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份最早的论文。
“云轨模型最初奠基的论文,唯一通讯作者是周明俊。江晞挂的是二作。”
“那其他的人?”
“另一个二作我查过,水平有限。”陆昭说,“真正补上核心部分的人,只可能是江晞。”
淮舟沉思片刻,然后说:“意思是周明俊拿了学生的成果,当成自己的发表,塞了个其他人进去。真正的作者反而只挂了一个小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太他妈不要脸了。”
陆昭瞥他一眼,没接那句粗话。
“那周明俊用什么借口来……‘打劫’?”淮舟问。
“理由多得是。”陆昭的语气带着嘲讽,“‘用我的名字能让论文更快通过评审’,‘由我牵头项目能拿到更多资金’、‘资源都是我争取的,成果需要优先归我’……”
“挺冠冕堂皇的。”淮舟嗤笑。
“后来,也许是为了安抚江晞,或者作为一种补偿和封口,后续基于这个模型的应用项目文章,第一作者毫无例外都是江晞。”
淮舟锁眉沉思:“江晞那背景我看过,家境很差。或者说,他除了才华,一无所有。”
陆昭点头:“他有天赋、年轻、急于证明自己。可在周明俊那种体系里,他恐怕没有选择的余地。”
“戚予安不一样,”淮舟道,”典型的高知家庭,他可以很单纯地只做学问。”
“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同的位置。”陆昭轻叹。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站在不同出发点。一个把才华变成筹码,一个把才华当成天赋。
“可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陆昭说,“江晞尝试接触理论方向,戚予安也慢慢接触应用领域。他们成为了数学界新的双子星。”
他停顿片刻,眼神有一点黯淡,“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所以一旦出现分歧,就会比任何人都痛苦。”淮舟低声说。
陆昭没有否认:“他们的差距会逐渐被无限放大。爱没有消失,但爱也无法填不平现实的鸿沟。”
淮舟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将一份带来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总局经侦那边查到一些东西。天晟集团将模型的金融版本,授权给了集团旗下的基金公司。”
“最近这些基金的业绩好得不像话。他们用这个高端智能模型为噱头,推出了大量面向散户的理财产品。”
陆昭翻阅着资料,下一刻,他像被什么击中一样,猛地直起身。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他快步走到桌前,在桌上的一众文献中翻找。
“模型很完美。”陆昭说,“江晞说模型很完美。“
“工业调度、物流分配、资源优化……”他低声念着,“这些场景都是相对稳定的,所以模型会趋近于完美。”
“但金融市场不是。”
陆昭抬起头,抽出了江晞最近发表的几篇论文。
“金融市场里,最不可控的从来不是已知的数据和变量。”
“是人。”
淮舟神情微变,他从小在母亲的身边耳濡目染,自然清楚陆昭的意思。
08 年金融危机中,量化模型被滥用,导致系统性崩溃。因为模型太完美,基金会过度依赖它,当大多数人都用同一套模型时,模型会自我强化错误假设,形成“羊群效应”; 一旦遇到黑天鹅事件,整个市场会同时暴雷。
“模型越完美,崩盘的时候,就越致命。”淮舟说。
陆昭继续道:“所以戚予安才在不知道什么契机下,回头重新验证。”
“很可能是因为江晞近期发表的几篇论文,都在将云轨模型推向金融市场。但所有实验结果,非常理想。”
淮舟听到这里,脸色更加沉重。他顺着陆昭的思路往下推:“如果模型没问题,那江晞这些实验结果……是伪造的?”
