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今天只喝了一碗粥,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凌默翻身坐起,准备去厨房觅食。


    但没成想,一出去就被客厅的灯晃了晃眼睛。


    凌惕和李渡何都回来了,还穿着早上出门时那身衣服。凌惕坐在沙发上,李渡何坐在另一侧,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空气里凝着风雨欲来似的紧绷。


    怎么了?


    凌默心里浮起疑问,刚走出廊道,脚步却猛地一顿。


    茶几上,《寂静之北》的剧本摊开着。翻到的正是他做了最多标记的那一页。


    见他走过来,李渡何的神色复杂难言,凌惕抬起头,表情不像愤怒,开口的时候声音甚至是平静的,指了一下茶几上的剧本,问:“这是什么?”


    凌默盯着摊开的剧本,心里的弦一点一点地绷紧,“……电影剧本。”


    凌惕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沉了几分,在科室里主持病例讨论会似的,一字一字地往外挤:“我是问你,这是什么内容。”


    凌默双手抱胸,后退两步,冰凉的墙壁隔着衣料贴在他的后背上:“一部战争片。明年年初开拍,国际班底,导演是安德烈亚斯·林——”


    “我问的不是谁拍。”


    凌惕的声音猛然拔高,压抑了整段对话的阀门在这一刻被拧开了,他霍地站了起来,目光紧紧钳住凌默,审视着他脸上每一寸表情的变动。但即便是发怒,这个做了一辈子外科医生的男人也没有真正地失控:“我问的是,上一部是武侠片,这一部是战争片,你还准备继续演?”


    凌默丝毫不惧,他微微扬起下巴,额前的碎发随着这个动作滑向一侧,露出毫不躲闪的黑眸:“我有选择权。”


    “你有什么选择权?你才二十四岁,你懂什么?”剧本被凌惕用力推了一下,书页翻动,露出后面几页同样密密麻麻的批注,“你上次回来我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好好考虑以后。你倒好,带了一堆批注回来——你还真打算拿这个当一辈子的事?!”


    凌默的面色霎时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出一道清晰的棱。


    李渡何犹豫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句缓和的话。她看看凌惕的脸色,又看看凌默的脸,最终只是状似关切地说:“小默,你就听我们的话吧,演戏太危险了,演完又不知道要受多少伤,我们会担心你的。”


    这种话她已经说过不知多少次了。


    凌默没有回应,手放下来,握紧拳头又松开,好像平息了一会儿怒气,才慢慢低下头,额前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截紧绷的脖颈。


    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是在考虑以后,我想当演员。这件事我没有跟你们商量过,因为——”


    “因为你根本不把父母放在眼里!”凌惕一声怒喝打断他。


    “因为跟你们商量了也没有用。”


    凌默终于抬起眼睛直视他的父亲,乌黑的眼睛亮得灼人,里面的怒色如火焰一般汹涌着喷薄而出:“小时候想要橱窗里的玩偶你们都不愿意给,长大了有自己的追求和梦想你们还是要阻拦吗!?”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墙壁上时钟走针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凌惕的脸色变了,被凌默前所未有的怒火和真心所震撼,陷入某种回忆似的空白,可那不过是多年以前他上班路上发生过的几桩小事,他怎么可能记得住。李渡何显然也想不起来,嘴唇动了动,始终没有开口。


    凌默觉得自己来这一趟简直是浪费时间,他快步走到玄关处,把墨镜口罩捞起来戴上,不顾呆愣住的父亲和想拉住他的母亲,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父母线是竹马的重要节点之一所以还是要写一写,但不会很长,三章结束,让我们期待下一章应虞是来还是不来呢


    第21章


    梦想。


    凌默再一次想起这个词。


    什么是梦想呢?


