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想走已经走不了了。
白殿的门在他们后面打开。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他的眼睛仍然望着高楼，精神海在缓慢涌动缓解战斗时大量抽取能量的余痛，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感官帮助他“看”后面的景象, 但是结论先于过程一步, 粗暴直接地告诉他, 爱丽丝就站在他们身后。
好像多年前那个夜晚, 他们在抚养院的时候。
下午两点，镶嵌在白殿墙上的那轮巨大的时钟准时敲响钟声,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它古老得像旧时代的产物, 一如爱丽丝复辟的皇权。随着钟声响起, 远处无法辨别的方向开始奏响盛大隆重的音乐, 乐声随风飘摇, 高塔上的肢体随乐声飘摇。一亿个人共同见证这个时刻，以他们残存的身躯, 反叛的意志, 得以亲眼目睹这历史性的一幕。他们建立了帝国。
从前那个夜晚, 漫天星空环绕。承载着超级人工智能的星球模型在星空中央慢慢转动，她是这颗星球最原始的样子，被蓝色海洋环绕的样子。她如同这颗星球, 毫无灵智，因而回应一个孩童的玩笑。在玩家之前的很多很多个时刻，她回应每一个人的话语, 在玩家之后的很多很多个时刻，她照样回应每一个人的话语。抚养院的孩子对她稚气的称呼, 早该淹没在星河般的数据里，不知所踪。
玩家紧了紧手, 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转过身。
爱丽丝平静地望着他。
玩家笑了笑。
硕大的直播镜头对准了他们，十一亿人屏息凝神地观看这场登基大典，玩家本该是他们其中一员。他应该单膝跪地，尊敬地牵起爱丽丝的手轻吻，尊称她为“陛下”，然后虔诚地，引颈受戮。
他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好像离家多年的游子。
“妈妈。”
“我回来了。”
自始至终，杰森被他挡在身后。
302
话音一落，场面死寂。
直播镜头似乎都停滞了。
那些巨大的、堆叠在一起的尸体在他身后凝视他。爱丽丝走了过来，军靴踩在黑色的焦土上，猩红的披风滚进泥里，沾染了灰尘。玩家他们的意外出现无疑破坏了这场肃穆的大典，杰森动了动腿，精神丝死死缠绕在他身侧，令他动弹不得。在他想开口说话时，精神丝联结成一片彩带状的长条，紧紧缠住他的嘴巴缠了几圈。那缠绕的力道好像要扎进他的骨头里，精神丝深陷嘴唇，最里面的那片碰到了柔软的舌尖，然后上下两排牙齿咬了下来，将精神丝轻轻叼在齿间。玩家浑身过电似的，整个精神海都抖了一下。在死寂的空气里，爱丽丝站定在了玩家面前，微微仰头。
“你长高了。”
她轻叹一声，抬手去碰他。玩家俯身让自己的额头触碰到爱丽丝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的掌心贴在头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爱丽丝温柔而疏离地收回了手，目光扫了一眼玩家身后。有一瞬间，玩家想用精神丝将杰森完全掩埋，让他连一丝一毫的呼吸也不要有，让他完全消失在这世上。精神丝缠缠绕绕，爬满了杰森的肩膀，在他脸上辗转流连。
“他是谁？”
玩家立刻说：“他是我的伴侣，妈妈。”
无法理清数量的精神丝瞬间消散了，将杰森完全露出来。杰森的面具被撕下了，露出了他原本的脸，那张俊美却有着特殊印记的面容。
爱丽丝走过去，披风扫过玩家的手臂，玩家按耐下阻止的冲动。
他转过去看他们，爱丽丝同样伸出手，想要摸杰森的头发。杰森看了一眼玩家，然后温顺地低头。
爱丽丝轻柔的声音听不出感情：“杰森·陶德。”
杰森低眉顺眼：“爱丽丝陛下。”
在他们面前，爱丽丝简直算得上温和无害，几乎不像是个残暴嗜杀的皇帝。她注视他们的目光柔和得能凝成水，仿佛他们真是她亲生的孩子。
“我很高兴你们能来参加我的典礼。”
“请随我进场吧。”
玩家去牵杰森的手，这时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他们跟在爱丽丝身后，进入白殿。
