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蔡立群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天气,但那个问题本身却一点也不随意:“小柯,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第62章 你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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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重新亮了。


    柯梼站在那束光里,和蔡立群对视着。


    他不确定蔡立群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问,还是意有所指。


    外面的鞭炮声忽然炸开,不知谁家在楼下放烟花,硫磺味顺着楼道窗户灌进来,混着除夕夜特有的硝烟和寒冷。


    柯梼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在这噼里啪啦的间隙里足够让面前的人听清。


    “我还在技校对面的台球厅工作。”他喉结滚了滚,目光没有躲,“叔,有什么问题吗?”


    蔡立群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转得太深,谁也读不懂。


    直到肩上那个醉醺醺的人不耐烦地动了一下,他才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没事。小柯,回去路上慢点。”


    柯梼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没有多问。


    他朝蔡立群微微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靠在父亲肩上、正皱着眉嘟囔什么的蔡一航,转身走下台阶。


    身后的感应灯在他走后又灭了,楼道重新陷入黑暗。


    回去的路上,烟花还在零星地炸着,车窗外的天空被映得一明一灭。


    柯梼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放蔡立群刚才那个问题。


    问他现在在哪里工作。


    以前蔡立群从不过问他工作的事情,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技校对面台球厅的混混,工作不工作的,没什么区别。


    但今天他特意问了。


    前面的前四后八突然停车,吓得柯梼猛踩一脚刹车。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真他妈烦,爱咋咋地吧。”


    等蔡一航开学那天,蔡立群说自己单位有事,还是拜托柯梼送一下。


    放假的这几天星星一直跟着蔡一航,他当然说星星是柯梼养的猫,自己只是帮他喂几天。


    好在蔡立群没有多问。


    到了尧县时间还早,两个人在附近商场转了转,吃了顿饭,柯梼才把蔡一航送去学校。车里蔡一航抱着星星亲了又亲,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猫放下,背着书包一步三回头地往校门口走去。


    柯梼想着先把星星送回出租屋再去酒吧。


    推开出租屋的门,十天没住人,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简单拖了地,把猫粮和水都添满,看了眼时间,从玄关处拿起钥匙,拧开门锁。


    开门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蔡立群站在门外,一只手还保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


    他往屋里探了探头,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但那笑意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天结在窗玻璃上的冰花,薄薄一层,一碰就碎。


    “不错,”他收回目光,落在柯梼脸上,“还是个学区房。”


    说着便迈步往里走,柯梼的胳膊还搭在门把手上,他抬眼看向柯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我不能进去吗?”


    柯梼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松开手,侧身让出一条路,声音有些发干:“叔,您怎么来了?”


    蔡立群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一双蓝色的,一双白色的,并排放在鞋柜旁边。


    他没有换鞋,直接走了进去。


    皮鞋踩在刚拖干净的地板上,留下几个浅浅的灰印。柯梼搓着手跟在他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星星听见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看到蔡立群,立刻迎上去蹭他的裤腿,仰着脑袋喵喵叫。


    蔡立群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这团雪白的小东西,嗤笑了一声:“还养了猫。”


    他的目光从猫身上移开,一一扫过这间屋子的陈设。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卧室里那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上。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此刻的情绪,他不敢去想在这间屋子里、这张床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他感觉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大脑发懵,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有些站不住脚。


    他踉跄了一下,柯梼立刻上前扶了一把。


    蔡立群一把甩开他的手,坐进沙发里。


    星星轻盈地一跃,跳上他的膝盖,蜷在他腿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这只猫。


    这十天,蔡一航不在的时候,都是自己在喂它。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这只猫就是谎言的化身。


    他随手一拂,像掸掉裤腿上沾的灰尘那样,把星星从膝盖上拨了下去。


    星星轻盈地落在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蓝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柯梼。


    “我只有航航一个孩子。我们蔡家,也只有航航一个孙子。”他的语气像一把穿过冰层后又被狠狠磨尖的利剑,直直地刺过来,“你懂我的意思吧?”


    柯梼站在他面前,垂着双手,低着头,像个犯了错被叫去办公室的学生。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好像知道接下来蔡立群要说什么。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很感谢你,在航航最难的时候照顾他。”蔡立群的声音微微发颤,情绪有些压不住了,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自己拉回一个父亲该有的克制,“但是航航不能像你一样。他不能变成……他好不容易越来越好,好不容易又回到了正轨。我不希望他再掉进另一个深渊。”


    柯梼抬起头,对上蔡立群的目光。


    那眼神里翻涌着无穷无尽的无奈和祈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卑微。他想开口,可所有的话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蔡立群偏过头,看了一眼卧室那扇虚掩的门,声音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静。


    “今年后半年,航航就高三了。明年他要去外地上大学,难道到时候你也跟着走?难道他出国,你也跟着去?”


    柯梼的嘴唇动了动。他很想说,我可以。不管他去哪里,天涯海角我都跟着去。但他看着蔡立群的眼睛,这句话被钉在了舌尖上,他发不出声音。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没想过。”蔡立群缓缓站起身,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快一个头的年轻人,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航航考上大学,他会见识到外面的世界,会遇见更多更好的人。你觉得到那个时候,他还会记得你吗?还会一如既往……喜欢你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得很短很短。


    “就算到那时他还喜欢你——你敢保证自己不会成为拖住他翅膀的那把锁吗?”


    这些话像一把巨大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柯梼的天灵盖上。雷霆入耳,他的呼吸彻底乱了,死命咬着下唇,像咬住自己那点所剩不多的、摇摇欲坠的自尊。


    客厅里很安静,星星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蹲在那盆绿萝旁边,歪着头看着这两个沉默对峙的人。


    蔡立群收回目光,看了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得回去了。我希望你自己能想清楚。”他转身朝玄关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柯梼的胸口。


    就在他伸手去够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粗粝得不成样子。


    “叔。我知道我只是一个混混,您觉得我配不上航航,情有可原。但是现阶段,航航的病才刚好,医生也说过他不能受刺激……”


    柯梼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把那股快要冲出喉咙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声音却还是没能绷住,微微发颤,“可不可以,让我再多陪他两年。就两年。”他顿了顿,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汽逼回去,然后抬起头,目光稳稳地落在蔡立群的后背上,“等他上了大学,我自会离开。”


    蔡立群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推开那扇门。沉默蔓延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那阵风停了,久到星星轻轻叫了一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但依旧带着一个父亲不容让步的底线。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行吧。希望你说到做到。”


    门被推开了。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门上那张“福”轻轻翻了个角。


    然后门合上了,脚步声渐远,汽车引擎声在楼下响起,又渐渐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柯梼才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缓缓滑坐进沙发里。


    他把脸埋进那双粗糙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那些忍了太久的眼泪像是蓄满已久的堤坝终于决了堤,无声地、汹涌地淌下来,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落在膝盖上,落在怀里,落在脚边那只正仰头望着他、轻轻喵了一声的小白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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