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与沥青地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留下一道黑色拖拽痕迹。车子在地上翻滚了一段距离,重重撞上隔离墩才停下来。
唰唰唰——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剩下失灵的雨刮器在裂成蛛网的挡风玻璃来回晃。
整辆路虎底朝天,前部分的发动机被挤压得变形,安全气囊也已经炸开。
耳鸣声乌泱乌泱在脑袋环绕,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淮舟的眉眼。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并没有如愿恢复。
淮舟摸索着想把安全带扯开,忽然听见一阵踏步声传来。他忍着刺痛撑开眼皮,隐隐约约看见有个身影缓步走来,站在裂开的挡风玻璃前。
淮舟右手立即探向腰间,摸出配枪,另一只手顶着驾驶座变形的车门。
那人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一侧,蹲下身子,轻轻敲了敲碎裂的车窗框。
淮舟一眼就认出那张脸。他在陆昭办公室外见过,也在医院遇过。那是沈薇薇的心理医生,季川。
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久闻大名。淮队。”季川隔着车窗轻声说。
血不断流进淮舟的眼睛,扎得眼眶生疼。强烈的撞击也让他的意识恍惚,他盯着那张脸,脑海里有什么零碎的东西迅速拼接起来。
“放心,我也不希望你死了。”季川直起身,冷眼地睨着人,“陆昭的性子你也知道,得要有点东西牵住他。”
他顿了顿,眼神透出一丝玩味:“不过我说过,你拿了我的东西。我总得收点利息。”
橘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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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命运
话音落下,季川转身留给淮舟一个背影。他朝身后随意挥了下手,坐进一辆藏在夜色中的轿车。
淮舟紧紧盯住那个背影,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视野里,搭在配枪上的手才无力垂落。
车厢内恢复寂静。
滴答!滴答!
液体滴落的声音伴着浓烈的汽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车要炸了。
淮舟这下也没空去琢磨那神经病留下的话,危机感瞬间就席卷全身。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眩晕感。一手用力抵住变形的车顶,另一手摸出随身的折刀,割断绑在身上的安全带。
刺啦!
织带断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失去支撑,被重力狠狠拽回地面。
他的胸肋不可避免地撞上坚硬的中控,震得五脏六腑都几乎移位,眼前瞬间黑成一片,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疼痛如毒蛇一样在他的内腹绞紧,利齿撕扯着内脏,寒冷如毒液刺入骨髓。
淮舟靠在逼仄的空间缓了一口气,耳边尽是自己的呼吸声。直到视线勉强能看清光影,他试着推了一下已经变形的车门,却只听见沉闷的金属声,车门仍旧纹丝不动。
汽油泄漏的频率越来越快,敲得他的神经突突直跳,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淮舟强忍着剧痛调整姿势,侧过身用肩膀顶住车门,双脚借力蹬住中控台,将全身的力往一侧压。
咯吱——
金属门又发出沉闷的一声,但也只轻轻动了一下。
淮舟重重喘出一口气,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胸腹内的某处,泛起阵阵钝痛。他的额头上渗满冷汗,混着血水一次次模糊视线,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眼前一片朦胧,在光影交错的视野间,他忽然注意到落在地上的东西。
不是什么特别的玩意儿,那是陆昭在车上批论文的时候随手放的笔。这种原子笔两块钱一把,被落在家里的各样犄角嘎达,到处都是。
淮舟轻轻牵起嘴角,墓地还没选,他可不能死这了。
他探出手够了一下车门夹角,摸到了变形的车门铰链,重新确认受力点。随即果断转了一个方向,身体往后一仰,靴底抵住车门中间,全身肌肉紧绷,借着腰腹的力量狠狠一踹。
轰!
这一次车门被彻底掀开。冷风裹着细雨灌进来,扑在他身上。
顾不得身上的伤,淮舟立即伏着身子往车外扑。他刚强行撑起身体走出几步,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深夜。
轰隆隆!
