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相信我。”
陆昭微微拧眉,神情严肃。
这是非常典型的强烈防御性认知。这个模型、江晞的应激反应、以及戚予安的死,究竟构成了一个怎样的三角。
它们之间应该构成了某种闭环,可现在,开缺了一块最后的拼图。
江晞不再说话,生理上的应激反应已经逐渐平复,只余下精神被抽干的枯竭。
陆昭转头看向单向玻璃,朝那边的人轻轻点头。
片刻后,门被推开。淮舟了走进来。
陆昭起身对他低声说:“江晞的急性应激反应太严重,伴随短暂解离。建议暂缓问询,等他恢复了才继续。”
“嗯。没事。”淮舟轻声应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休息,我让人送他回去。”
“好,交代他们路上不要再提问了,尤其不要碰他。一旦出现刚才的情况,立刻送医。”
“好。”淮舟转身唤来常远,低声交代妥当。
陆昭拿了一条备用的薄毯,盖在江晞肩上。
“江晞,会有人送你回去。”
江晞反应还有些迟钝,抬了下眼。
陆昭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如果之后……有任何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
江晞没有回应,只是顺从地起身,跟着常远走出了问询室。
问询室恢复平静,只剩下陆昭和淮舟。
“咔哒”一声,门又被用力推开。
“这小子不在场证明很铁,可他反应怎么那么奇怪。”俞景岩走进来,人没到声先到。
“做贼心虚吗。”
陆昭有些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应声。他的思绪飘忽,零散的信息在脑袋里搅和,变成一坨浆糊。
他回到那个萧瑟的现场、布满血迹的平台、棕褐色的水池、冰冷的尸体、戚予安坠地后扭曲的姿态、还有最后面对的方向……
他当时是想再一眼那晚的星辰明月,还是望向他学术成就的数学中心?他最后想看清的人,是江晞,还是凶手?
为什么一提到模型,江晞会出现那么强烈的反应?签字笔、电子提示音……对江晞象征着什么?
叛徒又是什么意思?
“陆昭。”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他抬起眼,淮舟已经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男人微微俯身看着他,低声说:“你可以和我说说。”
陆昭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把眼镜取下来放在桌上。
他揉着眉心,思绪似乎打了结:“我在想……”
他停顿很久,才继续说:“他的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橡皮筋。”
“嗯。”陆昭点了点头。
“这种行为,一般是替代性自伤。”
“通过疼痛刺激,来调节情绪或者……”陆昭轻呼出一口气,“出于惩罚心理。”
“惩罚?为了什么?”
“我和他谈模型、谈戚予安、甚至他被一些情境应激了,都没有出现这样的反应。”
陆昭说:“直到他回忆起两人之间的细节,尤其是模型的那部分。”
陆昭的声音有些低哑:“还有他说……叛徒。”
淮舟:“你觉得,江晞因为背叛了戚予安,在惩罚自己?”
陆昭重新把眼镜戴上,世界又变得清晰了一些。
“不清楚。这是这很像是把对外部世界的焦虑和愤怒,转向自身的赎罪模式。”
他说完,忽然问:“你觉得,江晞给你什么感觉?”
淮舟靠进椅背,细细回想:“悲伤、内疚。”
陆昭微微颔首:“在这之中,还混合了抵触、回避、恐惧。他对一些刺激物的应激是即时且强烈的,这有别于普通嫌疑人的紧张。”
淮舟立刻捕捉到关键:“恐惧?他在怕谁?”
