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在这里说风凉话!”罗玲冷冷道。
贺屿随手取来一条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不知道从哪片海域回来,身上还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
不过,心情倒是很好的样子。
紧接着,他抛下一个重磅炸.弹:“我送小樾回青屿了。”
“什么?你说真的!”
罗玲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当即就冲了出去。
关心则乱,贺屿没看她,而是看向单面镜另一边的汪祈,深邃的眉心重重地压下去。
人类社会的条条框框严格限制着妖怪们,比管束人类更为严格,更别说青屿上一众背着案底的妖物。他想给小樾讨回公道,必须走人类的法律流程。
好比打压晶萃珠宝,楚灯笼有更为完备的物运公司,其他“妖”的人脉也不少,完全可以采用一些特殊手段。一个还没上市的中端珠宝企业,甚至只要切断原材料来源就能让它一蹶不振。
但这是非法的商业竞争手段,如果做了,只会在青屿众妖身上长得不能再长的刑期上添几个0。
以至于贺屿在找到楚樾后忍耐至今,耐心地给晶萃铺设陷阱。
汪祈的这一出……
的确蠢。
不过,也解决了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隔着单面镜,贺屿冷冷地看向里面的人,丢下一句话:“走,去查案。”
“什么案子?”
“汪祈故意杀人未遂。”
听到这话,导演和没有走完的嘉宾惊恐地对视一眼。
——
这是一条救人的好龙。
楚樾想。
黑色的巨龙小心翼翼地含着他,从不知多少米的海底把他带到岸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沙滩上。
还不是夏O夷、西海岸这种距离华国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就在芦岙洋,甚至就在青屿。
就连楚樾最开始不想下来,黏糊在巨龙的嘴巴子上,对方也好脾气地纵容着,好半天才轻轻推开他,潜入海中不见了。
接下来,楚樾呆呆地躺在沙滩上,呼吸着新鲜空气,仰头看到辽阔无垠的天空,柔软的星子挤挤挨挨地堆在一处。
脑海里各种复杂的念头翻涌,逐渐归于平静,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太好了,他没有死!
楚樾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从小到大,唯一属于他的是自己的生命——听起来倒是很可悲,不论是反抗还是补偿,他只有这个。所以遇到难以处理的事,楚樾很容易想极端。
比如刚才。
真正“死”过一次,楚樾才发现自己那么不甘心,原来有那么多事情想做但是没有做,原来他对未来还是有微弱的期望,不愿意永远呆在冰冷的海底。
更何况,汪家并不值得他用生命去报复。
他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人生苦短,已经错过了二十年,不能继续错过了。
楚樾像是悟透了人生哲理的大哲学家,全身心都写着放松和了然,安详地闭上眼睛,心想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要修炼自己的心性,好比尾巴上的沙子,做到不以物喜……等等,他看到了什么?
楚樾猛地睁开眼,试图一个鲤鱼打滚站起来——总之失败了。
尾巴还长在身上,代替了原先双腿的位置,像是察觉到主人在观察它,还颇为好心情地甩了甩尾鳍。
双手也是,圆圆小小,一看就不是成年人的手。
等等,刚才不是溺水濒死的幻觉啊?
楚樾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尾巴,疼得他差点喊出来,眼角迅速挤出泪花。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和龙???
他、他怎么变了一个种族啊!!!
——
肥短的尾巴不好支撑楚樾坐在松软的沙滩上,于是,他只能继续躺在原地,呆滞地看着天空。
刚才的闲适自在仿佛是一阵青烟,飞快地消散了。
他慢慢思考着现在的处境。因为看到了人鱼、龙之类的传说生物,楚樾飞快接受了自己已经死掉的事实;而被“龙”咬着返回沙滩上,发现自己还活着之后,他又觉得,刚才的一切是溺水缺氧所导致的幻觉。
毕竟现实社会里怎么会有妖怪哈哈哈哈……
可能是水里飘的浮木被他当做龙了哈哈哈哈……
在察觉到自己真的长出一条尾巴后,楚樾笑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啊!怎么真的有妖怪啊!
