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字格本。”顾一说。
“干嘛用的？”赵渝继续问。
顾一张张嘴，使用这种本子的记忆对顾一来说有点儿太久远了，他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回答：“练字用的。”
“哦，”赵渝坐在书桌前，“那边儿还有个凳子，你拉过来坐吧。”
“好。”顾一把凳子拉过来坐下，“其实你现在就是文盲。”
赵渝啧了声。
“……所以我打算从小学开始教你，”顾一顿了顿，“你啧什么？”
“委婉点儿，我不是和你说了么，你说话委婉点儿，”赵渝手指点在桌面上，他的桌面很空，连本漫画书都没有，妈妈应该把上一个赵渝的东西全部收走了，生怕他想起点儿什么，“有上来就说别人是文盲的么？”
“你识字么？”顾一问。
“不识。”赵渝说。
“那我喊你文盲哪儿有问题？”顾一不解地皱起眉头。
“不知道，”赵渝往后仰了仰，他坐的是张人体工学椅，往后一倒，腰背后脑勺都被完整拖住了，很舒服，“就是觉得不爽。”
“……好吧，”顾一想了想，“这位，原本识字但是因为失忆了现在连笔都不知道怎么握的同学。”
“哎，”赵渝坐直了，“操。”
“我打算从小学开始教你，”顾一说着，从书包里摸出几本课本，同样是灰尘扑扑得上边儿图案都掉色了，“从认识拼音开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握笔？”赵渝斜睨着他。
“猜的，你上课这么久就没握过笔，”顾一把书摆在他面前，“书上连名字都没写，我就猜你不会握笔。”
顾一把书本依次摆在赵渝面前，赵渝的确一个字儿都不认识，勉强能看懂上面的画，他瞪着那些儿童画看了挺久，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反驳顾一。
别说握笔了，赵渝穿越到这个世界来之前根本就没有机会碰到笔。
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顾一一样，每天的目标就是去一些漫无目的的地方，想办法整点儿钱。
和顾一不同的，大概就是顾一有书念，而他从来没念过，连幼儿园都没有去过一天。
不识字。
这大概是目前为止，赵渝唯一一件完全没有骗顾一的事儿，毕竟文盲这种事情，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笔的话就用这个吧，”顾一继续从书包里掏着，“铅笔，写错了可以擦掉。”
赵渝看着桌上这一盒崭新的木质铅笔，没忍住问：“你自己买的？”
“怎么可能，”顾一看他一眼，“之前家教的时候，家长送的。”
“……哦。”赵渝点点头。
按照赵渝妈妈的需求，顾一需要在短时间内教会赵渝拼写和简单数学，他想过直接从写名字开始教，但又想到赵渝现在连字都不会打，微信聊天儿得用语音输入，顾一还是翻了自己小学时候的图书带给赵渝。
“我们从拼音开始学，”顾一拿过那沓泛黄卷边的本子，翻出拼音本递给赵渝，“从韵母开始吧……”
赵渝撑着头，视线从顾一写的拼音本挪到顾一的脸上，说是教韵母，其实顾一今天打算把声母韵母一块儿教给他，他一边写，一边让赵渝跟着他写，写的时候他缓缓读出音节发音，赵渝就盯着他的嘴唇，不知道是想学发声方式还是想学什么。
顾一被他看得有些不适应，这辈子头一次这样不适应，他又想起赵渝之前说：“你不好奇么？为什么我失忆了，还能确定自己是弯的。”
顾一有些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确定下来性向的了，只记得某一天他像突然开智了一样，发觉自己并不想要和任何女生发展未来或者有亲密接触，偶尔不小心点开陌生网址，上方弹出的跳动广告里，他最先看向的也是男人的身体。
那么赵渝为什么能确定呢？
“这个好简单，”赵渝的声音扰乱他的思绪，“我会了，把拼音拼在一起，就能拼出来我想要的音节，就能打字了，对不对？”
“对，”顾一回过神，外边儿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你试试？”
赵渝摸出手机，点开顾一的对话框，输入法自动弹出来，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键盘上那些拼音字母，原本完全不认识的东西，在顾一连说带写的教学下，他愣了会儿后勉强能在键盘上按两下。
顾一没凑过去看，他看向赵渝面前的拼音本，赵渝很认真，把每一个音节都抄写了许多遍，但是写得奇丑无比，每一笔都落在了顾一没想过的位置上。
“哪个字是你的名字？”赵渝把手机递过来，问。
“第三个。”顾一看了眼屏幕。
