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崽眼神懵懂地看向她,肉乎乎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显然不理解江约的意思:“有什么区别?”
“我想,你是偏向人类的,对吗?”
江约捏了捏楚樾的脸:“他们很排斥人类,但不排斥你。我想,你完全可以作为青屿的第一道防线。”
“只要帮忙监视他们就好……如果青屿出现了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小樾,你愿意吗?”
——
“我不愿意。”
楚樾的声音有些颤抖,不难听出主人的紧张,但他还是果断地拒绝了:“江研究员,我不愿意。”
“这不是过分的要求。”江约知道说服楚樾并不简单,毫不意外对方的第一次拒绝,继续劝说道,“对人类而言,妖物是共存一室的凶猛野兽。”
所以,要拔掉野兽的牙齿和利爪,用困笼将其束缚。
楚樾彻底理解了何谓“人与妖从来不是平等对话的双方”。
“小樾,你是在人类世界长大的孩子,不要被他们的外表蒙蔽了——妖物是本性极为残忍的生物。父母吃掉孩子、丈夫吃掉妻子……从本质上来说,它们是和人类截然不同的种族,它们无法体会人类的温情。”
“你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他们的伪装。”
“不是的!”
楚樾语气激烈地反驳:“他们都对我很好!”
认识他的人都会有一个普遍共识:楚樾脾气很好,拜托他做什么基本都不会拒绝,也极少和人翻脸。这样的性格,说好听点是温和,说难听一点……简直就是讨好了。
这是他在“那个家”里面养出来的,他恐惧汪海夫妻乃至汪霁突如其来的发脾气——哪怕只是大声说一句话,都能让他胆战心惊好半天,只能尽量顺从,避免任何一次冲突。
明明在他长大之后,这种莫名的恐慌就减轻了许多,也不会轻易被人吓到,甚至能有勇气去拒绝不合理的事情……但身体变小了,思维仿佛也变回了小时候。
但是,在提及他亲人的时候,小小的身体里忽然涌出了巨大的勇气,他大声反驳:“他们不是你说的那样。罗姨享受人类的追捧,所以去拍戏;楚舅舅想庇护普通小妖怪,才开了物流公司;杉杉喜欢安静、喜欢画画,她的画作很受追捧……”
“我们或许不能理解人类细微的感情变化……可是,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
楚樾语气很激动,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全部秃噜出来了,仔细回想能发现不少言不达意的地方。
江约皱了皱眉,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子冷了:“混乱年代,不少妖族仗着一些法术,让人类奉若神明……你知道,有多少人类死在它们手上吗?你还觉得,它们和我们是一样的吗?”
“那些妖怪,现在被关在青屿吗?”
江约:“……没有,都死了,挫骨扬灰。”
“你知道有妖类死在人类手中吗?”
江约沉默了一瞬:“……他们也都死了。”
察觉到她的沉默,楚樾没有乘胜追击,他不是来吵架的,而是压低了声音:“我刚刚情绪有点激动……江研究员,我、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人类和妖物之间,可以有更好的相处模式?”
江约明白他的意思。
楚樾用力点头。
他其实不在意别人的误解。不论是容貌带来的非议,还是生活被人指指点点,他自己都无所谓。
唯独这个问题,他想直接表达出自己的态度。
江约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脸上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变化。身处管理局,她见过不少拥有类似期望的妖物,但脆弱的人类无法放下防备,接纳这些妖物。
她双手下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好吧,我们暂时停止这个话题。小樾,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俨然是送客的语气。
“有的。”
楚樾像是没听出江约的言下之意,黑亮的眸子中闪过期盼:“我想问,如果想给我的父母减刑——”
“抱歉,从没有过先例。”
江约没有果断拒绝他:“不过你的情况特殊,我会提交申请的,可能要等待一段时间。”
楚樾:“好,谢谢你。”
他和江约,谁都无法说服对方。江约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但不认同他的话语;自己也是一样。
不过还好,他们只有观点上的差异。
“还有一个邀请。”江约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楚樾伸出了手,笃定对方会答应,“来当保护区的特邀人员,好吗?我们这边的妖怪以木类为主,文职工作很出色,但和海洋生物的交流不太顺畅。他们说,白海豚讨厌他们身上的气味。”
从方才的经历不难看出,白海豚幼崽格外喜欢楚樾。
楚樾握住了她的手。
——
从办公室离开,楚樾的步伐很慢,手中有一张用以临时通行保护区的卡片,一边走一边想着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最开始,他还想着要继续读书、要给自己积攒养老和医保的钱。很可惜,几百年内他都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了。
其次是父母和青屿。总而言之,江研究员的态度有所软化,答应帮他问一问。
不过,他记得贺警官也是管理局的一员……要不要找他也聊一聊呢?
