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舟合上卷宗,往桌上一放。
“先通知技侦安排调小区监控,再派两组人走访。保安、保洁、邻居、周边商铺,一个都别漏。”
“尸检报告拿给老王,安排二次尸检。”
柯朗点头,刚转身要走,又转回来。
“船哥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你们先去。陈局找我。”
“行,老大你前头探路,我给你把后院收拾利索。”柯朗笑嘻嘻应了。
淮舟对他摆了摆手,身影很快走出刑侦队大办公室。
柯朗咧嘴一笑,把文件往自己胳膊底下一夹,冲着那堆还在瓜分饼子的喊:“走了走了,别慢悠悠的,今天事儿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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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局的办公室门敞着,淮舟正要屈指敲门,就见陈宏志正把文件袋“啪”地甩在宣传科干事面前。
衡川市局局长陈宏志,是从一线枪林弹雨中拼杀出来的老刑警,实战经验极其丰富。仗着降压药的撑腰,年过五旬的人依旧觉得自己身板硬朗,火爆脾气半分未减。
“发布的通稿谁写的?疑似产后抑郁导致母亲杀婴。”
他手指急促地叩击桌面,每一下都让宣传科干事的肩膀跟着一颤。
“真是长本事了!没有专业诊断就敢下结论,你们当自己是精神科医生!”
李干事额头全是汗,结结巴巴地说:“陈、陈局,分局是这么结案的,我们也就这么写了。我们也想着这个用词稳妥一些,能尽快给大众一个交代。”
“分局的账我还没跟他们算!”
“这是谁签的字!这么严重的纰漏都敢发出去!”
“干脆明天头条标题也让你们定好了!”
眼看陈宏志的火气彻底要上来了,淮舟赶紧推门:“陈局,您找我。”
陈宏志余光一瞥,向他招手:“淮舟正好你过来。”
淮舟笑着坐进椅子,“陈局,消消气。为这个把身体气坏了,宣传科的同志得内疚一辈子。”
他转向面如土色的李干事,笑了笑。
“通告我刚也看了,网上舆论发酵得太快,你们想尽快回应,安抚大众情绪,这初衷是好的。”
李干事的眼睛亮了一下。
淮舟顿了顿,“但我们王大法医暂时只能负责尸检,对尸体做心理检验诊断暂时还做不了,是不是?”
李干事那点光没了,他垂死挣扎地小声嘀咕:“这不是用了‘疑似’留一点余地……”
空气凝固了几秒。
淮舟淡淡地开口:“李干事,你们这四个字一写,我们这案子还查不查。万一后面再查出别的,这还能撤稿不成?”
“……”李干事决定保持沉默。
陈宏志冷笑一声,对着他一扬下巴:“这要是家属较真,拿着你们的稿子去告,我看你们谁去应诉?”
李干事的脸又白了几分。
淮舟适时开口,:“不如改成‘具体情况已依法由专业机构进行评估’,既留余地……”
他侧头看了李干事一眼,“也省得陈局亲自去考个精神科医师资格证回来,是吧?”
陈宏志眼神像刀一样刮了李干事一眼:“听见没有?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改!”
李干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谢谢陈局!”
门带上后,陈宏志靠进椅背,抓过保温瓶灌了一大口。
“您这血压得控制点了。”淮舟说,“局里还得您看着呢。”
陈宏志没所谓地摆手,喘了一口气说:“这两案子转给你们总队了,省厅要求七十二小时内再出通稿,要有专家背书。”
淮舟挑了下眉。
“已经安排老王二次尸检了。王法出手,谁还能挑理。”
“不是说王法不专业,”陈宏志把保温杯“咚”地往桌上一放,语气沉重。
“这两起死亡案件影响严重,一不小心就会对该群体造成伤害。妇幼保健院热线今天已经接了几百个咨询,热搜挂了一整天。”
“市委要求尽快破案,尽快安抚。”
淮舟点头,“行,我们刑侦队会尽力……”
陈局抬手制止他的话,随即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你去见他。衡大心理学部教授,陆昭。”
淮舟接过名片,眼神微妙挑了一下。
“心理学?”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听着挺邪乎。”
“这位陆教授是从苏格兰场回来的人,上面特别安排来的。”陈局盯着他,“别给我整幺蛾子。”
“行,听您指挥。”淮舟敏锐捕捉到信息,“上面怎么忽然要求指派专家?省厅有新动向?”