刚说完，手机就震了下，顾一瞥了眼，是赵渝刚发过来的消息，发了“顾一”两个字。
“我的名字怎么拼啊？”赵渝又把手机递过来。
“zh-ao，yu，”顾一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戳着，“这两个字。”
“哦，”赵渝把手机收回来，笑笑，“我的名字看着比你的复杂啊。”
“啊，”顾一笑笑，“我妈说名字简单点儿，以后被罚抄的时候会<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点儿。”
“罚抄什么？”赵渝自己又戳着手机，又发了一遍顾一的名字过去。
“罚抄名字，就是……小学的时候，如果做错了事情，老师会罚抄写自己的名字，”顾一说，“其实一点儿也没轻松，其他人名字抄一百遍就好了，我要抄两百遍。”
“我操，”赵渝乐了，“那起这么个简单的名字完全没起到作用是么？”
“是啊，”顾一说，“不过……我妈也没活到我被罚抄名字的时候。”
赵渝的笑僵在脸上，愣了片刻，他才想起来问：“你妈妈……怎么……呃，怎么走的？方便问么？”
“车祸，”顾一转了下笔，轻声说，“接我放学的路上，出车祸了，没来得及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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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3,129字06-17
写字要横平竖直。
算数要先乘除后加减。
这些从小就刻在脑子里的事儿，传递给一个和自己外表差不多大的人时总有种违和感，顾一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将这种违和感排除掉。
赵渝对他的课程或者说教法没有任何异议，赵渝妈妈自然也没提出什么意见，还挺正式地和顾一签了份合同，一式两份，每个月一号给顾一发工资，按照课时结算，每节课两小时，工资比之前顾一三家店轮轴打工一个月赚的钱都要多，这让顾一的生活松了好大一口气，但没松懈，刘钊叫他出去接活儿的时候，周一到周四，之前的店叫他去帮忙他也还是会去，不为别的，只为了给自己留条活路。
松下来的只是目前的生活，赵渝不可能请一辈子家教。
老爸住院，自己上大学，日常生活租房，都要钱。
顾一把合同放进自己房间书桌的小抽屉里，客厅那儿已经飘来一股饭菜香，顾一把练习册合上，起身到坐到饭桌边。
“刚想叫你出来吃饭，”老爸边说边走过来，把围裙解开搭在椅子靠背上，“家教做得怎么样？”
“挺好的。”顾一等他坐下才拿起筷子。
“我看你拿合同回来了，”老爸挑挑眉，“他家还和未成年签合同？”
“我身份证上已经成年了，”顾一扒拉了口饭，“法律也只认身份证。”
“也是，”老爸笑起来，也拿起筷子，他今天做的水蒸蛋顾一从小到大都很爱吃，特地放到了顾一面前，“下个月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顾一看了他一眼。
“虽然吧，你从小到大我都没给你送过礼物，”老爸啧了声，“但毕竟十八了嘛，特殊一点儿。”
“我不过生日。”顾一说。
“犟种。”老爸继续啧。
“遗传。”顾一说完，抬眸看了老爸一眼。
老爸还是笑着，没有再说话。
顾一从有意识起，就不再过生日了，浪费钱浪费时间，他和老爸两个人没什么好过的，主要是每次过生日，老爸都会想起妈妈，然后独自一人流泪。
成年人的眼泪是珍贵的，像某些器官一样不能轻易示人，顾一不想看见老爸的眼泪，想起妈妈时，他自己也会很想哭。
所以他总觉得没必要过生日。
过着过着父子俩抱头痛哭这多奇怪。
放在桌上的手机打破了这份沉默，顾一接起来放到耳边：“嗯？”
“小学一年级的书合适么？”赵渝的声音。
顾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二年级也行。”
“哦……我看看，”赵渝的声音颠簸起来，应该是去了其他区域，“一到六年级都买一份吧？”
“啊，行，”顾一的筷子在饭里戳了戳，“不用买太多，你学得挺快的。”
“好，”赵渝应完，估计是扭头和旁边的店员说了什么，很快声音又从电话这头传过来了，“字帖是什么？”
“有层很薄的纸，盖在字上面，然后你一笔一划描字怎么写，练字用的，你可以买两本。”顾一其实想说多买几本，赵渝的字难看得像和笔有仇一样，但旁边有店员，老爸也能听见，他没好意思说，怕说完之后赵渝又叫他说话委婉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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