楚樾二十年来塑造的世界观岌岌可危。
他摆了摆尾巴,在沙滩上扑腾出不规则的图案,以往淡然到近乎佛系的心态在此时发挥作用,楚樾很快就想开了。
管他变成人鱼还是别的妖怪,能活下来就好。
活下来,才意味着未来有无限可能。
况且,既然他是人鱼……最后一丝犹豫也因此打消——哪一对妖怪夫妻会换掉自己的孩子,换来一个人类呢?
楚樾很担心那些声音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原来都是真的,太好了。
接下来,就是另外的问题:首先,他的父母在哪?
其实问题出来的那一刻,楚樾就已经知道了答案——海底之下的那两条人鱼。
不会错的,第一眼看到他们时,楚樾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亲近感,所以才会学着对方说话。但是他们为什么呆在海底?为什么,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
解决了一个问题,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他,现在掌握的信息量不足以解答,楚樾就算再想知道,也只能暂时搁置。
第二个问题,青屿上的邻居们知道他的父母是人鱼,而自己是小人鱼吗?
他想了想,在这个问题后面打了个圈。既然是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的邻居,或多或少肯定清楚一点,生活习性很难隐瞒;再者……有没有可能,邻居们也是妖怪?
过于偏僻的岛屿、过于稀少的人口、没有船只的码头……一切他来青屿之后观察到的异样都在此时有了答案。
而且,妖怪的年龄计算和人类应该是不同的。他的人类身份已经成年,妖怪形态却如此幼小。
第三:他以后要以什么身份生活下去?人类这边的身份证还可以用吗?既然把他送到青屿,说不定人类那边也有他的妖怪档案记录。作为妖怪,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吗?
他海钓、卖货、拍视频、去南岐岛打临时工……等等等等,他进出青屿的时候从来没有阻碍,如果登记成妖怪就不能自由进出……要怎么和简安易解释呢?
他忽然生了特殊的病,不能离开青屿了?
妖怪的存在对普通人类来说还是保密的吧……哪怕他是妖怪,在没有觉醒、还以为自己是人类之前,青屿的邻居们没有和他提过半个字。
楚樾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出去,说实话,他对物质的需求很低,如果成为妖怪就不能离开青屿,他是能接受的。简安易的账号还在上升期,需要他出镜帮助……总之,这个问题也是待定。
最后一个问题。他要如何面对汪海一家?
或者说,有没有保护妖怪的法律?
他了解过“拐骗案件”——有人恶意调换了自己和他人的孩子,将他人孩子抚养长大,这种不涉及买卖的案件即“拐骗”——追诉期只有十年,十年之后(从孩子被抱走的那一刻开始计算),只能追究民事赔偿,罪魁祸首不负刑事责任。
当时汪海还假惺惺地对他说,不向你的父母讨要培养费用……想到对方说这话时的嘴脸,楚樾就想吐。
总而言之,如果妖怪和人类有同样的法律保护,他要努力赚钱、提出上诉,让汪海赔钱!总之,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楚樾把问题一二三四全都理清楚,大致确定了自己要前进的目标,就飞速把汪海一家抛之脑后——
他不擅长“恨”之类激烈的情绪,愤怒的时刻也很少,以冷静的、第三者旁观的视角分析完毕后,楚樾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层重担。
很好,非常健康积极的心态,他已经完全自恰了!楚樾非常自信地想。
然后慢吞吞地鲤鱼翻身,试图爬回家。
不是没有想过把尾巴变回双腿,而是楚樾完全不知道怎么做,仿佛他从出生开始就是尾巴,自然而然地长在身上。
身体变小了,体力也减少了,才挪动了半米不到,楚樾就有点累,趴在沙滩上一动不想动。
反正是在青屿,等邻居们发现他好了,现在的天色已晚,发现他没回家,邻居们一定会出来找的。
楚樾默默晒起了月亮。
微凉的海风习习吹来,耳边是海浪流动的声音,像是大海演奏的一首摇篮曲,幼崽身体很快感到了困意,渐渐的,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睡着之后,平静的海面被风浪撕开,罗玲焦灼地冲上了岸,连妖异的非人形态都来不及变化。
她一眼就看到已经睡着的幼崽。
“还好还好……”
罗玲轻轻把三岁大的人鱼幼崽抱在怀中,几乎流下泪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