整辆黑色路虎顷刻间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强烈的冲击如一击重锤,将他狠狠一推,掀翻在地。
空气里是刺鼻的焦糊味。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淮舟躺倒在积水中,看见远处的船泊位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染得猩红。
呜呜呜——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穿透寂静的深夜,在衡川的长街上回荡。
今晚的急诊科室不太平,一下从新田港紧急送来了数名伤员。救护车警笛混着医护人员的喊叫声,让人听着一阵心慌。
“快,担架抬下来!后面还有其他救护车!”
“其他伤员要到了,通知外科留人。”
“伤员一名,青年男性,高速撞击合并爆炸伤!”
一张轮床被抬下救护车,从紧急通道快速推进抢救室。躺在上面的男人被剪开衣衫,胸前赫然大片触目惊心的紫红色。
淮舟的脸上满是血污,意识像被装进晃动的玻璃罐中,跟着里面的液体沉沉浮浮,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身体不断被扯来扯去。
耳边全是凌乱的脚步声,他疲惫地掀开眼睛,刺目的光束倏地照进瞳孔。他下意识想抬手挡开,却又被迅速按住四肢。
“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听见就眨一下眼。”
“你知道你在哪吗?”
“患者意识模糊,双侧多发肋骨骨折,考虑腹腔内出血可能。备血,通知胸外、普外。”
“联系一下患者家属。”
家属?陆昭吗?
陆昭……
在意识下沉之前,他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那名字像一根快从手里滑走的细线,他固执地把线一圈圈缠在手上,一点也不敢松开。
刺目的灯光在视线前散去,取而代之的十几年前教室里明媚的阳光。
那光柔和地照在讲台上的人,衬得那人白净明亮。
“那么,对暴行的情景化分析,是否就可以免除作恶者的罪过?”
年轻的讲师又代替他的导师来警校讲课。纵然他的年纪比台下的学生还小,举手投足间却带着沉静从容的气度。
“因为有人命令,是否就能免除按下电击键的人的过错?他是否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如果在座的各位,都将会在未来踏入机关单位,我希望大家对这个问题有更深层次的思考。”
“枪在你们的手上,什么时候扣下扳机,是由你们的意志决定,还是会被其他变量支配?”
年轻的陆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台下的听众,等待着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靠窗的座位上,淮舟穿着深蓝警服,衬得他挺拔锐利,就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利剑。
他目光专注地望着台上,等意识回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举起手站起身。
面对那人的目光,藏在桌沿下的掌心悄悄握紧。淮舟声音清朗,穿透阶梯教室,落在讲台上:“我认为心理学能解释行为,但不能赦免罪恶。”
时间仿佛像是停止了一瞬,陆昭靠在讲台边静静地注视他,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动作。
淮舟见他沉默不语,语气有些着急,又补上几句:“人需要先认识自己的意志,看清那些影响自己的变量,才能真正做出选择,对结果负责。”
陆昭的唇角轻轻一动,点了点头:“你的学号是多少?”
“报告,13C227。”
“那好。”陆昭收回视线,随手合上手中的教案,“除了这位同学,其他人以此为题,写一篇论文,下周交。”
下课铃声同时响起,那位年轻的讲师一向不多留,快速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去。
“好啊你!出个风头,我们多一份作业!”身侧的同学哀嚎着一把勾住淮舟的肩膀,“你小子等着挨套麻袋吧!”
淮舟没有搭理其他人,他嘴角轻轻扬起,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陆昭的背影。
陆昭……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一定要走到那个人身边。
他得去见陆昭……
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波形塌成一条直线,又在强力的电击和肾上腺素的作用下,重新起伏。
“病人恢复自主心跳,血压回升。”
“准备一下,立刻进手术室!”
……
“船哥怎么样了!”柯朗急匆匆冲出电梯,直奔靠在墙边的林鉴。
“到底怎么回事?船哥不是只是随队吗?抓个嫌疑人怎么会闹那么严重?”
林鉴的背脊垮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根本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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