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动了动,他掀开一点点被子,露出眼睛,看着骑士的背影。骑士的脊背很宽阔,手臂抬起,背部的肌肉安静地流动,被昏暗的灯光剪出漂亮的形状,就连交错庞杂的伤疤,也变成了沉静的暗粉色,如梦幻影。


    他内心有一股冲动,想要驱使着他坐起来,接过骑士手里的吹风机帮他吹头发。手指因此插进他温暖的头发里,细密的发丝将会填满指间,不留空隙。


    玩家缩回被子里,黑暗中细细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平缓下来,随之泯灭的,还有内心的那股冲动。


    他在吹风机的呼呼声中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他猛地清醒,意识被瞬间拉回混沌的身体里。


    吹风机的声音早已消失,深不见指的黑暗里只有呼吸声和人体的温度,玩家后知后觉自己在抱着一具身躯。


    骑士,他没走?


    玩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的大腿搭在骑士身上,手臂环住对方,脸埋在骑士的颈窝。他们靠得太近了,玩家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他不知道骑士是不是还醒着。


    像这样亲密地抱着他,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呼吸交缠,似乎都是梦里才有的事情了。


    自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他就像一条猛地被拽出水面的海鱼,呼吸不畅,好像下一刻就会爆体而亡。那个漆黑无光的梦,每走一步就刀割似的疼痛。他到底……走了多远?来到这个世界?


    玩家一阵恍惚。


    此时他闭着眼睛,通过冥想,能隐约“看”到脑海里有一条白色的光线,线的一端是这个世界,另一端看不到尽头,隐没在了无边的黑暗中。一条海鱼,迷失在了广袤无垠的海洋里,它想顺着来时路游回去,却在深邃的黑暗面前退缩不前。被抛弃的惶然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代替了每一分可供呼吸的氧气。


    家?住所?他的世界?


    无论如何,那是他熟悉的地方。


    玩家将骑士抱得更紧了点,他探过头去,试探着亲吻骑士的嘴唇,浅尝即止,不敢用力。骑士的呼吸均匀平稳,没有因为玩家的动静而醒过来的迹象。玩家心念一动,原本想着亲一下就退开的动作停下来,他贴在骑士的唇上,像含住一块糖,犹带倦意地闭上眼睛。


    意识沉沉浮浮,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从眼前划过,有一瞬间,他看到白色光线的旁边浮现出一条黑色的光线,待要细看时,黑线已泯没在了纯粹的黑暗中,恍如幻觉。


    玩家再一次睡着了。


    136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陷入了冷战。


    早上,玩家习惯性地把自己的手脚从骑士身上收回来,两人陆续洗漱完毕,吃完早餐,骑士会消失去忙他的事,玩家则无所事事地在基地里闲逛。骑士派了两个民兵跟着他,就是当初关押玩家时看守他的那两个。他们的名字分别是瑞泽和霍克,寡言少语,跟在玩家后面一言不发,只有玩家问问题时才会回答。


    “那是什么?”


    玩家指了指那道拱形的花梁。


    瑞泽:“大门。”


    “哦,我能出去么?”


    两个民兵瞟了一眼玩家脖颈上的项圈,粗声粗气回答:“不能。”


    正好此时大门打开,骑士骑着摩托车冲进来。


    玩家眯了眯眼,转身就走。


    两个民兵在他身后面面相觑,敢给骑士甩脸子的俘虏,胆子真是大。


    人家都不一定是俘虏了,霍克挤眉弄眼。


    瑞泽望天感慨,如果我年轻个十几岁,骑士都不一定能看上他……


    霍克看着虎背熊腰一脸胡茬的瑞泽,无语。真他妈自恋。


    “行了,你们去吃饭吧。”


    骑士目不斜视地路过了他们。


    等他走远了,瑞泽才开口:“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老大会看上那小子,弱不禁风的,就一小白脸,一拳就能打倒。”


    霍克一脸无所谓:“玩玩罢了。”


    像他们这行,干久了,所谓的真心也就是那样,早就黑透了。


    饭桌上玩家照样看都不看骑士一眼,闷头狂吃,活像只饿死鬼投胎的猪。


    骑士也没兴致主动挑起话题,冷淡地收拾餐具拿去洗。


    晚上他们无言地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玩家很想硬气地说你走吧我不用你陪我,但灯一关他就没骨气地闭紧了嘴。自从那晚的意外之后,骑士再也没和他做过了,玩家有些不安,但内心深处一种潜然存在而无法忽视的情感轻易掩盖了这股不安。


