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审的结果是无期徒刑。


    听到这个结果,坐在旁听席位的徐玲差点晕过去, 还是汪霁撑着她, 才没有瘫软倒地。


    旁听席位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就只剩下两个人。


    个子高的他们不认识,但稍矮的那个可太熟悉了!


    哪怕穿着冲锋衣, 拉链拉到了最顶上,遮住了半张脸,光看精致的眉眼和深蓝的瞳色都能认出那是楚樾!


    庭审结束后, 徐玲看准了时机, 在楚樾离开之前拦住了他。


    “小樾。”


    她勉力笑了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妈妈想和你聊聊, 可以吗?”


    楚樾身边的高大男人动了动,徐玲补充说了一句:“我们单独聊聊。”


    “你不想去就不去。”


    贺屿低着头说。


    楚樾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汪家是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模式, 汪海在外面打拼,徐玲平日都呆在家里, 和夫人们喝茶聊天。她永远穿着整洁的高定,精心打理每一丝头发, 耗费不菲的钱维持自己的外表。


    也会用涂着指甲油的指甲,轻飘飘地递过来一本账本, 说今天花了家里多少钱。


    楚樾的记忆里,从没徐玲如此颓丧的样子,容光焕发的样子不再,鬓角生出了丝丝白发,看起来比同龄人还苍老。


    即便如此,对他说话时,还是掩盖不了语气里的高高在上。


    想必是因此,才提出要单独聊聊的条件吧,笃定了他还是以前那个楚樾,不会拒绝。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没什么好单独聊的。”楚樾摇了摇头,宽大的外套垂到大腿根部,手袖宽松,他稍微拉下了拉链,露出被闷红的一张脸,声音冷淡。


    他过得很好,光是脸色就能看出。


    在清市时,楚樾是沉默的、安静的,常年低着头,像是一朵枯黄的花,虽然美丽,但萎黄的花瓣与叶子实在不讨喜。


    他在安安静静地凋零。


    现在,楚樾脱离了那片充满杂质的土壤,开开心心地来到了适应自己的环境,脸颊红润,一向暗淡的眼眸重新焕发了光彩。


    徐玲还是头一次被楚樾拒绝。


    她瞥了眼一看就不好惹的贺屿,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私心占了上风:“小樾,我们家的现状你也看到了,先前不找你家要求赔偿,是看在养育了你多年的份上,想着好聚好散,也不枉我们这么多年的母子情谊。”


    说完,徐玲点了点眼角,像是擦去刚刚流出的泪水。


    “先前不知道,你是个争强好胜的,硬是把我家折腾成这样子……也别怪妈妈不讲情面。一百万赔偿,一分都不能少。”


    “我爸锒铛入狱,弟弟也被你诬陷进了看守所。他脾气很好,怎么可能做出杀人这种事?”汪霁也在一旁帮腔。他是最不了解当年事情的人,现在还认为都是楚樾父母的错,“要不是你的父母抱走了小祈,我们家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


    徐玲眼眸中闪过一抹心虚,终究没有阻拦。


    他们俩对楚樾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不管提出什么要求,他都言听计从,像只小狗一样讨好他们,完全不了解、也完全不想了解楚樾离开后的经历。


    甚至,也没想过楚樾要如何拿出这么大一笔钱。


    他们理所当然地向楚樾索取,以种种道德名义压迫他,恨不得连最后一丝骨髓都压榨干净。


    “徐阿姨。”听完了两人的一唱一和,楚樾目光冷淡地看向徐玲,问出了第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问题,“当年,真的是我的父母调换了孩子吗?”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玲退后了一步,用力压下语气中的心虚,更为强硬地开口:“难道不是吗?你的意思是,调换孩子的不是你的父母而是我咯?小樾,做人要讲良心,双方家庭云泥之别——”


    “当时,晶萃还没有创立,更没有‘泪滴’。”长这么大以来,楚樾头一次打断了徐玲的话,压着怒气,“何谈云泥之别?”


    “你和我的父母都在乡镇医院生产,家庭条件不说差不多,也相距不远。”


    “我问过当年的医生,他们说汪祈是早产儿,先天不足,需要住在新生儿监护室里看护半个月,一天就要花费四五百块钱。千禧年才发家的晶萃、千禧年才经济自由的你们,哪里来的钱?”


