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赫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高大挺拔，气质和乱糟糟的环境格格不入，来往的人都忍不住侧头看他。
怔住了几秒，江知裕看见段赫的第一反应是诧异，不知道段赫怎么会也出现在这里。Timothy不是答应过他不会告诉段赫的吗。
可是诧异的同时江知裕又不可否认，在看到段赫那一刻很开心。
不是别的，只是自从听到了家里资金链断裂这件事之后，昨天到今天一直沉浸在持续性的低落情绪里，白天又出来打工，疲惫了一天，到现在忽然看到了喜欢的人那种最简单的条件反射，嘴角会下意识地浮现出浅淡的笑容。
于是江知裕抱着那瓶水站起身，朝不远处的段赫走过去。可是走近之后，江知裕却发现段赫表情并不好。
“你在这里做什么？”
段赫拧着眉，声音很沉。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寸寸地审视着江知裕。
脚步兀地顿住，江知裕因为这样的语气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确定该不该继续靠近段赫。停顿两秒，江知裕顺着段赫的目光又去低头打量自己，这才发现自己今天穿的衣服有点被蹭脏了，展台布置过程中沾上了灰尘，还有雕刻品的石膏碎屑。江知裕低着头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段赫也在看江知裕。江知裕白皙漂亮的脸侧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蹭到了灰，头发微乱，额角有薄汗，对方衣袖挽起，露出纤细的胳膊和手腕，裤子和裤腿也蹭脏了。江知裕的食指关节位置好像划破了小口子，但他本人却没注意到。
两个人都没说话。
察觉到段赫表情不太对劲，江知裕敛下眼眸，不确定段赫是不是又生气了。
犹豫了下，江知裕才回答段赫的问题：“正好看到这个临时展会在招布展帮忙的人，所以我来......”
“在这里兼职一天能有多少钱？”段赫少见地打断江知裕的话，实际上他根本都不在乎那个确切数字，只是声音平淡地说：“知裕，你需要这么点钱吗？”
“是因为什么？”段赫问。
安静几秒，江知裕没那么擅长说谎，尤其是被段赫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但他还是生疏地掩盖事实，“没什么。只是假期闲着无聊，出来兼职。”
结束邻市会议后，折返回S市的路上查看到定位信息，询问Timothy得知了发生的什么事，但段赫没想到，江知裕竟然短时间内会出来打工。
现在看来江知裕还不准备和他说实话。
段赫脸色沉下来，一语不发地攥住了江知裕的手腕，段赫将对方手掌摊开，仔细检查江知裕的手心。江知裕手心很红，还能看出被雕塑物硌出的痕迹。
“知裕，”段赫抬眸看着面前的人，尽量让自己克制着语气，“你需要钱，为什么不和我说？”
第64章
“你心里应该清楚, 这是最简单的方式。”段赫那双深蓝的眼眸注视着江知裕，告诉他：“我可以为你解决任何问题。”
握着江知裕的手腕低眸再次检查，江知裕的手明显因为搬过重物而使不上力, 段赫说话时将江知裕怀里那瓶水拿过来, 帮他拧开盖子, 递到江知裕嘴边。
但因为这是在公共场合，四周时不时有人经过，江知裕没有像是在家里那样就着段赫的姿势仰起头, 接受他喂水, 而是小声说谢谢，而后接过瓶子, 喝了几口。
段赫视线全程停留在江知裕身上, 在江知裕喝完之后将瓶盖盖好，抬手来到江知裕脸颊位置，指腹在江知裕脸侧蹭了下, 帮他擦掉了脸上的灰。
相处这么久, 江知裕明白段赫这样盯着他就是必须要回答问题的意思。
片刻过后，江知裕说：“我应该可以自己解决。”说话时候悄悄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他的休息时间只有十几分钟, 马上还要回去场馆内继续帮忙。
正在犹豫要怎样才能让段赫先回去。段赫今天却一改往常, 没有和江知裕绕任何弯子，见他自己不肯说, 就干脆格外直白地点破。
段赫对江知裕说：“如果是因为我没在S市，你可以和Timothy说，随随便便不就把学费的问题……”
听到这里，江知裕猛然抬头, 惊讶地看向段赫。
他完全没想到段赫会这么快得知这件事。
就算是撞见他出来打工，为什么段赫立刻就能断定他是因为学费？
段赫是已经知道他家里的事情了吗？
难道是段阿姨说的？段阿姨也知道了？
随即又一琢磨。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爸妈都能有时间去联系段阿姨，又怎么可能还没有回电话给他呢。
展会场馆外面人来人往，每个展方工作人员们都在紧锣密鼓地忙着布展，此时几个穿着制服的施工队人员抬着一面巨大的花墙装饰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人喊着口号，指挥把东西挪进去里面的场馆。
声音很大，这地方现在太杂乱了。江知裕再次看了眼手机，不管段赫是怎么知道的，他也没有时间惊讶了。
