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请你告诉我们,你把小楚带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汪祈浑身颤抖。


    ——


    “————”


    不知语言的曼妙音调从远处传来,接连不断地涌入楚樾的耳畔,先前难受得快要死掉的尖锐耳鸣渐渐地消失了。


    海水温柔地包裹住他的全身,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被母亲腹中的羊水包裹着。


    珍珠……


    是,他有一颗珍珠,握在手里,放在怀里,含在嘴里,吞入肚子里。


    放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妈妈不见了,珍珠也不见了呢?


    乐声还在继续,楚樾想起了更多更多的东西,没出生之前,有许许多多声音和他说话,介绍他的名字,谈论他的成长,保护他的存在。


    出生之后,那些声音都不见了。


    “他父母看起来不简单。”


    “换了吧,咱们家的娃住什么监护室,一天四百多,怎么住得起?”


    “那他……”


    “你有没有良心?难道真叫我们的孩子丢了一条命?!”


    是……


    “他哭了!还是珍珠!”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哭出珍珠?当家的,咱们不会换回来一个怪物吧?”


    “管他怪物不怪物,有这些东西,咱们就发了!快,继续掐他!”


    是……


    “现在严查,怎么办?别真被人发现……”


    “*的,反正这崽子哭不出来珍珠了,把他丢到我老娘家,警察总不至于查到穷乡僻壤去!”


    是、是——


    是汪海和齐梅换了他!


    楚樾睁大眼睛。


    不是爸爸妈妈调换了他,是汪海、是曾被他视作亲生父母的那对夫妻!


    后面的事楚樾就已经急得了。大约七八岁的时候,奶奶和他一起接回清市——那时候汪海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不在乎多养一个孩子,也乐于给自己一个孝顺的好名声。


    而齐梅一直看不惯他,时常说一些刻薄的话,他花的每一笔钱都要清清楚楚地记着。他们美其名曰,要锻炼自己的理财能力。实际上——


    他们心知肚明,自己根本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楚樾忍不住哭了。


    楚樾的成长一直是窘迫的,他尽量压缩需求,所有东西都用哥哥剩下的,发育期半夜饿到睡不着,也不敢晚上多吃一点……住在最便宜、最偏僻的房间里,接受其他人忽如其来的脾气。


    饶是如此,每次学校缴费的时候还是得低声下气地请求那对夫妻,要接受班主任诧异的眼神,以及那句:


    “你家条件不是很好吗?怎么这点费用拖了这么久?”


    楚樾恨不得钻到地板缝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高中的时候,父母不愿意无息借款了,可利息不是他一个未成年孩子能承受的。整个暑假,他白天去捡瓶子和纸箱,晚上去夜店洗杯子打杂,还有手脚不干净的客人对他指指点点。


    因为优越的家庭条件,楚樾连助学金都申请不到。谁也不会相信,本市数一数二的家庭,会拒绝给孩子交学杂费。


    原来这些窘迫、这些委屈求全……都是可以不必要的吗?


    身世揭露之后,楚樾逆来顺受的接受那些辱骂和诅咒,第一次收到寄来的刀片时,他害怕得睡不着。但是一个字都不敢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提——


    被汪海锁了身份证件、被汪霁卖给供货商、被齐梅要求还钱……乃至于逃离之后,还要被汪祈买水军辱骂造谣。


    所有的一切,根本不是他的问题!


    楚樾的眼泪融入海水,一滴、两滴、无数滴,他睁着眼睛,无声地看向海面落下来的微光,心头的委屈与痛恨无以复加。


    他怪错了人,恨错了人,以至于,让自己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再也见不到朋友和邻居们了,应该变好、变得积极的生活,亲手被他自己毁了。


    现在可能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然后再也睁不开眼睛、恢复不了意识,等着不知哪一天的洋流把自己的尸体卷上岸。


    楚樾默默哭了半天,却没有呼吸不畅的憋闷感,反而如陆地上一般,呼吸自如。


    难不成他已经死了?刚才是走马灯?


    这里是地府吗?


    “——”


    又是那道不知名的乐声。


    辨认不出的语言,发出的声音却犹如天籁,光是听着,便能叫人深深地沉溺进去。


    楚樾静静地听着,身体不知不觉朝向声音的源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大海中活动自如的,但地府里,出现任何情况都不算意外吧?


