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站在死者的角度去看,一个选择向后仰倒、直面天空坠落的人,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会是什么?
淮舟紧紧护着他,顺着陆昭的视线回头望去,平台远处只见茂密树冠和高耸的建筑,别无他物。
陆昭的目光定格在那栋高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现代建筑上,微微皱眉:数学中心。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下来。”
陆昭回过神,这才清晰感觉到淮舟一双手臂紧紧地环在他的腰侧,身体紧贴着他,隔着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
他有些不自然地动了一下:“我自己可以。”
“别乱动。”淮舟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这个姿势,几乎是将他半抱地从栏杆上带下来,稳稳地放到地面。
“不用谢,举手之劳。”淮舟愤愤地说。
他紧紧盯着陆昭,眼底压着后怕和薄怒,“下次不能这样。”
陆昭轻轻点头,自知理亏,下意识找补:“不要担心,我有穿鞋套,不会破坏现场。”
说着,他还抬起脚,展示套好鞋套的鞋底。
“不是鞋套的问题!”淮舟咬牙切齿地说。
陆昭眨了眨眼,轻声转移话题:“走吧,你不是要吃饭。”
淮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拾起地上的包拍了拍灰,和陆昭一起往外走。
离开前,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平台,只有风呼啸而过,确实什么都没有。
‘李姨黄焖鸡’的招牌下,又迎来了两个身形高大的顾客,熟门熟路地坐在靠里的位置。
“老板娘,黄焖鸡两份,一份不要青椒,三碗米饭。”淮舟扬声点餐,然后起身去了隔壁铺子。
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两瓶冰镇的矿泉水,一盒陆昭常喝的原味酸奶,还有一包湿纸巾。
他抽出一张,极其自然地拉过陆昭的手。那手上还沾着刚才在栏杆蹭到的漆皮和污渍。
“没事,洗洗就好。”陆昭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淮对方硬生生拉住。
“别动,小心拉到伤口。”淮舟低着头,捏着他的手指仔细擦拭,连指缝都不放过。
陆昭见他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也懒得管,随口找了个话题:“俞队他和你好像不太对付?”
他想起离开现场前,淮舟提醒他们上去平台做勘验,俞景岩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淮舟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说:“我们是警校同期。”
“那时不管是文化课,还是体能格斗、侦查射击,他基本都是第二。”
陆昭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问。
“那第一是谁?”
淮舟挑了挑眉,嘴角慢悠悠扬起来。
“第一啊?好像是我。”
“你还挺谦虚。”
“哪里哪里。”淮舟客套了一下,手上换了张湿纸巾,继续给他擦手。
“后来分到不同单位,他觉得我是靠家里关系,升得比较快,就这样了。”
“那你靠了吗?”陆昭问得直接。
“哪能呢。”淮舟嗤笑一声,“我家就等着我吃够苦头,受不了自己滚回去。他们不给我使绊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陆昭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那学校现在这个案子,是由俞队他们分局处理了?”
“嗯。”淮舟应了一声,终于把陆昭的手擦干净,这才松开,将脏纸巾团成一团。
“原则上是这样。案发在北城辖区,主办权就在他们手里。”
“那……不是原则上呢?”陆昭问。
淮舟闻言笑了:“陆教授是打算钻空子吗?”
他朝陆昭眨了下眼,语气意味深长说,“或者,你走走总局的路子,说不定更方便。”
陆昭面无表情,一副你爱说不说的样子。
淮舟见好就收,笑着靠回椅背,神情重新正经下来。
“不是原则上,路子就多了。比如他们主动申请支援,或者总队提前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私下给他们提个醒。”
“他要是用了线索,案子破了,功劳算他的,皆大欢喜。可他要是碍着面子死撑,那总队就有理由介入。”
陆昭微微颔首:“很懂变通,也很懂人心。”
“俞景岩那人,脾气臭归臭。”淮舟顿了顿,语气却很笃定,“但也是正儿八经从一线拼上来的,业务能力不会差。也绝对不会放着案子不管。”
热腾腾的小砂锅端上桌,冒着热气。
淮舟笑把筷子递给陆昭:“别琢磨了,快吃。两碗饭都是你的,吃了我送你回去。”
陆昭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准备处理手头积压的工作,门就‘碰’一声被推开。
岑杉抱着笔记本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语气里的怨气毫不掩饰:“老师!那个淮扒皮是不是又来抓你干活儿了!我刚刚都在楼下看到他的车了!”
