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梼用指尖蹭了蹭鼻子,瞪他一眼,“你搁这儿审老子呢?我在派出所被审得够够的了,让我清静清静。”说完蹬掉鞋,不管不顾地歪进了沙发里。
张峥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哥们你就在这儿睡?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这味儿多大?一会儿客人全让你熏跑了。”
柯梼一个闪电起身,扯着身上的衣服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操,都快腌入味了。得,你还是搁这儿守着吧,哥们回去洗个澡睡觉。”他站起来,拿手指了指张峥,“台球厅熏跑了客人别赖我。”
回去的路上,柯梼看了眼时间。蔡一航现在是在家还是已经回学校了。他把手机掏出来,在手里来回摩挲着,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漫长的嘟嘟声。没人接。
他挂了又拨,这次直接被挂断了。
“操,真他妈不理老子了?”
他一脚踢开大门。
那天踢翻的垃圾桶还在院子里躺着,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匆匆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像把派出所那身灰连带着一层皮全扒了下来。洗完倒在床上,身子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滩液体似的摊开。前一秒还在想睡醒去学校找蔡一航,下一秒就被铺天盖地的困意吞了进去。
等柯梼再睁开眼,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我操,睡了这么久?”他坐起来,手指插进头发里来回挠了几下。这个点学校都熄灯了。他拿起手机拨给了鸭子。
“张屹,我问你,蔡一航这几天在学校没?”
电话那头传来粗哑聒噪的声音:“蔡一航一直没来上学,我听说请了长假。”
柯梼皱了皱眉,烦躁地说了句“行,挂了吧”,把电话撂了。
他不死心,又拨了蔡一航的号。不出意外,还是没人接。再打过去,关机了。
“嘿,我这暴脾气。”他握着手机盯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揉着肚子找吃的去了。
西矿区这边是安静的。偶尔从矿井那边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或是火车汽笛拉长的呜咽,给这个夜添了一层说不清的凄凉。
蔡一航有过几次坐夜车的经历。火车像一支箭划破漆黑的夜,母亲带着他回豫省老家。一整晚他窝在母亲怀里,睡得安稳。迷迷糊糊睁眼时,都看见母亲一点一点的脑袋。
所以每次听到火车鸣笛,他就会想起母亲。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但立刻又被抽空了。
此刻他坐在床上,看着已经被自己关掉的手机出神。他不知道接起电话要和柯梼说什么。怕他说自己没良心、忘恩负义,更怕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说那场架有多牛逼,怎么干倒的赵四混。
柯梼的豁达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卑劣。
他现在就像一只鸵鸟,把头深深扎进土里。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当没发生。
请假回家的这几天,只有一个外班的鸭子打电话问候过他。班里一个人也没有。焦应晖更没有。
蔡一航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因为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让焦应晖承受了无妄之灾。他恨自己都来不及,怎么会再想和自己说话。
客厅传来很轻的关门声。蔡立群下班回来了。最近他总是加班,回来得晚,但多晚都会来蔡一航房间看一眼。
蔡一航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装睡。果然,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寂静里,他听到蔡立群低低的叹息。震耳欲聋。
最近一段时间,他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不分白天黑夜地拉着,什么时候都是昏暗的。
只有蔡立群走了,他才会像个幽灵似的出来游荡片刻。饭在卧室吃,都是蔡立群做好了送进去。碗筷搁在床头柜上,热了又凉,凉了蔡立群就拿去热。
这天傍晚,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不是短信。屏幕亮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服务号码,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尾号3391的用户为您点播一首歌曲,请接听。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尾号3391。他搜了一下通讯录,是柯梼。
手机开始唱歌。是信乐团的《海阔天空》。
“海阔天空,在勇敢以后……走出沮丧,看见新宇宙。”
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一动不动地听完了整首。听完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有通讯记录里多了一条已接来电。
第二天傍晚,手机又响了。同一个服务号码。他接起来,这次换了首歌。第三天,又响了。那个号码像一只固执的手,每天准点来敲他的门。敲完就走,什么话都没留下。
这天,蔡一航看了眼时间。该来的点歌没有来。他微微皱眉,把手机扔到一边,摊开一本书随便翻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屏幕。
手机响了。他迅速抓起来,来电显示不是点歌台,是鸭子。
电话刚一接通,鸭子聒噪的声音就炸了出来:“我尼玛,真是看错焦应晖了,跟他做朋友这么些年,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蔡一航有些摸不着头脑,“焦应晖怎么了?”
