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的笑意更深了,幸灾乐祸似地看着淮舟。
“他们是画师和画布的关系。”她竖起一指手指,轻轻贴在唇上,“而你我……”
“不过是画布上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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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审讯室的灯光依然惨白,每个人都已经疲惫不堪。
柯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李婉的状态比想象中更难缠。她时而配合地透漏几句似真似假的信息,时而又沉默不语,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你最初是怎么联系上帮你搭建平台的人?”柯郎的声音已经沙哑。
“小警官,这问题你翻来覆去问了几遍了。“李婉笑得十分讽刺,“怎么,熬夜审讯也会加速记忆力衰退吗?”
柯朗猛地拍桌,手指指着对面的人:“李婉!”
淮舟抬手制止了柯郎的动作。他的声音因缺乏睡眠而低哑,却依旧冷静:“帮助你架构平台的人,是用什么方式联系你?”
“邮箱,不是说过了吗?”李婉打了个哈欠。
“你上一次说通过线下信箱里的纸条,上上次说公共电话!现在又变成邮件!李婉!我警告你,好好配合!”柯郎气得几乎要掀桌。
李婉完全无视了柯郎的愤怒,她前倾身体,手铐链条绷直。她看向淮舟:“说点有趣的。陆昭昨晚睡得好吗?”
“如实配合调查,我们可以依据你的表现,向法院提交情况说明,争取死缓的可能。”淮舟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平静地说到。
李婉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死缓?”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泪,“我女儿死的时候才十岁。我现在才去陪她,已经嫌太晚了。”
“最后一个问题,”淮舟的声音很低,“你为什么要抓张志明?”
为什么,她的状态会急转直下,忽然爆发。
为什么会孤注一掷般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把矛头指向陆昭。
李婉反而僵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睛充满了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愤怒,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是他们把张志明送来。”
“意思就是,我的工作完成了。”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看着手腕上的镣铐。
“淮副,你应该问的不是我。”她直直地看着淮舟。
“你应该问,陆昭是怎么从他们那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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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审讯室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淮舟靠在走廊窗前,低头点了支烟。
李婉的供词像一张零碎混乱的拼图,而关于幕后之人的那一块依然无影无踪。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想起李婉说的话,心里一阵滞闷。
“完全就是个疯子!”柯朗气急败坏从审讯室冲出来,“拿我们消遣呢!”
淮舟长指夹着烟,随手按了按眉心:“老姜那边有消息了吗?曾舒什么情况?”
“有,半夜发来的。”
柯朗赶紧点开姜聪发来的几条语音。
——“小柯!曾舒出事了!人不太对劲,现在安排送医院。你给船哥说一声。”
背景里还夹着警笛声和女人的喊叫哭泣。
柯朗听着,心里一阵后怕,差一点,又是一条人命。
淮舟说:“她是目前唯一活着的、和李婉深度接触的关键证人。等她情绪稳定,看能不能问出点东西,做指认。”
柯朗叹了口气:“要不然请陆教授出马?让他做一次催眠之类的。”
淮舟手指顿了一下,烟雾后的深棕眸子有些出神,没有回答。
柯朗缩着脖子,心里嘀咕:咋了?我说错话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让你查的,怎么样了?”
“啊?”柯朗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哦哦,查到了,已经发你邮箱了船哥。”
柯朗掏出手机晃了晃,语气带着点八卦和唏嘘,“陆教授身世还挺……”
他反复斟酌,才说:“怪可怜的。”
淮舟偏过头,半眯着眼看他。
柯朗立刻加快语速:“陆顾问十一岁的时候被领养。”
“养父叫谢霁明,是个数学教授,前些年病逝了。家里也没别的人。”
“等于说,陆教授现在就一孤家寡人,没亲没故的。”
他说完,摊了摊手。
淮舟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一截烟灰簌簌落下。
柯朗话锋一转,眉头皱起:“陆顾问在福利院的资料也查了,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
淮舟拿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怎么都是电子档?纸质档案呢?”