    他放松了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乐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能让人感知到声音里蕴含的情绪——


    怒火。


    滔天的怒火。


    点燃海洋的恨意。


    “我的——”


    “孩子——”


    楚樾莫名知道,它在哭泣。


    哭泣失去的、孩子。


    身体像是撞到了什么透明的东西,发出轻轻的声音,随即停下。


    里面海洋的颜色似乎更深一些。他的位置还能看到一点微光,里面却是犹如黑色的深蓝,一丝光亮都没有。


    楚樾贴在透明的“墙壁”上往里张望,也不知道自己想在其中看到什么,还是干脆就在发呆。


    但海底没有他自由发呆的地方。


    一只巨大无比的鱼尾重重拍向了他面前的“墙壁”!


    那扇鱼尾从深色的海水中忽然出现,足有一人多长,尾鳍华丽而宽大,就算是在深海,也能看到鱼鳞上流动的深色色彩,紧接着,将楚樾的视野挡得严严实实。


    鱼尾扇到“墙壁”上,发出轰隆隆低沉的声响,平静的海水忽然翻江倒涌,海底的碎石砂石被一齐卷了上来,楚樾控制不住身体,被洋流卷走。


    楚樾:“——”


    他惊叫一声,不知道自己也发出了和刚才音调一模一样的陌生语言。


    “妈妈。”


    他说。


    楚樾好半天才晕晕乎乎地稳住身体,不知道自己被卷到了什么地方。


    总归是地府,没有错的。


    他从睁眼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过一条鱼类,如果是真正的海洋,肯定有大批大批多彩的鱼群,或者成片成片的珊瑚礁。


    确定自己已经“死了”,楚樾的胆子反而大了起来,还想到刚才看热闹的地方——毕竟,整片深海只有他一个生灵。


    太寂寞了。


    楚樾晃动尾巴,准备找找刚才的“墙壁”……等等?


    他震撼地看着自己的鱼尾巴。


    怎么还带传染的!他只是看了一眼,怎么自己也长了一条鱼尾巴!


    先前的双腿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雾蓝色的鱼尾巴。仔细看,他的鱼尾巴和刚才的鱼尾巴区别还是挺大的。


    自己的鱼尾巴比较短小,粗粗圆圆的,鱼鳍也没有刚才见到的那么巨大华丽,鱼鳞软软的,像是还未长成的幼鱼,戳下去还有点弹手。


    好看程度倒是毫不逊色,雾蓝色的鱼鳞表面,能看到流动的光华。


    楚樾伸出手,细长的手指也变短变圆,脸颊肉肉的,怎么说呢……


    像是突然从成年人变成了小孩子。


    嗯……可能这是投胎前的必要工作吧。


    说实话,楚樾不是很想投胎,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一世的父母,只听过他们的声音,还“认贼作父”,一直认为害他们一家人分离的罪魁祸首是爸爸和妈妈。


    假如真的有阎王,他一定要请求,让自己见一眼真正的父母再去投胎吧。


    下辈子,希望再也不要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只要或者,就一定会有转机。


    楚樾心中叹气,摆动着短短的尾巴,一点一点探索附近的海域。


    那面“墙壁”挡住了鱼尾的大部分攻击力,尽管楚樾被动荡的海水震得晕晕乎乎,实际上没有被卷出多远。


    不一会,就在熟悉得“墙壁”前停下了。


    他趴在“墙壁”上,用力往里面张望,心想难不成里面是失落的亚特兰蒂斯?居住了一个人鱼王国?


    怪不得会有那么好听的声音,毕竟是人鱼嘛,传说里都写他们有迷惑人心的歌声。


    但是……这里不是华国境内的地府吗?怎么还有西方建筑。


    这次楚樾没有等待多久,面前漆黑的海域忽然被鱼尾破开,本以为还要经历方才的震动,他紧张地闭起了眼。


    “咚咚。”


    是轻柔的敲击,仿佛母亲呼唤睡懒觉的孩子,不忍心打扰他的美梦。


    楚樾试探着睁开眼睛。


    两个人——不,是人鱼。


    他们拥有无愧于各种传说中吹捧的容貌,巨大的如同海浪一样的长发,明亮的宛如深海珍珠一般的双眸。


    光是看外表,大约能辨认出是一男一女,或许是一对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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