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连点点头,今天的交朋友任务完成了,象征的问了几句小厮姓甚名谁,年岁几何,从哪里来,便不再多言。
酒坊小厮名唤阿桥,今年十九岁,跟着他家郎君从长安而来。
方连小口小口的抿着葡萄酒,这次有了经验,不像上次那般很快就醉了。
然而两杯下肚,视线还是有点发虚发飘。
那些乱糟糟的,沉重的,委屈的,硌得人心疼的东西,都被这股果子香给泡软了,一时也没那么磨人了。
方连将一条胳膊搁在桌上,脑袋枕了上去,目光落在斜对面那张酷似白舒然的侧脸上,眼中掩不住痴迷。
白叔叔……
秦良月坐在窗边,刚才的对话全落进耳中,一个字不落。
想不到那小子还会用迂回战术。
不直接与自己搭话,反而从他的小厮身上下手,倒是有些小手段。
只是他的小厮坐过去后,那个方向就没动静了,秦良月实在好奇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头看过去。
方连正歪着头枕在手臂上,脸庞在半明半暗中,漂亮的眉骨英挺利落,五官线条乍看去干脆冷硬。
可目光触及到那双在醉意中迷蒙的杏眼时,又觉得面容柔软了些,眼神像化开的蜂蜜,揉着黏人的痴迷。
被酒浸染的薄唇一开一合,无声的呢喃着什么,虽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秦良月还是轻轻松松就读懂了。
那小子嘴里念叨的是,你为什么不愿让我靠近。
大周重文重农轻商人,大部分商贾都是有钱没地位的人。
像秦良月这样世代经商,在长安城能数得上名号的,已经跳出了寻常商贾的身份,难免会与各路官员打交道。
秦良月作为秦氏商会的继承人,从小就要接受各种训练,读唇语就是其中之一。
必要时,他们需在重要场合,从窃窃私语的官员们口中探听到关键消息,以便在生意场上把握先机。
他还从未想过,读唇语有一天会用在这种场景下。
口中咀嚼着那句话,秦良月不由得多看了方连几眼,视线顺着那两瓣薄唇继续下滑,喉结的轮廓分外明显。
手臂搭在桌子上,在二楼昏暗多彩的灯光下,显出一截饱满流畅的弧度。
捏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分明,青筋在皮下隐隐可见。
这个宛城少年,细看去,相貌和身材皆十分优越,不输于长安中那些世家公子,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身上又没有世家公子那股傲慢骄矜,反倒直接大胆的让人无法忽视。
感到秦郎君望过来的目光,阿桥心中一惊,连忙指了指面前的翡翠酒杯,摇摇头,表示自己一口都没敢喝。
秦氏商会规矩严苛,在不得罪客人的前提下,万不能随便接受对方的东西。
见方连好像睡着了,阿桥压低声音跟十六招呼一声,“小公子又喝多啦,你看着点,我先走了,还有很多活要做呢。”
十六面前的葡萄酒同样一滴没碰,他理解阿桥坐在这的感觉,点点头,“好。”
二楼中燃着的蜡烛换了一批,许多饮酒的客人陆续下了楼。
十六如坐针毡的待在桌边,很想站起来候着,又怕方连醒来不高兴,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连才揉揉眼睛,脸上的醉意尽数散去,看了一眼天色,转头在二楼寻找阿桥的身影。
“阿桥,明天见啊。”
新交的朋友,要回家怎么也得跟对方打个招呼才行。
方连好笑的看着阿桥在不远处哆嗦了一下,起身下楼。
十六揉了揉发麻的大腿,亦步亦趋的跟上去。
方连结了酒钱走出八月酒坊,对着迎面吹来的冷风,口中呵出一道白雾。
时至九月,一天比一天冷,所幸腹中的葡萄酒还在持续散发热意。
方连看向十六,晃了一下脑袋,“走吧,回家。”
十六松了一口气的点点头,只要回到家,今天就算过去了。
小公子虽然会让他有些为难,但人不坏,比起那些喜欢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已经是顶顶好的人了。
二人刚走几步,就听到街角传出一道小动物的呜咽声,还有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方连好奇的向旁边瞟去,一只土黄色毛团贴在墙角正瑟瑟发着抖,连带着脏的打绺的绒毛都在跟着颤动,耳朵紧紧后贴。
水汪汪的黑眼珠在月色下不安的转着,偶尔抬起眼皮看周围人一眼,眼神茫然又惊恐,像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灰。
五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小孩儿正围着蹲在小狗身边,嘀嘀咕咕的讨论着,谁能把小狗带回家。
“我爹娘不让我养小猫小狗……”
“我爹爱吃狗肉,把它带回去会被吃掉的。”
另外几人声调长长的咦了一声,然后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几秒,才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家有个废弃的米仓,可以把它偷偷藏进去养起来,等发现后再另想办法……”
“能行么?你俩不会挨打吧?”
