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眼眶洇出热意,愤怒在他的胸腔里翻动。他攥紧拳头,大步地逼近对方。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的对象,本该是苗学文。
为什么,为什么你甘愿为他们做事?为什么你不选择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你甘愿将生命交给别人支配?
为什么,为什么。
陆昭的拳头带着满腔愤懑挥向黎琮,擦过他的嘴角。
黎琮被撞得头歪向一边。他啐了一口血沫,反手揪住陆昭的领口,将人重重地撞在桥柱上。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他嘶吼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黎琮的字字句句盛着绝望,仿佛多年无处可说的屈辱、恐惧,都随着这场雨,倾倒在陆昭身上。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听话!哪怕只是一次!只要你肯妥协一次!”
“为什么因为你!害了那么多人!你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的拳头如雨点般轰在陆昭的肋骨。
“我他妈的是警察!警察!”
陆昭硬生生挨下几拳,脱力地跪倒在积水中,掌心紧紧压在痉挛的胃部。剧痛之下,倒是让他彻底想明白一些事。
他微微抬头,目光沉静地直视黎琮:“泄露押送车队路线的人,是你。”
黎琮轻笑了一声,从腰间拔出配枪,很干脆地承认:“是我。”
“为什么……”陆昭不解地问。
呜呜呜——!
那是远处驶来的火车在鸣笛。
“为什么?”黎琮微笑着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选中他,为什么他偏偏走到这一步。
呜呜——!
“陆昭,都是因为你。”
黎琮利落地给手枪上膛。
呜——!
砰!
黎琮带着苍凉的笑意看着陆昭,枪口在他的胸膛上炸开火花。他失去了身体与意志的控制权,如一截不堪重负的枯枝轰然向下坠。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陆昭脸上,很快又被雨水冲掉。
陆昭踉跄地扑过去,伸手接住那具倒下的身体。
“黎琮……”
黎琮的眼里倒映着漆黑的夜空,今晚什么光都没有,也见不到星月。
他的瞳孔一点点散开,血流不再遵循血管的指引,它们最后一次奔涌,从张着的嘴发出破碎的血沫声,数秒钟的时间,身体的温度随着雨水流走。
“我长大了想当一个警察,一个很厉害的警察!”
火车鸣着笛从桥下呼啸而过,带来震颤,又飞逝离去,仿佛没有来过一样。
“陆昭。”
陆昭抬起头,眼神空茫地看向桥口。他的目光落在站在桥头的淮舟一瞬,随即又重新低下头,双手按在黎琮的胸口。
淮舟迅速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黎琮的颈侧。
他看着固执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的人,声音发紧:“陆昭,他死了。”
陆昭充耳不闻,外界的一切被他隔绝在外。鲜血顺着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他仍执拗地将手贴向伤口,试图堵上血洞流出来的液体。
“陆昭!”淮舟强行将陆昭的手从那具冷却的躯体上拉开。
陆昭却像一只失去理智的猛兽,用力地挣脱淮舟的禁锢,不顾一切往前扑。
“陆昭,够了!他死了!”淮舟从后面将人抱住,将他紧紧箍在臂弯里。
陆昭的目光盯着那个在顷刻之间失去生命的人,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一丝铁锈味从喉间涌上来,耳膜里充斥着脉搏撞击的响声,那鼓点越敲越急。陆昭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脑海里一直绷紧的弦在此刻骤然断开,他的拳头重重地捶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粗粝的表面划开他的手,地上的石子扎进皮肉里,直到痛感恢复,他才重新找回声音,声嘶力竭地怒吼。
淮舟将他牢牢锁在怀里,紧紧抓住他的双手:“会没事的,陆昭,都会没事的。”
怀里的人像困兽撞笼,不断地嘶吼挣扎,以愤怒和恨意为燃料,积压已久的情绪都尽数在此刻爆发。
良久,陆昭蜷起身体,声音早已沙哑,呜咽不成声。
“是我。”
“是因为我。”
……
“一天之内往我这里送了五个尸体,全往我这里塞!”王法一手叉着腰,对着他的助理嚷嚷道,“这是冲了哪路神仙?!是不是法医室那群兔崽子,昨天又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他们昨晚在值班室煮自热火锅。”法医室助理淡淡地说,“番茄汤。”
“说了多少次!番茄!红汤!见血光!”王法痛彻心扉,“干我们这行的,千万要注意这些忌讳!”
