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点点头。通过严格的安保检查后, 侍者递给玩家一朵白木槿花,玩家看了看, 想开口问, 但突然想到了什么, 闭紧了嘴巴,用手指了指自己。


    “是给您的,您很漂亮, 女士。”


    玩家僵硬地接过来,手指发僵。他小心地摸了一下,花瓣木槿柔软鲜嫩, 安静地在他手中盛放,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掌护着, 生怕走路时的颠簸将它的花瓣震落。


    走进建筑后他们眼前一亮,厅堂给人的感觉和建筑外观截然不同。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光勾勒出造型优美的悬顶, 动听的钢琴曲缓缓流淌在每位宾客之间,描画有繁复花纹的暖紫色地毯上踩着男人们锃亮的皮鞋和女人们精致的高跟鞋。他们身上都似乎喷着不知名的香水,玩家跟在骑士身边,感觉香味一刻不停地往鼻子里钻,熏得他头疼。


    玩家低下头来,并不和人对视。有人对骑士说:“你们迟到了。”


    “抱歉。”骑士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出门前有些事情耽误了。”


    他们来晚了,宴会里的其他人已经聚在一块交流起来,但玩家能感受到暗地里有人在打量他们,他不太适应。


    骑士带他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


    侍者将托盘放下,给他们呈上小食和酒水。瓷白碟中分别摆放着意大利黑醋松板肉和脆炸新西兰牛排,旁边配有腌制小洋葱、海盐和辣根蛋黄酱。高脚酒杯里盛着意大利巴罗洛酒,呈现淡石榴红色,口感强劲有力,香气馥郁,能压住松板肉和牛排的油香。


    这些都是骑士告诉他的。


    玩家听着难懂,只觉得这些食物名头很大,都是他吃不起的东西。他端坐在椅子上,局促地挺直腰背,放在大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抓着裙子的布褶,不敢去拿起刀叉进食。尽管他已经有点饿了。从逃出来到现在,他没吃过任何东西,滴水不沾,腹中的饥饿感时隐时现。现在,看着桌上精致的美食,那点饥饿好像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他想念以往的鸡蛋、面包、土豆泥和香菇汤面。


    骑士执起刀叉,将牛排分成小块,他先吃了一口,然后叉起一块送到玩家嘴边。


    玩家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自动张开,帮他吃下。


    “好吃吗?”


    骑士问。


    好吃。


    玩家点头。


    骑士又叉起一块给他,玩家张嘴咬住。比起刚刚那一口还没仔细品味就吞下的肉块,这次他尝到了更多。新鲜牛肉的肉香,肉质紧致弹牙,蘸有海盐和蛋黄酱的咸辣,味蕾体验丰富细腻,一层一层展开,又混合在一起尽数吞下。


    他舔了舔嘴,意犹未尽。


    下一块接着被喂到嘴边,玩家吃进嘴里,刚吞下,又来一块。


    他红了脸,摇摇头。


    大庭广众之下被喂着吃东西,饶是玩家再钝感,也觉得亲密过了头。更别提暗中打量他们的目光。


    “不吃了么?”


    玩家犹豫了会儿,附到骑士耳边,手掌遮住自己嘴唇,用气音说道:“有人在看我们。”


    “那是在看你,亲爱的。”骑士勾着甜蜜的笑容,“你今天很漂亮。”


    他的音量并没有压低,是正常说话的大小。玩家羞恼地低头,转着手中白木槿的枝干。


    他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脸红的模样像他手中的花那样鲜活。淡淡的粉色蔓延在脸上,染透双颊和耳垂,他垂下眼睛时睫毛扑在下眼睑,颤动着,好像也沾染了粉色。一双麋鹿似的眼睛怯怯地望着骑士,分明没有接触,但是模糊的温度像是透过眼神,传到了骑士身上。


    骑士抿了一口酒。


    “你知道为什么宴会要带女伴过来吗?”


    玩家摇头。


    “为了安全。家人、伴侣、朋友,代表了一种亲密关系。这种场合,携女伴而来,就是默许她们接触到更深层的、关乎自身利益的圈子,虽然很多情况下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这种行为本身就代表了信任,也是向上位者的坦诚。”


    “彼此顾忌之下,不会有人轻易动手。”


    他伸手整理了下玩家发辫上的小花,亲密温柔。


    可是他们不是家人,也不是伴侣,更不是朋友啊。


    玩家迷茫地看着骑士。英俊漂亮的青年眯着眼睛笑,甜蜜的笑,眼睛里盛满了宝石般细碎的甜蜜的浅蓝,那道烙印不见了,光洁的脸蛋和迷人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完全像报纸杂志封面上的富家少爷。玩家恍惚了下,有一刹那像是看到记忆里青涩的韦恩养子长大后的模样,但一晃眼就回到了现实。骑士伪装得很好,没人会将他和那个早逝的男孩联系到一起。随之而来的是困惑,玩家想,为什么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骑士的面容看起来是那么陌生,可玩家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真容,他伪装了身份。


