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江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别跑,它就不追了。”
李引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大黄狗舒服地眯起眼睛把头搭在江江的膝盖上,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你挺厉害啊江江,连狗都听你的。”
江江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但李引看见了。
李引心中十分得意,江江不仅话变多了,现在也会笑了,这都是他的功劳。
后来他们成了那只大黄狗的朋友。
他们每次路过那户人家门口,它都会摇着尾巴跑出来,跟着他们走一段路。
李引在前面走,江江在中间,大黄狗在后面,三个人排成一队,在落日余晖里穿过村子的小路。
~
有一天傍晚,李引带着江江爬上了院子里那棵凤凰树。
那棵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红伞,夏天的时候开满了一簇一簇的凤凰花,红得像要从枝头烧起来。
李引从小爬惯了,三两下就蹿上了最高的那根粗枝,坐在上面晃着腿朝下喊:“江江你上来呀!”
江江站在树下仰头看他,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学着李引的样子抓住树枝往上爬,爬到一半脚滑了一下,整个人悬在半空。
李引赶紧从上面探下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松手!我拉你!”
两个人最后在那根最粗的枝干上并肩坐着,腿垂下来晃荡,看着远处的天空从浅蓝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深紫。
凤凰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瓣飘下来,落在他们肩膀和头发上。
李引偏头看了江江一眼,发现他正望着远处出神,那双眼睛映着傍晚的天光,显得格外安静。
“江江。”李引叫他。
江江转过头来。
“你以后还会记得今天吗?”李引问。
江江看着他,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李引笑了一下,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火烧云。
“那就好,”他说,“我也会记得的。”
那天晚上他们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李引拉着江江的手在黑暗中慢慢走回屋里,堂屋的灯亮着,外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们两个野孩子,饭都凉了!”
李引应了一声,赶紧拉着江江跑进屋里。
~
暑假过半的时候,李引被李拓送去镇上上补习班。
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得出发,李引得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沿着田埂骑四十分钟到镇上的补习班。
江江也跟着去了,坐在后座上,攥着李引的衣角,颠簸得一句话都不说。
李引骑得满头是汗,偏头朝他喊:“你抱紧我,别掉下去了!”
江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用两只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李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蹬得更快了,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补习班的日子很枯燥,但李引发现江江似乎很愿意坐在教室里陪他上课。
有一天补习班放学,突然下起了暴雨。
李引和江江被困在学校门口的廊檐下,雨幕像一堵水墙,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李引看着那越下越大的雨,叹了口气:“完了,回不去了。”
江江站在他旁边,忽然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李引低头,发现江江在用折叠伞戳他。
“你什么时候带的?”李引惊讶地问。
江江没有说话,只是把伞递给他。
最后两个人挤在那把小伞下面,沿着田埂往回走。
雨太大了,但李引肩膀都没淋湿,因为江江把伞往李引那边偏了不少。
而李引也没有戳破,只是默默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两个人贴得更紧了一些。
走到半路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润的田野照得闪闪发亮,远处横跨了一道彩虹,从稻田的那一头弯到另一头。
李引停下来,指着那道彩虹喊:“江江你快看!”
江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彩虹下的田野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风里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大半的裤腿和鞋面上沾的泥,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眉眼弯弯冲他笑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座南方小镇的夏天,大概是他这一辈子最舍不得结束的日子。
但夏天总会结束的。
外婆是在八月底走的。
那天早上李引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他穿上鞋跑出去,看到李拓蹲在堂屋门口,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江江坐在廊檐底下,手里攥着一只没有折完的纸鹤,也低着头。
李引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空气好像变得很沉重。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棵凤凰树。
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外婆是夜里走的,走得很安静。
李拓说她是睡着的时候去的,没有受苦。
葬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李引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黑色的木棺被小心翼翼放进土里。
他没有哭,只是攥着江江的手攥得很紧。
江江没有挣开,他反手握住了李引的手指,也握得很紧。
回去的路上,李引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额头抵着江江的后背,一路没有说话。
江江在前面蹬车,骑得很慢,很稳。
那天晚上李引上了床就把脸埋进枕头里,江江侧过身,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拍打着他的后背。
李引声音哽咽:“外婆说过等我考上大学要给我做新衣服的……”
“她……她说要看到我娶媳妇的……”
江江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后脑勺,无声地安慰着李引。
那天晚上李引睡着之后,江江依然醒着。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李引的侧脸,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难过。
江江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他眼角那道湿痕,低声道:“我会陪着你……”
可是外婆去世没多久,江江的家人联系上了李拓。
那天李拓从镇上回来,表情很复杂。
他把江江叫到了堂屋里,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
李引蹲在门外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听着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门开了。
江江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对视,李引先开口了:“你要走了?”
江江点了点头。
李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李引“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又去了凤凰树。
两个人爬上去,坐在那根最粗的枝干上,像过去的很多个傍晚一样,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凤凰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零星挂着几簇红花,在风里晃来晃去。
李引静静地看着江江的侧脸,忽然说:“江江,你还会记得我吗?”
江江转过来看他,那双眼睛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点了点头。
“那你会回来看我吗?”
江江没有犹豫:“会。”
李引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那说好了,谁不来谁是小狗。”
江江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过了两秒,也伸出手来,跟他拉了拉勾。
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江江走的时候,李引没有去送。
他蹲在院子里那棵凤凰树下,用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他听到院门开合的声音,听到李拓和谁的说话声,听到脚步越走越远。
他没有抬头。
那天晚上他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折好的纸鹤,翅膀被压得很平整,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反复拿起来看过。
他把纸鹤展开,里面写着一行字:
“我们会再见面的。”
院子里那棵凤凰树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叶子沙沙的,像在替谁说一句没人听见的告别。
他把那只纸鹤攥在掌心里,想着,他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江江说。
比如……
他其实想告诉他——你不要走。
但江江说他们会再见面的。
他相信他。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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