    更准确地说,那种情感和此时的不安同出一源,从骑士没有推开他的吻的那一刻就已存在。


    137


    玩家连日游荡,果真叫他找到了逃跑的机会。


    骑士不怎么管他,这些时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除了晚上睡觉外,几乎都不怎么看到他人影。玩家在基地里到处溜达,感受着精神海中浅浅的如水洼一般的精神力。


    他不知道他干涸的精神力是怎么恢复的,这是他第一次内视自己的精神海。


    浅蓝色,半透明的。


    像骑士的眼睛。


    玩家强硬将这个念头划掉。


    凭着那两个民兵对他的轻视,他甩开了他们的跟踪。玩家站在大门前,眼睛对准门禁,虹膜上的纹路泛起波澜,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打破平静。他熟悉骑士的虹膜信息,使用精神力复刻伪装也轻而易举。


    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但恢复精神力的那一刻,他自然而然就懂了,如臂使指。


    大门打开了。


    第47章 第十九次噩梦


    138


    玩家仅有的那点精神力直接枯竭了。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想也没想就踏出大门,然后在原地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基地。门已经关上了, 微风吹拂身体, 带来一阵凉意。仿佛梦里骑士提醒他放手的那次, 玩家内心所产生的感觉一样, 只不过这次玩家已经懂了那并不是愤怒,那分明是恐惧才对。


    玩家真正意义上地踏足了这片城市的土地, 入目昏暗萧索,阳光穿过楼宇间的缝隙投下一道白线, 巨大的钟楼在头顶发出悠远的撞击声, 声音传向遥远未知的远方。


    该往哪里走?


    他用衣角擦了擦手心的汗水, 没有交通工具, 没有会飞的公共游艇和行驶于地下的悬浮列车,他竟一时间想不到怎么离开这里。


    短短几分钟内, 汗意浇透了衣服, 脖子间的异样感越来越明显。


    他试图抓挠脖颈的项圈, 手指用力,想将它撕开。


    可是这项圈的材质出乎他意料,明明摸起来是薄薄的一片东西, 却怎么也撕不动,玩家心里升起一股恐慌感。


    大力拉扯之下,他喉咙呼吸困难, 不得不放开手,重新让自己恢复呼吸。


    他抿抿唇, 抬起腿就跑,心跳快得好像要冲出胸腔, 头脑中一阵阵眩晕。久未运动的身体跑起来很沉重,才跑了几十步,小腿就灌了铅似的难以抬起,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嗓子干哑刺痛,浑身发出疲累的信号,催促他立马停下,停止自虐。


    只要停下来,回头,在他们没发现之前重新回到基地,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玩家脸色苍白。


    他一刻不停地跑。


    在快速的跑动中,耳朵里被灌满了风声,急促的粗喘声,头骨里血液跳动的声音。后来,玩家好像听见了一些不同的声音,像是一座大门被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的脚步声。


    身后的基地已经被他甩得远远的了,玩家根本不敢回头看,因此也不知道,那些声音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


    只是最后也没有人追上来。


    玩家跑了很久,等他恍惚地回过神来时,酸痛和疲惫一股脑地涌上来,完全无意识跑动着的身体一下子跌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动作。


    他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粗糙的沙砾磨着他的耳骨,通过震动,他感觉到有人向他走来。


    一只脚粗鲁地踢了踢他,将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被头发遮住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你是从哪所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小子?”


    那男人叼着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裤腿处皱成一团,皮鞋上沾满了灰尘。他的五官很平庸,眉峰上有一道疤痕,眼睛上下扫视着玩家的身材,最后落到玩家的脸上。


    玩家迷茫地眨了下眼,迟缓地打量了下周围,才发现街道上稀稀疏疏地站着几个人,似乎都被突然出现的玩家吸引了注意力,明里暗里地看过来。偶尔有车辆行驶而过,掀起一阵灰尘。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就连周围一切都是深色的,和玩家的世界很不一样。


    他们投注在玩家身上的目光也很不一样,脸上的表情玩家看不明白。


    他们看他,就好像他像个闯入者。


    玩家撑起瘫软的身体坐起来,尽量不暴露自己的紧张。


    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对入侵者是什么态度,他们也同样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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