所以只好先抛开疑虑，江知裕抿了抿唇，只是轻声对段赫说：“我不要你的钱。”
眼下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最急迫的学费已经交上去。江知裕觉得他可以试着靠自己。既然别人可以兼职，那他也可以。
顿了顿，见段赫没表态，江知裕想和对方解释，他真的需要回去了。他还有工作没做完。
却没想到段赫握着他手腕的力量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近。
“不接受我的钱。”段赫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走近一步，低眸看了江知裕许久，声音冷了些，没有往常那样温柔，“所以可以接受别人的钱是吗？”
眉心微微皱了皱，江知裕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段赫是什么意思。
只是看到段赫的神情，一瞬间江知裕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他竟然感受到一种隐约而陌生的压迫感，以至于原本想说的话都忘记了。江知裕脑袋里空白了几秒，感觉非常奇怪。
大概半分钟后，江知裕垂下眼。他也不确定为什么，忽然感到有一点委屈。
刚刚坐在花坛角落看着这四周忙碌的人群，江知裕满心都是忧愁和前途未知的茫然。直到突然见到段赫出现在这里，江知裕心里才感觉到一丝慰藉。江知裕想，这应该算是一种精神上的力量。
可是现在，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从昨天到今天几乎一夜没睡，心事重重，但是出来打工已经是江知裕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只是打工而已，江知裕没有想到段赫反应会这么大。
至于段赫问他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不直接求助段赫呢。
江知裕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很难描述清楚这种心理。
从小到大，江知裕从没有为了钱发愁过，要他张口向别人借钱，真的需要做很久的心理斗争，才能克服那种强烈的羞耻心理。所以即便是和迟彰关系很好，江知裕也是再三斟酌、反复纠结才开口的。因为学费deadline不会等着他，他没有办法。
即便是面对朋友都这样难以启齿，更何况是段赫。
对着喜欢的人提借钱什么的，感觉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没有过任何情感经历可以拿出来作对比，江知裕不清楚是不是只有他是这样。也许是因为抗拒在喜欢的人面前展露窘迫的一面，亦或许，是不想在感情里面掺杂其他东西。总之，他就是不愿意。
所以江知裕根本没想让段赫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
但段赫还是知道了。
思来想去，再次绕回到了这个问题。
见江知裕没说话，段赫抬起他的下巴，盯着他问，“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知裕。”
抬眼对视，江知裕抓住段赫的手，慢慢的从自己下颌位置拿下来，江知裕十分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问出这句话，江知裕脑子慢一拍地才又明白过来段赫刚才的那句，“接受别人的钱”是什么意思。
难道，段赫连他和迟彰借钱这件事都知道了？
怔愣几秒，江知裕才迟钝地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
只是这次，换成了段赫沉默。
场地外面没有任何遮挡物，今天室外又特别热，段赫穿的是长款西装和西装裤。江知裕抬头和段赫目光相对，过了一会儿，见段赫似乎没有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便想着算了。
现在已经超过了展方和他说好的休息时间。况且，既然段赫已经知道就知道了吧。如果家里的事情一直没解决，后面出去打工就会是常态，段赫早晚会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只不过江知裕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赚到足够的钱，是否可以继续在S大读书还是未知数。
“那我先回展位了。”江知裕轻声说。
后者听出江知裕情绪不高，叹了口气。
段赫扳过江知裕的肩膀，语气放缓，认认真真地告诉他，“资金链断裂也并不一定导致破产，没有必要现在就这么悲观。你爸妈不是已经在解决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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