    所以他们现在也是在假装一对伴侣。


    玩家恍然。


    “来,喝一口。”


    骑士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红色的酒液被晃出一道漩涡,他将酒杯送到玩家面前。玩家张开嘴,就着骑士的手,抿了一口酒。味道怪怪的,说不清到底好不好喝。


    玩家喝下去后酒杯就被骑士放下了。


    骑士好像有点醉了,他趴在桌子上看着玩家。玩家的手突然被骑士抓住按在脸上,骑士的鼻梁和嘴唇磨蹭着他的手心,呼吸时吐出的热气在手心里凝成细密的水珠,玩家蜷了蜷手指。


    “所以,我得感谢你,亲爱的。”


    “多亏了你,我才能进来这里。”


    他脸上弥漫出醉酒后的酡红,泛着水光的嘴唇饱满诱人,眼里浓稠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即使知道这是逢场作戏,玩家还是难以移开目光,他愣愣地看着骑士,手掌不自觉地贴住他滚烫的脸,然后往下,一点点碾过,按住他的嘴。


    听到那两句话后,玩家心里一跳。


    然而此时他的手指被含住了,骑士和他对视,眼睛弯起。玩家的指尖被濡湿柔软的东西舔过,他猛地缩手。


    手指湿湿滑滑的,擦干净后仿佛还残留着余热,玩家不知所措地将自己的手藏进裙摆之间。


    骑士安静地看着他。


    玩家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他低着头,不停转着手中的木槿。


    玩家心烦意乱,一会想着骑士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一会思绪又飘到手指被舔舐时的感觉。


    白木槿的香味似乎越来越浓郁。


    他逐渐感到呼吸困难。


    不是错觉。


    周围的建筑在摇晃,水晶灯四处晃动光影乱闪。突然他意识到不是建筑在晃,是他在晃。


    玩家头晕脑胀,但伤口的疼痛又抵消了那种莫名的晕眩,他扶住桌子,平稳自己轻微晃动的身体。


    好在这种感觉很快过去,他稍微清醒了些。


    也因此清晰地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他迷茫地抬头望去。


    世界好像成了一场默剧。人们昏昏沉沉倒在桌上,有人察觉不对劲想要逃跑,没跑出几米远就已倒下,胸口开出一朵血花。火光闪过,昏迷的人接二连三地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身下缓缓淌出一滩血迹。女伴们发出尖锐的惊叫声,被民兵端着枪赶到一起,她们瑟瑟发抖聚成一团,目睹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


    洁白的墙壁溅上了猩红。


    脑袋钝痛,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打大脑,难以抑制眩晕和难受,却无从发泄。玩家徒劳地摇摇头,他将木槿花端到鼻尖嗅闻,浓郁的花香几乎让他窒息。


    “这些人都是哥谭□□的副手,恶贯满盈,手上沾满了鲜血。不过现在他们倒是很多人都洗手不干了,反而穿上那身熨帖的黑西装,伪装出一副和善面容,好像这样,以往的罪恶就可以一笔勾销。这倒也没错,脏活累活都派给手下去干,他们自己清清白白,被抓了也会因为证据不足而被保释出狱,毕竟他们的老大还需要帮手。”


    “他们警惕心够强,但也仅此而已了。论机警程度还不如底层的打手,有几个被我杀掉之前还能和我过上两招。”


    “你看,我们这不是很轻易就混进来了?”


    骑士轻飘飘地笑了下。


    他仍趴在桌子上,对正在发生的屠杀充耳不闻,浅蓝的眼睛仿佛喝醉了般,迷离专注地看着玩家,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些死人够你留在这个世界了吗,公主?”


    他轻声说。


    血泊蔓延堆叠,静谧无声地抵达玩家的脚尖。脑海里的钝痛像浪潮一股一股拍来,玩家恍惚觉得自己身在一片血海里。


    手中的木槿花掉了下来。


    第52章 第七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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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家久违地想起那部电影。


    他落进大海里, 被温柔地裹住,意识和身体化为虚无。水流拂过他已不存在的疲惫的大脑,舒缓他无根无源的精神。传闻从前这颗星球的海洋占地面积约为71%, 宇航员从太空俯瞰母星时, 看到的就是一片蔚蓝。有人称她为蓝星。那个时代对他们来说太久远了, 提起母星, 玩家只能想到白色,像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然而这雪也是他想象的, 他从没见过雪,就如他从没见过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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