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脚踢翻了沙发旁边的垃圾桶。“操!”活了十九年,头一回尝到被人冤枉还不能申辩的滋味。那股火憋在胸腔里,烧得他喉咙发紧,想吼又吼不出来。
“真他妈不爽。”又一脚,垃圾桶滚到院子里,撞上铁门,晃了两晃,不动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着铁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坐回沙发上,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
打火机拨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指尖颤了颤,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整张脸笼在灰白的雾气里。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盯着看了好几秒,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他的语气乍一听是尊敬,外面裹着一层冷硬的壳,壳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点都没漏出来,“是,四哥,对,好好好,下午见,好,都听四哥安排。”挂断,眼里的笑意瞬间被更浓的阴鸷吞没了。
他又拨了一个号,声音沉下去,像石头往井底坠,“今下午有局,叫弟兄们准备着。”手指收紧,指节咯咯响了两声。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某个点,那目光又冷又硬,像是能把墙看出一个洞来。
下午,聚香园包间。
柯梼带着弟兄早早到了。阿木坐在他左边,小川坐在他右边,其他几个兄弟沿着桌边排开。
没有人说话。包间里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水面下全是暗涌。
六点半,包间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柯梼抬起头的瞬间,脸上已经挂好了笑。那笑堆在眼角,堆在嘴角,真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四混一进门就把帽子一摘,露出那颗满是细小疤痕的光头。
他伸出手指着柯梼,“好小子,我还以为你找到好下家了,把哥哥给忘了。”他身后跟着的人里,黄毛亮子和牛仔矮子都在。
亮子冲柯梼招手,“柯哥。”气氛融洽得像一个大家庭,像是真的很久不见的兄弟重逢。
“四哥说哪里话。”柯梼站起身,端着茶壶走到赵四混身边,微微弯腰给他倒茶。茶水从壶嘴里淌出来,冒着热气,一滴都没有溅出来。“我是怕四哥见了我生气。可心里又总惦记着跟四哥混的时候——那时候弟兄们都在一块儿,多开心。”
赵四混听着很受用,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在柯梼肩上拍了拍,“虽说当初咱们之间有点隔阂,如今把话说开了,就还是好兄弟。”那几巴掌拍得响,拍得重,像是拍给在场所有人看的。
后面有人把几箱白酒搬进了包间。纸箱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酒瓶在箱子里互相磕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赵四混指了指地上的酒,又用下巴点了点柯梼,“你如今也带着小弟了,这风光眼看着就要盖过我了。也是做大哥的人了,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说完,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噙着冷笑,歪着头看柯梼。
阿木一听这话,脸色当场变了,倏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利的刺响。
柯梼伸手,示意阿木坐下,冲他摇了摇头。
柯梼转身走到酒箱前,粗暴地扯开纸箱,取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
他转过身,环视了一圈。
然后仰起头,对准瓶口,开始灌。
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酒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
他带来的弟兄个个绷着脸,眼神凝重。
赵四混那边的人一开始还在笑,可看着那透明的液体一寸一寸往下降,瓶底越来越高,他们的笑一个一个地僵在了脸上。
最后一口滑进喉咙。柯梼把空酒瓶往地上猛地一掼,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包间里炸开,碎片溅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好!”赵四混带头鼓掌,站起来,走到酒箱前,把酒一瓶一瓶摆上桌。
他自己抄起一瓶举到空中,眼睛扫过众人,“今天我们冰释前嫌。明天谁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我柯弟的不是,别怪我赵四混翻脸不认人。”
“好!”众人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一人抄起一瓶仰头就灌。
包间里一时间只有咕咚咕咚的吞咽声,还有酒瓶互相碰在一起时发出的脆响。
柯梼没有喝酒。他走到门口,手摸到门锁,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舌滑进了槽里。
他背靠着门站定,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阿木!”
