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梼夹菜的手没停,嘴角却跟着往上翘了翘。


    第20章 咱俩是兄弟


    3,197字07-10


    大家都喝了点酒。蔡一航给蔡立群发了条信息,说不回去了。蔡立群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航航,你在哪儿呢?爸爸去接你。”


    蔡一航站在柯梼的院子里,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爸,不回了,在朋友家住。”


    “航航,是哪个朋友,是不是那个红头发——”话没说完,蔡一航就把手机挂断了。


    他走进房间。柯梼已经铺好了床,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头上。“睡衣给你放这儿了,我先去洗澡。”说完进了洗漱间,不多会儿,哗哗的水声隔着院子传了出来。


    蔡一航坐在床边,听着那水声,心跳一下一下地往上撞。初中时看过的那些电影画面,一幕一幕从脑子里翻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住。每一个模糊的面孔都有了具体的眉眼——那双亮如星子的眼睛,像随时都会淌出情意来。还有那颗朱砂色的泪痣。


    水声停了。他的思绪没停。


    柯梼光着上身走进来。那头红发在灯光下呈现一种水润的酒红色,有水滴从发梢滴落,沿着小麦色的皮肤往下滑,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最后消失在睡裤的边缘。


    蔡一航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吞咽了一下,把目光硬生生挪开,抓起换洗衣服,匆匆逃进了洗漱间。


    一推开门,心跳得更快。薄薄的水雾里混着沐浴露的清香,还有另一种气味,只属于柯梼。皮肤的温度、呼吸的热度,全搅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躲不开,也没地方躲。蔡一航靠在门板上,闭着眼,慢慢吸了一口气。那种气味像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挠在他心尖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可他控制不住。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不是不想松手,是松不了。他的手指已经自己收紧了。


    蔡一航回到房间时,柯梼已经吹干了头发,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他进来,柯梼愣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蔡一航走过去,乖乖坐下。明明是同一款沐浴露,靠近柯梼的那一瞬间,他闻到的却不一样。像一种能迷惑人的蛊香,让他浑身发烫。


    柯梼把一个黑色盒子放在他手里,带着一丝凉意。蔡一航疑惑地抬头,柯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mp3。他小心翼翼拿出来,脸上浮起笑意,“给我的?”


    柯梼点头,“生日礼物。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歌,就下了些我喜欢的。不喜欢就删了,自己下。”


    蔡一航翻出耳机,塞进耳朵,又递给柯梼一个。音乐响起来,两个人同时向后靠去。


    是那首《盛夏光年》。


    唱到“放弃规则,放纵去爱”时,蔡一航微微侧头去看柯梼,正正撞进他的眼底。那里面翻滚着太复杂的情绪,他看不明白。


    柯梼轻轻牵起嘴角,噙着一点浅笑。他抬手摸上蔡一航的光头,指尖慢慢划过那些已经结了疤的细小划痕,叹了口气,几乎听不见。声音却温柔得不像话:“你从没做错过什么,为什么要惩罚自己。”


    柯梼的指尖微凉,划过蔡一航头皮时,激起一阵战栗。


    蔡一航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那个盒子,像是一松劲,就会有控制不住的东西跑出来。


    “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柯梼又问。


    蔡一航背脊一僵,摇了摇头。他不想进学校,不想看见同学和老师,只想待在安全的地方。


    柯梼仰头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今晚他格外安静。


    蔡一航回头,只看到他锋利的下颌线和脖颈上大片裸露的皮肤。喉结微微浮动。


    蔡一航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mp3的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捂热了,不再凉。


    “柯梼。”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柯梼没动,还是仰头靠在沙发上,喉结浮了一下,“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话问出口蔡一航就后悔了。太直了,太白了,像是把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了个洞。但他没收回。他指尖的力度收紧了些,等着。


    柯梼直起身子,晶亮的眸底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和困惑,最后变成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他啧了一声,抬手拍在蔡一航肩上,“废话,你是我兄弟。这还要问?”