五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同情这只流浪小狗,脸上犹豫又为难。
突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他们头顶落下。
“不能养就不要养,它独自在外也饿不死的。”
五个小孩被吓了一跳,齐齐抬头,视线中是一张极具压迫性的脸,眼中聚着暗色,眉角一道疤痕,更添几分凶色。
许是被方连冷硬的神情吓到了,一个小姑娘红着眼就跑开了。
其他四个小男孩儿见状,也快速起身追了上去,没人再管角落中的流浪小狗。
小狗在原地瑟缩着抖了一下,喉中挤出几个哼唧声,耳朵颤巍巍的。
方连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往旁边一扔,“看周围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卖。”
十六手忙脚乱的接住铜板,明白了方连的意思,四处寻找起来。
半晌才看到一个正要关门的铺子,赶忙跑了过去。
方连靠近两步,单腿一屈蹲下去,也不介意流浪小狗头上的泥污,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眼神柔软下来。
“不确定能一直养,就不要带回家,弃养小狗是不对的。”
仿佛感到了方连身上的善意,流浪小狗在方连温热的掌心下,颤抖的不那么厉害了。
很快,十六捧着两只已经凉了的包子快步赶过来,是那家铺子里最后两只包子了。
天色太晚,其他铺子都打烊了。
见小公子对小狗耐心的模样,十六忽然觉得小公子应是个内心温柔善良的人,否则也不会放下身份与自己同桌而坐。
方连接过包子放在小狗面前,“吃吧,吃饱了明天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好好长大。”
秦良月支着手臂倚在窗边,看着不远处的街角,少年蹲在那只流浪小狗面前。
虽然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的动作中不难猜想,定是十分温柔。
无聊的善心。
待到方连带着十六起身离去后,秦良月在心中哼了一声,转身放下窗格,对正在收拾酒桌的阿桥招了招手。
等人过来后,秦良月直截了当问,“我看上去很难接近吗?”
啊?
阿桥面上闪过一瞬的迷茫和惊诧,惜字如金的秦郎君,舍得开口说话了?
足足反应了半分钟,阿桥暗自在心中嘀咕,您平时一副跟谁都不想说话的模样,好不好相与自己不知道么?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恭敬的笑着,“郎君哪的话。”
秦良月也觉得自己不是那种难接近的人,摸了摸下巴,嘱咐一声,“打探一下那小子是谁。”
那小子?
阿桥觉得头有点痒,脑中思绪极快的转着,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是今天非要与小的做朋友那位小公子吗?”
见秦良月点头,阿桥心道果然如此。
那位小公子上次来喝酒时就引起了郎君的注意,这次又拉着自己交朋友,哪有这样的客人?
莫非是哪个死对头派来的?
怪不得能让自家郎君开了金口,下次他再来时,定要替郎君打探个清楚!
第35章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
街上已经没几个人了,月光将影子拉的修长,青石板路上,只余方连两人的脚步声。
静谧中,还掺着一道细小的,频率极快的吧嗒声。
方连耳朵动了动,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去。
不远处跟着一团毛茸茸的土黄色,赫然就是刚才那只流浪小狗。
两个包子下肚,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中明显多了些神采。
见方连不动了,它也跟着停下脚步,蹲坐在原地,尾巴摇的欢畅。
方连看了几秒,转身继续走,身后吧嗒吧嗒的声音再次响起,一直跟着他们回到宅院门前。
两个包子,就赖上我了?
方连回身,两只在月下对视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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