阿木手里的酒瓶应声落地。咔嚓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密闭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停了。紧接着,他身边的小弟从桌底抽出早就备好的棍子,朝赵四混的人扑了上去。
椅子倒了,桌子歪了,酒瓶碎在地上,酒水和玻璃碴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刺鼻的酒精味。
阿木的棍子抡出去的时候,带着呼呼的风声,第一下就砸在牛仔矮子的肩膀上。
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斜着栽进了旁边的椅子堆里,带倒了一片桌椅,碗碟碎了一地。
场面瞬间炸了。
柯梼离开门板,他盯准了黄毛——那头黄毛在人群里很好认,灯光下油腻腻的,正抱着头往墙角缩。
柯梼一把揪住黄毛的后领,把人拽出来。
黄毛回头,看到柯梼的脸,嘴还没来得及张开,柯梼的拳头就砸上去了。
一下。两下。黄毛的鼻子歪了,血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糊了一脸。他捂着鼻子蹲下去,柯梼没停,一脚蹬在他胸口,把人踹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一脚是替他挨的。”柯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胆寒的狠厉。
赵四混那边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一个光头抄起桌上的酒瓶朝柯梼砸过来,柯梼侧身躲过,酒瓶从他耳边擦过去,撞在墙上炸开,碎玻璃溅了他一脖子。
阿木从旁边冲过来,一棍捅在光头的肚子上,把人顶到了墙角。
小川手里的棍子没头没脑地朝光头身上招呼,打得那人弓着背,护着头,嘴里嗷嗷叫唤。
包间里全是喊声。有人骂,有人叫,有人喊救命。
椅子腿断了,盘子在脚下踩碎,酒瓶往墙上砸,往人头上砸,玻璃碴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柯梼踩过一地的狼藉,朝赵四混走去。
“谁往他身上尿的?”他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赵四混,眼睛却把赵四混身边那几个人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那目光扫到谁,谁就往后退半步。
黄毛捂着他歪掉的鼻子缩在墙角,不敢抬头。
牛仔矮子半边脸肿着,把身子藏在一个翻倒的椅子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
赵四混靠着墙,胸口起伏着。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笑已经发僵了,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
他这时才彻底明白,今天这场鸿门宴是为什么摆的。
“小柯。”赵四混抬起下巴,眼神阴冷,努力把语调维持在那条居高临下的线上,“为了个学生,你至于吗?”
柯梼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收回,落在自己破了皮的指节上,轻轻甩了甩手上的血珠。
然后他抬起头,又问了一遍。这一次音量拔高了,震得包间里所有的嘈杂都滞了一瞬。
“我他妈问是谁。自己给老子站出来。”
第16章 我洗不干净了
3,188字07-06
牛仔矮子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双手合十不停地拜,“柯哥,饶了小弟这回吧。我真不知道那小子是你朋友。”他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一声脆响,“是我有眼无珠,柯哥,你放过我这一次。”
怕柯梼不解气,又连着扇了好几下。他脸上满是红痕,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求饶的声音变了调。
柯梼不听这些。他踢了一脚脚边的空瓶子,站起来,开始解皮带。
整个包间安静了一瞬。
连赵四混都抬起了头。
矮子蜷在地上,看着柯梼抽出皮带,金属扣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他开始往后缩,蹬着腿,后背撞上一地碎玻璃也不觉得疼了。
柯梼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
他没脱裤子,他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他把皮带扣握在手里,另一头在掌心缠了两圈,用力一抽。
皮带抽在矮子后背上,隔着那件牛仔马甲,闷响一声。
矮子整个人弹了一下,惨叫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第二下抽在肩膀上。第三下抽在腰上。
矮子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号啕大哭。
柯梼把皮带扔在地上,蹲下来,一把拽起他糊满眼泪鼻涕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怎么痛快的疑问,“你尿他的时候,他哭没哭?”
矮子拼命摇头,“哭了,他哭了,他哭了。”他不知道该答哭还是没哭,他只想活。
柯梼把他往旁边一丢,站起身,低头看着他蜷成团的姿势,像在看一件用过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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