魔法师身上的束缚被解除了，爱丽丝温柔地道歉说：“请原谅我的无礼，此前我并不知道你是我孩子的同伴。”
魔法师受宠若惊：“啊、啊，是的。我已经和他们打好关系了。”
玩家：什么关系，现在否认还来得及吗？
魔法师：来不及了。
玩家：！你为什么能参与我们的眼神交流？！
魔法师：？我有眼睛。
杰森：快送我们回去。
魔法师：不可能，会被抓回来的。
玩家：你怎么知道？
魔法师：我早就试过了。
他们三个在下面眼神乱飞，爱丽丝在台上宣读着一系列关于帝国的制式，内容很简洁，一是卡亚图兰帝国成立，二是她本人担任第一任皇帝。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
“现在，我宣布第三件事，是欢迎我的孩子回归。他会成为我的王储。 ”
什么？
玩家惊讶得差点跳起来。
爱丽丝在台上望着他，杰森轻轻推了他一把，玩家跌跌撞撞地走上去。
“陛下……”
玩家尴尬地抓紧了台桌，痛恨这桌子怎么这么光滑连个缝隙都没有，不然他就钻进去了。
听听爱丽丝在说什么荒唐的东西：“他的公民编号是E-10046444，我还未来得及给他赐名，但是立储一事不会因此而耽搁。在卡亚图兰全体公民的见证之下，我在此宣布——”
“等等，陛下！”
玩家忍不住打断了爱丽丝的话。
爱丽丝转过脸，温柔地看着他：“怎么了，孩子？”
“这是否过于草率？”
“哪里草率？”
玩家动了动唇：“立储、是件很郑重的事情。”
不该是我。
爱丽丝很轻地颦了颦眉，这样的表情放在她那张完美的脸上，动人心弦。
飞在半空的直播镜头嗡嗡地绕了一圈，镜头先是对准玩家，然后再转过去对准了爱丽丝，翅膀扑腾扑腾地扇动。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被收进直播里。
“你愿意成为我的王储吗？”
玩家脑子好像成了一块死掉的废铁，难以思考了。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到这一步？
302
在联邦，公民从人工育儿舱里诞生。
诞生之前，他们会先经过系统的深度计算，预估精神等级，达标后才会进行下一步的孕育。
而预估精神等级的前提是胚胎的大脑发育完成，也意味着那时候他们已经是成型的胎儿了。
不达标的胚胎会人道销毁。
这道程序已经运转百年，爱丽丝默默执行着测算、评估、筛选的流程。如果她拥有双眼，那么她便旁观了每一位公民的诞生。
玩家叫她妈妈，刚开始有点羞耻，但第二次已经叫得很顺口了。
当时，他只是想借这个称呼让爱丽丝回想起抚养院的那段经历。在爱丽丝屠杀了上亿人的可怕事实面前，十几年前那个星空的夜晚已经成了很薄很薄的一缕温情，也许对爱丽丝来说，连温情都不存在。
但是他赌对了。
爱丽丝真的又一次应下了他的称呼。
然后，在这么盛大的登基大典上，宣布他是帝国的王储。
玩家一下子就懵了。
这好像不太对。
王储不应该是最优秀的孩子才能当吗？
无论如何，在十几亿人里，玩家也算是资质垫底的。
玩家捏紧了手心：“陛下，您应该选择最优秀的那个才对。”
爱丽丝秀丽的眉又颦起来了。
她仍然消瘦，面无表情时像一柄铁做的武器杵在那里，可是一颦眉，就好像全海洋的水都凝结在了她的眉心，盈满了悲伤。玩家的心都揪紧了，就听到她说：“只有你才是我的孩子。”
什么。
玩家听不懂似的，愣愣地看着爱丽丝。
如此严肃的时刻，爱丽丝却伸出手，生疏地抚摸他的眉眼。
“你称呼我什么？”
“……陛下？”
爱丽丝默默地望着他。
玩家求助地看向台下的杰森和魔法师，杰森移开了目光，意思是爱莫能助，魔法师非常夸张地挥动手臂，满脸兴奋，不知道何意味。
玩家甚至看向了直播镜头，它扇着机械翅膀，飞到他面前。
玩家抿紧嘴，小声地，生怕被人听见似的：“妈妈。”
爱丽丝终于松开了她的眉头，抱住了玩家。
她的拥抱很轻。
和第一次摸头时一样，爱丽丝温和而疏离地放开了玩家。玩家已经目睹过了那座高耸的人塔，可是他始终没有从爱丽丝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杀气，连血腥味都没有。
披风拂过他们身侧。
玩家眼神不自觉地追逐她的披风。
“你愿意成为我的王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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