保护区这边的工作不算多。松门镇的白海豚保护区很小,常驻的工作人员只有二十个不到,所观察、保护的白海豚种群仅有百来只。
但是作为灵异管理局,则是东南沿海最大的一个,常驻的文职人员多达数十位。
楚樾拒绝了管理局的工作,接下了保护区的邀约。
让他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只需要每周来一次,和保护区内的白海豚接触,及时传递双方的想法。作为回报,江约给了他临时工作人员的资格证,每个月会有两千元左右的补贴。
楚樾的学籍可以转到管理局名下,在保护区工作的时间可以作为学籍补偿,每年通过一次考试,四年之后,可以获得毕业证和管理局正式成员的名额——
也就是说,他要端上铁饭碗了!
以前同学们聊天的时候会说,最好的工作是钱多事少离家近,他目前的工作占了后两个——算是很不错的工作了!
其实楚樾如果和邻居们说他缺钱,下一秒就会有许多张不限额的卡送到他面前,完全不需要幼崽操一点心。
他们将楚樾当做孩子宠溺。
只是楚樾独立惯了,习惯自己解决所有事,几乎从不对家人提出什么要求,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和他们谈论过自己的计划。
他的心情愉快了不少,脚步轻松地走过前面的拐角。
然后,彻底迷路了。
楚樾:“……”
往回走,依旧是熟悉的白色墙壁。
楚樾:“……”
他刚刚边走路边想事情,完全不记得自己走到什么地方了。
左右都没有门,找人问路也找不到。
他心态还算平和,保护区内很安全,又不存在什么人贩子,只要找到工作人员就行。
“呜呜……”
若有似无的哭泣声从前面的拐角处传过来,楚樾好奇地快走几步,找到声音的源头。
是一个眼熟的孩子默默蹲在墙边哭。
他不停地抹着眼泪,朦胧的泪眼发现面前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抬起头,小小地惊了一下。
真好看,简直和之前遇见的那个哥哥一样好看!
而且他是和自己一样的小孩子,不是大人。
他一下子就和对方熟悉起来,主动开口:“你也、迷路了?”
“嗯。”
楚樾点了点头,坐在那孩子身边:“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是的,眼前的孩子就是之前来休息室的那位本地小嘉宾。
研究所很大,小孩子的身高看不到墙上的特殊标识,也不识字,走迷路可太正常了&
不过节目组呢?节目组没有看好他吗?
楚樾干脆问道:“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那孩子摇了摇头,又有点想哭,“我、我走丢了。我找不到人了……呜呜……”
在他断断续续的哭诉下,楚樾勉强理清了事情经过,大概就是大人和孩子们都有各自的任务,暂时分开了。
小孩子嘛,互相玩起来肯定是偏向和自己差不多的,上镜什么的也有优势。直播的时候还好,改成录播之后,几乎很少带他玩了。
以至于逐渐落后人群,最后干脆迷路了。
楚樾心里很不是滋味,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发,低声说:“没关系的,以后可以来找我玩。”
“我不,难过。”
有了同伴,不再是孤零零一人,那孩子逐渐收敛了泣声,用力摇头:“我爷爷可厉害了……以后你来南岐岛,我罩着你!”
个子小小,口气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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