“这福利院十几年前发生过一场大火,烧得那叫一个干净。现在的档案信息估计都是后来补进系统的。”
福利院、大火、资料全毁、事后补录。
陆昭的过去,被人为地彻底清理过。
淮舟看着档案上男孩的照片,年纪差不多在九、十岁左右,目光淡漠,完全没有孩子的稚气。
他又想起很年轻的年纪就能在讲台上游刃有余的少年。
“知道了。这事不用查了。”
柯朗一愣:“不查了?那是不是说陆教授没问题了?”
淮舟没有解释,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手中的香烟燃尽,最后一丝猩红也随着天边最后一点夜色一起消散。
灼热的刺痛从指尖传来,他才缓缓松手。
第18章 赔罪
衡川大学 文德楼
淮舟踩着楼梯往上走,一手插兜,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亮了警官证,从心理学部前台学生套来的课表。
今天的教学楼里的课室几乎都被占用了,不同教室里的讲课声在走廊上混合在一起,在走廊上回荡开来。
淮舟沿着走廊往前走,掠过一间一间课室。偶尔有神游在外的学生抬头,用目光目送他的身影。
0304教室的后门敞开着。
淮舟在门口停下,靠着门框驻足。
目光望过去,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盘坐着几个学生,弯着腰记笔记,写得格外吃力好不辛苦。后排还站着不少外系的学生,神情看着比本班的同学还专注。
他一瞬间想起在警校的时光,当年若是迟到,也只能这样狼狈地挤在过道上听课。
讲台边站着一道白衬衫的身影。他的声音清冽平稳,轻而易举地掌控着整间教室的氛围。
言语间自带让人安静的分量,台下的学生专注地望着他,听得入神,
“今天,我们要讨论的一个题目是‘心理伦理’。”
陆昭在黑板上写下整齐的四个字。
“在座的各位已经系统学习了两年的课程。那么现在,抛开教科书上的定义,你们认为心理学是什么?”
台下响起零星的回答:
“是一门能帮助人的学科。”
“是学习如何理解和共情。”
“要做大量的设计和实验。”
“呃,是没想到居然要学那么多统计和数学……”
最后一句引来一阵感同身受的笑声。
陆昭微微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看来经历了两年的磨练,你们对这门学科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人们通常认为,心理学是一门助人疗愈的学科。也有人因其窥探人心的特性,觉得它神秘。”
陆昭话锋一转,难得显出几分严肃:“但我希望你们能清楚,如果心理学只是一门空谈理论的学科,就不会有如此严格的心理伦理章程。”
他一步步走下讲台,步子不紧不慢,最后停在过道中间。
“正因为它看似柔软,实则蕴含巨大的干预和塑造的力量。”
“在过往的历史中,它不止一次被用于制造灾难。被应用于实验、服务于战争、被用来操纵、暗示、摧毁。”
陆昭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又有朝气的面孔。每一个仰起头看着他的人,眼里都闪烁着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清澈热忱。
“在座的诸位,未来很可能会进入司法、教育、公共政策领域。”
“到那时,你们是否真的清楚,自己所学的知识将为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
“当我们试图触碰人心最隐秘的部分时,如何在探索与克制之间找到边界?”
“又如何在追求真理的同时,承担相应的责任?”
后排一个学生举起手,带着些许迷惑追问:“老师,我们要怎么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陆昭闻言,唇角微扬,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在满座的目光中,姿态从容地走回讲台:“很不幸的,这正是实践的难点。”
“我们保持敬畏谨慎的态度,以最好的姿态回答命运的问题,然后勇敢往前。它可能会耗费我们一生的时间,但总有一天,你会得到回响。”
“而当我们站在终点回望时,或许会发现,答案本身并没有意义,寻找答案的那段旅程,才是唯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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