陆昭没有立刻接话,他略微扫过摊开的文献上。
“不一定,但很可能他是知情的。”陆昭缓缓说。
“戚予安发现了模型底层的缺陷,提醒了江晞。”淮舟说。
“提醒或是警告,不管是哪一种,江晞都没有采纳。”陆昭垂下眼。
“因为模型已经推出去了,一旦承认模型有问题,这些年基于它发表的论文、申请的项目、拿到的所有荣誉,都会被重新审视。”
“不仅是江晞,整个团队都会受到影响。”
淮舟想起江晞在问询室说过的话:“江晞说的背叛,就是这件事情吗?玷污学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几下,梳理出头绪。
“戚予安一定会留下证据。而且他很清楚,那些东西不能放在任何可公开的地方。”淮舟说。
陆昭说:“他会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或江晞才能接触到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
“走吧,”淮舟起身,“再去一趟他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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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缓慢地在车龙中移动,淮舟已经通知俞景岩到戚予安住处回合。
挂了电话,淮舟看着完全不会动的车流。车载屏幕上,通往目的地的路线红得发紫。
淮舟松开方向盘,靠近椅背,慢悠悠地说道:“照这个速度,等我们到了,俞景岩估计能把现场地都擦一遍了。”
陆昭的视线从窗外收回,忽然说:“下次别去松月居了。”
淮舟挑起眉梢:“吃腻了?”
“不是。”陆昭指了指导航,“太远了。”
淮舟低笑了一声,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侧过头,眼底带着探究:“这是在心疼我?”
陆昭瞥他一眼,淡淡地说:“嗯,很心疼。”
他顿了顿,“油费挺贵的,也不环保。”
“陆教授,您是什么隐藏的环保大使吗?”
陆昭:“……”
车子重新缓慢移动。
淮舟转动方向盘,笑道:“下次带你吃另一家浙菜馆,他们家的醉蟹有点东西,你肯定喜欢。”
陆昭“嗯”了一声,嘴角试图压住扬起的弧度。
车子终于驶离堵塞区域。
淮舟单手撑在车窗上,指节在方向盘上敲打,引得陆昭侧头瞥了一眼。
“你在想什么?”
淮舟回过神,“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陆昭翻了一个白眼,不打算再理他。
淮舟想起上午陆昭说的话,问了一句。“我担心如果戚予安的公寓找不到东西,我们要从江晞撬开口要花费一些功夫。”
“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感受?”陆昭说。
淮舟瞄了他一眼,笑说:“你这样子真像个搞心理学的。”
陆昭:“????”
淮舟笑笑,片刻正色道:“江晞的表现,在出现那么多破绽的情况下,他就是死不开口。”
“这种表现,以我的经验,多出现在嫌疑人与关键知情人存在绑定关系,互相包庇的情况。”
“加上他所说的背叛,我很难不脑补一个关系链复杂的案子。”
陆昭点了点头,说:“人类生活中,关系问题一直以来都是重要的课题。”
橘不理
这个长佩是不是吞评论?后台看到的数量不一样捏……
第63章 放大
淮舟顺着陆昭的话,捋着思路。
“戚予安和江晞是恋人,他们一直隐瞒关系。”
“马欣荣撞见过他们起争执。”
“江晞的学术成果疑似被周明俊挪用。”
他顿了顿,三根手指悬在半空
淮舟的三指搭在方向盘上,“这四条线中,出现了一个共同的名字,江晞。”
“他的身边的支点都在一根一根断掉,恋人分手、家人靠不住、没有朋友、学术成果也被人抢了。”
陆昭淡淡地说:“剩下的那个,就是和他最后有关系的人。”
“周明俊。”淮舟说完,蹙起眉头,“周明俊偷窃了他的成果,那江晞应该更配合,把周明俊拉下马。”
“恰恰相反。”陆昭说,“在长期不平等的关系里,理智被迫为情感服务。哪怕知道对方在利用自己,他也会继续维护对方。”
“这孩子爱上周明俊了?”淮舟有些匪夷所思,“这算什么……斯德哥尔摩?”
“更准确地说是创伤性联结。”陆昭说。
“我们不能简单地用受害者爱上施暴者来解释这类案例。人类,或者说动物,本能里都写着类似的的生存代码。”
“在无法逃离的极端危险中,用各种方法降低施暴者敌意,或是顺从对方,或是迎合对方的需求,以换取安全感和生存空间。”
“这本质上是一种适应机制,它往往涉及恐惧、情感投射、奖惩、依恋、权力结构,机制远比单纯的恋慕复杂。”
“因此我不太愿意这种过度浪漫化的词去概括它,这对受害者并不公平,也赋予施暴者脱罪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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