陆昭从电脑前抬头,有些无奈:“只是吃个饭。而且人家不是还给你报销了登山的费用,怎么意见还那么大?”
岑杉哼了一声,把本子重重往桌上一放:“一码归一码!”
“您一周往市局跑多少次了?都够忙了!”
“不是顾问吗!怎么连心理教育都让您去了!”
“他们市局是不是带着一个人薅啊!”
陆昭听着他抱怨,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要时间允许,只要有机会,他总是愿意回去市局的。
这些培训和讲座,大多也碰不上淮舟。只是远远的见过一次,隔着两栋楼之间的长廊,看着好像疲惫了一些。
他垂下眼,把手上的邮件回完,没有再看岑杉。
岑杉念叨完,像想起什么事,神情又认真起来:“对了老师,学校后山那边今天出事了,来了好多警察。您晚上别在学部待太晚,这区路灯暗,人又少,不安全。”
陆昭略显意外:“消息传那么快?你也知道了?”
“学校论坛和群里都传疯了。”岑杉垂着头,手上在手机上划拉几下,“出事的是数学系的一个研究生,是我寒假登山队的队友。”
陆昭愣了一下:“寒假的登山活动,不是我们学部组织的吗?怎么会有数学系的学生?”
“这次是几个系一起联办的,规模挺大,在山上露营了一晚上才回来。”岑杉解释道。
他说着点开群里的照片,把手机递到陆昭面前。
“叫戚予安,人挺好的。”
“戚予安……”陆昭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予人平安,是个很好名字。
手机屏幕上的男生笑意明亮,带着鲜活的少年气,登上颁奖台。
而陆昭眼前,却闪过那个孤零零躺在水池里的身影。
两张面孔在脑海中缓缓重叠合为一张。
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错位感涌上心头,现实忽然变得陌生。
“他是数学系的王牌。”岑杉拿回手机,翻着群里的聊天记录,“去年拿了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的一等奖,还以独立作者的身份在顶刊发过文章了。将来肯定是个大佬。”
“你和他的关系很好?”陆昭问。
“也说不上太熟,但聊过几次。”岑杉抿了抿唇,“他和其他搞数学的不太一样,挺有意思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寒假的时候,我还加了他好友。他答应有空帮我看看项目里的数据模型……”
陆昭见岑杉明显低落下去的神情,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岑杉虽然聪明,但在人际交往上向来慢热。
他像是一个只对大脑结构和数据模型感兴趣的研究者。真正让他主动接近结交的人,屈指可数。
“失去一个潜在的朋友和优秀的合作者,当然会难过。”陆昭轻声说,“这是很正常的情绪。”
岑杉抬起头,眼圈有点发红,语气里带着委屈:“我就说了不去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有意思的人,现在好了,什么都没开始,人就没了。”
第51章 记忆
陆昭收回手,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正因为短暂和意外,人才会珍惜每一次相遇。”他说,“很多关系或许来不及走到最后,但不代表它没有意义。”
“从永恒的视角来看,那一瞬间是不可复制的奇迹。”
岑杉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老师,你又开始灌鸡汤。”
“不好喝吗?”陆昭轻轻笑了笑。
“好喝……”
岑杉低头擦了擦眼角,很快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模样,伸手打开桌上的电脑笔记本,“老师我的模型写好了,你帮我看看。”
陆昭看着情绪重新稳定下来的岑杉,点了点头:“好,老师帮你看。”
夜幕降临,陆昭一下午的心思都萦绕那个水池边,还有戚予安身上。
直到保安巡逻时敲门提醒要锁楼,他才恍然惊觉天色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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