“这正是问题所在。”陆昭转过身,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江晞红发凌乱,穿着皮衣靴子,神情张扬。这副模样,同一般人想像中搞数学研究的相去甚远。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身上的气质非常割裂。”
陆昭将照片上的人与脑海里那个发型规整、衣着克制的人并置。
“像是硬生生套上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外壳。这是一种很明显的身份认同断裂。这种两极的转变,通常是强大的外部因素导致的。”
陆昭放下照片,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他为戚予安流泪,这是真实的悲伤情感。但他对案件核心的抵抗和回避也是真实的。”
“他先说‘模型随时会被取代’,后又坚称‘很完美’,逻辑无法自洽。”陆昭说,“还有,注意他的用词是‘我说过’,是在重复表达答案的表现。”
“所以你现在,请你再对他做一次判断。”陆昭看向淮舟
淮舟沉吟片刻,迅速整合了这些信息:“混乱。他的情绪、行为、认知都很混乱。”
陆昭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是的,他的所有反应,也在指向一个事实,他不是自由的。”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共犯,而是一个心理上的‘人质’。”
陆昭的声音停顿。灯光在玻璃上折射出两人的影子。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从他这里强攻是无效的。”
淮舟:“那个模型。”
“这个模型很完美。”陆昭轻声重复,“如果一个人要靠完美来催眠自己,那现实一定非常残酷。”
俞景岩在一旁已经听得一头雾水。
他忍不住打断:“什么模型?什么人质?”
陆昭低头沉思,回忆起昨天见过的稿纸内容:“我昨天看过戚予安的稿纸,他所推导的部分确实是没问题。”
“会不会那些是戚予安后来改正过的?”淮舟问。
“可能性不高。”陆昭摇头,“一个已经被验证应用的模型,通常需要经过多轮校验的,所以模型本身大概率是没问题的。”
陆昭停顿了一下,陷入沉思,“现在主要的问题是,戚予安为什么要去复核已经被推出使用的数学模型呢?”
“他在他的爱人里的代表作,发现了什么?”
橘不理
请大家多多讨论吧~(磕头
第61章 题目
俞景岩急得要抓头:“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什么数学模型?什么稿纸?江晞又怎么了?”
但没办法,这是陆老师一对一上课后的专属内容,错过了就要听不明白了。
淮舟看他了他一眼,大发慈悲给他解释:“简单说,江晞和戚予安是恋人关系,在研究上也长期合作。”
淮舟继续说,“戚予安在和江晞分手以后的很长时间,甚至死亡当晚离开住处前,留下的所有数学推导草稿,是一个已经被证实完成,推出世面的模型。这个模型的核心团队其中一个,是江晞。”
“所以,陆顾问怀疑,这个模型本身,才是冲突的核心。”
俞景岩瞪大眼睛,还有这层关系呢?
他愣了:“怎么就恋人了?不是说了同学,室友?”
淮舟面无表情:“戚予安的公寓就一张床。大哥,那客厅的沙发也不像是能睡人的,你说两个成年男人长期同睡一张床,能是单纯室友吗?”
俞景岩恍然大悟,却又有点难以接受:“这……太牵强了吧?”
陆昭这时开口:“戚予安的近两年顶刊的共同一作都是江晞,如果是因为理念不合到彻底决裂,那一定不是普通分歧。”
“共同一作怎么了了?不就填个名字?”俞景岩问。
“没那么简单。”陆昭摇头,“在顶刊发表论文,共同一作意味着共同承担学术责任和荣誉。他们长期合作,说明学术理念高度契合,资源共享,甚至思维方式都相互影响。这种深度绑定的合作关系,很难因为普通的学术分歧就突然决裂。”
俞景岩摩挲着下巴:“照你这么说,他们俩应该好得像穿同一条裤子才对。忽然闹翻,确实奇怪。”
“所以,他们理念不合的点,很大可能就出在江晞参与的云轨模型上。”陆昭说着,“戚予安的社会关系简单,他这种人,如果真得罪谁,多半和他手上目前的工作有关。
“我需要亲自看一次这个‘完美’的模型里到底藏了什么。”
陆昭拨通了一个电话:“岑杉,是我。”
“我需要云轨模型的全部文献资料,包括它的初次发表、相关应用项目。”
“啊?老师?你要重新搞数学了?”
“对。”陆昭说,“我马上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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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大心理学部
岑杉抱着一沓又一沓的论文文献往陆昭的办公室送。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办公室,硬是塞进了一块巨大的白板。整个房间都是纸张印刷的味道,开着窗都散不掉。
“老师,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岑杉将怀里的文献放在桌上最后的空位额,“这一叠是模型的原版论文和核心推导,旁边这叠是后续所有的相关实验和项目,剩下的是引进这个模型几家公司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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