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去了?
不吃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柯朗发来的信息。
【船哥你上哪儿了?】
【听说过三顾茅庐吗?】淮舟随意在手机上回了一句。
刚放下手机,陆昭就拎着两瓶饮料回来了。
他将大瓶冰红茶推给淮舟,自己留下了一盒酸奶。
淮舟把瓶盖拧开,又把饮料推到陆昭面前。
“???”陆昭一脸不理解。
“不是让我帮你开?”
“这是给你的。”
淮舟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谢谢”。
“怎么不吃?”
“怎么选这个?”
两人同时开口。
“有菜有肉,健康。”话音刚落,陆昭已经把肉里的青椒挑到一边。
淮舟将一切尽收眼底,没有揭穿他。
“陆教授,你是不是对警察有刻板印象?” 淮舟手上动筷,一边好笑地说,“我要一份饭就够了。”
“是你有刻板印象。”陆昭一边反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过。
他已经利落地吃完一碗米饭,手正伸向第二碗。
陆昭吃饭的速度很快,但非常斯文。吃东西像有规划一样,先把汤汁一勺一勺淋到饭上,再配上碗里的配菜大口地吃。鸡肉反而没动几块,看样子是想留到最后。
“教书很耗体力吗?”淮舟问。
“大脑消耗的能量并没有比身体劳动少。”陆昭埋头苦吃,瞥见漏下的青椒,面不改色地一筷子剔掉。
他嗦了口酸奶,继续解释:“大脑的体积只占身体的2%,但静息时消耗的能量能占到全身的五分之一。如果经常进行高强度的信息处理,那消耗会更高。”
“所以想多了也会饿?”
“不是‘想多’,是‘高质量思考’。”陆昭强调,“如果只是发呆、胡思乱想,那属于空转。真正的思维加工需要身体的所有资源。”
“知道了。”淮舟附和着,“教书和办案,一样辛苦。”
“差不多吧。”
淮舟看着对面的人继续低头扒饭,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一本正经讲解的时候,像个解剖活人思想的操刀者,异常有吸引力。
陆昭狐疑抬头,“不好吃吗?”
“什么?”淮舟回过神。
“你好像没什么吃。”陆昭瞟了一眼他面前的碗。
“没有,味道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吃?”
“……”淮舟沉默几秒,才说,“烫。”
陆昭面上恍然,说:“你是猫舌头。”
“也不是……”
饭吃完,雨也停了,天空泛着清新的灰蓝色。
陆昭很快放下筷子,把面前的碗推走。
“我想去看看死者的生活环境。”他说。
淮舟挑眉:“你确定?”
“如果你需要我,我们就从最直接的地方开始。”
“你是心理学家。”淮舟说,“人不在了,你能看出什么?”
陆昭的手指沾了沾饮料盒的水滴,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尾巴。他的指腹有批注时留下的红墨水,沾上水如同鲜血,衬得他的皮肤青白。
“只要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他说。
“她总会留下了一些线索。”
淮舟思量片刻,才道,“行,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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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道灯光昏暗,倪莉莉的家门像很久没有打开过,按了几下门铃都没人应门。
第N次按响门铃时,门缓缓开了。
一个男人从门后探出身来,他的眼神空洞,脸上胡茬杂乱,像刚从一场过长的噩梦里醒来。
门内微弱的光一点点从他身后漏出,在走廊地砖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衬得他整个人像影子一样虚浮不实。
“张先生,我是市局刑侦总队副队长淮舟。”淮舟举着证件说。
张志杰眼神麻木地盯着他,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人。
陆昭大半个身体都被淮舟挡住了。他拍了淮舟的后背两下,淮舟才稍稍侧开身子。
“这位是我们单位的专家顾问陆昭。”
和在路上商量的一样,他没有提起陆昭心理学教授的身份。
张志杰仍旧挡在门口,寸步不让。“如果你们是来告诉我莉莉是自杀的,请回吧。莉莉不可能自杀。”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仍旧坚定地为爱人作最后的辩护。
“我们理解你的情绪,我们来是想更全面了解一下你太太生前的情况。”淮舟说。
陆昭站在一边,没有插话。他从门缝瞥见屋里的情况,这个家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客厅凌乱不堪,到处都是孩子和妈妈留下的痕迹。
张志杰注意到陆昭的动作,顺着他的视线转身。
他看着门内的一切,妻子在哄孩子的画面历历在目。
“他们说……他们说莉莉不是人,自己不想活了,还要拉着孩子去死!”他哽咽地说。
“说我女儿投胎来咱家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又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两人。
“我老婆不是这种人!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爱孩子!”
