回了捷县。


    日子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以前。


    张峥和彭敏热恋那会儿,也总让他守店,那时候他嘴上骂骂咧咧,活儿倒是没少干一件。


    那时候还不认识蔡一航。自己也交过女朋友,但总觉得没什么意思。可能自己天生就是个迟钝的人,以为恋爱大概就是那么回事——一起吃个饭,打个电话,吵完架分手,分了也就分了,从来不觉得心疼。


    后来看张峥对彭敏那副稀罕劲儿,很长一段时间里柯梼都觉得,真他妈给男人丢脸。


    怎么还有人能怕女朋友怕成那样的?自己就不一样。他处的女朋友都怕他,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因为自己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分手也分得随心所欲,从不拖泥带水。


    直到遇见蔡一航。


    不知不觉间,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就变得宽容了,宽容得简直不像自己。


    他甚至会怕。


    可到底怕什么呢?蔡一航那么瘦,自己一拳能打十个。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乎一个人,就是会怕。怕他伤心,怕他孤单,怕他掉眼泪,怕他眼里没有自己。


    爱情就是有这种本事。让浪荡的人收心,让强硬惯了的人学会服软软,让横冲直撞的人开始瞻前顾后,让从来不知道怕的人,忽然有了软肋。


    现在他坐在台球厅的吧台后面,手里的账本还摊在第一页,半天没翻过一张。他的思绪像一团缠死了的鱼线,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电话响了,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宋傲。


    “你小子怎么回事,这都几点了,小心我扣你工资啊。”电话那头传来宋傲半开玩笑的声音。


    柯梼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宋傲请假,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宋哥,对不住,我这边出了点事,近期可能过不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