他骂骂咧咧地戴上手套,转身扫过站在一边的淮舟,正想找气发,然而淮舟身上穿戴的防护装备都没法挑。
王法愤愤哼了一声,重归正题:“那三个被抛在公众场所的尸体我做了尸检,阿片类中毒。是芬太尼,和沈薇薇身上的一样。”
淮舟点点头,顿了一下:“陆昭和我说过,钟昊的反应不太对。不太像普遍的阿片类中毒反应。”
王法举起食指,示意他等一下。
他坐在凳子上,从文件夹里抽出化验报告:“钟昊身上的毒理报告出来了。他的血液检出来两种物质。”
“一种是阿片类物质,另外一种是中枢神经兴奋剂。根据血药浓度推算,两种物质并非同时摄入,中间间隔了一段时间。”
“综合毒理结果和现场情况来看,两种物质先后进入体内。阿片类先降低了他的意识水平和反应能力,之后摄入的兴奋剂又进一步影响他。”
淮舟皱起眉:“也就是说,他在镜头前用了那袋东西之后,有人又给了兴奋剂。”
他顿了顿,“时间算得刚刚好,谈判员进场之后,第二种药物开始起效,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情绪失控。”
淮舟沉默下来,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这个时间差是精心掐算过的,那么安排这些的人,很显然是冲着近距离接触目标的谈判员去的。
而这个人知道,这个案子一定会经过陆昭的手。
想到这里,淮舟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如果这个人就是威廉。那他太过了解陆昭,从钟昊、苗学文到黎琮,每一个节点,都在针对陆昭濒临崩溃的精神。
王法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这几天那么多事,陈局得炸了吧?”
淮舟回过神,声音闷在口罩后:“和王大人差不多。”
“啧,世风日下咯。吸这玩意儿也不往人少的地方。”王法笔尖利落地在报告单上签名,随后封面一盖将文件夹推向淮舟。
他端起刚泡好的茶缸,揭开盖子吹了吹热气,目光掠过淮舟疲惫的眉眼,不经意地问道:“今天没见着陆顾问?”
“他在家,暂时休假。”淮舟平淡地说。
王法沉默了片刻,半天才说:“也好,也好。好好休息一阵。”
淮舟没接话,接过尸检报告:“辛苦了老王,你忙。”
王法抿了一口热茶,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轻叹一声。
法医助理这时抱着一缸不知名的液体路过,见他这副模样,停下脚步,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咋了,主任?”
王法摆了摆手,露出几分看破世事的神情:“你们这些小年轻不懂。”
他晃着头,意味深长道:“这死人身好验,活人心难断,情啊。”
助理嘴角抽了一下,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王法瞥了他一眼:“干什么?”
“有点土。”
王法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他指着助理手上的大罐子:“又抱着这颗头走来走去!我说了不要移这个罐子!这是风水!”
……
淮舟从法医处出来,站在警队办公楼的廊桥上。他靠在栏杆边掏出手机,点开岑杉的微信,思忖片刻,才发去一条消息:【你老师吃了没有?】
没等一会儿,那边回了信息。
岑木三:【早上出房门吃饭了。】
淮舟:【人怎么样?】
岑木三:【看着和平时差不多。就是老师的手好像有些抖。】
岑木三:【不知道是不是旧伤复发。】
岑木三:【你是不是不旺我老师啊?怎么自从遇见你就一直有问题。】
淮舟:【他在家吗?在做什么?】
岑木三:【老师说要去买点东西,出门了。】
岑木三:【还有为什么我老师的换洗衣服都在你房间?你自己没有衣服穿吗!】
淮舟盯着对话框出神,直到屏幕暗了下去。他收起手机,再抬头,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陈局的办公室出来。
两人视线交汇,陆昭动作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朝他走来。
淮舟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陆昭全身,却见他的双手一直都插在外套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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