“她说过等孩子会走路了,就带我们一起去拍全家福。”
“她怎么可能自杀!”
张志杰的眼神发红,身体像被愤怒充斥的气球一样,靠在门上发抖。
“张先生,你想帮她吗?”
陆昭的话让他一下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他。
“我相信她是爱孩子的。”陆昭再次问,“你想帮她吗?”
“你……相信我?”
“让我看看她生活的地方,这或许能帮助我认识她。”陆昭上前一步,“可以吗?”
张志杰慢慢松开了攥紧的门把,侧过身让出了路。
“你们……进来说,不要站在门口。”
他们跟着主人走进房子。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足够小夫妻和一个孩子的生活。
客厅和厨房是连着的,双门冰箱就放在中间。
陆昭的目光落在冰箱门上,上面密密麻麻贴着水电账单和便利贴。
这里曾是这个家最忙碌的一角,见证过这个小家从空荡走向充实的全过程。
门板上贴着一张表格,把孩子一天的吃喝拉撒睡都记录得分毫不差。
他瞥见一张涂鸦画夹在后面,伸手将它轻轻翻出来
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母女,边上写着“妈妈笑一笑”。
很显然那并不是儿童的作品,几个月大的婴儿走都不会怎么可能画画,笔触更像是成年人留下的。
陆昭盯着这幅画,心里涌起一丝异样。纸上的字迹深深地透过纸张,无声却令人发颤。
“陆教授。”身边有人轻声叫他。
陆昭回过神,抬眼对上的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厨房里异常明亮。
“有问题吗?”淮舟问。
陆昭轻轻摇头,跟着他走向主卧。
这房子的所有能活动的窗户都装了防护栏,只有主卧的一扇窗户是空的。
陆昭走到窗前,窗台还留着生锈的螺丝孔。
“警方在房间找到拆开的防护栏,是倪莉莉主动拆掉的。”淮舟说,“这也是警方认定她主动自杀的其中一个原因。”
两人又回到客厅,屋里一时无声。
沙发上堆着一家三口的衣服,张志杰胡乱收拾出两个空位,眼神空茫地深陷在单人沙发上。
没有倒水,没有寒暄,失去了招待客人的心力。
陆昭和淮舟并肩坐在男主人的对面。
茶几前的空间逼仄,淮警官不得不微微岔开双腿,膝盖轻轻碰到旁边的人。
陆昭偏头看他一眼,手指点了对方一下。
淮舟疑惑地侧过头。
陆昭又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淮舟立即理解了他的意思,这位心理顾问申请主导这次的对话。
他轻轻地颔首,请求批准。
陆昭随即将视线转回现场。
“张先生,您的太太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他问道。
“比如胃口变差,或者情绪低落的表现?”
张志杰靠在沙发背上,强迫自己回忆起来,然后他摇头。
“没有。我……其实没太注意。”
“家里最近开销大,这阵子都很忙。我早上上班,晚上出去跑车多挣点。”
“她平时也没说什么,样子都好好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泡沫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忽然,他像被某个念头刺中,疯狂地在他的心中破土而出,他猛地直起身,一眼不眨地看着陆昭。
“我是不是…如果我那时候多陪陪她,就不会这样了?”
陆昭迎着那道灼人的目光,沉默了许久,久到张志杰眼里的那点火光一点点熄灭,才轻声回答: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张志杰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嘲讽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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