    现在已经没人爱看关于梦想的议题了, 它像墙角掉下来的那块漆皮一样被人扫走并遗忘,但在每个人的少年时代,大概都思考过这个问题。


    凌默也不例外。他曾百无聊赖地想过自己喜欢什么, 打篮球吗?他和应虞高中的时候都是校篮球队的, 但打归打, 对篮球好像没有多么谈得上热爱的情绪。相反, 出汗对他来说是一件令人不喜的事。


    研究天文?他理科成绩名列前茅,偶尔刷到天文科普视频还会停下来看一看,那些星云、黑洞、光年之外的东西很新鲜, 可细想之下好像只是他对未知的好奇。


    滑滑板吗?那更谈不上热爱了。他滑滑板纯粹是因为在那个年纪很幼稚,爱扮酷,而那时候男孩子能想到的扮酷方式少之又少,滑板是其中之一。长大后他其实很少再碰,就连粉丝也只是知道他会滑。


    所以, 他的梦想是什么?小时候的凌默不知道。梦想这个词如此宏大而落到一个人身上又如此渺小, 与父母都是交响乐团成员、自己又有创作天赋、未来确定要走音乐道路的应虞相比,凌默青春期对于未来的设想要迷茫得多。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己绝不会从医。


    直到初中时的某一次, 他们班的元旦汇演要出一个舞台剧。


    因为颜值原因, 凌默被赶鸭子上架参演。他们班演的是著名伦理剧《雷雨》,同学们纷纷表示凌默应该演周萍, 咱班里的校园风云人物, 即使演渣男肯定也是史上最帅渣男大少。然而凌默坚持抽签制,最后如愿以偿地抽到了……一棵树。


    于是他就这么套着一棵树的道具板上了台,板子用硬纸壳裁出来,刷棕色颜料, 顶上贴着几片用绿色卡纸剪的树叶。他站在舞台最侧边,双手从树板两侧伸出来扶着边缘, 从观众席看过去就是一棵立在舞台角落的树。


    凌默也不知道一棵树在剧情里到底起什么作用,反正他往那一站,动也不能动,台词也没有,只能透过树板边缘的缝隙看着舞台中央的同学们声嘶力竭地演着伦理纠葛,最后在繁漪“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的声音里无聊地…睡着了。


    他没能成为史上最帅渣男大少,倒是成为史上第一颗舞台睡着大树。最后音响里炸出一声惊雷,凌默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台下的同学都在看他,还有好些带了摄像机和手机的在拍他,正拿枪自尽的周萍都无人在意了。


    谢幕的时候,在观众满堂的起哄笑声中,凌默接过一个女同学给他送的花。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一个五官优越的少年人在角落里也吸睛非常、在睡着时有多少观众把注意力放在他这棵作为背景板的树上,只觉得站在台上被注视着、被笑意包裹着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凌默在观众的热烈掌声中摸摸脸。


    从那时起,他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当个演员。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他第一时间跟应虞说了。


    帮他把身上的道具取下来的应虞先是嘲笑了一番他睡着,然后说,他们以后可以一起进圈,一个演戏一个唱歌,凑一对搭档,多么合适。


    说得貌似很对,凌默点点沾上树叶的头。


    而成为演员的目标是什么呢?凌默骨子里的胜负欲又蠢蠢欲动了,既然他要做到最好,那他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放到了金雀奖上。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似乎很草率。一个尚且年幼的少年在自己的脑子里胡乱勾画了一个未来的草稿,随手设定了一个目的地的坐标,如果有人听到恐怕很难当真。凌默自己一开始也十分随性,并不多么认真,像对待打篮球玩滑板一样对待这个目标,觉得试试看,不行就算了。


    但随着他开始演第一部电影,他真正地想得到金雀奖。


    金雀奖,国内影圈最大的奖项,获得金雀奖最佳男主成了他最大的梦想。他从不避讳这一点,对经纪人,对观众,对粉丝,对朋友,对……家人。


    凌默走在街上,有些郁闷地踢走一颗石子,它骨碌碌滚出去,撞在路灯杆底座上,叮一声弹开了。


    宁市的夜风灌进领口,已经有了些凉意,凌默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走了好一阵。所幸现在已经晚了,行人很少,路灯又暗,他贴着墙根走,绕开路人,用帽子压低眉眼,暂时没人认出他来。


    凌默从来没这么讨厌过黑暗,夜色像巨兽的口腔,他隐在里面既感安全又倍感空落。早知道还不如不回来,有这个时间在酒店好好补一觉不好吗?现在好了,一个人大晚上的做贼似的走在街上,浑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机,活像一个冒牌蝙蝠侠。


    凌默在路边找了个角落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冷峻的眉眼映出两小片冷白色。他正准备点开打车软件,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来电显示:应虞。


    凌默接起来:“喂?”


    “喂,凌默。”应虞的声音里又出现凌默熟悉的得意,“猜猜我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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