“试点。”陈宏志说,“省厅准备在咱们这边搞犯罪心理侧写机制,想联合衡大心理学部。你这趟见陆昭,既是办案,也是探路。”
“您确定人家愿意跟我们这帮糙人打交道?”
“这不用你操心,我已经沟通过了,人教授是愿意配合的。”
淮舟笑笑没应,低头盯着卡片上的名字。
“上个月隔壁市‘杀母案’,是陆昭做的心理侧写。”陈宏志说。
淮舟抬起头,“向日葵擦鞋垫案?”
“你已经看过卷宗了?”
“在内网瞄了一下,这案子有点意思。”
“对,就是那个。”陈宏志点了点头,“向日葵是凶手母亲最爱的花,凶手偏把它印在每天践踏的擦鞋垫上。说是什么弗洛伊德式投射,表面磕头烧香,心里恨不得掘坟杀人。”
淮舟拖长声调“嗯”了一声,“陈局,您说他能看出擦鞋垫有问题,那他能看出我昨晚在哪过夜吗?”
“混账东西!”
淮舟利索起身,躲过陈局的飞刀,顺手将名片塞进胸前的口袋。“开个玩笑。”
“你现在就去,心理学部412,态度好一点,别让人家教授等你。”
第2章 初见?
冬天上早八,算得上是大学里公认的酷刑之一,出席率都全靠点名硬撑着。
而今天的早上,教学楼最大的阶梯教室里来了不少学生,个个精神抖擞,没人打瞌睡。路过的保洁阿姨都觉得稀奇,忍不住感叹:祖国的花朵今日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认知先行,还是行为先行?”
台上的人声音不高却能让教室里的学生都专注在他身上。
陆昭的嗓音很是动听,柔和且咬字清晰。任何人听过他的讲课都会觉得是一种享受。
他轻轻靠在讲台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浅棕色的眼眸在光的反射下显得温和,睫毛非常浓密,从远处看多了几分深邃深邃。
“谁来聊聊自己的看法?不必局限在课本的范围。”
他惯有的笑容,加上身上让人能轻易放下戒心的气质,使得他的学生们对他少了一些畏惧,多了几分仰慕。
讲台下的学生争先恐后地传上来不同的答案。
陆昭微微颔首,嘴角带着鼓励的笑意,并未立刻评判。
“认知失调理论。”
“当想法和行为产生冲突时,人为了缓解心理紧张感,会本能地去改变思想,而不是行为。”
他顿了顿,“通俗点说,就是我们常说的,自己骗自己。”
他微微扬声:“今天我们讨论这个问题,其实是在探讨,我们是被大脑解释的被动者,还是拥有自由意志的主动者?”
教室里窸窸窣窣地讨论。
有人提问:“老师,那人是不是永远没办法完全摆脱被大脑操控?”
他的问题让陆昭沉默了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他们把教授难倒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我们可以摆脱。”陆昭说。
“前提是,我们承认自己正处于被操控的惯性之中。”
这句带着几分锋利的话落下时,正好下课钟声敲响,把学生们刚被吊起的深沉思辨,一刀切成了对食堂早餐最朴素的渴望。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陆教授怜悯地放过了他们饥饿的灵魂。
“下课吧。”
一声解放下令,学生们一边意犹未尽,一边为作业皱眉。
几个学生趁陆昭还没走,迅速上前形成包围之势,把攒了一周的问题一股脑抛出来。陆昭只好留下为他们解答。
此时一名研究生逆着人流挤进来,状似救急地说:“老师,您下午有安排,得走了。”
陆昭微一点头,温声对周围的学生说:“剩下的问题,可以发到我邮箱,今天先到这里。”
他收拾好教案,转身离开。研究生也快步跟上,两人的脚步声在台阶上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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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大占据了半个北城,校友们常笑称:美丽的北城,坐落在衡川大学里。从市局驱车需穿越半个城区,淮舟抵达时雨刮器还在不停摆动。
衡川的冬天不下雪,但总要下没完没了的雨,天好像不曾亮过,整个城市被裹在一层灰色里面。
这种天气最是烦人,雨小得打伞嫌多余,不打伞又会被淋得浑身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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