    徐玲被问得措手不及,实在想不明白一向好脾气的楚樾突然变得咄咄逼人,没有第一时间抓住机会指责他的态度,而是拼命地找话反驳:“难道你的父母很有钱吗……我的小祈,可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因为我的父母早早就知道我被你们抱走了!”


    楚樾第一次展现自己的攻击性,紧紧盯着徐玲,不放过她任何一丝心虚的神情:“谁会去养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他不是蠢货,摆脱了最开始的滤镜,从结果往前反推,以往沉在水底的蛛丝马迹清晰地浮现出来。


    徐玲艰难地开口沉默片刻,艰难地开口:“……我们,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


    她找到了突破口,剩下的话语也就不难说出口,甚至开始理直气壮:“在那个破乡镇,能让你上私立学校吗?能让你外出旅游吗?能让你享受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吗?楚樾,我们没亏待你!”


    “不要说得一副自己很委屈的样子,我家小祈才委屈呢!在那个破地方呆了二十年,我们责怪过你一次吗?”


    “就是,楚樾,你也太丧良心了!”汪霁刚刚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到当年的真相和他的认知截然相反。但徐玲一开口,他也顾不得惊讶,反而帮腔,“妈,之前他还得罪了我们的供货商,不然不止一次拿不出这个季度的主打珠宝!”


    听闻此言,徐玲的目光越加凶狠,若不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楚樾身旁还站了一个不能惹的人,说不定就要上手了!


    她的目光里浑然不见最初喊停楚樾时的温情,唯有愤恨,蛮不讲理地将自己近些天每况愈下的遭遇全都算在了楚樾身上——


    要不然,让徐玲怪罪自己的亲生孩子?相濡以沫数十载的丈夫?


    “荣华富贵?”


    楚樾喃喃重复一句,不可思议地看向曾经的“家人”,就像是在看什么奇行物种:“你的意思是,全部记账的荣华富贵?”


    他还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不要脸成这样。


    “欠条我都收着呢,要不要拿给你们看看?”


    徐玲差点一口气憋不上来,才想起那本记录楚樾从小到大花销的账本。


    “况且,你们早就知道汪祈在什么地方,难道停下过对他的资助吗?晶萃从十几年前开始,就在松门镇设立了专门的资助基金,拢共资助了不下百人,几乎每一次都有汪祈。”


    “也不知道你们在心虚什么,大大方方直接认就好了,何必用企业资助作为挡箭牌?”


    楚樾的话语并不咄咄逼人,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但徐玲活像是被人扇了十几个巴掌,脸皮涨红得厉害。


    没发家之前,她精打细算,不肯多出一分钱,连救治自己的孩子都要调换别人的孩子——如何愿意抚养别人的孩子?


    哪怕这孩子是她亲手抱来、亲手替换的。


    徐玲当然会心中不快,所以做出了记账的行为,哪怕后面发家了也没放弃过。


    她从没正眼看过楚樾,满心只想着自己的孩子,后来晶萃开始资助汪祈,察觉到自己的孩子过的居然这么不好,折腾楚樾的想法更甚——


    那对被人严密看护、住在最好病房的夫妻,居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的孩子!


    ……不过,也谈不上奇怪。


    一对怪物夫妻,生下了一个小怪物。


    那些人根本不是他们的手下,而是盯着他们的监视者。她为了治病,亲手把孩子推入火坑,抱了一个怪物回来!


    徐玲神经质地笑了两声,想到那些洒落了整个襁褓的、璀璨的珍珠,又想到楚樾婴儿时期脸上时不时出现的鳞片,恨恨地盯着他:“当然是因为我害怕啊。”


    “害怕你那对怪物父母找上我们。”


    她没有压低声音,话语清晰地传到楚樾耳中,希望在那张脸上看到她所奢求的祈求、慌乱、惊恐——在以前那个楚樾脸上会出现的神情。


    而不是现在这样,冷冷淡淡地看着她,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跳梁小丑。


    “所以,你是承认,是你抱走了孩子咯?”


    徐玲的神情瞬间僵硬了,随即露出一股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茫然:“我说,你是怪物……”


    “浑身鳞片,哭泣时会漏下珍珠的怪物!你根本不是人,寄生在人类社会,要我说,你就应该被送到研究所切片!我善良收留了你,没想到二十年后把我克到家破人亡——”


    说到最后,徐玲近乎嘶吼了。


    “我会向法院提出民事赔偿。”楚樾不为所动,来自曾经养母的攻击性话语对他来说不会比一张纸更重。


    他到底是什么,不需要别人给他下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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