    “可我是同性恋。”蔡一航直起身子看着他,语速有些快,眼睛里像燃着一簇火,“你不觉得恶心吗。”


    柯梼屈起中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发出骨头磕碰的闷响。“我他妈看你就是脑子坏了。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跟老子有什么关系。你不还是那个你吗。”说完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凶,咳了一声,语气软下来,“喜欢男的女的,不影响跟我做兄弟。”


    这话让蔡一航的血液热了,心却凉了。


    柯梼看他低着头不说话,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蔡一航扯了下嘴角,把mp3揣进兜里,“说得对,兄弟。”


    终究是自己太贪了。


    这个夜蔡一航失眠了,旁边的柯梼睡得很熟,轻微的鼾声落在耳朵里令人心安。


    他摸出mp3,把声音调得低低的。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子,蔡一航取下一只耳机,定在那里听着。


    “操,咱俩是兄弟。”柯梼的声音黏糊糊的,软软的。却像一把钝刀子在蔡一航的心上来回划着。


    柯梼的车停在楼下。蔡一航从副驾驶下来,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窗户前的蔡立群。那张脸像久未放晴的天空,眼底乌青一片。


    他开门走进客厅。蔡立群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别着头不看他。


    “爸。”声音低低的,像只受了惊的鹿。


    蔡立群叹了口气,绷紧的脊背塌了一角。他回过头,语重心长:“航航,爸爸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可你也不能和混混——”


    “爸,他不是混混。”蔡一航打断了没说完的话,目光执拗,“他帮了我好多,是真心把我当朋友的。”


    蔡立群紧抿着嘴。他太了解了,蔡一航一旦认准一个理,谁都说不通。


    沉默。墙上的老钟一下一下地走,秒针跳得人心慌。蔡立群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硬了,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航航,你告诉爸,你和他,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蔡一航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朋友。”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朋友。”


    蔡立群盯着他,目光像要把人剖开来。蔡一航低着头,什么也看不见。


    “是不是他把你带坏的。”蔡立群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又压下去,压到几乎听不见,“所以你才喜欢男——”


    “不是他。”蔡一航抬起头,迎着那道几乎要把他盯穿的目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个字都扎进自己的肉里,“是我自己喜欢他。他不知道。他只把我当朋友,您满意了吗。”


    蔡立群愣住了。他看着儿子那双通红的、却一滴眼泪都没掉的眼睛,忽然发现这孩子瘦了太多,下巴那么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取下外套。他没有回头,声音软下来,软得几乎不像他:“厨房有饭,饿了热一下。我去趟单位。”


    蔡一航没点头,也没摇头。就坐在那儿,倔强的身影扎得蔡立群眼睛疼。


    门砰地关上。蔡一航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去。


    手机屏亮着,是柯梼的短信:我看你爸脸色不太好啊兄弟,我同情你T.T。后面跟着一个哭的颜文字。他盯着那个“兄弟”,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蔡立群去学校办了休学。蔡一航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拉着,不分白天黑夜。


    柯梼隔几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盒彭敏做的饺子,有时候是一张新买的磁带。他不问蔡一航什么时候回去上学,也不问他为什么总拉着窗帘,他只是坐在床边,把饺子盒打开,筷子掰好,放在他手里。


    蔡立群起初不放心,后来发现只有柯梼来的时候蔡一航才肯吃东西,才肯开口说几句话,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每次看到那颗红脑袋出现在楼下,他还是会把眉头拧成一团。


    冬天来了。矿区下了一场雪,把那些煤灰和矸石山全盖住了,白得不像真的。


    点歌不再每天都有,但隔几天还是会来。柯梼听到什么好听的新歌就点给他,蔡一航的mp3里全是柯梼喜欢的歌。


    他反复听那首《盛夏光年》,听到那句“放弃规则,放纵去爱”的时候,他会把耳机摘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春节到了。每年照例要去凌县奶奶家过年,今年也不例外。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厕所是矮砖墙围一圈,顶上搭块石棉瓦,夏天蚊子咬屁股,冬天冻屁股。三眼窑洞里没暖气,只能烧火炕。炕上烫屁股,下了炕冻死,睡一夜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