“他被打了!”鸭子的语气满不在乎,混着电流声传过来,“被套头打的。”
“什么。”蔡一航倏地站起身,指尖攥住睡衣的衣角,“是谁干的?!”
“这个我完了跟你说。你先猜猜他为什么挨打。”鸭子的声音带着丝丝电流声传进蔡一航的耳朵。
蔡一航摇了摇头,才想起对方看不到,“为什么?”
“操,我也是看到那张纸才知道,你居然被赵四混给打了。”鸭子顿了一下,“我看了真的气死。焦应晖居然找赵四混去收拾你。”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蔡一航的世界里塌了。他站在原地,耳朵里鸭子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脑子里灌,但他听不进去了。
过了很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他就这么恨我吗?”
他捂住心脏。额头瞬间渗出汗珠,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我的喜欢是什么很脏的东西吗,沾到就会死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手机被他朝墙上摔去,撞上墙身的那一刻,裂开了,电池掉了出来,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他的眼睛通红,眼底翻滚着绝望、不可置信、愤怒,还有自我厌恶。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他抿紧嘴狠狠擦掉,“别哭。”可眼泪像失控了一样,模糊了视线,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砸。他飞快地擦,怎么都擦不完。
他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声音发抖,“我他妈让你别哭。”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蔡一航觉得时间都静止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还有未干的泪痕,冰凉一片。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蹲下,把散落在地上的手机零件捡起来,装好。开机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很快,他拨通了鸭子的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鸭子的声音就炸了出来,带着明显的焦急,“我操,蔡一航,还好你给我打过来了,我们差点就要去你家找你了。”
“你们?”蔡一航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不出的冷。
“我和柯哥。你刚刚说完就是一阵撞什么东西的声儿,我怕你想不开,就去找柯哥了。”这话说完,两边都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鸭子先开了口,“蔡一航,你还好吧?”
“我很好。”蔡一航说,“我想问你,刚才说的那张纸是什么。还有,是谁打的……他。”他连那个名字都说不出口。
“人是柯哥打的。只不过打他的同时,有人在学校门口发传单。”鸭子咳了一声,“上面写着焦应晖找社会人士欺负同学。”
蔡一航眼睛有些干涩。他眨了眨眼,看着墙上那个手机刚砸出来的浅坑,“是柯梼?”
鸭子突然压低了声音,“对,他不让告诉你。先不说了,他进来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蔡一航像断了线的木偶,瘫坐在床上。有人将他弃如敝履,还有人愿意为他出气。柯梼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台球厅里,柯梼从台阶上走下来,看着鸭子,“张屹,问清楚蔡一航家地址没?”
鸭子转过身看向他,“柯哥,不用去了,蔡一航刚才给我回电话了,已经没事了。”
柯梼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往里面走。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张峥兄弟俩打球,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响了。柯梼拿起来一看,有点不敢相信,眨了眨眼凑近屏幕,确定没看错,才按下接听键。
“柯梼,今天是什么歌。”蔡一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紧绷太久之后的松弛。
柯梼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他的声音软下来,“今天是周华健的《朋友》。”
第19章 许愿
3,087字07-09
每天下午六点,柯梼的歌准时到。蔡一航渐渐有了期待。今天是什么歌——这个念头成了他每天唯一确定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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